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臉臉獨具慧眼,班上其他的人,要不是礙於情麵不做臧否,要不就是敷衍,更有甚者站著說話不腰疼來,覺得暖暖的劇本太飄。

不過宿舍的眾位姐妹還是力挺暖暖:“肉眼凡胎,領會不到你作品的精華,別理他們。”其實她們也一知半解,但是自己人,怎麽能打擊暖暖的積極性。

平安看慣了霸道總裁,所以對暖暖運用“象征與反諷揭露現狀針砭時弊”(暖暖的本意)的劇本產生不了共鳴,但是她還是說了平安式的評價:“大哥,其實我看不懂,我猜他們也看不懂。但是我知道肯定好,我以前看張愛玲的言情小說也看不懂。”

平安這個人,總用白描的話給人一種赤誠的感動。

暖暖笑了:“現在看懂了?”

“現在,不看了。”

大家哄堂大笑。

星星向來是理智主義:“大哥,你要照顧大家的理解能力和現實需求,不能按照你自己的喜好來,畢竟這是麵向大眾的,而且它事關我們班節目的審核結果。”

“嗯,星星的建議我會,擇善而從的。”

暖暖接納星星的好意,但是她不喜歡這種務實通達的作風,尤其是對文學創作上。

這個世界是俗世,所以事事都有媚俗的成分,也就是我們口中的成熟,但是如果連文學都要迎合與妥協的話,那就真的踏上了老於世故的不歸路了。

“大哥,我覺得你還可以更好。”臉臉鞭策暖暖。

董董帶著耳機,一直看她老公寧澤濤的比賽視頻,終於回到現實世界裏,一臉茫然:“啥,啥更好?”

“醒了。”臉臉笑董董。

這時魚兒咬著辣條推門進來,“誰,誰醒了?”

這兩個活寶,好像一唱一和,讓暖暖心裏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團支書徐聞俊發來一條信息:“我不是說你寫的不好,就是覺得可以再改改。”他之前說文本的笑點太多,讓人看不到主旨:你到底是在認可學生自由率性,還是暗諷在座的各位都是鹹魚和垃圾;到底是在讚揚現代人的理性和不羈,還是在謾罵女生拜金,男生花心?

文娛委員杜欣旭也發來了一條信息:“沒有針對你的意思,但是你的劇本是真的不契合四月風主題。友情建議。”他之前說笑點太少,而且有的梗太隱蔽了,尤其是“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不要說觀眾,就是我,你不提示,也不知道它是壽鏡吾說的,更不知道壽鏡吾是誰。還有就是某些笑點,代入感太差,舞台十來分鍾,哪有時間慢慢消化?

星星說:“你告訴他倆,讓他們自己寫。德行!屁叨叨自己又在那裏吃幹飯不做事。”

“星爺發飆,肥豬咆哮上雲霄。”

暖暖見星星為自己鳴不平,覺得這點小委屈其實也不值一提。

“要是你你真這樣說啊?”

不過暖暖有點不敢相信,星星向來隱忍,和班上任何人從沒有矛盾衝突。

“要是我,我肯定——肯定不敢。”她這貨,又慫了。“但是我覺得符合你的作風,在大哥頭上撒野,活膩了。”

“我在大家心中是這麽粗獷而不失優雅嗎?”

暖暖哭笑不得。

“杜欣旭說你是一個不修邊幅的姑娘。”

“我哪兒不休邊幅了?”

“他說你整天就穿一身衣服,然後我對他說你每天都洗澡換衣服,隻是兩套衣服長得有點像。他又說你反反複複隻穿那兩套衣服,不夠精致。”

“杜欣旭是不是看上大哥了?觀察得夠仔細的!”

魚兒又開了一包衛龍。

“人家有青梅竹馬,隔壁清華的女神,他自稱脾氣軟修養高臉蛋還漂亮。再說他也不是隻觀察大哥,估計他已經把我們班所有女孩子都打量過了。魚兒你猜她說你什麽——身材不錯,就是脾氣有待商榷。”

魚兒算不上苗條,而且腿上還有緊繃的肌肉,所謂身材好,就是胸大——天下男生一般俗,第一眼看的難道都是罩杯?暖暖不由感歎,還是高中時的男孩子清新自然一塵不染,看人不看臉,看臉不看胸。

暖暖決定把這一點加在劇本裏。

“大哥,才華橫溢,你是我的男人。”

臉臉又要去給學生會拉讚助了,說完套件咖啡色風衣出門了。

她前腳剛走,萬弦後腳就進來了。她一進門就甩掉了高跟鞋,禮儀隊的活看起來高端大氣,但卻是最累人的。

“還順利嗎?”

“好氣哦。”

禮儀隊正準備時裝秀,萬弦被分到了青春組,她不想穿那種名義上有活力但是實際上特別土的衣服上台,而且衣服還要自己出錢買,穿完之後她就把它扔掉。要是她能進摩登組多好啊,她們穿的是旗袍。

沒人追問下去,誰也不想聽萬弦的抱怨,因為她會從禮儀隊的事情扯到宿舍條件,再到學校設施,最後是對整個北京從裏到外的深惡痛絕。

萬弦也不想說話,播放著她最愛的《夜上海》。她想點根煙,可是到底還是放棄了,不然暖暖又要寫信給自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她放棄吸煙。

可是我不吸煙又幹嘛呢?

煙的味道那麽獨特,淡淡的華麗的潮潤氣息,配合著嫋嫋的煙霧,讓人聯想到上海民國時期的十裏洋場:五光十色,車水馬龍,紙醉金迷。

暖暖真傻,她以為我是剛吸嗎?戒不掉了,我也不想戒。

萬弦不知道怎麽,心裏升起縷縷的憂傷與悲涼。宿舍裏的人人品都不錯,反正比禮儀隊那些自命不凡的男男女女高強多了,但是她們(除了臉臉)又未免太土了,根本和我不是一路人。她們要是能時尚一點,我們應該還有一點共同語言。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用攀比與勾心鬥角,也是很難得的,或許我應該知足,可我偏偏為什麽就不能說服自己不沮喪呢?我覺得怎樣我都不會覺得幸福的,除了找到一個有錢的男朋友,可是我又是一個顏控,長得醜就算再有錢我也看不上的。可是有錢又好看的人會看上我麽?我有什麽值得別人喜歡的?感覺一無是處,好像沒有任何驕傲的資本。

萬弦越想越悲戚,她覺得自己的生活無望了,北京的幹燥多霾與宿舍的擁擠狹隘讓她的身體不適,心理更受罪,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才剛剛開始,整整四年的時光讓她怎麽挨呢?要是當初能多考幾分,去的是東華大學,一定不會像這樣淒慘。

萬弦心中的悲苦化成熱淚,甚至不禁哭出聲音來。宿舍裏的人都慌了。經過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安慰,她終於平定下來。大家問她怎麽了,可她也說不清自己的心思:“就是覺得很鬱悶,你們都有自己的優點和長處,但是我找不到自己的獨特之處,好像一無所有。”

大家大跌眼鏡。萬弦一米七幾的個子,有一對奪人眼球的大長腿,又直又白又細,至於麵孔,更是有著南方姑娘的特質:美而柔弱——眼睛大嘴巴小,鼻子挺挺的,眉毛細細的,臉上雖然有淡淡的雀斑,但是膚色極其白皙,再加上身上冷清的氣息,走到哪裏都是一道風景線。至於家庭,不是大富大貴,至少也是衣食無憂的小康之家。這些硬件都是響當當的,有什麽好自卑的?

可是萬弦並不滿意大家的說辭,她覺得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沒有的話她會生不如死,有又不見得有何裨益。

“好,說完外在,再說內在。優雅,氣質超群,不在乎別人的眼光,隨心自由。這些都是你與眾不同的地方啊!”

“可是我拜金,很多時候還因為隨心而傷害了別人。”

“你是拜金,可是並沒有做出什麽拜金的行為啊,而且你很高傲,隻是拜金卻非拜金女。至於傷害別人,那你下次就提醒一下自己,最好能兩全其美,既不傷害他人,也能委婉拒絕。”

暖暖知道對萬弦說這些也是毫無用處的,可是還是抱有幻想。

“萬弦,我也拜金。”董董說,“拜金又不可恥,大家都很現實。”

而星星和平安都肯定萬弦”坦率拒絕別人”的作風,因為她們老是為別人著想與忍耐,卻因此而失去了自我的意誌然後無可避免讓自己承受委屈。

萬弦不再自怨自艾,心中舒坦了不少,可能她這兩天太累的,發泄一下也是一種減壓。不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暖暖還在改劇本,她突然覺得人生有時就像一部戲。沒有幾個人完全滿意自己的劇本,總是羨慕別人的情節與位置。這是人的缺陷,也是人存活的意義所在,大概吧。

算了,人生的劇本太宏大複雜了,思考不出,隻能一邊構思一邊實踐了,還是努力把手頭的劇本做完,不然的話,又不能出去賺錢了。

暖暖的手機響了:糟了,今天不是星期一,王叔叔已經到學院路了。

暖暖趕緊換掉睡衣。她意識到衣櫃裏確實隻有寥寥幾件衣服,杜欣旭說的確實不無道理。但是暖暖是有自己的苦衷的。夏紅給她買的都是名牌的衣服,她不敢輕易穿出來,怕被大家發現,然後得知她的身世,所以才隻挑了幾件相對平素一點的衣服,來回換著穿。

沒有人不喜歡穿漂亮的衣服,就算是一天換三遍也不會覺得累,何況暖暖本來就是一個非常愛美講究的人?所以暖暖一到蘇家就會換上新衣服,雖然多少有點孤芳自賞的意味。

暖暖決定忍痛割愛,從生活費中摳出一點資本給自己置辦一些物美價廉的行頭,杜欣旭的話固然武斷,但也算是醍醐灌頂。

不過啊,人總是會被表象和短淺的目光所困。暖暖記得她高三的後桌覺得她不太愛幹淨,她的同桌剛好是那男孩子的女朋友,同桌問後桌為什麽莫名其妙這麽想,後桌說:她好像從來沒有洗過頭,真的,我從來沒見過。

同桌大笑:暖暖每天早上都洗頭,隻是你來早讀的時候,她的濕發已經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