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接連拜訪兩位朝廷大員，第二日上朝的時候這兩人就發現同僚之中好些人都朝他們看過來，不由的沉思起來。

等皇上來了，三跪九叩的時候禮部尚書就感覺到了皇上的目光朝自己望過來。

禮部尚書心思一轉，微微在心中歎了一口氣。他是穩重的性子，有些事雖然要做，可沒有萬全的準備，他是不打算輕易開口的。

最後，這次朝會在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私議之中結束了。

眾臣候著皇上走了，正打算離開，就見皇上身邊的大太監一轉身又出來了，宣道：“禮部尚書跟戶部尚書兩位大人請留步，皇上有召。”

兩部尚書麵麵相覷，腳下卻不敢遲疑的跟上了大太監的步伐。

進了皇上的內書房，迎麵就是皇上含笑的問話：“兩位愛卿，今日在朝堂之上，欲言又止，可是有什麽事情？”

禮部尚書在心裏偷偷的倒吸了一口氣。

皇上這一番開門見山，簡直就是倒打一耙呀！明明是大家看他們的目光不對，皇上卻反過來說是他們有話沒有明講。

那什麽話沒有明講呢？想來想去也不過是昨日到今日之間，程瑜琛在兩府走動時候說的那一番話了。

禮部尚書還以為這是程瑜琛跟皇上商量好了呢，在心裏偷偷罵道這個小程，專門給他找事。他這廂還沒有想好怎麽說，戶部尚書卻一撩官袍跪下了。

“臣有事啟奏陛下。”

皇上臉上的笑收了收：“講。”

“臣昨日觀京城之地人口數目，點閘對比之下發現近二十年來每年都在遞減，青壯數目穩定，可出生人口卻逐年下降，其中民戶出生人口更是下降的厲害。”

皇上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變得冷而無謂：“你怎麽想起說這個來了？”

戶部尚書道：“是前京兆尹程大人在臣府上說了一樁民間官司，有新婚夫婦二人，因不想生育子嗣，故而不肯同房，雖為夫婦，然卻比陌路人無疑。”

皇上不愉，臉上顯出耐心有限的表情：“此事跟你說的人口下降有何關係？”

當然，他說完也就發現自己問了一句蠢話。夫婦不肯同房，自然無法誕育子嗣，皇上不肯露出蠢相，隻好強行挽尊：“這種情況萬中無一吧？怎麽能跟人口下降扯上關係？無稽之談！”

怎奈戶部尚書卻是個固執不大樂意看皇上臉色的，強硬道：“臣初初也不信，然而查遍戶籍文書，臣不得不承認，近年來，民間再難有一戶人家生上十個八個的情形了。”

這話若是說的更深，那就是動亂年代尚且一家能養活十來口人，可如今天家天天在嘴裏說著太平的年景裏頭，百姓們卻不敢生孩子了。

為什麽不敢生？因為養不活。能生上三四個，這就算好生養的，日子也還過得去的。相反那些日子過得好的，或者隻有一兒一女，或者隻有兩個兒子，再多的話，除非爹娘極其有本事了。

天子的臉漲得通紅：“一派胡言。”他雖然動怒，腦子卻一刻不停的在想事，正要就朝廷大臣家中子嗣情況反駁一二，可思來想去，朝中竟然沒有那些極其能生的例子，不說十來個，連五六個七八個孩子的都少見。

戶部尚書道：“陛下，此事牽扯到丁稅，一家之中，若有兒女到了年紀未曾成親，要繳納巨額款項，此法施行之後雖然令民間婚嫁興盛起來，可卻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無數怨偶。詩有雲，野有蔓草，零露瀼瀼。邂逅相遇，與子偕臧。男女之間從定親到成婚之間本應有三五年光景令他們彼此欽慕，若不可得，或退親，再相看，也是人之常情。如此，怨偶少，恩愛夫妻者眾，夫妻相合，子嗣才能繁茂起來。”

皇上怒極：“照你的意思，朕這詔令還是下錯了？就等著民間的那些閨閣之女蹉跎成老姑娘，大靖遍地老光棍才成？”

禮部尚書連忙低頭，恨不能把腦袋擰下來夾道咯吱窩裏頭的那種。

戶部尚書卻仍舊不卑不亢：“臣沒有這個意思。皇上的詔令自然是無錯的，隻是臣以為或許可以再補充幾點，譬如夫妻不和睦者，兩相又若願意，自可和離，而後各自婚嫁，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又有什麽不好呢？而且寡婦者，無夫君耳，非不能生也，為人口計，朝廷也應該鼓勵寡婦再醮，鰥夫再娶。”

也就是說，皇上若是想彌補前一個詔令所帶來的壞處，那就要及時補充條款，而並未皇帝以為的朝令夕改。

至此，皇上的心情總算好轉了些，他不再看給自己帶來壞消息以及無盡麻煩的戶部尚書，而轉頭看向禮部尚書，“你呢？”

雖這樣問著，可目光之中盡數都是明晃晃的要挾，是預備著一旦禮部尚書說出什麽不中聽的話來就一下子將他轟出京城的那種威脅。

禮部尚書噎了一下，心道又不是老子主動過來的，皇上這樣子就跟找麻煩的是臣子們一樣。聽說皇上小時候就最擅長倒打一耙，現在年紀都這麽大了，當了皇帝也這麽久了，竟然還死性不改。

“啟奏陛下，臣查閱了典籍，發現京師近年來的青樓楚館較往年多出數倍，恕臣直言，留這些青樓伎子在，實在不利於家庭和睦，若男子果真喜歡，不若娶回家去繁衍生子，也免得浪費了精水……”

戶部尚書老臉一紅，覺得禮部尚書真是豁出去了，連這種遭屏蔽的話都敢往外吐口。

“現在人口，男多女少，偏有些男子略富裕便想著花天酒地，三妻四妾，此行不妥。臣以為，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此規矩甚妙。”

皇帝腦子一轉，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後宮。

皇後雖然好，可要是按著皇帝整日跟皇後在一起睡覺，皇帝覺得自己不樂意，估計皇後也是不樂意的。皇後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樂意生，她確實對閨房之樂不甚上心……，也或者就如戶部尚書所說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所以才不樂意生孩子？

這麽一想，皇上頓覺頭頂一片綠油油的大草原，至於他則整個兒都變成了墨綠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