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劇組的基層工作人員,比如我們這些小助理、比如群演、比如打光老師等,都很高興。原因是一個一直在追求顧時欽的富二代買了不少東西送到劇組,並且人人有份,說是感謝大家對顧時欽的照顧。

顧時欽看大家高興,也不好意思拒絕,就和富二代說這個錢得由她出。富二代肯定是不同意的,說這就是他的一點心意,顧時欽再拒絕就是不給他麵子。顧時欽也不好多說什麽,富二代又問能不能請顧時欽吃頓飯。顧時欽蹙眉,說自己今天的拍攝很滿,不好意思耽誤劇組的進度;富二代忙道沒關係,說這幾天他都在附近,顧時欽什麽時候有空都可以,儼然是一副二十四孝男友的樣子。顧時欽想了想,說不如明晚吧。富二代被顧時欽拒絕過幾次,沒指望能約到她,這會兒聽顧時欽說好,竟還花了幾秒鍾的時間反應,接著就是開懷大笑,一邊說沒問題沒問題,一邊又說那時欽你快去拍戲,我就不打擾你了。

富二代走了之後聽見紅姐和顧時欽說,這個孩子其實也挺不錯的,家裏條件不錯,現在自己在公司也算有聲有色,對顧時欽也上心,說顧時欽終於答應和他吃飯,其實她很為顧時欽高興。

顧時欽微微笑了笑,問紅姐覺得這個富二代喜歡自己什麽。紅姐給了幾個答案,顧時欽都在搖頭;最後顧時欽說,其實紅姐你知道的,無非就是臉蛋身材,還有她一線女星的身份領出去可以在男性朋友麵前炫耀。紅姐說這也沒什麽,誰還不是個視覺動物,何況能讓你的愛人覺得驕傲,自己也會很驕傲的。顧時欽沒再反駁,隻是說了個故事,語氣很淡,但是細枝末節的都講得很清楚,就好像真實發生過一般。

——*——

一千年前,大宋國有一妓|館名謂青林,這妓|館來了一異域女子,因舞姿獨特一時聞名京城。不過青林並非提供**的地方,在這裏的女子皆是賣藝不賣身,而且因女子大多懂詩詞、擅曲賦,青林也稱得上是受名人雅士追捧的了。

再說回這異域女子,從她第一次在青林露麵,她的身姿就一傳十十傳百地流傳開來。舞姬每十日會在樓中公開舞樂一次,要是想私下見她便要征得她的同意,是故每次的公開舞蹈,價格被炒得極高,但還是一票難求,以至於不少想見她一麵的人都要排上許久的隊。

舞姬能迅速在京城走紅,除去舞樂出眾外,還有一點就是常年以麵紗覆麵,從未在旁人麵前取下麵紗——不少人私下裏都在賭這女子到底是傾國傾城,還是摘紗驚四鄰。不過取信前者的多些,原因是女子露在麵紗之外的眸子動人極了,真真是眉目含情,多看幾眼便能奪了人的魂去。

舞姬這麽出名,來看她的自然不乏達官顯貴,其中就有一位一直駐守邊關,才回京城述職的將軍。這位將軍長相清秀,次次他來,青林的姐姐妹妹們都要猜測他是哪家的貴公子,從未有人將他與戰場上長槍廝殺的將軍聯係在一起。

將軍第一次是隨朋友來的,見過舞姬一舞後,便時常出現——他不曾私下約過舞姬,但舞姬的公開舞樂,他卻一次不曾缺席。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個月,後來有一日將軍來的時候,正巧碰見個喝多的貴公子非要扯下舞姬的麵紗。那舞姬左躲右躲,旁邊的小廝也察覺不對,要攔下公子。可就在這動作之間,舞姬的麵紗終於還是被扯下,丟落在地上。

不等舞姬舉起衣袖遮住臉,舞台下的人群卻是鴉雀無聲——可惜了,是張漂亮的臉蛋,就是右臉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像是攀爬在臉上的蜈蚣。

舞姬羞憤間隻來得及看那將軍一眼,卻見將軍怔怔地看著她,顯然不願意接受事實。

舞姬顫抖著揀起地上的麵紗,又係在頭上,繼續跳完了剛剛未完成的舞蹈。台下的觀眾有唏噓離開的,也有帶著同情留下的,隻有那將軍,眼神木木的,看不出情緒。舞姬未作他想,將最後一支舞跳完,從此再未在青林露麵。

其實舞姬不必如此,即使因她的臉選擇離開的不少,但也有些公子不介意,更有人認為舞姬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堅持將舞跳完,其氣度風骨非一般人比擬,由此更是追捧,然而舞姬還是選擇淡出眾人的視線。

這事情發生後的第十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未得回應。

第十一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未得回應。

第十二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未得回應……

第二十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未得回應。

第二十一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未得回應……

第二十五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未得回應。

第二十六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未得回應……

第三十日,將軍來到青林,求見舞姬,被請進了舞姬居住的院子。

將軍進門後直言冒犯,但想請舞姬再次摘下麵紗。舞姬順從。將軍看著舞姬的臉久久不能言語,舞姬說:“公子看過了就請回吧,也請公子莫要再來打攪奴的生活了。”

將軍回過神來,問舞姬可願去他的府上,說他會為舞姬安排住所、服侍的丫頭,舞姬去了之後也不是做她家的舞姬,他沒有別的冒犯的想法,隻是覺得和舞姬有緣,想幫幫她。舞姬搖頭,說多謝公子好意,但是無功不受祿。將軍又道,不是無功,說他想她能時常陪他說說話。舞姬還是搖頭,說自己不想嫁人,更不想給人做妾。將軍忙道不是納她做妾,隻是想得她陪伴;笑了笑又說,如果舞姬在府裏待得不開心,她可以隨時離開。

這日舞姬掙紮許久,終於還是隨將軍回了府。

那將軍也確如他所言,提供了舞姬極好的生活,二人相處時將軍的一言一行皆何從禮儀,從未有逾矩的行為。

將軍每日都會和舞姬說會兒話,但從不要求舞姬跳舞,隻是舞姬偶爾會提議為將軍舞一曲。再後來,二人時常相伴左右,他做什麽,她便看什麽:將軍喜飲茶,更喜自己點茶,舞姬就在旁邊看著;將軍喜書畫,平日常在書房寫些或者畫些東西,舞姬就在旁邊研墨;將軍喜騎射,偶爾外出遊獵,隻要舞姬想,他都會帶著她一起。

於是後來的後來,將軍喜歡什麽,舞姬就學什麽:將軍點茶,舞姬就學著他的樣子,竟也成了個茶百戲高手;將軍筆墨,舞姬也就摹他的畫,竟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將軍騎射,舞姬就讓將軍教她,竟練成了百發百中的境地。

隻是握著舞姬的手教她射箭的將軍,卻察覺到了些什麽。

——*——

顧時欽的故事講到這裏突然停下了。

我問:“將軍察覺到了什麽?”

顧時欽笑笑,說:“我的一個夢,到這裏就結束了。”

我不明所以,倒是紅姐被顧時欽這麽一個故事打斷,還記得之前的對話:“這和我們剛剛說的有什麽聯係嗎?”

正巧這時副導演叫顧時欽走戲,顧時欽也沒有再多作解釋,隻是輕輕笑了笑,丟下了一句“沒什麽的”,就走到了自己拍攝的位置。

我和紅姐對視一眼,沒再說話。

但我回過頭看顧時欽時,腦子裏卻多了一個奇妙的想法:如果顧時欽是那個舞姬,杜若是將軍的話,結局應該是舞姬將短刃送入將軍的身體。

這個想法出現不過三秒,我就將它揮走,同時鄙夷自己一定是最近言情小說看太多了,滿腦子粉紅色的東西。畢竟自那日大堂相見之後,杜若和顧時欽又恢複到了躲著彼此的狀態——他們倆要是有什麽故事,肯定不是相愛相殺。

那是什麽呢?我認真地思考。

直到顧時欽下戲,我才想到。我覺得這倆人如果扔到古代背景下,估計得是死生不複相見的那種,可能空穀幽幽隻餘一句“從此蕭郎是路人”吧。我這樣想著,將水杯遞給了顧時欽。當然,我的boss肯定不會知道我已經在腦海中替她演繹了一場大戲的。

後來得知前因後果的我不禁笑自己太不了解顧時欽對杜若的感情:不論何時何地,她顧時欽哪裏舍得傷害杜若,她所做的最過分的也不過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真的有什麽利刃沒入身體的故事,那持刃之人一定是杜若,而且顧時欽還會選擇笑著接受。

不過好在杜若更舍不得顧時欽受到傷害。

——*——

第二日拍攝結束後,顧時欽就坐上富二代的車離開了。顧時欽沒叫我,也沒叫紅姐跟著,所以二人去了哪裏、聊了些什麽我一概不知。

晚上紅姐早早就睡下了,我躺在**看言情小說,看到男主請女主吃什麽海鮮大餐,覺得自己腹中空空——忖度來忖度去,想著帝王蟹我雖然吃不起,但是小燒烤沒什麽問題,於是打開手機就亂七八糟定了一大堆。

考慮到如果紅姐被香味饞醒,我可能會遭到爆錘,我就跑到大堂,打算一會兒就在大堂吃了,卻不想又碰見了杜若。

杜若手裏雖然拿著一本書,但時不時抬頭看向酒店外麵,又低頭看表。怎麽說呢,在我看來那本書的作用大概就是裝十三的吧。我盤算著大影帝就算不需要保持身材,也會有助理幫他拿外賣的,真是不懂這人大晚上坐在大堂幹嘛。

我坐到杜若的另一邊,和他有多遠隔多遠,然後又打開小說繼續津津有味地看著,直到外賣小哥給我打電話我才回過神來,準備向酒店外走去。視線瞥向杜若的時候,卻見他死死盯著酒店外,手指緊緊抓著沙發扶手。

我順著杜若的視線看過去,隻見顧時欽剛從富二代的車上下來,二人正在門口道別。

我覺得好笑,並且不地道地笑了。

接著我就看見顧時欽身邊多了一抹藍色的身影——是我的外賣到了。

於是我笑得更開心了。

我出門的時候富二代已經回到車上,隔著車窗向顧時欽揮手。

我從外賣小哥那裏接過燒烤,和顧時欽一起往回走。顧時欽問我晚上沒吃飯嗎,不等我說我又餓了,杜若就出現在顧時欽麵前,逼著顧時欽站定,我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杜若問:“他是誰?”

顧時欽沒有說話,但我卻懷疑我是不是聽到了一聲歎息。顧時欽繞過杜若就要離開,卻被杜若抓住了手腕。

杜若說:“我問你他是誰。”

顧時欽掙紮,卻掙不脫。顧時欽壓低聲音說:“你瘋了嗎,這是酒店大堂。”

杜若還是問:“他是誰?”

顧時欽還是壓著聲音:“你想被人拍到,我可不想。”

杜若說:“那就上去說吧。”

顧時欽被氣笑了:“杜若,你看不出來我再不想和你有任何聯係了嗎?”

“看不出來。”

大概是被杜若的無賴驚到了,顧時欽反應了一會兒才斥道:“……鬆手。”

“有些事我們總得說清楚。”

顧時欽瞪向杜若,幾秒後突然笑了,說:“好啊。”然後顧時欽扭過頭問我:“紅姐睡了嗎?”

我點點頭,又問:“需要我把紅姐叫醒嗎?”

顧時欽說:“不用,你來我房間吃吧,別影響紅姐睡覺。”

我心虛地說:“顧姐,我這是燒烤,氣味很重。”

“沒事,總比明天狗仔說我和杜先生深夜私會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