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術失血過多,這種情況下,若是再抓蜜娘,那便是兩敗俱傷的結局,她得不到好,他也得不到好。
可這個時候壓根就沒有理智了,他能感覺到身體裏頭的血往外流,也能感覺到怒火已經焚燒了他所有的情感,牙齒咬的咯吱響,憤怒,以及說不上原因的恐懼,還有就是對她的失望透頂,竟讓他忘了自己殺人可以用的百兒八十種方法,而隻用了最原始的武力,憑著雙手去掐她。
蜜娘自然使出全力與他搏鬥,不過小船晃悠,便是純粹依靠體力,她雖有匕首,並且已經使他受傷,可終究被他壓製,這種生死關頭,由不得她分神。
反而是墨術一個勁的問:“我對你還不夠好麽?你竟敢背叛我!”
蜜娘心中冷笑,臉上明明白白都是:我們都是人,憑什麽你要我歡歡喜喜的追隨你?忠誠你?
可惜墨術沒有看懂,隻覺得她既倔強又別扭。
蜜娘腳終於蹬到船舷,一個借力將墨術掀翻了,卻不料船身一抖,兩個人雙雙落水。
墨術離的近,很快就抓住了船,而蜜娘則離著有四五米遠,這個距離雖然夠她遊過去搶奪船隻,可岸邊的追兵已然趕到,並且她因為被他掐了一陣,此刻頭跟身體仿佛分家似的,暈一陣清醒一陣,身上的力氣也在漸漸流逝。
看了一眼追兵,唯恐這些人把自己當成反賊拿下,內心深處對程瑜琛的信任也早已崩塌——程瑜琛是皇上的人,他會為了她與皇上為敵麽?相好的時候可以好,但她卻沒有那種他為她舍生忘死的自信。
她揚了揚手,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扔了匕首,再看墨術正奮力往船上翻,若是叫他得逞,劃船追過來,自己隻有挨打的份了,左右已經撕破臉,不能再和氣相處,遂按著教頭師傅所教的,瞄準他的背部,凝聚力氣在右手手臂,而後揚手用力一擲。
墨術本來背部就受了傷,此刻更是傷上加傷,雖翻滾到船裏,卻因為背部著地,使得匕首釘得更深,小船晃動了幾下,再沒有動靜。
蜜娘的力氣一卸,整個人都感覺到沉重起來,再劃不動水,隻屏住呼吸,強撐著那一口氣,沒有立時散掉而已。
這樣沒多久,就聽到對岸傳來聲音,她睜開眼睛,透過額前濕淋淋的頭發,見已經有人往自己這邊劃了過來——雖不知道是敵是友,可目下的狀態,如果是敵人,放著她不管她,她也是一死。
有人泅水過來,帶了銀色的麵具,蜜娘不知怎麽,突然鬆了那口氣,身體開始往下沉。
四麵八方的水開始往她的嘴裏,耳朵裏灌。
命運開始重複許多年前的一幕。
那時她沉在水裏,內心充滿了不可置信、憤懣、惱怒以及委屈,有對拐子的痛恨,有對小郡主恩將仇報的憤怒失望,有對程瑜琛的畏懼,是的,她畏懼他的無情。
而現在,她沉入水中,眼睛閉起來,腦子卻放空了,什麽感情也不再考慮,什麽人也不去惱恨了。
有人將她抱住,而後舉了起來,出水的聲音如同新生,陽光照射之下,發出萬丈光芒。
她發了一夜燒,模模糊糊的回憶了自己活過的年月,總是努力,總是委屈,似乎命運總在折磨她,每當她覺得自己要苦盡甘來了,命運的手便輕輕撥弄,又將她弄倒了。
次日醒來,鼻子還塞著,頭卻輕快了許多,她躺在馬車裏,身下是厚厚的褥子,顛簸還有,然而這種顛簸卻讓人舒服。
車簾被人掀開,戴著銀色麵具的人弓腰進來,兩個人四目相對。
麵具人將麵具摘下,露出董梁的臉。
蜜娘張了張嘴,嗓音沙啞的吐出一個:“是你。”
董梁看著她,緩緩的點了點頭。
蜜娘又問:“我們要去哪裏?”
董梁道:“去停雲山。”
停雲山啊!
靄靄停雲,濛濛時雨。
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靜寄東軒,春醪獨撫。
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雖然董梁戴了麵具,然而他們這一行人卻不像逃跑,而像是在遊**,每天停下休息的時間比在馬車上的時間都長。
董梁戴了幾日麵具,後頭也不再戴了,隻戴著鬥笠,看上去像個冒充車夫的翩翩佳公子。
蜜娘的身體恢複的很快,她極少說話,能感受到這裏的人對她的尊敬。
心裏是不太樂意的。
整日裏便隻坐在車裏,或者掀開簾子坐在車轅上,與董梁一並駕車。
每當這時候,董梁都會給她一隻帷帽,帽簷下垂下輕紗,縹緲如仙。
半個月後,停雲山終於到了。
蜜娘看到兩個熟人。
瘸著腿的李金跟王老五。
兩個人一見她就往這邊趕,上前就拜:“主子!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主子了!”
董梁在一旁解釋:“伏龍山寨裏頭有人是昔日湛王殿下的部屬,他們倆認了出來,所以隻能奪路而逃,故意丟下你,你還有一線生機,但若是帶著你,他們護不住你。”
李金跟王老五哭的不能自已。
蜜娘盯著他們看了一陣,而後開口:“不怪你們,都起來吧。”
兩個人如蒙大赦,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又拿衣袖擦自己的眼淚鼻涕,場麵令人著實不忍直視。
董梁又輕聲道:“伏龍山寨裏頭那叛徒之前已經伏法了。”
蜜娘也點了點頭。
董梁見狀便請她重新上車,一直將她拉到她之前租賃下來的小宅子裏頭。
許多時日不來,這裏的布置竟一切照舊,董梁將宅子的地契送了過來,而後便走了,順便將李金跟王老五這倆成事不足的癡漢也都拎走了。
小院子裏頭衣食不缺,也沒有人來打擾她,蜜娘仿佛提前過上了養老的生活,隻是這樣的生活卻忒沒有勁。
董梁隔三差五會來一趟,送些外頭的消息。
諸如“叛軍被朝廷官兵拿下,押解進京途中,湛王的遺孤因受驚而不幸亡故了”,“程瑜琛已經護送小郡主回到京中”等等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