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清晨裏,福安街裏已經有人穿了薄紗衫子,昨夜落紅紛紛,春花開過去,獨留綿財花依舊紅豔如霞,不慌不忙靜待初夏。

馬車駛過去,顧靈依眼尖,瞅見了葉青回,驚訝道:“葉青回,你這麽早是去上朝嗎?”

葉青回還沒來得及洗臉,油光滿麵道:“什麽啊,我是去兵部核對東西。”

“那霍將軍呢?”

“唉,就因為他不想去才讓我去的,唉,造孽啊。”葉青回抱怨著,一說話,老遠就臭氣熏天。

顧靈依細眉顰蹙,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刷刷牙呀?你這樣沒個女孩子會喜歡你的……”

葉青回翻了個白眼,從頭發上捋下來一把油,瀟灑不羈道:“我要在乎這,我至於不刷牙嗎?”

顧靈依啞口無言,隻能擺擺手,示意他趕緊走。

——

她偷偷翻到將軍府時,想著把南棹支開,以防宇文徹再知道了去。

結果南棹拱手道:“主子放心,屬下不是陛下那邊的人,是公主這邊的人。”

這話說的顧靈依有點摸不著頭腦,怔了片刻後,她擺擺手示意南棹隨意。

進到將軍府時,霍三十就靠在庭院中一棵大梧桐樹下,一身乳白色的半舊衫子,豐神俊朗,眉目桀驁。

梧桐樹蔥蘢青嫩,點點晨光傾斜,靈動如幻。霍三十環著雙臂,見她來了,便揚唇笑笑。

顧靈依走進去問:“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今日還練劍嗎?”

顧靈依純澈一笑,仰頭道:“你教我,我便練。”

霍三十負手走過去,道:“你練,我便教。”

梧桐滿樹的青綠蔥蘢,劍刃呼嘯而過刺破青葉時,會有很好聽的沙沙聲,同碎玉一般清靈。

後來,霍三十會反反複複回憶這段教顧靈依練劍的時光,是他生命裏為數不多的美好。

末了,顧靈依擦擦汗,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霍三十。

“喏,送給你的。”

風吹開白紗帕子,印入眼簾的是小巧玲瓏的白玉壇子,安安靜靜的躺在少女素白的掌心裏。

霍三十接過去晃了晃,道:“不逢年,不過節的,送什麽禮物啊?”

顧靈依轉身,坐在石椅上,一邊比劃剛剛學的劍招,一邊道:“我這個人也沒什麽特長,也就調香能拿得出手,你初開長安,本應好好盡盡地主之誼,結果反而還連累了你,算是給你的禮物,也算是賠償吧。”

霍三十低頭,小心翼翼轉開白玉壇蓋,馨甜的幽香撲鼻而來,環繞在周圍,輕輕一嗅,就仿佛看見了繁花似錦、山花爛漫。

“你還會調香?”霍三十揚唇,驚訝道。

顧靈依小臉一揚兒,謙虛道:“皮毛皮毛,都是皮毛,嘿嘿。”

“是……專門為我調的嗎?”霍三十轉頭對上顧靈依的眼睛,喉結微動。

顧靈依有些呆滯,片刻後道:“也算是吧,咱們那天去雲穀采了很多花,這香的原料便是那山花,最後調出來也就這麽點兒,沒送過別人,你權當是為你一個人調的吧。”

她一個化學天才到了古代,也就能調調香了。

霍三十指尖微顫,小心翼翼握著白玉壇子,過了半晌,轉頭對顧靈依道:“謝謝嘍。”

浪**世上多年,還頭一次收到過禮物,別說,這還真是該死的小驚喜……

顧靈依握著劍,翩然一個轉身,義氣道:“謝什麽?我朋友不多,你算一個。”

——

朝堂上,一直爭論不休的交換戰俘的事,今日奇怪的就沉了下去。

葉尋幸忽然發現,兵部已然倒戈了,正疑惑驚愕之際,有暗哨來稟報說趙琮死了。

國公府,殘陽透過青石鏤花照壁,把滿園的翠竹鑲嵌上金邊,葉尋幸兀自支開菱花窗,看綠竹宛如赤丹之色。

“大人,趙琮那日丁憂返鄉,屬下昨日去打聽過,說是心悸而亡,已經入墳了,屬下怕驚動過多,故而不敢掘墳查明。”

葉尋幸拈著胡須,鷹眼銳利,片刻後道:“咱們被人罷了一道嘍,趙琮這枚棄子到了旁人手中竟物盡其用了。”

“大人,趙琮之子尚在長安,不如屬下……”

葉尋幸轉身,眯眼嗬斥道:“天子腳下,容你放肆?”

下屬一愣,立即意會,拱手不做聲。

天幕上狼煙火燒,殘陽如血,映著竹子林,宛如朱砂傾灑。

葉源山來拜見葉尋幸時,急急燥燥道:“大人,交換戰俘一事就這樣定下來了?哎吆吆,不可不可,萬萬不可,讓那幾個將軍回來,兵部就成了天子的兵部,下官昨個還應承犬子,若是他大試過了,便給他送到兵部去當個侍郎。”

葉尋幸回頭,冷哼一聲,瞧著葉源山急急燥燥的模樣,挖苦道:“哦?那不如源山兄即刻向陛下請旨,由你來當兵部尚書一職,可好?如此來莫說令郎,就是令愛也能去兵部任職。”

葉源山一甩袖子,丹鳳眼縮了縮,無奈道:“大人此刻還說什麽玩笑話?”

“源山兄,天造物之時,可是忽了你的眼?”

葉源山白須有些糟亂,張著嘴不知道葉尋幸是為何意。

葉尋幸側顏沉冷,悠悠道:“趙琮死了,定然是把自己知道的全都漏了出去,老夫也才知道兵部尚書等人被查犯了戒,如今證據確鑿,兵部侍郎那鼠輩竟直接逃了,剛出長安就被斃了命。

如今兵部裏全是陛下新提拔上去的人,至於交換戰俘,還難的到天子?”

“這……這,陛下這……這何時就……”葉源山撓頭抓腮,一時語塞。

思量了片刻後,葉源山眸光陡然一狠,心裏有了計較,同葉尋幸告了辭後,碎步穿過滿是翠竹的庭院小路。

嘴裏罵罵咧咧道:“哼,你這宇文氏當年靠著我們世族的勢,如今翻臉無情,忒不是東西!老夫偏不讓那些放了俘虜的將軍回來!”

葉尋幸眸光晦暗,緩緩挪到軟榻旁,喚來丫鬟,挑眉道:“大少爺呢?今日讓回來用個晚膳吧,去交代膳房,讓他們多做點大少爺和表小姐愛吃的菜。”

“是,奴婢這便去。”

丫鬟退下後,葉尋幸靠著梨木榻桌,想起什麽,猛地揮手把天春釉玉壺春瓶砸了個粉碎。

“孽子!竟幫著外人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