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琛覺得自己提前過上了解甲歸田的生活。
不過這種生活的樂趣遠遠不如後世的退休生活,因為退休有退休金,而他,什麽都沒有。
皇帝沒有卸他的職位,但也不給他發俸祿,你說他總不能千裏迢迢的回京去問皇帝要吧?並且其他人的軍餉俸祿,甚至連程福這種在軍中還掛著號的,都有。
所有人都有而你沒有的時候,哪怕所有人之中有好多都跟你是朋友,那你也會感覺到一種空前的孤獨與失落。
“皇上真的是一個天生的帝王。”
“行了,這又不是在朝中,也沒有人替你將這一句讚美傳到皇上的耳朵裏,你就不要在這裏說了。”
董梁揮舞了一下鋤頭,一邊嘲笑他,一邊哀怨的想幸虧自己投胎的時候沒有投胎到農家,否則這種種地的活分分鍾就能將他逼瘋了。
程瑜琛則將腳放到鐵鍁上,幹脆直起腰來跟董梁說話:“你說這女人是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來?老子是做這個料嗎?”
董梁道:“你有本事對我說這樣的話,你敢對你媳婦說嗎?你在她麵前慫成狗。”
程瑜琛:“你那是沒看到她給我洗衣做飯穿衣疊被!”
“嗯,我沒看到啊。”董梁很幹脆的承認:“我就看到她這麽照顧謹哥兒了!”
董梁看了一眼正向他們迎麵走了的某個人,很壞心的給程瑜琛挖坑:“說實話,你這麽成親,有沒有後悔過?”
程瑜琛沉吟:“說實話的話……,那必須沒有。一般這種話,你要是不這麽問我,而我考慮到你作為我的好朋友,又一直沒有成親,我會說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程瑜琛立即轉身,“夫人來了!夫人怎麽親自來了?”
蜜娘手裏拿了一封信,遞給董梁:“從京裏來的,上頭有官印,寫明了要給你,所以我就拿了過來。”
董梁臉上剛才的賊笑收了起來,將鋤頭靠到肩膀上,雙手接住。
蜜娘沒等他看信,轉身看向程瑜琛:“我走的累了,你扶我回去吧。”
程瑜琛立即將“好朋友”拋到腦後,一手提著鐵鍁,一手扶住她的腰:“慢點走。”
“我剛才吃的有點多,走快一點有助於消化。”
在這一方麵,程瑜琛是不大喜歡反駁她的,果然隨著她的步子快走了起來。
結果兩個人才拐過山腳,就聽見董梁的大叫聲。
那聲音像是狼嚎,帶著一份孤寂,更多的則是悲傷。
皇上為董家平反了,並且表彰了董梁在停雲的所作所為,請他出山去進朝廷入職。
程瑜琛沒有看信的內容,但結合董梁的反應,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董家的事,也是他之前提前寫了信給皇帝。
皇帝在這一方麵簡直就是從諫如流,而且無條件的信任,比之先帝的老奸巨猾,皇帝更像唐三藏,慈悲為懷,略有任性。
當然,任性的部分都拿來對待程瑜琛了。
“我之前說皇帝是個天上的帝王,他還說我拍皇上的馬屁,現在估計他不會這麽想了。”
當年湛王被汙蔑,之後被廢了太子之位,跟隨湛王的一些人的下場也不好,董家是最慘的。
皇上先前在京中已經為一些人家平反了,恢複了人家的名聲,然後賜下禦賜之物作為見證。
仁厚的名聲慢慢的便建立了起來。
太皇太後還是對他不滿,可太皇太後很快就發現了,她再召見內外命婦,許多人嘴裏都開始誇皇帝。
這絕對不是因為大家覺得太皇太後喜歡聽才誇的,是發自內心的。
太皇太後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京中人不定誰家跟誰家就聯著姻,從前姻親家遇難,大家出於自保,或許沒有伸出太多援手,但也因此,內心是受些折磨的,現在姻親們好了,皇上又表明了不追究的態度,鼓勵大家出仕,許多人家就開始正常走動起來,從前的心結即便沒辦法一下子消失,可隨著時間,也可以慢慢彌補起來。大家都想讓自己的心好受些,於是皇上就成了誇讚的對象。
太皇太後是唯一不滿的人。
她的不高興,眾人看在眼裏,卻沒有多少懼怕了。太皇太後總不能廢了皇帝,朝中大臣們也不會同意。
不過大臣們有一點正跟太皇太後完全相反,沒有一個大臣願意程瑜琛回京——回來作甚?程瑜琛已經是兩朝寵臣了,他現在不在京中還罷了,皇帝三不五時的就往程府賜寶貝!還把程瑜琛的媳婦給封了公主!
程瑜琛能老實的當個駙馬嗎?
回來就是當朝最大的佞幸!
因為有他在,所以其他大臣或者宦官都不敢太囂張,害怕皇上抓住小辮子,然後讓程瑜琛回來取而代之。
不過就算再多的人都不希望程瑜琛回京,他還是做好了動身的打算。
無他,程老夫人得知蜜娘懷孕,非要過來伺候月子。
程瑜琛能讓母親千裏迢迢的過來嗎?
說實話,他自認自己的仇人不少,護送母親過來,簡直是安排多少人都不能得。
“老太太壓根就沒出幾次遠門,她從京中到閎縣,走這一路都要歇息三天,要是坐著跟人應酬,嗬嗬,那也得歇息好幾日。”
程瑜琛做好了一個人動身的準備,誰料蜜娘不同意:“我同你一塊走吧。反正早晚要回閎縣。”
“那謹哥兒呢?”程瑜琛問。
蜜娘看了他一眼,他既然這麽問,就是有讓謹哥兒留下的心思,但蜜娘不想,“他當然跟我們一起。我們倆要是回去,母親見不到謹哥兒,或許不會打我,但一定會打你,你覺得呢?”
程瑜琛悻悻然:“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行吧,那就全家一起出動。至於董梁,也一起吧。他在這裏再待下去,山裏的動物都該搬遷了。”自從得知被平反之後,董先生動不動就去山裏嚎叫,別說山上的牲畜跟野物受不了,偶爾進山的獵戶都受不了。
蜜娘隻能委婉的誇:“董先生的嗓子可真好。”
程瑜琛打點回京的禮物,可惜手裏沒有銀子,不得不問兒子借點應急。
謹哥兒很大方的道:“上次我文章背誦的好,得了先生誇獎,娘直接給了我一千兩銀票呢,都給您吧。”
程瑜琛酸不拉嘰:“你娘對你可真好。”
結果拿了兒子的銀票一看,上頭就是一張假銀票,做的也不算真,寫了個一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