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苦笑：“你聽我說。我真的對你姓宋或者是姓蘇都沒有意見。畢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齊九郎的事，你知我知，且不去提，但錯位接骨確實我是感激你的。便是為著這個，我也不可能去害你。說起宋家來，是因為我受傷之後卸了差事，原來翰林院的宋學士接替了我的職位，成為了新京兆尹，他行事頗為偏頗，被人告到了皇上那裏，皇上想做好人，叫了我進宮背鍋，然後這才跟宋大人熟悉了起來。他帶著家眷上我府裏去拜訪……，你可以不信，但這些事我周圍的人都知道，就是這麽巧合。”

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內心對於自己的情緒也覺得奇怪。

明明她都成親了，跟別的男人共同生活了許久，甚至還為那個人懷過孩子，可他心裏不知怎麽就是有點怕她，既怕她凶，又怕她哭，還怕她蹙眉詰問自己的樣子。

程瑜琛覺得自己恐怕病的不輕，但這種病他又有點不想去麻利的醫治，就仿佛無法放棄毒藥的味道，所以懶洋洋的一步步的落入她的陷阱，一絲兒掙紮都沒有。

明明她看他的目光處處帶刺，全是防備，別說欲語還休了，就連楚楚可憐都沒有，可他竟然想起來就覺得心中一熱。

這要不是中邪，也就病入膏肓能解釋了吧？

怎麽會喜歡上這麽個東西？

“飯菜來了，多少的吃一點，我們慢慢的說。”他溫聲細語。

蘇覓擦了手，將麵前的畫收了起來，至於另一張，想必就是他從宋府打聽出來的她的畫像，而對於自己的樣貌，她從來也不甚關心，更不願意多看。

程瑜琛這邊都是小廝伺候，兩個人落座之後也是小廝們端了水盆過來給他們淨手。

蘇覓雖然生活的不如意，但是在宋家潛移默化的還是受到了影響，她的動作自然流暢，既不遲疑猶豫，也不拖泥帶水，洗過了手，擦幹淨，撿起筷子來就吃了起來。

她吃東西的樣子也很漂亮，嫣紅的唇將紅木筷子襯托的相形失色，她吃的很慢，食物在腮幫子裏頭咀嚼，像一隻抱著蘿卜啃的兔子，不過就是這兔子會狠狠的咬人。

蘇覓一直在吃，還是程瑜琛發現了不對勁，伸手摁住她的筷子：“不喜歡就不要吃了，別強迫自己。”

說完叫了人進來將飯菜撤了下去。

也不知道送飯過來的程福存了什麽心，故意留了酒壺在桌上沒有收走。

蘇覓心情糟糕透頂，明明恨不得大哭大叫，卻被理智死死的壓住，隻好抓了酒壺仰頭喝了一大口，結果喝的急了，灌下去之後整個人腦子就跟進了海水一樣，晃來晃去。

她不得不支著腦袋，“你別亂動。”

程瑜琛見狀笑了起來：“這種時候都不忘指責我。”

他學著她的樣子湊到她麵前：“你還記得你母親的樣子嗎？”

蘇覓皺眉：“親生的沒見過，不過大家都說她跟白夫人長得很像，兩個人是表姐妹，卻像是雙胞胎。”白夫人就是宋學士的第一任妻子。

“至於白夫人，恐怕她不樂意聽我喊她母親。”她說著上前一晃，整個人幾乎要貼到程瑜琛麵前。

程瑜琛先是一驚，接著她又後退，不由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蘇覓卻像是醉了，嗬嗬笑著：“所以別人都有娘，就我沒有。”

程瑜琛看著她眼角有淚流出來，卻很快就消失在臉頰一側的頭發裏，不由的抿了抿唇，“沒關係，你的人生還很長，以後會補償回來的。”

蘇覓：“嗬，補償什麽？你有本事讓時光倒流，讓一切都回歸正軌麽？讓宋大人不再因為醉酒睡了妻子的表妹而心懷不忿麽？讓白夫人不會因為丈夫的不忠而暴躁易怒麽？他們都有排解的路，唯獨我沒有。”

她在桌子上晃來晃去，程瑜琛真怕她一個沒晃好就摔了。

他微微張著手，準備隨時接著她。誰知她卻繼續道：“我不是個好女兒，更不是個好母親，連有了孩子都沒有感覺……，有時候真的想死去，可又不甘心。是我做了什麽壞事，還是我造了什麽罪孽？”

程瑜琛本來不覺得自己有錯，聽著她這樣喃喃自語，心中也升騰起一種莫名的愧疚來了。

更何況，他並不能發自肺腑的去保證自己從來沒有誤導齊九郎，沒有令他流連京城的錦繡帷帳。

“這不是你的錯。”

“是嗎？”她醉眼朦朧的盯著他。

盯的他耳朵微微發紅，卻依舊點著頭道：“是。我——”

沒等他表白心跡，就見她一下子鬆了手，腦袋往下一杵，他見狀連忙上前，將人接在了懷裏。

程福準備的酒後勁十足，蘇覓終於醉倒了。

程瑜琛將她安置在書房裏間，就坐著守著她。

他手邊是剛才她沒有打開的那副畫像，此時被他打開，再對照著麵前閉目沉睡的人來看，很快就發現了二者的不同。

畫像上的人帶著一股畏縮，這應該是她當日在宋家給所有人的印象，這種畏縮是因為她的弱小而自然生出的保護色，而不是她真正的底色。

現在的她，臉上戾氣少了，英氣多了，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另有美貌加持，程瑜琛放下畫像，忍不住漸漸低了頭去。

紅杏春睡遲，湖柳夏伏動。

良久，“來人，打水。”

程瑜琛在屋裏吩咐。

明明應該將人送回去，他卻想等她清醒了再同她說幾句話。

業中那邊熟知蘇覓的人還有一些，宋家雖然對她的逃家沒有大張旗鼓，但若是知道她此刻在閎縣，想必肯定會抓她回去，雖然她已經嫁過人，還和離了，可她這樣的年紀與相貌，保不住宋家就有人想拿她當成禮物去送給某個官員為妾為婢。這些都需要人去幫忙掃尾。

將她額頭的汗擦了去，剛擰了帕子，就見她睜開眼了。

程瑜琛立即道：“戰場上生死隻是一瞬間，跟你這點小悲傷相比，那才是要人命的大事。身世也好，孩子也好，過去的就讓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