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煥發著雪色的光。

林岸的心不免悸動,但臉上又恢複冰塊的表情:“有什麽事情嗎?”

暖暖張開嘴,說著話,卻沒有發出聲音:“吃——飯——了。”

倆人一個站在門內,一個站在門外,隔著一個門框的距離。

“你嗓子怎麽了?”

林岸見暖暖突然發不出聲音,瞬間緊張起來。

“剛剛喊了你七聲,裏麵一點聲音都沒有,還以為你圓寂了。下次你再愛理不理的,我就不叫你哥哥,叫唐僧了,嗓子都喊啞了。賠錢。”原來暖暖是故意戲弄他的。

“不至於。”林岸還是冷漠而簡短的回答。

“請吧三藏,掏出你的紫金缽,吃齋去。”是開飯了。

一筠簡直就是為了來蹭飯的,剛好在飯點趕到。不過他也不是白來的,給暖暖帶來了不少廣西特產。

“還算有點良心。”暖暖直接在飯桌上打開了板栗糕,剛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剛回家就來看我,不止是孝敬你哥哥的吧,說吧,又打算幹嘛?”

“女孩子太聰明不好。大哥你要是男孩子我肯定是滅之而後快。”

“滅我?”

“因為你比我聰明,然後平安也可能挨不到我來娶了。”

“哈哈哈你算是誇我嗎?平安究竟和你發展得怎麽樣了?你也真是夠大膽的,追上門了,叔叔阿姨有放狗咬你嗎?”

“她的想法大哥沒有了如指掌嗎?你問我,分明是在給我設置陷阱,萬一我說錯了,你肯定倒打一耙——我可不上當。我還是吃飯安全。”

一筠分析得很到位,平安藏不住話,暖暖呢,沒有她問不出的心思,何況兩個人又那麽親密無間?

聰明!

“一筠你要是女孩子,同我要麽勢不兩立,要麽就是生死之交。看來以後平安逃不了你這心機boy的手掌心了。”

“我一到她麵前卻會變傻。”

一筠傻笑著,好像這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看來我們都是假聰明,平安才是最聰明的。”

暖暖到平安麵前也是傻傻的。

飯桌上的話題一直沒有脫離”平安“二字,搞得沒法插話的人都想改名叫平安了。

一筠也說明了來意:他想知道平安買了什麽時候的票回京。

他想去接她,但是平安一不想他破費,二不想他奔波,三是覺得心裏不好意思,總之就是不願告知。可是對一筠來說,他不管是送平安接平安,並不僅僅是為了取悅她,也是為了取悅自己。能看到平安,他就開心,因為這份應許之樂,枯燥與漫長的旅程也變得妙趣橫生柳暗花明。

“正月十七。不過當時你開學了。”

暖暖沒有隱瞞,直接告訴了一筠。

“又不是不能請假。”一筠不以為意。

“林畔,你們學校請假這麽容易嗎?”暖暖終於想起來林畔這個活物了。

“他容易,但是對於我們是不存在的。”

林畔一想到這,就覺得氣憤:不公啊!

“我會慢慢等,大哥,你告訴她,我真的會慢慢等她。”

“為什麽你不親口告訴她呢,一筠?”

“她相信你。雖然我覺得這是兩個人的事,不需要別人見證,但是她相信你。所以我讓你轉告是想讓她安心。”

“一筠。我覺得你很棒,配得上我的平安。但是呢,平安她雖然看起來沒有什麽主見,但是她心裏卻有明鏡,尤其是對感情的事,看得很重,所以不會輕易地就——

“我知道。我覺得她就這樣就很好了。女孩子就是應該讓男孩子多追幾年。何況還是平安這樣美好的女孩子。“

一筠的話很樸實,但是讓暖暖心生感動,她既感動於一筠的真心,也感動於平安能遇到這樣一個值得托付的人。

隻要你足夠努力與美好,所有運氣都會紛至遝來。平安大概就是這句話的實踐與證明。

“一筠,謝謝你。”

“是你把她帶到我的身邊的。應該我來鳴謝。”

一筠以為女生之間大多數都是塑料姐妹花,但是他這才明白原來自己太偏枯:世界上既有真正的愛情,也有真正的友誼。如今他懂了也體會到了,才覺得人生愈見飽滿。

“你們兩個今天真是性情大變,竟然彬彬有禮起來,平常,一個傲慢無禮;”這說的是一筠,“另一個呢,傲慢無禮中的傲慢無禮,可真是稀奇!”林畔見他們沒完沒了道謝,覺得甚是好笑。

“因為我們這兩個傲慢無禮又聰明絕頂的帥哥愛上了同一個女人。”

暖暖又用筷子敲碗,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因此覺得這有失文雅,而是習慣了她表達開心的表達方式。

但是她的這句話,眾人表示不敢人苟同。

“脈脈,兩個男人愛上同一個女人隻會成王敗寇你死我活,不會客客氣氣在這裏互相道謝的。傻瓜。”林曰笑著說。

“是嗎?林曰你要是和你兄弟愛上同一個人的話會恩斷義絕嗎?”暖暖很好奇。

“不會。”林曰絲毫沒有猶豫,“因為我的兄弟是林岸,他當時可說了,我愛上的人他一定拱手相讓。不過看現在的情況,是沒有必要的——林岸,你隻要不對我喜歡的人吹毛求疵我就心滿意足了。”林曰偷偷瞄了一眼暖暖,接著說:“林岸,你不許對我們家嫦娥不好知不知道!”

“你們家嫦娥是誰我都不知道,你說話能不能靠譜點。”

“那你現在發誓你要對我們家嫦娥特別好。”

林曰的話簡直要笑到大牙了。這是道德綁架,自己對女朋友好就好吧,還要好兄弟也要做到“特別好”!而且他的語氣分明就是傲嬌的小孩子,簡直了。

“你能不能別說風就是雨的。”

林岸又覺得好氣就又覺得好笑。

但是他真的發誓了:“我會對她特別好,不欺負她,不吹毛求疵,不對她不耐煩。”

林岸說這句話時,暖暖注視著他,認真地聆聽,一動未動。林岸就坐在暖暖的對麵,他的頭如果抬起,一定會和睜大眼睛的暖暖四目相接。如果他抬起頭,看到暖暖的瞳孔與酒窩,她的 唇與頷,他的淚光一定忍不住閃爍。

“聲情並茂,還加戲?是我兄弟!”

林曰覺得林岸太夠意思了,不住拍著好兄弟的背,卻不知道好兄弟的心已經快碎掉了。

林岸在動著筷子,但是身體已經似乎成為殘骸。

林曰林岸一唱一和的舉動早已讓大家人仰馬翻,兩個大男人,還玩什麽發誓,可不可笑。但是暖暖卻為他們之間的友誼鼓掌:“看來林曰是哥哥心中的真愛。”

“不過,我怎麽覺得你把所有不字去掉就像對我一樣,欺負,吹毛求疵,不耐煩——不,相比起來,林畔更慘。”暖暖哈哈大笑起來。

寢不言,飯不語,桌上除了暖暖,都是所謂的大戶人家有教養的孩子,所以他們之前都要奉行這套規矩,現在同暖暖相處不過半年或更短,已經被她同化了。十幾二十年的習慣說便也就變了。

一頓飯耗時一個多小時,等他們抵達奧林匹克公園時已經是七點鍾的光景。看來以後出來活動,提前一個小時吃飯是不夠的,最起碼兩個小時。

“原來這就是水立方!”暖暖歡呼雀躍起來。

大家很困惑:“你不是早就來過了嗎?”

“那換個沒有歧義的版本——原來這就是真正的水立方!”

隻有夜色中的水立方,才是真正充滿美感與動感的水立方——遠望之燦若披錦。暖暖讚歎道。

“你總要吟詩作賦來炫耀一下自己飽讀詩書出口成章才華橫溢石破天驚,那近觀之呢?”

林畔揶揄的時候也不忘彰顯一下自己的“飽讀詩書出口成章”。

“近觀之,近觀之——”暖暖仰望著夜色與平視著從近處向遠方蔓延的燈光,看著水立方不遠處的一棵樟樹發呆——是不是樟樹她不知道,就當是樟樹吧,突然覺得如夢似幻。

“歇菜了吧?”林畔得意極了:哼,讓你囂張,讓你氣焰囂張。

“香、水、生、寒、煙,素、影、含、虛、光。你覺得契合現在的情景嗎?”

暖暖沉浸在剛剛的遐想中,根本沒有注意到林畔張牙舞爪的樣子,否則,她才不會用那樣溫柔與醉意的語調說道。

“契,契合。”

林畔最受不了暖暖對他這樣,以這樣他就莫名其妙緊張,好像毛孔在加大呼吸的節奏。

也不隻是林畔,一個女孩子楚楚動人的樣子總是我見猶憐的,尤其是她的眼睛,聲音,和笑容保持同一個清澈度。

可惜她平常總是一副大刀闊斧闖天下的形象。

還好她平常總是一副大刀闊斧闖天下的形象。

“喂,你們三個發什麽呆啊?見鬼了?”

暖暖又變成正常狀態下的暖暖了。

“不是鬼,大概是精靈。”林曰說。

“你以為你是神嗎,身邊有嫦娥仙子,還有小精靈?”

“本來就是一樣的。你剛剛出神在想什麽,脈脈?”

“我在想——在想,”暖暖老是會莫名其妙地發笑,好像少女思春的樣子,但是卻又不是。

“小時候我以為水立方,也可以說是幻想,我幻想水立方是一枚碩大無朋做工精美價值不菲的橡皮糖;長大了來到了北京反反複複地看,最後發現它隻是灰頭土臉的牛皮糖。”

暖暖踮起腳,輕飄飄轉了個圈。

“可是剛剛,就在剛剛的一瞬,我才明白——那是因為我沒有見過晚上的水立方。這才是真正的糖,晶瑩剔透又熠熠生輝的藍玉般的樣子。別說話,讓我想想,就像,就像,一顆顆巧克力——藍色的獨一無二的巧克力。”

暖暖擺動著圍巾,踮著腳仰望著眼前的巧克力糖,好像隻要她能站得更高一點,就能看得更加清晰。

她就是喜歡踮著腳。

建築還是一樣的建築,眼睛還是一樣的眼睛,同一個水立方,卻變成了不同的糖。暖暖總有蠱惑人心的力量,她的描述讓其他的三位也覺得水立方又變成了年少時的模樣——就像2008年的奧運夢一樣,就重新在心中雜花生樹。

林曰突然把暖暖抱起來。

”喂!“暖暖驚慌。”你幹嘛?“

“我覺得你剛剛的描述好浪漫,等下次我帶我的嫦娥來我就這樣對她說,然後就像這樣把她抱起來——脈脈,你委屈一下,同哥哥演練一次,不然我怕到時候失手。”

“我能不能把你打死林曰,你怎麽老是拿我當小白鼠做實驗啊!剛剛差點被你嚇死,還以為你要把我拐買了!”

“不會的,你好好體驗一下,看效果怎麽樣,行不行?”林曰將暖暖舉得更高,左右旋轉著,一本正經地問;“你看著弧度適度嗎?記好了別忘了,不然我們還得重新來,怕我胳膊吃不消。”

林畔早就看不耐煩了;“我幫你體驗,她除了有點小聰明,其他的方麵簡直笨死了。說不定隻顧看風景哪裏能反饋給你感受,讓我來二哥。”

林畔想把暖暖換下來,雖然他並不想被舉高高。

“好了,那你放我下來。”

於是暖暖咕嚕一下下來了。

“林畔,你臂力大不大?”

“啊,他舉我要我臂力大有什麽用?”

林畔已經擺好姿勢讓林曰舉自己了。

“讓哥哥給林曰舉高高,你來舉我吧,我發現被舉起來的感覺太爽了,就像要飛起來一樣,快點!”

女孩子可能都喜歡自己被舉起來的感覺。

林畔愣了一下,趕快照辦。

“稍微高一點,再高一點。“

“林曰,我發現你可真聰明,你們家嫦娥肯定喜歡。哥哥,你們兩個可以互相幫助一下,體驗體驗。”

“體驗什麽體驗,他188 ,我183,誰能舉得了誰啊,而且兩個大男人——脈脈,你是在逗我嗎?”

“哦,對我,我顧著讓林畔把我舉高,把你們是男的和身高體重給忽略了,哈哈哈,那你們就看我玩吧。林畔,往左走,對。”

“林畔,你累不累,實在不行就把我放下來。“

“還可以再堅持一會,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可以在 少吃點東西的。“

“你信不信我不下來了?“

暖暖已經得意忘形了。

林曰拿出相機給給暖暖拍照。初雪之夜使用的那隻相機,林岸記得。

“林曰,你不是說你老婆隻拍你老婆嗎?“

林曰半跪,以求找到最佳的視角,焦點都落在暖暖身上,根本沒有在意林畔說什麽,隻用下意識附和他:“對啊。”

“你老婆,不是嫦娥嗎?那怎麽用來拍別人?”

林曰突然醒了,他也意識到林岸剛剛問了什麽,自己回答了什麽。

他盯著自己貼在冰涼的地麵上的膝蓋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