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安至歌樂山,最快五日。
春天一直偷偷摸摸藏著暖意,也就這五日的時間它便忍不住了,一股腦把暖全灑了出去。
宇文徹一路從長安到歌樂山,桃花樹上依稀可見紅嫩嫩的小花苞,越是臨近歌樂山便越是桃紅柳綠。
小雕花推窗前,顧靈依踮起腳把山水畫紗幔束了起來,捧著臉從閣樓上往下看。
窗台上放著一盆滿天星,隻開了幾朵極小極嫩的花,顧靈依伸手擺弄了好久。
南棹用過早膳後,一邊吃油炸燴一邊在後麵問道:“公主,您是打算去杭州啊?還是回長安?”
顧靈依鼓了鼓腮幫子,伸著頭去看樓下的紅梅樹,一個不小心就把花盆碰翻了。
“哎呀……”顧靈依眉心微蹙,急忙去扶,濕濕的泥濘瞬間就沾在她的粉素羅大袖衫上。
“啊!我的裙子,”這丫頭愛美的緊,慌忙去擦衣袖上的泥漬,嘟唇不滿道,“真真後悔今日穿了大袖衫,都怨霍三十……”
南棹連忙拿了濕羅巾,在顧靈依跟前蹲下身子給她擦素粉的衣袖。
然後挑眉問道:“為何怨了霍將軍?他都離開歌樂山五日了。”
“哼,”顧靈依一拍窗台,扭過頭,小嘴伶俐道,“你說若不是他誤會我真的要寫奏折參他,還自殘嚇唬我,我就不會不開心,我不會不開心,那就不會遊街散心,若不會去散心,自然不會買粉素羅大袖衫啊,所以都怨霍三十!”
說完,小臉一揚,托著下巴頦兒又去盯著客棧閣樓下半殘半開的紅梅樹去瞅。
南棹聳聳肩,有問道:“那公主您打算回長安城嗎?陛下該擔心了……”
顧靈依委屈的撅了撅嘴,憂心忡忡道:“哥哥會不會怪我?宮裏人會不會抓我啊?但是我真的沒有殺簡首輔。”
南棹身為侍衛,不知如何作答,顧靈依無奈又去爬窗子。
春風拂麵而來,把額前的淺淺碎發揚起來,晨光傾斜落下,更顯得小女孩眸若星辰、顏似珠玉。
忽然,顧靈依挺直了肩胛骨,瞪大了眸子回頭對南棹道:“南棹,剛才去瞧著梅花時,發現梅花路下有個行人一閃而過,米白絳紅的儒袍,玉冠束發,煞是好看!”
南棹忽視她的話,抬著眼卑卑微微地去瞅顧靈依。
再不回長安,南棹都快瘋了。
顧靈依瞅著南棹卑微的眼神,欲哭無淚道:“我不想回長安,我未出長安城時,他們都在議論紛紛,他們說北陽公主害死了簡首輔,可我沒有,我不敢回長安,我害怕……”
窗外天幕湛藍,槅門忽開,迎進無限暖陽。
“你在害怕什麽?”
一個身影順著光,緩緩走進,米白絳紅暗紋的儒袍,革帶金佩、身姿挺拔。
玉冠束發,清雅端方。
宇文徹眉心微蹙,去看一身粉白色羅裙的小女孩兒。
顧靈依緩緩轉身,然後愣在原地。
分離裏十天裏好像有一點點想念,但讓人意識不到這就是思念。
就好像初春來的慢慢悠悠,冬日寒氣遲遲不消,盡管三月,人卻不知何為春。
而陡然間旭陽萬丈、花紅柳綠,讓人一瞬間知道這就是所謂陽春三月。
“哥哥?”
她不敢相信的瞪大星星眼,好像也就是這一瞬間知道什麽是思念。
顧靈依激動地雙手握緊唇,輕輕走過去。
宇文徹負手而立,嘴角噙著笑,心裏陡然樂開了花。
好像沒必要親自來接,但是就是想看顧靈依驚訝激動不已的小模樣。
“顧依依,”他正了正神色,道,“是不是很激動啊?”
顧靈依雙手捂緊唇,用力點頭,眼裏漫天星辰熠熠生輝。
她緩緩走到宇文徹跟前,宇文徹便蹲在身子,讓她能夠平視自己。
米白色的宋錦高貴又內斂,他的肩頭上落了幾瓣殘梅,顧靈依咬唇,伸手去輕輕拂落。
“哥哥!”
她忽然撲到宇文徹身上,用力抱緊,眸光瞬間就濕了。
她五歲時就跟著宇文徹,如今十三歲,期間八年從未分離過一天。
宇文徹伸手把小丫頭抱起來,鼻間盡是淡淡芙蓉香氣。
“顧依依,你哭什麽?”
宇文徹有些哭笑不得,這丫頭成日裏不愛讀書寫字,功課一塌糊塗,盡喜歡瘋跑著玩,出宮十多天自是連功課都不用做了,怎麽還好像很傷心?
她這一哭,他責備的話卻都被堵在嘴邊了。
“哥哥,我沒有殺簡首輔,我是想給他柚子,可他像被鬼怪附身了一樣,摔下石階就死了。
我那夜裏很害怕,很想去找你,不知怎麽就跑出宮了,我去縱春樓去尋孟姐姐,可她也不在,第二天我就聽見別人都在說北陽公主殺害了簡首輔,我就特別特別害怕,我害怕你會怪我,我就很想離開長安……”
說著說著,眼淚順著臉頰就流在宇文徹脖頸間。
宇文徹眉心緊蹙,拿出一塊蜀錦方巾給她擦淚,又心疼又生氣。
既然害怕,那第一反應為什麽不是去找他?
南棹和其他暗衛是在第三天才找到她的,尋不見人的那三天,他心急如焚的要死,偏偏又要去應付禦史台那幫諫官。
“顧依依,”宇文徹引著她坐在軟榻上,正色道,“以後無論你遇見了什麽麻煩,你都不能先六神無主,第一時間來找哥哥。”
顧靈依用力點頭,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抓宇文徹的臉。
然後爬在他懷裏,馬屁精道:“哥,感覺十天不見你又變好看了。”
宇文徹捏住她的手腕,看這爪子上還沾了些泥漬,頗為嫌棄的拿方巾給她擦。
然後道:“人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而你即使隔了十曰,我看你邋遢如一。”
“胡說八道!”顧靈依猛地抬頭,甩掉鞋子,蹦到軟榻上,雄赳赳氣昂昂的瞥了瞥南棹,道,“南棹,你跟他說說本公主這幾日裏宏圖大業!”
南棹拱手,被迫營業道:“公主可厲害了,一路上還抓了兩小偷、打退了兩個欺負老人的混混、幫一對吵架的夫妻調解矛盾……”
“唉呀,”顧靈依一巴掌拍開南棹,怒道,“你會不會挑重點啊!”
然後轉頭故作低調,道:“哥,我羨慕你有我這一個心懷天下百姓,善良如此正氣淩然,還這麽好看的妹妹!”
宇文徹撐著頭靠在軟榻上,心裏翻了個白眼,象征性捧場道:“嗬嗬,你繼續。”
“你知不知道最近給軍隊贈糧,給歌樂山贈糧的人都是誰?是你可愛美麗的妹妹顧靈依!”
宇文徹站起身來,揉了揉她的頭。
顧靈依挑眉,扯著宇文徹衣袖,又道:“我也知道軍糧克扣貪汙一事,你猜誰告訴我的?”
當日宇文徹就帶著顧靈依回了長安,連夜趕路。
馬車裏兩人點了盞琉璃荷花燈,徹夜未眠,說話到天明。
都知道陛下性子冷漠高遠,甚少閑語,也都知道陛下隻要一跟公主碰個頭,就跟打開了話匣子一樣。
隨行幾百個暗衛們,都頭一次覺得自己主子們真的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