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阿培慢慢地沉入五十米深的水底。世界一點點地安靜下來,變成一片死寂,光線也開始弱下來,彌漫著無邊無際的灰暗,水下的可見度隻有兩米左右。
阿培打開水下電筒,抽沙機正把水底那層厚厚的沙石吹開,暴露出淤泥或屍骨,或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阿培要找的是奇石,確切地說,是價值連城的岩灘奇石。
廣西岩灘水電站的大壩腳下,六七公裏長的河段,蘊藏著價值上百億元的大化石精品。在產地岩灘,大規模水下打撈已近二十年。奇石的出水使這個默默無聞的小鎮成為各路石商的“朝聖之地”,來自台灣、香港、上海、廣東等地的買家和大收藏家更是投入數以億計的資金搶購大化石。這股搶購風潮目前也蔓延到了東南亞各國,畢竟岩灘鎮離南寧—這個中國-東盟博覽會的永久舉辦地隻有不到三小時的車程。年初,一位水手在水下發現了一塊小石頭,像隻剛出殼的小雞雛,居然是粉紅色的。他留了個心眼兒,把石頭私藏了。水手上岸後不辭而別。誰也不知道這隻“小雞雛”究竟賣了多少錢,當這塊奇石在深圳露麵時,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價格已經被炒到了一個億。
自從上億元的“小雞雛”出現後,瘋狂的水手們在水下尋找一切匪夷所思的玩意兒,他們像清道夫,細細地篩過每一把泥沙。但這條河裏找不到第二隻“小雞雛”,它真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一套橡皮潛水衣,一副普通的潛水鏡,腰上拴上鉛塊,然後用嘴含住送氣管的一端,阿培等水手就是借助如此簡陋的設備,潛入幾十米深的水下。他們先用水下手電筒尋找“獵物”,發現目標後,用抽沙機將奇石周圍的泥沙抽開,然後動用鋼釺和千斤頂,最後一道工序是開動卷揚機將奇石吊上岸。
岩灘產地約定俗成的行規是:船老板負擔采撈奇石的所有費用開支,如設備的添置、關係的打點和儲備一筆隨時預備意外支出的款項。而采石所得,船老板和水手各占一半。因此,水手越多,到手的錢就越少。阿培這條船上目前就他和弟弟阿誌兩個水手,也是出於人少好分錢的考慮。
在水手阿培看來,這條河更像一個上萬年來都未曾清理過的巨大的垃圾桶,他曾在水底看見過一個長達四米的巨大的魚骨,也遭遇過一個奇怪生物的攻擊,它像一隻掉進河裏的野豬,嘴裏還有獠牙。
水手們還有更驚人的發現,有人曾見過一條會唱歌的大魚,它的嘴裏像含著一隻MP3。有人曾被一隻古銅色的老烏龜嚇破了膽,它有一隻單人沙發大小,全身僵硬。水手以為自己發現了一塊價值連城的好石頭,當他用繩索把“石頭”拴好時,他和它的目光對視了。那不是另一個物種的眼神,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窺探。水手用顫抖的手把繩套解開,大烏龜一下就消失了。
五十米深的水底,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或者更確切地說,像陰曹地府。阿培也曾在一個漲水季節冒險下河,剛下到三米,他眼睜睜地看著身邊漂過一個漂亮女人,她一絲不掛,身材曼妙,臉孔甜美,她像是在水中快樂地舞蹈。阿培想拉住她,卻讓她的發絲從指縫間滑出,她好像回頭對他笑了一下,他著了魔似的要追隨她而去,這才發現供氧的膠管被發瘋似的震**起來,阿培浮出水麵,死裏逃生。他弟弟阿誌在船上操作供氧機,大驚失色。原來,剛才一陣電閃雷鳴,打氧機出了故障。阿誌以為哥哥會命喪水下,腦海中一片空白。
每個水手下水,都像是去地獄門口走了一趟。他們可不是背著空氣瓶在海底漫遊,他們是用最簡陋的設備,直接用肉體去搜索埋藏在地獄之門的祭祀品,這些祭祀品就是由河流奉獻,卻被人類瘋狂盜采的精美奇石。水手們的身體就是雷達,這條河流的震怒和咆哮,是以他們的死亡為發泄渠道的。
水手們文化不高,不大能夠準確地描繪水下四十米到六十米的狀態。死亡可以使這個概念明確:“全身的血脈都停了”“嘴唇像紙一樣白”。
很多石農和石商們都目睹過死亡和搶救的場麵。最駭人聽聞的是,據說有一位死去的水手,出水後,全身呈粉紅色的透明狀,一聽到家屬的哭聲,轉眼間,屍身就變成了烏黑色。
岩灘河段地形複雜,深水采石的危險係數遠高於紅水河的其他河段。導致意外的因素很多,水下停留時間過久,供氧設備出現故障,身體不適和水下的突發狀況,都可能導致悲劇。
“漩渦”和“減壓病”是讓“水手”變成“水鬼”的主要原因。
岩灘鎮采石河段,近六公裏的河床下就有二十多個溶洞,水流到此形成渦流,不少潛水員就因為不懂水情而喪命河底。“減壓病”更為常見。當潛水員在水下潛水時,每下沉十米,就要承受相當於陸地兩倍的壓力;當潛水到較深的水下時,壓力會將肺部的氮氣壓迫到血液和身體組織中。當潛水員快速減壓上浮時,周圍的壓力會迅速降低,導致血液組織中的氮氣形成氣體氣泡,這些氣體氣泡會因人體內部壓強過大而爆裂。
這兩個月來,阿培和弟弟沒有太大的斬獲,埋藏在沙石堆下麵的,都是些表皮粗糙、顏色單調的石頭,賣不出好價錢。
阿培把稍微有點賣相的石頭集中起來,準備統一起吊。他正用鏟子清除沙石時,忽然停住了。他看見了一個“鬼”!一個“石頭鬼”!
那塊鬼魅的石頭像艘潛水艇一樣從沙石堆裏浮出來,手電筒的光一下子暗淡起來,好像被某股神秘的力量所吸附。阿培則在一瞬間,魂飛魄散。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脊背一陣發涼,而胯襠則一片溫熱,他尿褲子了。
阿培邁不開腳步,呆呆地站立在原地,整條河流的底部,仿佛隻剩下他一個人。他置身於另一個乾坤,而主宰者就是這個“石頭鬼”!
水手們把在水下碰到的詭異之事統稱為“石頭鬼”,並沒有明確所指。可能是指奇異的石頭,也可能是針對某個蹊蹺的現象。
阿培聽過最離奇的“石頭鬼”,事關一個水手的神秘暴斃。該水手嘴裏銜著氧氣管,整個人在水裏像紙人一樣漂動,大家說這是“石頭鬼”附身了。
還有一種“石頭鬼”,指的是那些令人驚訝的石頭。最有名的一塊“石頭鬼”,是一截“手臂”。從胳膊肘往下一段,握著一個拳,好像是在格鬥時被人突然砍下來一樣。當時水手看見這段殘肢,暗叫倒黴。後來水手發現它是一塊天然奇石,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這塊石頭在當天晚上就被船主的一個朋友買走,從此再也沒有在市麵上露過臉,卻在水手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中被請上了神壇。這塊奇石,它的價值可是不下百萬元的。
而與阿培不期而遇的這塊“石頭鬼”,它在水下埋伏了多少年啊。在它的頭頂上,漂過多少帆船的影子,跌落過多少死亡的魂靈。魂靈們被水和時光融化,它卻安然無恙。也許這塊“石頭鬼”在等著地球的下一場輪回,等人類滅絕,到那時它才會浮出水麵。現在有人居然不識趣地打擾了它的酣夢,它睜開眼,它身上的那種鬼魂般的邪氣,足以讓阿培噤若寒蟬。
阿培知道自己應該上浮了,五十米深的水下,每次作業不能超過二十分鍾。他應該迅速離開這個不祥之物。但他挪不動步子,這塊石頭散發著鬼魅般的**,使他恍惚起來。他要發財了!他們兄弟要脫離苦海了!當他戰戰兢兢地爬到這塊石頭上時,他感覺到了“石頭鬼”的心跳和它皮膚上刺骨的冰冷。
他反複地用手電筒巡視它,用手撫摸它,甚至伸開雙臂,親吻它。他在水下跳起姿勢怪誕的舞蹈。
“石頭鬼”好像在冷笑:你鬥不過我。但阿培已經顧不了這麽多了。他用鋼絲繩把“石頭鬼”捆好。他老是在哆嗦,也許他有預感,他真的鬥不過它。它都活了兩億年了,豈是這個短命的年輕人所能染指的?可是,年輕人急紅眼了。
他鏟起沙子,劈頭蓋臉地把石頭重新埋了起來。他要掩人耳目。他要獨吞這塊“石頭鬼”。鋼索在揚沙中若隱若現,透著耀眼寒光。
阿培開始一點點上浮,每上升十米,他就停幾分鍾休息,待適應後再往上浮十米,如此依次上浮。如不按要領操作而急著上浮,往往會導致生命危險。
阿培慢慢地浮出水麵,剛出水這一刻,他以為自己的耳朵聾了。因為水麵上一片寂靜,所有的馬達都停了。這個場麵非常詭異。
接著,刺耳的汽笛連響三下,河麵上所有的船頓時都鳴響汽笛,此起彼伏地呼應起來,碼頭上一片**。這是不祥的通報,一定是又有水手出事了。
船主和水手們神色不安,互相打探。人們紛紛從大船跳上小船,無數條小木船像射出去的箭,往碼頭方向紮去。發射台是那些固定在河中的采石船。
果然,弟弟阿誌麵帶驚惶地告訴哥哥,老謝船上的水手老七出事了。這個世界因為一個水手的死,停擺了兩分鍾,然後重新變得嘈雜而喧鬧。
出事的水手被送到了碼頭。兩兄弟從采石船上,可以看見碼頭一片混亂,而在他們視線前方的石橋上,則聚集了大量圍觀的人群。他們身後是電站大壩,再後麵是美女峰,美女峰的兩側**中間,插著一根電線杆。據說就是這根電線杆破壞了小鎮的風水。阿誌提來熱水,給哥哥灌進潛水服內。因為潛水服在幾十米深的水下根本起不了保暖作用,采石者全身冰冷,四肢僵硬。同行們就想出了一個辦法,在下水前,用五十到六十攝氏度的溫水灌進潛水服內,保暖時間可維持二十分鍾,浮上來以後,還要繼續灌溫水,保持二十分鍾才能脫掉潛水服。“我找到了‘石頭鬼’。”阿培牙齒打戰,悄悄地對弟弟說,“老板不在,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兩兄弟目光對視,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