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附子,當歸,酸棗仁,益母草……

羅列的藥方,簡直一望無垠。暖暖的瞳孔裏浮現出幻像:她的腸道變成了一隻臃腫的中藥罐子,然後嘴裏打個哈欠都是幹草枯枝的味道。

藥還沒吃呢!她的肚子裏已經生出了一個叫做恐懼的瘤了。

而夏紅給萍姨的清單更是深不見底:烏骨雞,羊肉,魚子,青蝦,對蝦,豬羊腎髒,黑豆,海參,胡桃仁……廚房,儼然升級成了藥房。

暖暖哀歎,長胡子的老醫生一派仙風道骨,可是得出的結論並不讓人覺得新鮮:長期心情壓抑,瑣事鬱結,造成神經衰弱失眠多夢,內分泌失調,以及經期紊亂。往根上說這是氣血兩虛造成的,所以一定要學會減壓——

就算不讓他診脈我也知道這些啊!

暖暖曾經對中醫藥學很癡迷,《本草綱目》與《百草良方》是她的枕邊書,要不是暈血,她戲說自己可能就懸壺濟世去了。

其實她是因為母親患有高血壓才對中醫藥感興趣的。

“就是覺得神奇,和好玩。”

但當夏紅追問她為什麽對中醫有涉獵時,暖暖卻一語帶過。

“早知道又要吃一堆的藥我打死也不去!”

暖暖之前的家,處處是瓶瓶罐罐。有的是空藥瓶,有的是半瓶,有的是滿瓶。所以她對醫院和藥都恨之入骨——其實是恐懼而已,沒有醫院和藥的話她弟弟怎麽可能脫險呢?

還好不是西藥,不然暖暖會發狂的;中藥讓她覺得溫暖和安心。

不過,吃的人是她,這就很悲傷了,藥那麽苦,這讓吃個蛋炒飯都恨不得加糖的暖暖怎麽忍受呢?

暖暖想把手中的藥方揉爛,但是她也不過是對自己抱怨一下罷了。病,還是要看的,藥,也是要吃的,況且,看醫生,可是她主動請纓的——

之前過分的言辭讓暖暖心生愧怍,所以她今天上午要求去讓中醫號脈,就當是表個態,給夏紅賠禮道歉。

當然對於昨晚的事誰都絕口不提,因為不管誰先開口都無異於再揭傷疤。

但是夏紅可精明得很,她知道什麽叫一張一弛,更明白趁熱打鐵的重要性,所以她趁此機會提出了建議式的要求。

“什麽!走讀?”

對暖暖來說,這無異於五雷轟頂。

“不。”

拒絕,斬釘截鐵。

暖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夏紅已經將自己女兒的性子摸透了。她必須將暖暖留在身邊,這一點她誌在必得。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暖暖一旦去了學校,她是不會輕易再回蘇家的,不行,這對夏紅來說性質無異於坐以待斃。再者暖暖的身體也需要好好地調養,學校裏的條件怎麽能同家裏相提並論?

“去學校的話誰給你熬中藥呢?”

夏紅的眉頭蹙起,一副心急如焚的樣子。既不能說是裝的,也不可說完全是真的,隻不過是加大了力度而已。

“這樣吧,等你把病養好了,你想幹嘛就幹嘛。集體生活還是比較曆練人的,再者大學也是個小社會,我也不想你被同學孤立,所以你隻要晚上回來住就好。你要是不喜歡,我不派司機直接到你學校門口 ……時間問題?咱們家一到開學季都不住暖山,會搬到海澱的冠城園……”

夏紅將所有的事都安排得無懈可擊,讓暖暖堅定的決心開始動搖——畢竟她還在為自己昨晚的所作所為懺悔。

看來隻欠最後一根稻草了。於是夏紅親自煲了銀耳蓮子湯,甚至故意將手指劃傷。暖暖知道這是苦肉計,煲銀耳湯哪裏需要動刀呢——可是,一想到夏紅為了勸自己走讀不惜自殘,暖暖就更加左右為難了。

“融融,媽媽確實有私心,想將你留在家裏,畢竟我日思夜想了十九年。但是如果你沒有生病,我也不會強人所難。是,我什麽都沒給你,說到底,我隻不過給了你一條生命。”

暖暖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聽到這裏她不得不動容。

“以前你冷了你餓了你被欺負了,我身在千裏之外,看不見也管不著,可是現在你就在我麵前,我有能力也有資格保護你了,我——”

夏紅雖然是帶著目的性的,但是也字字發自肺腑。如果沒有昨天的那件事,她斷沒有機會心平氣和地站在這裏和自己的女兒促膝談心。她不知道該喜極而泣還是憂心忡忡——暖暖遺傳了自己的驕傲與膽量,但是她心太軟了,總有一天會因此頭破血流。

暖暖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好。我住你家。”

夏紅喜上眉梢,端著空碗離開,良久之後,暖暖還在想她那句話:我隻不過給你一條生命。

是呀,這條命到底是夏紅給的。她本該知恩圖報的,弟弟的那條命也是夏紅救的,她更應該感激涕零。

可是為什麽她總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呢?

暖暖的腦神經犬牙交錯起來,卻突然被樓下的一聲脆響扯平。

是林畔砸的碗,碗裏裝的是剛剛熬好的中藥。

他在抗議,他覺得母親一而再再而三地獨斷專行——哪個大學生不住校?為什麽偏要將夏融拴在家裏礙所有人的眼?而且以前明明是住在世紀城,因為那裏離人大附中和清華都很近,但是現在卻偏偏要去冠城園,就為了給在林大讀書的外人方便!這天理何在?全家都在慣著這個不速之客。

其實本來經過上次鴿子的事,林畔和暖暖已經不再劍拔弩張,可是昨天晚上暖暖把夏紅氣哭這件事,讓林畔耿耿於懷。何況今天於煌又來煽風點火,林畔的耳根子比棉絮還軟,性子呢又比幹柴還烈。

林畔才不在乎樓上的暖暖是否聽得一清二楚,總之他心裏不爽,就要發泄。

他昂著頭站在樓下,挺直腰背和夏紅對峙。

“謝謝你,終於不用再喝了。”

暖暖下樓,目不轉睛地盯著林畔——對這種人就要這樣隨機應變,如果暴跳如雷反而使他洋洋得意。

看來表姐說得沒錯,她的心計深不可測。這個神經病——其實林畔想在心中罵更加惡毒與齷蹉的話,可是說到底,自己同她一母所生,如果她是狗,他是什麽呢?如果她是婊子,他又情何以堪呢?

投鼠忌器,舉步維艱,連罵人都不痛快,連罵聲都不敢發。可憐的我。

可是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林畔是真傷心了。

他不明白——為什麽媽媽回了鄉下就判若兩人了?之前她不是一直宣稱孩子不能嬌慣嗎?可她為夏融荒廢工作,為夏融親自下廚,還對她仍氣吞聲?不可理喻。

林畔的眼眶已經紅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是人要是心裏難過,怎麽能忍得住?

尤其是被自己的親生母親寒了心:“回你自己臥室好好麵壁思過。”夏紅的目光在兒子麵前又恢複淩厲。

林畔隻得回屋,不一會兒,暖暖推門而入。

“看你難過的。”

“誰讓你進來了?”

“當然是我自己讓的。”

暖暖將林畔的臉扭過來,撲哧一笑:“以前覺得你挺帥挺男人的,怎麽今天這麽意誌消沉?”

“你贏了,你當然要說風涼話,我讓你說又怎樣?”

雖然此時的夏融在戲弄自己,可是她說自己帥和很男人還是挺中聽的。“什麽叫以前,現在也是。你不要假惺惺了。你以為你說點花言巧語就能讓我接受你,沒門。”

“你以為你這麽口是心非我就相信你了。我可沒見得你多討厭我。”

“你這人怎麽這麽——”

“我勸你將恬不知恥咽下去,反正我是刀槍不入的,關鍵是我就是不樂意你說這個詞,我一不開心了,就喜歡發照片,你剛剛梨花帶雨的樣子還是挺秀色可餐的。”

暖暖將手機輕搖著,一臉得意。

“你這人怎麽這麽,這麽,這麽煩啊。我都要罵人了,你就不能走嗎?”

“那好吧,我走。”

“等等,醜照刪掉。”

“不醜,眼睛和我超像。隻不過,腦子沒我聰明。”

這林畔就不愛聽了:“我才不像你呢!再說,誰說我不聰明了?自戀自負且自以為是。”

“我可是實話實說,推心置腹的。”

“誰和你推心置腹了?”

“那好,我推心置腹,你虛情假意,滿意了?”

“我認輸,你算是讓我見識什麽叫巧舌如簧了。我服了,五體投地。”

“行了,我今天來是和你化敵為友的,你一句話答不答應?”

“你是想與我議和?在求我?”

林畔來了興致,頓時有了優越感。

“準確地說我是不想和爾等玩遊戲了。我要幹大事。整天處理這些雞毛蒜皮家長裏短我都膩煩。”

暖暖用”爾等“來表現自己的輕蔑。

“大事?你要幹什麽?”

“掙大錢。”

暖暖鄭重其事的樣子像極了信口開河。

“你瘋了?家裏這麽有錢,需要你去掙?”

“那是你家的錢,又不是我的,我要自己有錢。”

“現在不是你的,以後也會是你的。”

“都說了我要自己的錢。你以為我還在你家常駐呀?”

駐紮的駐,不是居住的住。

“你要走?為什麽?”

“反正你信不信我一點都不在乎。我就當你答應了,從今以後我們的矛盾到此為止。不過你那個表姐再來蠱惑人心的話你也可以還像今天這樣,我仍然奉陪到底,另外我聲明,我隻對喜歡的人忍耐,對於那些我不怎麽喜歡的絕不會慈悲為懷。”

“你一個女生放話怎麽這麽社會啊?我表姐招你惹你了,你就這麽討厭她?”

“不然呢,她咬我我難道捋起袖子點頭哈腰把細胳膊放在她的嘴邊說請吧prettygril?”

林畔無言以對,他不由感歎到這位突如其來的姐姐真的和自己的母親太像,尤其是那種堅毅的氣場,有過之而無不及。

“行了,我保證她不咬我我就不咬她。”

暖暖起身離去。但是林畔突然想起了什麽:“我有一個要求。”

“答應了。”

暖暖頭都不回。可當林畔說出要求的時候,她的心裏竟然不由**了一下——

“你以後,不要讓媽媽傷心了。”

這真的是出乎意料,暖暖突然想擁抱一下這個和自己敵對了一整個夏天的小弟弟。

“一言為定。”

暖暖沒有擁抱他,他們仍然是隔著極其遙遠的距離。

她加快步伐,往門口走去。

林畔盯著吉他旁閃閃發亮的蘋果若有所思,那是暖暖為他洗的。

這時頭腦中浮現出暖暖每日清晨立在窗口遠眺的場景:她的手裏拿著一顆咬了一半的蘋果,穿著蓬蓬的睡衣,赤著腳,有點柔弱,又異樣剛強。

紅色的蘋果,金色的朝陽,白色的紗衣。

林畔咬了一口蘋果,覺得很奇怪:以前覺得蘋果不咋地,今天吃起來,貌似也還是聽爽口的。

林畔從**跳起來,一溜煙兒跑到了廚房。

萍姨還在忙活。

“這又是做給誰吃的啊?賣相還不錯,要不先給我嚐一口。”說著林畔就把勺子伸進桌上的碗裏。

“小祖宗,男孩子吃什麽吃。”

“誰說好看的東西就隻給女孩子吃?一看就是夏融的,我還就要嚐嚐。”

萍姨向來寵愛林畔,隻好說:“那你重新拿個勺子舀一口。”

木瓜,牛奶,蜂蜜,玫瑰?雜七雜八的,林畔吃不慣,覺得上當了。

“她怎麽老是做一些黑暗料理,上次做的飲料也奇奇怪怪的,我那些傻隊友還爭先恐後!”

林畔嫌棄地把木瓜牛奶粥推過去。

“這是你媽媽讓做的,不是融融自己混搭的。估計她早就喝夠了,要是我連續喝了一個多月,恐怕也想吐了。”

但是萍姨隻說是為了給她補身體,卻沒說補哪裏,估計要是說出來,林畔會吐的。林畔也沒有細問,他來找萍姨不是嘮嗑的。

一來是來致歉的,因為他把藥給砸了,萍姨得重做;二是想問問暖暖的病嚴不嚴重——就是好奇,而非關心。

誰關心她呀!林畔強調著。

“身上的病吃點藥就好。但是吧,但是姑娘——怎麽說呢,我這肚子裏沒墨水,嘴上沒沒詞能準確地形容。“萍姨不由心疼暖暖。

“她每天都像打著雞血一樣,怎麽身體這麽差,三天兩頭生病的?”

“她都病了,你還整天欺負人家,好意思?”萍姨歎了口氣,“你這姐姐,估計沒人舍得傷害她。”

萍姨的話讓林畔窘迫。

“她——她——她哪兒好了,就會生病和捉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