一千年前,大宋國,涼州地界。

自那日劉杜若在床|上低聲喚了句“十七”後,時欽對劉杜若的態度就變得冷淡了。偏偏邊境又起紛爭,劉杜若整日在軍營操練,回府已是深夜,一覺睡到雞鳴又要出門,一時間也沒有察覺時欽的心情。加上後來劉杜若愈發忙碌,怕自己深夜回府擾了時欽休息,索性不再去時欽的院子。當然,這一舉動在時欽看來,就有些別的意味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某日劉杜若在軍中停留了三五日、回到書房換了衣服後,時欽院子裏的丫鬟就送來一封信。劉杜若問時欽去哪兒了,丫鬟說時欽小姐兩日前離開後就沒有回來,隻是吩咐等將軍回來把信交給將軍。

劉杜若拆開信看了一眼,連衣服都沒再換就又離開府邸——信上沒幾個字,還歪歪扭扭的:妾終非宋國人,願君諸安。

——*——

劉杜若沒有帶隨從,隻自己一個人前往敵國城門。入門時告訴守城的士兵,說自己是大宋國的將軍,要見他們將軍。士兵心有疑慮,生怕被劉杜若戲弄。但又見劉杜若器宇不凡,一時間不知如何決斷。劉杜若說自己就在這裏,他們盡管稟報。如果他不是,任他們隨意處置,他又跑不走;但如果他是,他們擔得起責任嗎?幾個士兵相視一眼,將劉杜若控製住,自去稟報。很快,劉杜若被帶往了敵國王爺府。

敵國這位王爺用兵奇詭,與他交戰的大多討不了好;加上這位王爺脾氣暴戾,動輒要人性命,也就贏得了“閻王”的“雅稱”。

劉杜若雖是被帶往王爺府,卻並沒有見到閻王,而是閻王身邊的副將。這副將見到劉杜若,很不客氣地挑眉,不屑寫了滿臉:“劉將軍,久仰。”

“你們王爺呢?”

“將軍在戰場上常以麵具覆麵,我當是為什麽,原來是為了遮住這張女人的臉。”

劉杜若雖說長相清秀,到底不乏男子氣概,這副將這麽說,明顯是要折辱於他。但劉杜若並不惱,他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自然知道此行的屈辱。劉杜若說:“我不和你們這些蝦兵蟹將說話,叫你們王爺出來。”

“你!”副將先是怒道,繼而又說,“王爺說將軍若是來降,他自會親自迎接。若是其他,就算了吧。”

“王爺既知我來意,就說條件吧。”劉杜若的聲音無波無瀾。

副將拍了拍手,有人遞來一個盒子。副將說:“打開看看。”

劉杜若打開盒子,雙手隨即變得顫抖:“什麽意思?”

“她背叛了我們,這是懲罰。”

“她、她還活著嗎?”

“當然活著,不活著怎麽折磨?”

“說條件吧,”劉杜若蓋上盒子,“我怎樣才能帶走她?”

“將軍可想清楚了?她臉上最漂亮的東西已經交給將軍了,將軍還非要她這個人不可嗎?”

劉杜若的雙手握拳,狠狠顫抖:“你們想如何?”

“簡單,涼州換。”

“不行!”

“將軍想清楚再回答,要不將軍一會兒收到的,就是她寫訣別信的那隻手了。”

劉杜若狠狠吸了口氣:“用我換她,我把我的手給你。”

副將搖頭:“我們王爺很欣賞將軍,不希望有一天在戰場上看不到將軍。”

“放了她,我歸你們處置。”

“嘖嘖嘖,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副將毫不遺憾地說,“王爺派時欽去將軍身邊的時候,可是沒想到將軍能為她做到這一步。”

“你們究竟想怎麽樣?”

“剛剛告訴將軍了,涼州城換。”

“不可能。”劉杜若吸了口氣說,“我現在不是大宋國的將軍,隻是劉杜若,你們可以讓我做任何我能做到的事,但是這件事我做不到。”

“如果你不是將軍,現在根本沒資格站在這裏。”副將搖搖頭,“將軍想清楚了,我要派人去砍她的手了。”

“等一下!”劉杜若喊道,“拿我的命,換她。”

“將軍,我們王爺不喜歡玩陰的。他要是想要你的命,會在戰場上光明正大地取。”

“既然不喜歡玩陰的,想要涼州城就該光明正大來打,用一個女人威脅算什麽!”

“哈哈哈哈。”從內室傳來一陣笑聲。

不多時,有士兵從內室走出,在副將耳邊低語後又向外走去。

副將道:“時欽雖然絕色,但臉上畢竟有疤痕,算不得傾國傾城。何況將軍應該一眼就看得出,她臉上是刀劍所傷。我們王爺想問將軍,為什麽要留她在身邊?”

“說她的臉是逃難時所傷,不是你們編的嗎?”

“將軍信嗎?”副將語畢笑了笑,又說,“就算將軍信了吧。但是有那道疤在,時欽那張臉也就遜色不少,到底是什麽讓將軍對她如此迷戀?”

“與你何幹。”劉杜若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副將麵不改色:“是床|上功夫很好嗎?要不要我找幾個人試一試?”

“我操你媽!”劉杜若一拳揮在了副將臉上。

“操!”副將吐出一口血痰,和劉杜若廝打在一起,“你他媽想清楚了,再這樣我叫人當你麵操她!”

劉杜若一拳一拳地下死手,副將很快被打得鼻青臉腫。

內室又有人走出來:“王爺說將軍要是還想讓時欽活著,就別髒了他的地方。”

劉杜若的拳頭頓在半空,半晌後才好不情願地放下。

副將喊了一聲:“王爺!”

於是從內室出來的那人又說:“王爺請副將稍安勿躁。”

——*——

話音剛落,一被繩索縛住雙手,眼上纏著白巾的女子就被帶了進來。

“時欽!”劉杜若見到那女子便衝上去,想要抱住她,但是被帶女子上來的士兵攔住。

“將、將軍。”時欽聽到杜若的聲音,忙朝前跪下來,磕頭說,“王爺,背叛您的是時欽,與將軍無關。”

“背叛王爺的是你,但是王爺要殺的人是他!”副將一邊說,一邊示意士兵將時欽拉起來,又控製住她的雙手。

副將拿著一把刀在時欽麵前比劃來比劃去——時欽看不到,但是她感受得到;然而重要的是,劉杜若看得到。副將說:“反正這張臉上已經不少疤了,再多些也沒什麽關係吧?”

“為難一個女人算什麽英雄?有本事衝我來!”

“好啊!”副將一腳踹在劉杜若的腹部,“將軍可別後悔。”

時欽看不見發生了什麽,但是她知道有人在打鬥——盡管劉杜若咬著牙不發出任何聲音,她也猜得出劉杜若是被襲擊的那一方。可是她什麽都做不了,她隻能一遍又一遍重複,“別打了,別打了”。

直到那副將打得痛快了,他才又說:“涼州城換時欽這雙手,換不換將軍給個痛快話!”

“……”劉杜若說不出話。

“不換!”時欽喊出來,“背叛了王爺是時欽的錯,時欽自己承擔。”

“可你是為了他背叛的王爺。”副將鉗住時欽的下巴,“讓他難過不是懲罰你的最好方式嗎?”

時欽掙脫副將的手,不住地在地上磕響頭:“求王爺放過他,是時欽的錯,都是時欽的錯。”

副將不理時欽,又走到將軍麵前:“我最後問一遍,換還是不換?”

“我替她!用我的命換!”

副將搖頭:“剛剛和將軍說過了,王爺隻想在戰場上要將軍的命。”

“少他媽當婊|子還要立牌坊!”劉杜若“呸”了一聲,又說,“既然如此,你們派時欽來暗殺我做什麽!”

“畢竟我們也沒有想到時欽對將軍的吸引力這麽大。”副將笑,“從將軍決定來救時欽的那一刻起,將軍的命已經在我們手中了,又如何能再來和我們做交易呢?”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光明正大?”

“將軍,曆史是由勝者書寫的,你沒有資格質疑我們什麽。”

“別讓我在戰場上遇見你,否則我一定殺了你!”

“如果有那一天再說吧。”副將隨口答道,“既然將軍不願意換,你們兩個,把時欽的手砍了吧。”

“等一下!”劉杜若喊道。

“將軍想通了?”

“……”

“時、時欽,對不起。我、我畢竟是……”

“沒關係的,杜若。”時欽打斷劉杜若的話,“時欽不怕疼。”

時欽想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可是剛剛她的眼淚已經將眼前的白巾染紅,臉上的血也沒有擦幹淨。此時再配上她的嘴角,畫麵著實有些詭異。

劉杜若張嘴想說些什麽,可除了“對不起”,他什麽也說不出口。

“砍個手而已,又死不了人,你們在這兒矯情什麽呢。”副將一邊說,一邊朝兩個士兵揮了揮手,“動手吧。”

眼看兩個士兵朝時欽走去,劉杜若如同突然爆發一般,揮去身邊的桎梏,又將那兩個士兵打倒在地,然後緊緊將時欽護在懷裏。

“怎麽?將軍還打算大鬧王府不成?”

“大不了同歸於盡。”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

副將話音剛落,又有人從內室走出。看得出這人地位不一般,最起碼副將頗為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禮。

那人說:“王爺說將軍可以帶著時欽離開了。”

“什……”

副將的話還沒出口,就被那人的手勢製止。那人接著說:“王爺欣賞將軍的忠誠和情義,希望有一天能和將軍在沙場上一決高下。”

劉杜若蹙著眉不說話。

那人說:“將軍大可放心,我們沒有任何埋伏,實際上目前這個局勢也不需要埋伏,讓將軍離開是單純因為王爺敬重將軍。至於時欽,她已經為她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從此後她與我王府再無關係。”說完後又吩咐士兵道:“給將軍準備一匹好馬,就當是王爺給將軍和時欽的賀禮。”

“王府的大門永遠為將軍敞開。”那人在劉杜若離開時說。

——*——

劉杜若和時欽離開後,副將走到內室問王爺為什麽。

王爺一手端著茶盞,一手示意剛剛那人解釋與副將聽——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原因,隻是王爺覺得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願意犧牲到這一步很有趣,他樂意做次好人罷了。

“可是王爺……”副將還是不能接受。

王爺打斷副將的話:“本王的遊戲,你也要管嗎?”

“屬下不敢。”

有原則、有血性,王爺願意幫他一把。更何況……

“時欽的眼睛呢?”

副將將一個盒子遞給王爺。

王爺接過盒子細細撫摸:“嗯,下去吧。”

——*——

劉杜若帶著時欽一路快馬加鞭趕回將軍府。

“你會氣我剛剛沒有選擇保護你嗎?”劉杜若問。

“你已經保護我了。”

“我是說,在涼州城和你的手之間……我、我當時,真的考慮放棄你。”

時欽搖頭:“你是大宋國的將軍,如果你為了我做出對不起大宋國的事情,我會瞧不起你。”就像她雖然背叛了敵國刺殺劉杜若的指令,卻從沒有將敵國的任何情報泄漏給劉杜若。

“為什麽都不和我告別,就突然離開?”沉默片刻,劉杜若換了話題。

時欽半晌沒有說話,開口卻是:“我看不見了,以後離不開你了。”

劉杜若將時欽往自己懷裏攬了一攬:“我做你的眼睛,我在你身邊守一輩子。”

“好。你要說話算數。”

“說話算數。現在告訴我,為什麽離開?”

“我畢竟背叛了王爺,應該付出代價。”

劉杜若深吸口氣:“從今往後你姓顧,叫顧時欽。你是大宋國人,和那勞什子王爺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為什麽姓顧?”

“不好聽嗎?”

時欽搖搖頭,說:“杜若,’十七‘是誰?”

劉杜若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麽,一抹笑意爬上他原本鐵青的臉頰:“你不覺得’十七‘和’時欽‘這兩個名字很像嗎?”

“是我?”

“是你。”

時欽有些鬱悶,合著她吃了自己這麽久的醋。

“你什麽時候給我起的這個外號?”

“不好聽嗎?”

“以後不許叫了!”

“為什麽?”

“我叫顧時欽,你以後叫我顧時欽。”

“好,以後叫你顧時欽。”劉杜若臉上帶著笑容,溫和而又堅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