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太平了二十年,許多軍驛都荒廢了。
程瑜琛從前走過一回就深有體會,現如今帶著重任去北邊,對這軍驛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
一邊趕路一邊先將奏折寫了出來,諸如“軍驛應有十匹以上快馬”,“憑證應由堪合與火牌,缺一不可”,“兵部公文,加本部火票”,“軍驛餉應供足以親人”等等。
皇上見了折子見又要出錢,先是肉痛,後是牙痛,最後痛心疾首,自我安慰了半天,“這軍餉發下去,就說是朕的私庫裏頭的銀子,到時候不怕這些人不忠心”,如此想了又想,才算是好受了些。
皇上肯出錢,又是為了江山,朝臣們這回終於消停了,都讚皇上聖明,也有說皇上知人善任,“程大人在京中多年,未曾想出京之後也有這番見識。”
雖說酸不溜丟的,但皇上聽了也還蠻開心,跟大家哈哈笑了幾回。
不過朝廷這番動靜下去,卻把在銅城停留的李金跟王老五嚇得不行。李金從京中趕回來,當下眾人便曉得了京中的第一手的消息,近來的幾個詔令他們都先於本地人知道了。
這兩個人往常是草包樣,**心跡的時候是正經樣,不過沒堅持太久,又變成了草包。
蘇覓本以為草包是這兩個人的保護色,現在反複觀察,終於確認他們其實就是草包,草包有正經的時候,但正經不了太久。
蘇覓看見他們倆就生氣,日常裏頭也沒個好臉色,好在有了孫婆,這倆人終於安生做累贅,輕易也不叫她看見。
不過蘇覓還是發現他們倆的問題了,單獨提溜了一旁問他們:“你們倆怎麽了?”
李金偷看王老五,被蘇覓一巴掌打過來:“問你話呢,你看他幹什麽?”
李金就跟貿然被先生提問卻又不知道正確答案的學生一樣,戰戰兢兢的,不一會兒終於道:“朝廷重置軍驛,我,我們要是暴露了可怎麽辦?”
蘇覓對軍中之事壓根就不了解,一聽這話也擰著眉思索,思索當然是沒有結果的,因此心情不甚好的噴他:“什麽叫暴露,我們正大光明的,誰幹壞事了不成?我說你以後給我挺胸抬頭,好好走路,要是再畏畏縮縮的,我先了結了你,也省的你整天提心吊膽的。”
王老五倒是提供了不同的思路:“若是萬一朝廷得知您的身份,給您個封號,叫您去和親可怎麽辦?”
湛王之女的身份去和親,那是結親仇人,沒準北蠻會很高興,可作為當事人的蘇覓那時候就要倒黴了,不定北蠻怎麽折磨她呢。
王老五這裏一腔擔憂,哪知道蘇覓呲牙一笑:“若是如此,我就帶著北蠻殺回來。”
李金跟王老五愕然,蘇覓眯著眼看著他們倆,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陰森森的笑:“怎麽,您二位有意見嗎?”
有意見也不敢提啊。
接下來的時日蘇覓雖然照舊,可卻吩咐孫婆多做些幹餅,以及在外行走的東西也準備了許多。
孫婆瞧著像是不打算再住回客棧的意思,也不多話,隻按照吩咐行事。
如此待過了初二,到了初三這日一大早,蘇覓起身道:“咱們走吧。”
眾人早就料到有這一日,也不慌張,把東西都送上馬車,前頭李金坐車夫拉著蘇覓跟孫婆,後頭王老五獨自趕車,拉得是他們的家什跟打算販賣到北邊的貨物,說是貨物,都是些雞零狗碎不值錢的東西,針線陶碗竹筷之類的。他們白天趕路,餓了就停下歇息就地做飯,尋著水源的時候就多歇歇,尋不到,便隻吃飽而後繼續趕路。
程瑜琛一路疾馳,這一年的最後一日終於到了嘉寧關。
隆冬時節,消息傳遞也遲緩了不少。等過了正月初八,朝廷那邊的消息才算傳了過來。同時北蠻也繼續擾邊起來。
程瑜琛一忙起來,也就顧不上找人問詢蘇覓的事了,是以雖一直將她放在心上,卻無論如何都沒法抽空一見之類的。
這日他正埋守在公文堆裏,程祿突然闖進來:“爺,您猜猜誰來了?”
程瑜琛先是惱他亂闖,後來不知想到何處,臉上突然就樂開了花,沒等他說“快請”,程祿後頭就跟著走近來一個人。
那人背著光,可身形卻看出是個男子樣來。
程瑜琛一怔,臉上的笑容就有些凝固了,當然,他這種凝固沒有持續太久,看清了來人,他很快就重新笑了起來,並且匆匆從書桌後麵繞出,伸著雙手就要擁抱一下:“東燕,沒想到你竟來了此地。”
董梁字東燕,乃是前太子太傅董大人的嫡孫。今上登基之後逐漸清理先帝年間舊臣,董大人被家仆告發通敵,全家被拿下獄,董大人受不住刑罰觸柱而亡,其他董家人則判了斬立決。程瑜琛那時候還年紀小,接觸不到實權,不過他卻輾轉周折著將董梁自牢中撈了出來。
也以為此事,董梁從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徹底的改變了,隱姓埋名,卻依舊不停求師學藝,而程瑜琛則留在京中,開始了他被人稱為“擅鑽營、冷酷無情”的京官生涯。
董梁見程瑜琛過來,就停住腳步,兩個人肩頭撞了撞,一時心神各有動**。
程瑜琛將人拉著走到一旁的矮幾邊坐好,問:“這麽多年都沒有消息,你都做了些什麽事,快同我講講。”
董梁便笑,他聲音不似程瑜琛那般清越,卻帶著一種經曆風雨之後的溫和從容:“這卻不著急,在我回答之前,我想知道,你剛才以為我是誰?或者說,你心裏更想見的那個人是誰?”
程瑜琛道:“我隻是沒想到是你,所以才愣了一下。”
董梁點頭,卻不放過他:“你既然不說,那我猜猜,嗯,剛才程祿一臉闖禍的樣子,顯然也是明白過來了。嗯,難不成這些年你這老房子終於也著火了,有了心上人?”
程瑜琛當即老臉一紅。
董梁便笑起來:“這卻甚好。”
程瑜琛道:“罷了,等以後再說她,我且問你,你這些年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