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明在顧時欽家一直待到晚上。打算離開時變了天——窗外轟隆隆地響起雷聲,想來是鬱京即將迎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
然而聽到雷聲的顧時欽卻突然變了臉色,正在玄關處打算告辭的顏明一把抓住她。顏明說:“時欽,別怕,我在。”
顧時欽回握住顏明的手,臉色慘白地點點頭。
顏明將顧時欽安撫到沙發上,又開始和她說些有的沒的,顧時欽坐下來:“我沒事了。”話音未落,一道驚雷又叫顏明被顧時欽握住的手白了一分。
“我知道,”顏明先是回應顧時欽,接著繼續說他的瑣事,“上個月我去澳洲買了匹馬,你什麽時候有時間和我去馬場看看,保證你喜歡。”顏明又扭過頭對攝像機說:“時欽的騎術很棒,她拍古裝劇騎馬都不需要替身的。”
顧時欽點頭說好。
這樣約莫過了十來分鍾,顧時欽的臉色總算是恢複正常了。顧時欽不好意思地笑笑,朝鏡頭解釋道:“我有些怕雷聲。”
顏明安慰說:“沒事,我怕蟲子。”
兩人相視一笑。
顏明問:“需要我陪你嗎?”
顧時欽搖搖頭:“你快回去忙工作吧,今天已經耽誤你半天時間了。”
“你跟我客氣什麽,”顏明倒也沒有推辭,“行,我先走了,你有事的話再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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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顏明後,顧時欽盤腿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個九連環就在玩。
可能玩了太多次,顧時欽沒用太長時間就解開了套在一起的九個環,然後她放下玩具對我說:“簡素,你家住的遠嗎?”
“還好,不算太遠。”但也不算近。
顧時欽點點頭說:“你以後和我住吧,你上下班也方便。”
我有些震驚,但不等我拒絕的話出口,顧時欽又說:“我不收你房租,你住樓下的客房,我一般都會在樓上待著,這樣我們也不會影響彼此。”
老實說,我做夢都想生活在這麽大的房子裏。可是真當美夢變成現實,我還是覺得有些不能接受。不是我不能和顧時欽一起住——我相信她一定是個很好的室友——隻是我和她之間是雇傭與被雇傭的關係,誰願意天天和自己的老板住在一起?
在我猶疑的時候,顧時欽接著說:“你的工作時間還按合同走,我不會剝削你。”顧時欽笑笑,又說:“要是你以後找了男朋友不方便的話,隨時都可以搬走。”
我還沒有徹底將發生的事情消化,所以回答得頗不得體:“為、為什麽?”
聽到這句話的顧時欽沉默了很久,就在我思考我是不是不識抬舉得罪了老板的時候,顧時欽又開口了。她說:“我怕下次打雷的時候,隻有我自己。”
我好像突然明白顧時欽為什麽放著這麽好的房子不住,天天跑酒店待著了——至少在酒店的時候,她可以拜托工作人員陪她兩分鍾。
然後我應了好。
畢竟誰能拒絕這麽一個楚楚可憐的美人呢?何況我還能因此省下一筆不小的開支。
於是在我成為顧時欽助理的第四個月,我成功“登堂入室”,住進了顧時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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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我搬家,顧時欽給我放了一天假,所以第三天的拍攝我並沒有陪著顧時欽。
不過好在顧時欽有兩個助理,主要負責生活的是我,主要負責她工作上的事情的是已經結了婚的紅姐。今日的拍攝便由紅姐一個人陪著。
今天具體發生了些什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顧時欽和藍熙跑去瘋狂購物,最後二人一起做了個SPA握手言和。但有關杜若的事,誰也沒有提。
顧時欽在鬱京待了一個星期,就又進了一個新的劇組。在這一個星期中,顧時欽一次也沒有去過那間上鎖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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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欽的新戲是部古裝仙俠,她在戲中飾演女一號。
劇組是她常合作的,基本沒有陌生的麵孔,所以大家一見麵就是一片歡聲笑語,倒是不需要磨合的時間。隻是劇本研讀到後麵,卻變得低氣壓了——不是人的問題,是故事,這故事的發展著實叫人壓抑,特別是女主角的命運。
有一次休息的時間顧時欽抱著劇本發呆,我就問她在想什麽,顧時欽回過神來,輕輕笑了笑,她說如果她覺得她總會給愛人帶去麻煩和不確定,她也會選擇離開。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我明白,她是將女主的命運做了類比。
我開玩笑說沒有男人會覺得她這樣的美人是麻煩,何況如果一個男人真的愛你,他不會介意你帶來的任何麻煩,反而會驕傲自己能幫愛人解決麻煩。就像戲裏的男女主,從來都隻是女主一廂情願地相信自己是個麻煩。
顧時欽愣住,先是笑我說第一次發現我竟是個牙尖嘴利的,之後又道:“如果你知道自己是顆定時炸|彈,你敢賭你愛的人在你身邊會平安嗎?”
我說我不敢,但我反問說誰又能知道自己是定時炸|彈呢。
顧時欽笑了笑,說她渴了,便將這個話題岔了過去。
後來的我回想起這一幕,覺得自己真是幼稚,不僅沒察覺到顧時欽眼中的暗淡,反而自以為妥帖地說服了她。直到我知道了顧時欽和杜若的那些往昔,我才明白,原來彼時顧時欽的話,我連一分都沒有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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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叫人不知作何心情——在我們進組拍攝的第五天,杜若的劇組也跑來附近取景了。
經紀人陳姐手下有幾個藝人,雖說顧時欽是最當紅的那個,但陳姐畢竟不能時時刻刻陪著,倒是我和另一個助理紅姐常在一起八卦這些事。
我私下和紅姐吐槽過,說也不知道杜若拍的這是什麽戲,一會兒在西北拍茫茫大漠,一會兒又跑到西南拍重重山林,甚至連在鬱京錄個綜藝都能碰見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追著顧姐跑呢。
經過幾個月的相處,我對顧時欽的稱呼也從“顧老師”變成了“顧姐”。其實我本來想叫她“欽姐”,但實在怕外人聽上去誤會,隻能喊一句“顧姐”。
誰想紅姐聽了我的吐槽卻一下子變了臉色,她說這話千萬千萬不能對顧時欽說。在我再三保證下,紅姐又歎了口氣說你不知道,當初杜若可不就是追著顧時欽跑。後來顧時欽和杜若分手之後,難過了很久,最初的時候隻要一提到杜若兩個字,顧時欽就會失態。
我問紅姐他們兩個為什麽會分手,紅姐說具體的她也不知道,隻知道四年前杜若遇到了些麻煩,就決定出國學習。走之前給顧時欽寄了個白玉擺件,是朵蓮花的樣子,說是祝顧時欽和名利百年好合。我聽後很生氣,直說顧姐當年肯定是眼瞎了才會看上杜若的。紅姐搖搖頭說感情的事外人怎麽說得清,又說以前杜若對顧時欽很好的,誰看了不得說一句金童玉女。至於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麽,可能也隻有當事人知道了。
我又問這麽多年過去,怎麽顧姐還是這麽忌諱杜若。紅姐說你看杜若不也是一樣,投入得越多,到最後傷害就越大。紅姐最後又叮囑我說,千萬不要在顧時欽麵前提杜若,說顧時欽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她怕她們會擔心她,所以一定會表現得無所謂,但她自己的時候肯定會很難過很難過。說著又歎了一口氣,道有一次顧時欽在保姆車上睡著了,她看見的時候顧時欽滿臉淚痕,醒來後手裏就一直摩擦著一枚戒指——那戒指原本是杜若求婚時用的,但是婚還沒結成,二人就分道揚鑣了。
我點點頭,心裏卻覺得這二人的緣分隻怕未盡。
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麽,紅姐又說,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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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不巧的,這次在西南的拍攝,我們又和杜若的劇組住在同一家酒店。也不知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杜若他們來了快半個月了,我還是一次都沒有見到杜若。
這天拍攝得順利,正巧要變天,劇組便早早地放大家回去休息。我安排好顧時欽的事情後,也回到房間休息——顧時欽自己住在酒店的套房,我和紅姐一起住標間。
等到晚上我洗好澡,打算上床休息的時候,窗外卻響起了轟隆的雷聲。
我有些擔心顧時欽,就給她打了電話,但她沒有接;我再打她房間的電話,還是沒有接。紅姐正在和兒子視頻,我也沒個商量的人,思來想去還是拿著備用房卡上樓去找顧時欽。
走出電梯沒兩步,我就看見有一個人站在顧時欽的門口,右手舉起像是要敲門,但一直沒有落下。過了一會兒,幹脆將手放下,人卻始終沒有離開。
我遠遠地看了一會兒,又轉身按了電梯下樓——我不知道杜若最後會不會敲響那扇門,也不知道他們二人之後會發生些什麽,但我想,這些都不該是我這個助理要插手的了。
回房後我把這些事情告訴了紅姐,紅姐說我做得對,又說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我躺在**,聽窗外的雷聲一直不停,直覺告訴我杜若還是會推開那扇門的,也許明日醒來,就能看到這二人換了種相處方式:破鏡重圓不能強求,但最起碼該不是劍拔弩張了。
這樣想著,我也就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夢鄉。第二日被鬧鍾吵醒,見紅姐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忙問是不是沒有休息好,紅姐說昨晚的雷響個沒完,接著又是傾盆大雨,她睡得不算安穩;又看著我說年輕真好,連睡眠都深。
我笑笑,洗漱後去找顧時欽,見顧時欽臉上也掛著兩個黑眼圈,想起昨晚的事,試探性問顧時欽昨晚有沒有聽見敲門聲。顧時欽說沒有,問我發生什麽事了嗎。我暗歎口氣,心道杜若真是沒用,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嘴上打著哈哈,說自己昨晚聽到雷聲,上來問顧時欽需不需要陪,沒得到回應就離開了。顧時欽微愣,說我有心了,又開玩笑說可能是因為她昨晚捂耳朵捂得太緊。
雨下了一夜,到這會兒都沒停。
我們出發去拍攝地的時候,在大堂碰見了杜若。杜若原本是在沙發上坐著,一見到我們走來,立刻站了起來,就是猝不及防看到他的顧時欽嚇了一跳——我和紅姐一直瞞著杜若的消息,劇組裏又都是顧時欽的熟人,隻怕還真沒有人和她說過杜若也住在這家酒店的消息。
杜若朝顧時欽走了幾步,顧時欽卻站在原地沒有動。杜若囁嚅,幾秒後才開口說:“你去拍戲嗎?”
“是。”
“下雨了。”
“嗯。”
杜若又說:“昨晚一整晚都在……你還好吧。”
顧時欽這才反應過來杜若在擔心什麽:“沒事。”
杜若點點頭,說:“外麵的雨、很大。”
顧時欽說:“隻是下雨。”言下之意是她不會害怕。
杜若看了顧時欽一眼,沒再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顧時欽看著他的背影,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紅姐說:“十天前。”
顧時欽說:“走吧,別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