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紅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可是卻還是不免為家事心驚膽戰,不過看到暖暖,不,夏融並沒有同家裏的人事格格不入,她惴惴不安的心方才落地,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時凝望睡熟的暖暖時。
我會慢慢等的,畢竟都等了十八年了,不,是十九年,十九年啊。
她日複一日偷看著著女兒的粉嫩的麵頰,聆聽著她均勻的呼吸,心裏百感交集,甚至可以說是恍如隔世。
如果不是因為暖暖的弟弟迫在眉睫的病情需要她伸出援手,今生恐怕不會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得以守在女兒床頭,無拘無束地觀察她安睡的模樣。當然,她最初的奢望不過是想要母女相認,從來不抱將她占為己有的幻想,可是天意弄人……
算了,或許是上天垂憐吧,讓我能失而複得,雖然這裏麵多少有點乘人之危忘恩負義的意味,可是同融融回到身邊相比,這些都無足輕重。做生意不是也是有失有得嗎,重要的不是追求得而不失,而是考慮得失的取舍孰輕孰重。夏紅終究還是慶幸現在的結局,她望著暖暖不由得一聲歎息:
“別怨媽媽,媽媽有媽媽的難言之隱。”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是當年舍棄暖暖的緣由,二是如今帶回暖暖的原因。但是不論是時過境遷的前者還是命中注定的後者,夏紅都不會言說的,隻能把所有的隱痛埋葬在心底。
窗外的風遊弋而過,書中上玻璃罩中的燭火搖搖晃晃起來,欲滅未滅,楚楚可憐的火焰讓夏紅的心隱隱作痛。她向來不是矯揉造作的人,更沒有多愁善感的習慣,可是自從暖暖重新回到她的世界,她發現自己並不是堅不可摧的,她的心本來如堅冰,但是卻因暖暖而悄無聲息地融化,即便暖暖一直以彬彬有禮的態度同她保持距離與客套。
當然她的隱隱作痛倒不是因為對燭火的憐憫,而是想到蠟燭存在的原因:暖暖怕黑,所以她的一害怕就會點蠟燭。
當暖暖的養母,也就是夏紅幼時的發小孫英,將暖暖的這個習慣告訴夏紅的時候,她的心忍不住一怵。
她竟然怕黑怕到這種程度!
孫英說,冷鞘從小體弱多病,他們有時必須連夜背他去看醫生,每到這個時候,暖暖就很懂事地說:“爸爸媽媽,暖暖一個人在家,不怕。”幾歲的孩子看著空空如也的四壁怎麽可能不怕呢,但是事出無奈,他們必須將她一個人丟在家裏,歸來時卻看見家裏的燈已經熄了——暖暖翻出了家裏的蠟燭,安安分分地坐在桌前的凳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搖曳的火苗,一聲不吭地等待著他們回家。
孫英問暖暖為什麽不開燈,暖暖說,燭光不僅亮而且溫暖,燈光冷冰冰空****的,她更怕——
“當時她才七歲,竟然說出這樣的話。”說到這裏孫英頓時淚如雨下。
但是其實他們都想錯了。最初點蠟燭的原因是暖暖舍不得浪費家裏的電費——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說謊,而她之所以害怕黑夜,不是一個人對孤單與空洞與生俱來的恐懼,而是因為她覺得病魔在黑夜裏更會輕而易舉吞噬人的生命,當她等待的時候,不是麵對長夜,而是處身在弟弟病痛的陰影裏。她怕失去,她怕有去無回,所以她怕黑。以至於,漸漸地養成了獨處時點蠟燭的習慣。至於那株活檀香,那是她弟弟送給她的十四歲生日禮物。
除了這兩樣東西,暖暖什麽都沒有攜帶。她同年輕時候的夏紅一樣,倔強而決絕。這讓夏紅不知該欣慰還是哀歎。
夏融伸出手,但是又怕把暖暖驚醒,所以遲遲不敢用手去撫摸她的臉,思忖再三,隻好退而求其次用指尖輕輕點了她的鼻尖。
一個母親看熟睡的女兒總是意猶未盡的,但是夏紅還是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擱淺的公務已經堆積如山了,她不想因拖延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必須趕快處理好積壓的事務。
“夏總。”
沒想到保姆萍姨一直在門外等她。但是萍姨似乎又欲言又止。
萍姐從來都是一個懂得審時度勢的人,對家裏的紛爭她一般不多嘴,但是今天支支吾吾的樣子倒是一反常態。
“萍姐,你有話就說,不必客套。”
“您讓我住在家裏是因為新姑娘嗎?”
夏紅沒有正麵回答,但是算是默認,這麽多年,萍姨從不住家,而是工作結束後返回附近夏紅為她安排的出租房裏。“萍姐,今天你也看到了。融融以後就多勞你費心了。我平常太忙,家裏都是男孩子,也隻能麻煩你了。工資我會給你加。”
“夏總哪裏的話,住在這裏倒省的我跑。而且姑娘雖然脾氣強了點,但是一看就是一個好孩子,哪裏有您說得這麽嚴重。隻是——”
“萍姐,你是想說那兄弟倆嗎?”
夏紅是什麽人,她一眼就洞穿了萍姨的心事。
“林岸是大孩子了,林畔嘛畢竟還小,他心裏把您看得很重,而且接受能力也沒那麽強,他嘛,算是我看著長大的,這雖然表麵看起來大大咧咧,但是小家夥心裏可脆弱了。嗐,我也就說幾句多餘的話,怕夏總您一時太忙,把他忽略了,到時候也不太好。”
夏紅這才發現,自己確實光顧忙暖暖的事,卻偏廢了其他的事情,尤其是對兩個兒子的關心與照顧。
“我知道,萍姐你放心。不過男孩子不能慣著!事事都遷就他,長不大。最後不要說成材,成人都不行。”
夏紅一說到對兩個兒子的教育就上綱上線,全然沒有剛剛的慈母形象,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讓萍姨不知如何接話,萍姨以為夏紅因為新來的女兒轉了性,所以今天才鼓足勇氣對夏紅提點建議,沒想到她依然是一副求全責備的樣子。她料定:林畔是不會同這個融融和平共處的。
不該說的話別說。萍姨提醒自己,於是岔開了話題。
沒想到夏紅進書房的時候竟然問起了蘇江南。
“他呢?”
“蘇總剛剛和林畔大概聊天來著,然後就睡了。”
“他和林畔說什麽?”
夏紅其實是在自言自語,沒想到萍姐以為是在詢問她:“父子倆應該就是閑話家常吧。”
“這個時候難不成還去結盟?”
夏紅話裏有話,萍姨聽得出弦外之音,但是還是嫻熟地佯裝不知:“啊?”
她確實隱隱聽到他們在說“夏融”這兩個字。可是難道這不是人之常情嗎?作為人妻明目張膽帶回一個親生女兒,這可是聞所未聞的,是個男人都會不痛快甚至發作,蘇總雖然平易近人,通情達理,可是又不是聖人,唉,但是夏總向來強勢,並且在做生意上的風頭早已壓倒了蘇總,所以也有資本這樣。
“萍姐,你早點睡吧。”
夏紅抬腳進門。
“對了,蘇總讓我以後多做點南方口味的菜,他怕融融一時吃不慣。“
後一句是萍姐加的。她隻是一個保姆,按理什麽事情都該置身事外,但是畢竟日久生情,她已經把蘇家當成半個家了,無論如何也不想看著它不睦。
“代我謝謝他。”
夏紅關上了書房的門。
同床共枕的兩夫妻,卻讓一個局外人傳達口信,看來有有錢的不幸,沒錢有沒錢的苦惱啊。也不是錢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人的原因。這天底下的人究竟在想什麽?反正有錢沒錢,總有讓人煩心的事。
萍姐想想自己的處境,這樣一比較,覺得自己既不是有錢人,也算不得窮困,倒是有種知足的幸福感。
她又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女兒,長夜相思竟然良久未能入眠。聽說夏融也是十九歲,不知道她之前的媽媽有沒有想她呢?萍姨突然覺得這是個可憐的孩子,對她的成見似乎**然無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