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風滿樓。

林畔的心裏七上八下,雖然才和暖暖鬥了沒幾天,但是已經曉得這丫頭手段之淩厲——她現在一定抱著斷成兩截的檀香咬牙切齒,心裏籌謀著怎麽讓我不得好死。他暗想道。

“但我哪裏知道那個小塊頭對她那麽重要,不就是一株盆栽罷了。”

林畔扯扯萍姨的套袖,嘴上振振有詞,但是心裏早已經沒有底氣,尤其是在被萍姨數落之後:“那是人家小姑娘唯一的念想,你說你怎麽就瞄上了那個了?”

死鴨子嘴硬,但心虛是真心虛,不然林畔不會邀萍姨陪他去盆栽市場去物色一株活檀香,“就當是彌補了——哼,可不是認錯。”

林畔此地無銀地解釋,心裏依舊為自己伸張正義。

誰讓她這麽刀槍不入,我為了給她點顏色看看不知死了多少腦細胞,可她非但毫發無傷,還反過來整了我,不然我才不會打那株檀香的注意呢!

林畔用自言自語的方式寬慰著自己,萍姨心知他嘴上不服氣心裏已經無地自容了,不由地欣慰地拍著他的肩膀:“也沒我說得那麽嚴重,她也不是隻帶了這一個東西過來,好像還有一個玻璃罩,你待會語氣稍微軟點——”

“什麽!”

萍姨話沒說完,林畔就聲色大變。

玻璃罩,玻璃罩,為什麽還有那個玻璃罩!

“難不成,你——”

萍姨拿眼睛去問林畔。

林畔的眉頭已經皺成一截繩,臉部表情好像被碌碡碾壓過一樣。

萍姨不免義正辭嚴起來:“林畔,你不是這樣的孩子。”

林畔頓時啞口無言,他當時做賊心虛,慌慌張張離開暖暖的臥室,沒想到,剛一轉身,就聽到哐當一聲:一隻煙熏火燎又陳舊的貌似半截啤酒瓶狀的玻璃罩碎在了白色的瓷磚地板上。

“我剛剛怎麽沒見玻璃碴?”

“我怕紮到人,就動手清理了。”

林畔無辜又慚愧的眼神讓萍姨不知該說什麽好。玻璃最多能傷手,但他的無心之過會傷暖暖的心。

“我知道你,但是姑娘信不信你就難說了。不管她什麽態度,你認錯就是,不然你媽又得罰你。”

萍姨說完,就徑直把林畔拉到賣花的老板麵前表明來意。

老板滔滔不絕又添油加醋地介紹各個品種,但是眼花繚亂的林畔卻一副無動於衷的狀態。

“要哪個?”

老板有點不耐煩了。

“最貴的。”

林畔不假思索。

最貴的就是最大的,像半截深褐色的大豬腿,看得直讓人惡心。

“算了,就它了。”

林畔端詳了一下,選了一株最瘦弱的,倒是和暖暖的那株酷似。

老板見林畔沒有談價,就又喜笑顏開起來:“現在很少有男孩子買檀香送人了,小兄弟祝你好運。”

“好運?”

“是呀,檀香的花語第一個花語是靜水流深的愛。”

“檀香都有花語?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就更文藝了,叫什麽人生若隻如初見。”

“我還是要第三個吧。”

林畔沮喪地搖搖頭。

“沒有第三個。”

老板將鈔票塞進挎包。

“第三個叫人生不如不相見。”

林畔抱著檀香走了。一上車就掏出了手機。

他遣詞造句老半天,終於用不卑不亢的措辭輕描淡寫地表達了自己的歉意,又將新買的檀香照片發了過去,尋思著這樣不至於太突兀。有一說一,他沒有當麵道歉的勇氣。

暖暖遲遲沒有回複,林畔一路上看了三十七遍兩人的對話框。

“萍姨,要不你把花拿上去吧。”

進了小區的大門,林畔打退堂鼓。

“你不去?那不——”

話沒說完,萍姨發現林畔的臉色頓時蒼白了,他目不轉睛盯著手機屏幕,呼吸仿佛被按了暫停。

林畔把檀香和手機一股腦撂在萍姨懷裏,不由分說撒腿就往家裏奔去。

手機還沒有黑屏,攝入眼簾的是一張照片:林畔的吉他。萍姨自然認得,那是林畔心尖上的東西,一般人都不許碰的。七根弦,全斷了!

這姐弟倆!萍姨也趕忙往家裏跑去。

但是並沒有雞飛蛋打的聲音。

林畔坐在沙發上,撫摸著完好無損的吉他,暖暖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歇斯底裏的感覺一定很不舒服吧。但是我剛剛沒有,雖然我看到的,卻真真真切是一刀兩斷的檀香的屍體,而不是以假亂真的p圖。”

暖暖的聲音冷冰冰的,讓林畔不寒而栗。

“對了,我不知道是誰教你的髒話,但是我勸你換一個人作賓語,畢竟那是你媽。”

暖暖回了屋,將兩個半截的檀香木各插在兩隻填滿濕土的容器裏。她的手上貼著創口貼,那是做玻璃罩的時候留下的,可是到現在為止,她還沒有成功做出一個像模像樣的玻璃罩。

林畔無言以對,看著他懷裏完好無損的吉他若有所思,良久才垂著頭回了自己的臥室。

飯桌上大家仍然一語不發。夏紅盯著暖暖的手探問原因。

“不小心打翻了玻璃罩,不礙事。”

“萍姐,你用碘酒給她消過毒了嗎?”

夏紅拿起暖暖的手端詳著。

“沒有那樣嬌貴。已經愈合了,謝謝姑姑。”

暖暖的語氣若無其事,隻顧埋頭吃飯。

越是不以為意越是耿耿於懷,林畔知道她心裏恨死自己了,可是暖暖偏偏沒有告狀,就是這樣,他才覺得自己保持沉默更加沒男子氣概,於是囁嚅道:“媽媽,其實——”

“謝謝弟弟關心。其實弟弟剛才給我送了碘酒,但是我覺得不必要就沒拿。”

夏紅打量著這倆姐弟,望了望一語不發的林岸,抿抿嘴,又拿出台麵上的笑意:“那明天我讓人給你買個新的。”

“沒事,我會做。我爸爸教過我。嗯,我以前的爸爸。”

暖暖不想哭的,可是一想到現在的自己一無所有了,眼淚竟然奪眶而出。

“姑姑,爸爸,哥哥,你們慢慢吃。”

她還未說完,就側著身離開餐桌,往樓上走去。

待暖暖關上門,夏融臉上的笑意瞬間無影無蹤,她放下筷子,漫不經心抽出兩張衛生紙,擦手。林畔知道母親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他不敢抬頭。

“我對你說過了,男孩子不要畏頭畏腦的,尤其是做錯事的時候。”蘇江南的表情也很嚴肅。

“媽——”

“解釋的話大可不必。明天,對,明天你和你姐姐一起做玻璃罩。我今晚會打電話給足球教練取消訓練。”

“可是,我,不會。”

林畔不敢推辭也不想答應。

“我教你。”

蘇江南竟然不急不緩吐出這三個字。

全家人都目瞪口呆,尤其是夏紅,她驚愕之餘,竟然不知不覺拿起了剛剛放下的筷子。

“爸爸,你怎麽可能會那個玩意?錢能買到的東西何必要動手做呢?”

“既然錢能買到為什麽要親自動手呢?自然是有不同尋常的意義的。再者,男子漢要有擔當,弄壞了女孩子的東西,就要賠一模一樣的。”說到擔當二字時,蘇江南將林畔的腰背扳直。“對了,明天林岸也別走,一起給你妹妹做玻璃罩。”

林岸知道,這不是提議,而是決定,所以點點頭,沒有像林畔那樣表現一臉的苦悶。

“萍姐,再幫我盛碗粥吧。紫薯的。”

夏紅破天荒喝了第二碗粥,而且還是在她放下筷子,擦完雙手之後。

粥不算燙,但是她還是慢條斯理地拿著勺子不住地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