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雲收夏暑,秋雨帶新嵐——都道是落葉方才知秋,可是北京的秋天仿佛要比家中的急迫多了,一場雨就將夏季的封麵打上了秋光的水印了——
九月初已經是初秋了嗎?
暖暖淋著雨,心頭壓著一股涼意。
後背濕了,頭發淩亂了都無傷大雅,可是暖暖的鞋子裏進水了,白色的棉襪子像根海帶一樣裹著自己的雙腳,好像要用這樣的陰濕將她腳麵的皮膚上培養出青苔。她有腳寒症,很冰,自下而上。
暖暖整理好衣冠,覺得還不至於太過冒失才按了門鈴。
“來了?上去吧。”
這家的保姆很和善,不過現在她的臉色不好,因為剛剛女主人的母親質問她為什麽衛生紙會用得這麽快:“小劉,你吃紙的嗎?”
“你這是什麽話?家裏人這樣多。”
小劉覺得受到了侮辱,這個摳門又多事的死老太婆,生怕自己閨女家遭到一丁點經濟上的損失,整天頤指氣使的樣子,好像她才是這兒的女主人。
就算是吃,也是你兩個外孫吃的。
但是小劉還是顧全大局,沒有使這句話脫口而出。
“謝謝阿姨。”
暖暖接過小趙遞過來的拖鞋,換好後就往樓梯上走去,她得加快速度,不然東東發現她在,就會飛過來往她的身上蹭,然後發狂一樣,掀她的衣服,甚至趁暖暖不在意時,將舌頭伸出,再把頭鑽進暖暖的腰間——這些離奇的小動作既讓暖暖反感,又讓她膽寒,既讓她膽寒,又讓她憐愛。
可是一旦東東透露出純真無邪的笑意,卻緩緩地將自己的長指甲陷入暖暖的手背或胳膊上,暖暖所有的耐心都會消耗殆盡,“東東”,她痛得想一把將這個五歲的小孩推到沙發上。當然理智總在關鍵時刻攔截住她的憤怒,她的手上已經七個指甲印了,大小不一,深淺交錯。而她補課的多多身上的指甲印更是橫七豎八,很多已經被歲月衝淡,仿佛從來沒有破損與疼痛過,但是這些傷害的餘痛似乎都在日積月累:“姐姐,你看看,我更多。”多多多次伸出胳膊讓暖暖一睹自己的傷疤,那麽小的孩子,已經會傷心了,他淚眼朦朧著,委屈無比卻心知肚明這是不值一提的,他即便去向爸爸媽媽告狀也於事無補:“東東小,太不懂事了。”
他去年小,今年為什麽還小?
多多心裏很苦惱,但是他漸漸明白,媽媽的真正意思是:“東東是傻子,傻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可是家裏人縱然多次帶東東去醫院診治,卻從來沒有人直截了當說過他是傻子。除了多多。
“我弟弟他傻,姐姐你別管他,她是我媽媽喝酒的時候不小心生下來的。”
初次見麵,多多就抱著他的足球一本正經地對暖暖說,暖暖以為隻是小孩子的玩笑,因為東東一個勁地強奪多多心愛的足球。
暖暖心裏舒了一口氣,終於在東東奔下樓梯之前上來了,她覺得自己有點殘忍。
“姐姐,下次你快點。”多多給暖暖開門,他的的眉毛也挑起來了。
今天這是怎麽了,這一個個的命裏犯衝了嗎?
原來多多的外婆又和媽媽吵架了,她覺得自己的閨女從來不照顧小兒子,卻整天帶大兒子出去玩,“就因為東東是個傻子,丟了你堂堂謝總的麵子了?”這是謝媛他媽第一次以傻子來形容外孫,謝媛的臉色已經白了:“我們家的事不要你管。”於是母女兩人不歡而散。
謝母竟然又向謝媛的老公王芒提議,讓他們夫妻倆在附近租個公寓,然後她好住在家裏照顧東東——因為她的住所離這邊很遠,滿心想把東東帶回去,可是東東所讀的學校很特殊,她那邊是沒有的,但是她現在和女兒謝媛見麵就開火,所以不能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而為了照顧好東東,顯然他們夫妻倆搬出去是上策——這是謝母想出來的餿主意,王芒不置可否,而是說:“媽,家裏的事還是同謝媛商量吧。”
你一個大男人難道就不能做主嗎?
謝母心想,但忍而不發,賭氣地抱著東東走了。
“媽,你讓他下來自己走。”王芒說。
“哼,我不抱他誰能來抱他呢?”
謝母回自己屋裏化妝,打算帶東東出去。而東東呢?還是歡快地上串下跳,壓根不知道自己牽動著全家的神經,劇烈的運動讓他滿身是汗,於是他消停下來,但是他總不能全身都安分吧,於是嘻嘻地把玩著外婆的**,老太太已經習以為常了,自顧自地地描眉毛。可惜她的**早已鬆弛幹涸了,不然就算是吮吸她的乳汁,她也心甘情願——孩子的智力是病態的,老人的疼愛也接近病態了。
“外麵下雨了。”
暖暖打了個寒顫。
多多可不去思考下雨和暖暖遲到的關係,還是欣喜若狂地說:“哎呀,我怎麽不知道呢!”
小劉為了減少工作量,從早到晚都把他們臥室的窗簾拉開,以此屏蔽外麵的煙塵和動態,他們家的屋子空曠而陰森。倒不是因為懶,關鍵是家務太多再加上兩個孩子,她實在應接不暇。
今天多多倒是不錯,沒有三心二意,而是規規矩矩地做著相應的作業量。他有自知之明,不敢在爸爸媽媽有怒火的時候尥蹶子,關鍵是他心裏尋思著下雨了,樓下的草坪上肯定爬滿了蝸牛,他要速戰速決,不然土壤很快就幹了。
眼看作業要做完了,多多卻忍不住想問問暖暖樓下的場景:“小夏姐姐,你看見蝸牛爬了嗎?”
暖暖搖頭,但是她很樂意看到多多親自大自然,他有所有的蘋果設備,以至於除了踢足球外就是用iPhone玩遊戲,用iPad看電視,用Mac Air聽英語,最後用Apple watch在寫作業的時候熬時間。
“你快點寫,待會我們一起去草叢裏找找。”
於是多多滔滔不絕地講起蝸牛的事,“姐姐,你知道嗎,周傑倫的蝸牛都被錄入小學課本了。”他顯得很老成,作為一個十歲的小孩子他竟然知道周傑倫的歌被錄入小學課本是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
“多多,你呢,寫作業的時候,要專心致誌,不想去說題外話好嗎?”
“姐姐,你呢,寫作業的時候,要專心致誌,不要去說題外話好嗎?”
“多多?!”
“姐姐?!”
他呀,真的是很機靈,要不是被家長慣壞養成自以為是,偶爾暴躁又盛氣臨人的毛病,恐怕會人見人愛。總之,暖暖是挺喜歡他的,可能她總有一種寵弟情結吧。
“行了。別貧了。”
“行了,別貧了。”
“學習呢,要有坐懷不亂的態度,不要說青蛙還在樓下,就算在你桌子上跳你也不能分心。”
多多又將這句話模仿了一遍,句子長,但一字不差。然後又糾正了一下:“不是青蛙,是蝸牛。”
他最討厭青蛙了,因為他覺得青蛙和蛤蟆是親戚。
“坐懷不亂是什麽意思?”
就是美女坐在你的大腿上,你卻絲毫不動搖。這麽說自然不適宜,他不能代入自己的理解。
“就是一隻脆皮雞腿跳到你懷裏,你卻不流口水,而是心無旁騖先想著完成作業。”
暖暖故意又引入一個新的成語,就這樣慢慢地在不經意中灌輸給他知識,雖然不能立竿見影,但是日積月累總會有質變的。
“心無旁騖就是,你在寫作業,而不是想著樓下的蝸牛。”
“說來說去,還是讓我寫作業別講話。”
“是,而且還是廢話。”多多的爸爸笑道。
“我怎麽就講廢話了?你怎麽不說小夏姐姐在講廢話。”多多不服氣。“我知道了,因為小夏姐姐是老師,老師都是對的,小孩子都是錯的。”多多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爸爸,我申請再去講兩句廢話。”東東扭過頭,對不遠處躺在**刷手機的父母喊道。
“說。”
“小夏姐姐,你要當老師,為什麽不去北師大讀書?”
多多把自己的語文書合上,示意自己的課本就是北師大出版的。
“誰說我要當老師了?而且北師大可不僅是培養老師的。”
多多又問暖暖不想當老師那想做什麽,暖暖神秘地說夢想自己知道就好。
“原來你也有夢想啊!”多多驚呼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
“我以為隻有小孩子才有夢想。媽媽說大人沒有夢想。”
夏媛趕快澄清是多多曲解其意。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
暖暖忍不住戳戳多多的奶奶的小胖臉蛋兒。
“過了十二歲就不是小孩子了。”
“我是例外。”
“姐姐你很固執。比小孩子還固執。”
“大人也很固執。”
“你確實是個小孩子。”
“為什麽?”
“反正你就和小孩子一模一樣。”
至於為什麽多多也說不清。
王芒提醒果果兩句話早已說完了。
“爸爸,我再說最後一句。”
“請說。”王芒也覺得兒子實在好笑。
暖暖看明白了,多多是一分鍾也堅持不下去了。
“姐姐,是北師大好,還是北京林業大學好?”
“綜合來說是北師大更強。”
“那你為什麽不去?”
我的成績不夠啊,暖暖心中苦笑。
當然就算是分數足矣,暖暖也不會去北師大的,北師大的人文環境確實讓人心向往之,但是——但是它的男女比例嚴重失衡。暖暖雖然從來沒有考慮過交男朋友的事,但是主觀上講她不喜歡陰氣太盛的學府,男女失衡是影響整個學校氛圍的,而且是滲透到方方麵麵的。雖然北林也是三比七的男女比重,可是木已成舟,過幾天她就要去報到了。
“北師大固然很好,但是好東西也不是人人都喜歡的。”
“反正你的學校就是沒有北師大好嘍?姐姐,你會不會自卑?”
“北師大有北師大領先的地方,北林也有北林獨特的事物。我為什麽要自卑呢?我既要欣賞別人的好,也要肯定自己擁有的東西。行了,寫作業吧。”
多多隻好乖乖地閉嘴了。
王芒覺得暖暖三觀很正,讓多多好好學習,但是謝媛覺得暖暖是在強詞奪理,北師大是985,這自然是211 無法比的。她最近打算報考MPA,目標學校就是985的北航。
終於把作業搞定了。多多還沒有把書收拾完畢,謝媛就打斷了他:“小夏,文同的英語學了嗎?”
“這——今天多多寫的作業感覺不算少。”
“作業是不嫌多的,何況才用了一個小時十分鍾。你每天的工作量是陪他學兩個小時的習。”
多多向暖暖求助,暖暖也無能為力。隻好讓多多把文同的書包取上來。
“小劉阿姨,把我書包拿上來。文同的那一個。”多多才不會自己去,他們一家人用慣了人。
小劉尋找未果,多多才意識到書包丟在了奶奶家。
太好了,終於可以解脫了。
謝媛讓多多別忙著下樓,她讓多多奶奶送過來。
暖暖說外麵在下雨。
“沒事,反正不大。”
謝媛連看都沒看,就鐵定認為外麵的雨並不足掛齒。
“要不今天就到這裏,文同的不是不急著嗎?一個星期隻上兩次課。”
暖暖隻好迂回地勸謝媛。因為果果正在用鉛筆在草稿紙上寫字:怎麽辦?
暖暖:要不就把單詞讀一遍?
多多:憑什麽?
暖暖:你媽媽心意已決。
多多:你想想辦法。
暖暖:(暖暖的筆凝滯不前了,謝媛已經撥通電話了。)
果果的淚珠一下子就砸了下來。他的頭抵在青蛙狀的坐姿矯正器上,肉肉的下巴都被擰巴變形了。
“爸爸?”
他可憐巴巴回望著,希望王芒說句公道話。
“謝總,今天就到這兒吧?”王芒試探著。
“不行,學英語最不能三天打魚曬網了,今天我縱容他,明天起他就能天天把書落在奶奶家。”
謝媛說得不無道理。
“要不再讀一遍單詞,然後出去玩?”王芒隻好反過來勸多多。
“可是我已經做完作業了。我用一個小時的時間做完兩個小時的作業,就是想出去玩,媽媽卻讓我再學一個小時。就像明明一個人已經吃飽了,可是晚餐時間還沒結束,還要讓他再吃。再吃會把小孩子撐死的。”
多多因為太胖,所以每天都因限製食量饑腸轆轆偷吃零食,但是他竟然舉出一個撐死的例子,看來也是被逼急了。
暖暖同時收到了兩條微信——
謝媛:你先穩住他。這種時候絕不能心軟,他哭過了就忘了。
王芒:辛苦了。待會放點水,不必學一個小時才停。
多多的奶奶終於來了。
可憐巴巴的小孫子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裏。她不像謝母那樣有心計,直接開門見山:“哎呦,這至於嘛?我看孩子遲早被逼瘋。”
王母的頭發亂蓬蓬,看起來沒有一點董事長夫人的樣子,隻是一個廣場舞跳得很差勁的大媽。不過為人耿直,沒有什麽花花腸子,但是耿直也助長了她的愚蠢:“小夏,你這孩子怎麽回事呀,今天來得這麽遲,不然也不至於挨到現在?”
她這是有口無心,可是多少有點麻木不仁。
每天我早到了多少時間,晚走了多長時間,你怎麽不想一想?
暖暖決定,回去就讓夏媛給自己加工資,她本來以為小孩子功課不多,所以當聽到謝媛說150兩個小時時,主動減到了60 一個小時,可是如今她幾乎天天要花三個小時的時間,卻隻給她兩個小時的課時費。
關鍵還要受老的少的這些窩囊氣!
“你怎麽不說話呀?”王母質問暖暖。其實說她沒心機也是武斷的,因為她這句話就是說給謝媛聽的。
“媽,要不你先回去,讓老師抓緊時間給多多複習?”謝媛說道。
“阿姨,外麵下雨了嗎?”暖暖問道。
王母點點頭。
“我來的時候也是。而且,非常大。”暖暖還是沒克製住自己的怒火,當然也不想克製。
你是長輩,作為晚輩的我尊重你,但是你要得寸進尺,恕我直言,我這塊布可不是這樣的料子。
整個臥室裏鴉雀無聲。
暖暖知道,第三份家教從今天走到了盡頭了。
她匆匆將單詞挨個讀給多多聽,就告辭了。沒有向往常一樣說:“今天到這裏可以嗎?”而是說:“今天到這裏吧。”
隻有多多一如既往地說:“小夏姐姐再見。”然後又去一邊抹眼淚,一邊飛舞鉛筆,在草稿紙上繞單詞:
Asia,Europe,Africa,South America,North America,Oceania,Antarctica。
連準大學生暖暖都不會默寫的七大洲。
這就是英語單詞堆砌出來的混沌而輕飄飄的世界。
暖暖早就想辭職了,可是昨天謝媛一個勁給暖暖夾菜的場景讓她又動搖了——昨天他們家來客人了,謝媛很殷勤,表現出一副平易近人知書達理的模樣,不管是發自內心還是帶著幾成作秀的成分,暖暖都很動容。所以她今天冒雨趕過來已經想好了:假如謝媛看到自己濕淋淋的模樣能有一句惻隱的話她就繼續留在王家做家教老師。可是讓她失望的是謝媛無動於衷。但是王芒今天的一句話又讓她心裏有一絲溫情:“多多,你夏姐姐三觀很正,我覺得你該好好學學,不要整天那麽偏激。”所以暖暖就去說服自己夏媛是沒注意到自己淋雨的樣子,不然於情於理總會有句溫情的話語。
可是當果果一邊抹眼淚一邊讀大洋洲的時候,她就不再舉棋不定了。可能自己還是沒有足夠成熟堅強吧。她實在不想忍受這種罪惡感了——她固然不想逼迫多多,可是毫無疑問,她就是在助紂為虐。
所以當機立斷,說走就走。
王家夫妻沒有同暖暖互道再見,是因為各懷心事,同時對暖暖今天出格的態度有幾分不滿,並沒有料到她沒說再見的意思就是後會無期。
隻有智力異常的東東發現了端倪。
他一直跟在暖暖後麵,好像知道這是他和暖暖的最後一麵一樣,哭著抱著暖暖的雙腿。
暖暖被東東的悲聲感染著,人是一種多麽奇妙的存在呢?最傻的人,竟然最能感受到最真的世界。
看到淚流滿麵的東東,暖暖突然覺得手麵上的掐痕已經無足輕重了。她也忍不住想哭。
人都是為情所困的生物,一旦產生羈絆,總要承擔心痛的代價。
但是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因為感情受到了傷痛才結束這個工作的,商人重利,所以她寧願讓謝媛以為隻是上在錢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而導致雇傭關係的終止。
她說了一連串自己對孩子教育問題上的見解,才言歸正傳。按理說反正去意已決,她沒必要浪費時間遣詞造句寫下一長段的建議,可是多多終究喚她一聲姐姐,這是她最後的心意了。
“謝姐姐,我想恢複當日您初次提出的課時費用。”
經過二十來天的相處,暖暖已經拿捏得住謝媛的性格了,她在錢與麵子的問題上是永遠不會妥協的。
“漲工資?可是你的表現並沒有達到我的基本要求。”
“那,我也要開學了。就不再擔任多多的家教老師了。再見。”
謝媛沒有回。
到此為止,塵埃落定。
暖暖最後瞥了一眼這座小區裏的哈密瓜色的睡蓮。雨後的涼意並沒有使蓮花變得憔悴,對她們來說,盛夏正當時,秋風不足慮。隻要在盛開,就算是搖搖欲墜,也是動人心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