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成了小鎮上又一個死於非命的年輕人。大家對往日阿忠穿著黑衣服,在樓頂上躥來躥去的印象很深。阿忠死後的第二天,有人在水鬼樓頂,發現一個酷似阿忠的人影,沉寂多時的水鬼樓又開始熱鬧起來。
淩晨三點,水鬼樓裏出現靈異現象,吵架聲、說話聲、音樂聲不斷。鬼魂們在樓內走動時,窗簾被掀開一角。一張詭異的臉貼在玻璃窗上,把那些想尋找刺激的觀眾嚇得四散而逃。他們對天發誓,那張臉和碟片裏的鬼臉一模一樣,阿秋的碟片又開始熱賣。
消息也發在了網上,引發了廣西網友們的“尋鬼熱潮”。一直持續三天,小鎮上都在談論著水鬼樓的動靜。
一個來此地探親的老太太住在水鬼樓的對麵,被這些怪異的動靜弄得神經衰弱,和家人一起找鎮政府,討要一個說法,投訴他們“不作為”。
兩天後,副鎮長給我來了個電話。他說已經抓到裝神弄鬼的人了,而且是人贓俱獲,讓我趕緊過去,也許對我找秘色石有所幫助。
原來,當初電視台拍鬼樓專題片的時候,阿秋的兒子就曾翻牆過來裝神弄鬼。有了前科,副鎮長算準了現在放暑假,學生們正好有時間、有精力在那裏胡鬧。他安排的眼線,事先潛伏在樓內,半夜時分,果然有人從天台上翻過來。學生們分工明確,像是來此郊遊,有個學生戴著鬼臉麵具,在窗簾後躲躲藏藏。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還有人幹脆就坐在那兒聊天,錄音機裏放著哭泣聲和尖叫聲,有個瘦高的男學生,他的任務是冒充阿忠的幽靈,在天台上走動。這群搗蛋鬼被政府的工作人員抓了現形,他們還滿不在乎,七嘴八舌地抱怨說:“學習壓力好大,我們要找個渠道發泄。”阿秋雖然承認自己默許兒子和同學們的惡作劇,但她並無歉意,居然說,他們使這棟樓成了岩灘最有名的旅遊景點,提高了小鎮的知名度,她翻錄的DVD也賣出了上千張。
副鎮長為了感謝我的幫助,投桃報李,讓我從阿秋嘴裏套些有關秘色石的信息。他們先嚇她一嚇,要將此事通報學校,處分她兒子。阿秋害怕了,問什麽答什麽,還是蠻合作的。
她說:“地下室的畫有些是阿忠畫的,有些是我畫的,是房主交代我畫的,他就是想引起大家對秘色石的興趣。”
我問:“房主是葉老師嗎?”阿秋搖頭:“你們見過的,就是那個老伯。”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伍雲樓也張口結舌。我吃驚地問:“他是秘色石的主人?”阿秋搖頭:“我覺得他是自己想找到秘色石,他是個種八角的暴發戶。”
所以他故意讓大家來這裏尋找線索,就是為了保證大家對秘色石的關注?這也太扯了吧。
副鎮長悄悄告訴我們,一個女學生在這棟樓裏似乎有了新發現。
女學生很清秀,也很有主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這段時間她泡在水鬼樓裏,看多了,發現了端倪。她提醒我們說:“這個房間的所有物品並不是原封未動的。”
原來,在DVD碟片中的同一麵牆壁上,掛畫已經改變,玄機正藏於此處!她經過仔細甄別,發現牆上的畫都被換過了。同樣的尺寸,同樣的位置,甚至同樣的色調,但不再是同一幅畫。如果是老伯換的,他為什麽要精心策劃這一切?我想起老伯曾告訴我,他說自己不明白,一般畫上的題詞都會把幾句詩寫出來,這些畫裏卻光寫著詩名,真奇怪。他在暗示著什麽?
從一樓到三樓,一共掛著十幅畫,每幅畫裏各有一個詩名或詞名。第一幅,柳永的《雨霖鈴》;第二幅,白居易的《長恨歌》;第三幅,李白的《廬山謠寄盧侍禦虛舟》;第四幅,劉克莊的《鶯梭》;第五幅,劉禹錫的《浪淘沙》;第六幅,李賀的《酬答二首》;第七幅,蘇軾的《與歐育等六人飲酒》;第八幅,孟浩然的《臨洞庭上張丞相》;第九幅,李紳的《憫農》;第十幅,杜牧的《過華清宮》。除了第一幅,其餘每幅畫裏所提到的詩裏麵都藏有數字,那便是:七月七日長生殿、五嶽尋仙不辭遠、洛陽三月花似錦、九曲黃河萬裏沙、雍州二月梅池春、記取六人相會處、八月湖水平、四海無閑田、一騎紅塵妃子笑。
而這些數字組合起來,赫然就是一個電話號碼:0775-3926841!女學生很明確地找到了答案。副鎮長疑惑地說,這個電話號碼好像就是吉發村的。女學生很得意地望著我們說:“帥哥要請我們吃夜宵哦。”副鎮長哭笑不得地責令阿秋把孩子們一一送回家。女學生還意味深長地望著我們:“發財了不要忘記謝我哦。”這個號碼和秘色石有什麽聯係?老伯到底在玩什麽鬼把戲?首先,老伯買下水鬼樓的動機是什麽?按原來的思路分析,他也是秘色石的狂熱尋找者。那誰最想揭開秘色石的秘密?秘色石炒得這麽火,也許當時買下石頭的主人才應該是最希望揭開秘色石麵紗的人。否則,他手裏的石頭,什麽也不是。如果老伯就是秘色石的主人,難道他想找機會將手上的石頭出手?
我撥打這個號碼,一個女人接聽。果然是吉發村的電話,而且就在老宅內。她請我們有事留言,家主名叫蒙山良,已經睡下了。蒙山良,正是趙大媽的哥哥!
五個人,最小的六十五歲,最大的八十歲。他們佝僂的身子,肅穆的表情,組合成一個悲涼的畫麵,他們身上散發著哀傷的氣味,如同一個不祥之兆。當他們的平板車吱吱響著拖曳在狹窄的鄉間路上,大家唯恐避之不及,他們帶來死亡的通告和深不可測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息。
曾經有一個老人,覺得“鬼葬”比火化爐要讓人安心,他執意要求家人將自己去世後的身體送給“死亡五人組”交差,讓“鬼”也嚐嚐鮮。可惜,他沒能如願以償。一場鬥毆結束後,兩個少年將五位老人帶到一個偏僻的山洞,那裏躺著兩個奄奄一息的男女,少年用刀具威脅老人們,要押送著他們將這對男女“喂鬼”,企圖毀屍滅跡。最後老人用板車馱走四個人,他們先把那對受重傷的男女送到了衛生所,再把捆得像粽子的兩個少年送到了派出所。
他們就是這個小鎮上遊走於陽世陰間的使者。他們就像是小鎮上的清道夫,消化著小鎮上的死亡。
“鬼隻吃屍體,不吃活物”“熱的血會讓鬼發狂”之類的傳言不絕於耳。
多年來,鎮上的居民們對這樣的場麵已司空見慣,他們隻收屍體,那些腐爛的,甚至在池塘裏被泡得發脹的,在“鬼”的味覺裏,就像經過時間的烹飪,這些屍體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這一天,有人要處理一批死兔,通知他們過來清理。一個年輕人把老人們帶進一個偏僻的倉庫,卻突然把門鎖上了。那輛平板車孤零零地橫在門口,像一張饑餓的嘴。
年輕人小鄭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瘦弱,嚴肅,是中山大學動物學科的助教,也是伍雲樓的高中同學。他正在河池探親,伍雲樓特意把他接到岩灘,聽了小鎮這麽離奇的傳說,他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看能否用自己的專業知識來破解這個謎團。
伍雲樓的計劃是,在今天這個“喂鬼”的日子裏,在幾位老人家把祭品投擲之前,將他們騙開,然後我們先喬裝打扮,穿著白衣服,混進老宅,將井下的聲音錄下來。
這個星期的祭品遲遲不到,老宅的地下湧動著令人不安的**。我們三個把自己遮在嚴嚴實實的白衣中,拉著板車來到了井邊。我們跪在地上,趴在井口,吊下一個小竹籃,裏麵裝著一支錄音筆和一台開著的手機。
車上有個線軸,伍雲樓一直在放繩子。放下約五十米後,小鄭把手機貼在耳邊,監聽著井下的異動。低吼聲越來越大,漸漸地連成一片,連腳下的地也震動起來。井口升騰起一股白煙,臭氣嗆人。
這種聲音的穿透力直刺人心,趴在井邊的我們惶恐不安,伍雲樓提籃的手也顫抖起來。
小鄭迷惑不解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忽然,井口傳來的一聲巨響,差點把他震落井中,伍雲樓緊緊地拉住他。
幾個中年壯漢聽到了動靜,走到老宅門口,我急忙將凍雞拋進井裏。壯漢們看見我們正往井中拋擲食物,並無異常,便退了回去。
小鄭把手機遞給我們,我聽著下麵的叫聲,臉色煞白。如果真有所謂的地獄,一定就是這樣的場景吧。慘叫、哭泣、尖叫摻雜在一起,一波又一波刺激著耳膜。突然,我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把手機遞給伍雲樓,他聽了也目瞪口呆。
小鄭說:“每一次的頻率都不重複,不會是放錄音。”一個壯漢用本地話朝這裏喊著什麽。小鄭是本地人,他悄悄地翻譯道:“他們在叫我們吃飯。趁他們沒發現,我們趕緊溜吧。”
估計再過半小時,老人們的車就到了。屆時,大批投下的食物會平息井下傳來的喘息和吼聲。
回到住所,小鄭反複聽著井下的錄音,陷入極大的困惑。他一直研究動物學,對各種動物的聲音了如指掌,卻拿不準這是什麽聲音。
一般來說,有兩種鳥類的叫聲比較恐怖。一種是倉,又叫猴麵鷹,倉有時出沒於破宅、墳地或其他廢墟中,它的叫聲非常難聽,很像人在受酷刑時發出的慘叫,所以常常讓人覺得很恐怖。另一種是毛腿漁鴞,黃昏和夜晚出來活動,叫聲拖長而嘶啞。恐嚇對手時也會不斷地發出刺耳的叫聲。
目前采錄到的聲音與這兩種鳥的叫聲都不太像。那裏麵似乎混雜著男男女女的哭聲、叫聲,還有小孩子的啼哭聲,就像下麵有個地牢。
小鄭再聽一遍錄音,那種喧鬧、無序、絕望和淒厲的叫聲,絕對不可能是鳥類的聲音,如同混雜了蛙的鼓噪和貓的叫春,還有人在受難時的哀號。
小鄭從來沒有聽過類似的叫聲。中新浙江網曾報道過一種奇怪的叫聲,聲源可達周邊約兩平方公裏,專家暫無法判斷是何物發出的怪叫。有關專家曾分析,可能是荷塘的環境、建築和空氣之間,由於溫度和地形引起的一種物理變化,使得空氣發出怪叫的聲音。
這個案例似乎與古井中的叫聲有些相似之處,但岩灘的叫聲居然延續了六十多年,而且聲音的穿透力更強,更為恐怖。
看來,麵對如此離奇的事件,小鄭這個中山大學的高才生也徹底傻眼了。伍雲樓說,這裏古來是蠻夷之地,煙瘴之地,民間經常有“水猴”的傳說,經常以魚為誘餌,將遊泳的人拖進水底。它們在水裏的力氣如牛,臉部像貓或者猴子,尖嘴猴腮,在湖南、湖北、兩廣常有它們活躍的身影,有人稱它為漁霸、水狗、水鬼。小鄭告訴我們,有兩種動物有點接近傳說中的水猴,容易與水猴混淆。一個是水獺,以魚蝦、螃蟹為主食,也吃腐食,夜裏的叫聲如嬰孩,因為它們有特殊的爪子,可以在水下鉤住人的腳,可以造成腳心有像被吸血的小孔。另外就是河狸,會突然從水中冒出,把人嚇一跳。但水手們從未在水下看見過類似水猴、水獺之類的動物,這個猜測並不能成立。伍雲樓提出一個新的論點。他聽人說,在農村,有時候“鬼叫”就是指有鬼魂附在動物的身上時發出的叫聲,淒厲而怪異,據說仔細聽,還能分辨出男人、女人以及年齡的區別。鄉間最常見的是鬼附在貓頭鷹的身上,有老一輩的人說,如果貓頭鷹的叫聲,聽上去越叫越遠,那就是死去多年的人附在貓頭鷹身上,若叫聲如怨如訴,則是最近死亡的冤魂所附動物的叫聲而讓人不寒而栗。
有這麽一種說法,夜裏無生人經過,看門狗卻無緣無故地不停地吠,且吠且退,那是某個鬼魂經過、逗留,隻有它能看得見。
談到這番鄉村野史,小鄭的動物學知識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我聽得身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趙大爺和老伴忽然來訪。我們猜出了兩人的來意,混進鬼村的事情一定是被人識破,他們興師問罪來了。
果然,趙大爺開門見山:“混進吉發村的老宅,是你們幹的事吧?”趙大媽的神情略顯緊張,趙大爺卻笑嗬嗬的,他讓我倆放心,他們不是找我們算賬來的。
趙大爺說:“我老伴的哥哥要見你們,有事跟你們說。”趙大媽開口了:“希望你們能夠幫幫他們。這些年,他們過得太苦了。你們要是真能找到真相,那就是做了大善事了。好好跟他聊聊。”我的心口怦怦地跳了起來,我們離真相似乎越來越近了。一輛三輪車停在門口,一個七十多歲、神情肅穆的老人家下了車,慢慢地走進來。他就是蒙山良。他是個瘦高的老人,微駝,他的表情中混雜著疑惑、哀傷和嚴苛,這是一個在沉重壓力下苟延殘喘的人。
他一走進來,大家都站了起來。老人望了望我和伍雲樓。我認出他就是那一天在老宅和我們對話的人,他當時說自己今年七十多歲了,被鬼纏了六十多年,都沒見過鬼是什麽模樣。那他現在過來,是想透露什麽樣的真相呢?
老人望望樓上,問:“在哪裏談?”伍雲樓趕緊說:“我們上樓吧。”
老人直接上樓,伍雲樓想去扶他,被他把手甩開。趙大爺已習慣這個大舅子的秉性,對伍雲樓抱歉地笑了一下。我把茶端到他麵前,蒙山良連眼都沒眨一下,把手一揮,就開始直入正題。他的眼光非常銳利:“你們到底想要找什麽?”伍雲樓答:“井下到底有什麽?”老人歎了口氣,搖頭:“我們這群人為這些鬼陪葬也就算了,以後如果沒人再喂鬼,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我們的後人會遭受報複嗎?”
事情要從一九四四年的一天說起。那天晚上,月光下,老宅中的一口枯井透出亮光,裏麵傳來嬰兒微弱的啼哭聲。一個膽大的村民用繩索下了井,當他出來時,手中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已經停止呼吸,身上纏滿了鈔票和珠寶金飾。看樣子,這是個富貴人家的孩子,怎麽會被人拋入井中呢?幾人訂好攻守同盟後,將孩子的屍體埋了起來。
伍雲樓問:“當時小孩子身上的東西還在嗎?”
蒙山良說:“聽我父親說,錢都分給了各家各戶,花完了。那些珠寶和金銀首飾,大家說好,誰也不要動,過一陣再確定分配方案,全部埋了起來。就在這天的後半夜,井下又是一陣亮光,傳來孩子的啼哭聲。”
一個村民下井,結果變成了一具骷髏!接著,井底就傳來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和低吼,幾乎摧毀了這個小村莊。村民們想挖出嬰兒的屍體,卻發現土堆下空空如也。原來有一戶家主,起了貪念,偷偷挖出珠寶,帶著家人,連夜離開了這裏,想去外麵過富貴的日子。結果兵荒馬亂,遇到土匪,財物被搶了,夫妻被殺,剩下個小孩子,流浪了很久才回到家。
可憐的村民們將此看成是“嬰兒鬼”在施加詛咒,隻有定期投擲祭品才能平息鬼叫。
蒙山良望著我們,慘痛地說:“我們曾經試過填井,但是那口井怎麽也填不滿。我在這個村子裏待了一輩子,我相信,這個井裏有一群餓死鬼,他們在向我們討債。你也聽見了,那不隻是一個人的聲音,而且持續了六十多年。”
伍雲樓問:“老六出事以後,葉老師是不是也往井下投擲過什麽東西?”
蒙山良說:“你說那個大學老師?老六的死與他有關,所以這個老師那段時間老是做噩夢,就準備了一些東西,祭拜鬼神。”伍雲樓:“他準備的是什麽東西?“蒙山良很敏感地問:“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你想打聽什麽?”我借機把伍雲樓拉到一旁。
我們快速分析:大媽說的版本是,六十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她在井口聽見很小的孩子在哭。當天夜裏,一個女人在井下喊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們以為有人掉進了井裏,隨後有村民下井查看,變成一具骷髏。而蒙山良則是另一番說法,他們提前抱出了一個孩子。他們之間一定有人,隱瞞了一些真相。
伍雲樓悄悄對我說:“如果他倆說的都屬實,那隻有一個可能,井下有兩個孩子。”
我被他的推測嚇了一跳。一個孩子被掩埋,另一個孩子在井下哭泣,這個故事也太離奇了。問題是,將一個已失去呼吸的孩子埋葬,他們為什麽會如此內疚,以至於要“贖罪”?
我們正一步步逼近六十五年前的真相!再加把勁兒!蒙山良站在窗口,興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寒氣逼人,陰冷徹骨。伍雲樓問:“你們到底對那個孩子做了些什麽?為什麽會如此內疚?”蒙山良說:“我已經告訴你們了,我們取下了孩子身上的珠寶。”伍雲樓咄咄逼人:“那孩子當時並沒有斷氣,是嗎?”蒙山良咆哮如雷:“我們沒有殺那個孩子。我們不會做這樣的事!”樓下的趙大爺和大媽被驚動了,走上來看個究竟,蒙山良揮手讓他們散去。蒙山良深吸一口氣,終於顫抖著承認,孩子被打撈上來時,已經奄奄一息了。他們開始用土法救治,鄉村醫生建議他們趕緊把孩子送到鎮上。但村民們偷偷一合計,怕被人循著線索找到自己,不敢將孩子送出去。在私欲的驅使下,他們試圖用自己的土方去挽救孩子的命,但他們失敗了。孩子死了。
孩子被埋了。當天夜裏,他的屍體就失蹤了。村民們再次聽到了井下孩子的哭聲,看見了同樣的一束光。
後麵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村民再次下井,結果慘遭不幸。“那是孩子的幽靈在報複我們。”蒙山良頭腦混亂,“他們為什麽會在井底?他們為什麽一直在井下哭喊?為什麽一直喊了六十多年?那個孩子已經會叫媽媽了。我們為了鎮住這些鬼,把祖宗的牌位都放下去了。”
伍雲樓追問:“井下還有什麽?”
蒙山良走到電腦前,上麵擺著幾塊伍雲樓從小田家拿來的岩灘玉。看到石頭,他用一種憤怒的眼光望著我們。我們蒙了。他暴怒道:“你們這些撈石頭的,打擾了這下麵的亡靈。你真是來找那個孩子的?笑話!你不就是想拿到井下的那些東西嗎?你來晚了一步,有人先下手了。這個院子裏有內鬼,讓這些天殺的人一次又一次地下井。”
伍雲樓太急切了,問:“他們在找什麽?就是在找葉老師往井下扔的東西?”蒙山良咬牙切齒地看著我們:“這就是你們來的目的吧。我妹妹還相信你們會幫助我們,你們就是偷偷下井的盜賊。”他把桌上的石頭掃落在地,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我倆麵麵相覷。
伍雲樓若有所思,對我說:“我知道誰下過井了。一定是他,沒有錯。”
“我是下過井底,隻下過一次。我找到了我要找的東西。”
藍雄承認,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那下麵是怎樣一番景象?
伍雲樓追問:“你是不是在找一塊岩灘玉?”藍雄毫無隱瞞:“說對了,就是葉老師扔下井的那塊玉。我是為了拿這塊玉給我妹妹避邪,她在上海治病,我之所以替廖宇謀給石頭造假,就是為了救活她。”原來這就是伍雲樓抓到的他的把柄。藍雄在給石頭作假,難怪同行們都說他看大化石的眼力很毒,原來假石頭很多都是出自他的手。為了保住妹妹的命,哥哥冒著生命危險,下到井中,就為了取回這塊岩灘玉?“醫生說,她活不過今年。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藍雄苦笑道,“沒有用。把這塊石頭放到她身邊,她說她睡不好覺,那塊石頭讓她害怕。”藍雄從櫃子裏拿出這塊石頭。這是一塊如羊脂一般的岩灘籽玉,石皮是杏黃色的。在燈光的照射下,前端透出一抹抹如雞油凍般的暈黃,新鮮靈動,好像有生命一般。
伍雲樓不太相信藍雄的話,他問:“你說自己隻下過一次井,而蒙山良說這些年一直有人下井底偷東西。他是什麽意思?”
藍雄搖頭,說不可能。對於所有船老大和水手來說,井下是個禁區。從大化石被打撈,死了第一個水手開始,他們就把岩灘玉當成祭祀品,向井中投放,請鬼魂保佑平安。船老大和水手們都比較迷信,沒人敢碰這個。再說,下去偷什麽?岩灘玉?這東西在市場上都沒怎麽出現過,它也不得價啊。
伍雲樓恍然大悟,怪不得市麵上很少見到岩灘玉,原來都被投到井下去了。田老七之所以能存下這麽多石頭,就是因為他是刻意要留給兒子的。
想到那個陰森的老宅,我不寒而栗,問:“井下是什麽樣的?”藍雄說:“我下去的時候,離葉老師扔下這塊石頭不久,有知情人做內應,所以我很容易就把石頭拿到手了。”他的聲音中有一絲不安,“那下麵陰森森的,有哭聲,有笑聲,簡直像是陰曹地府。從井下上來,第二天,我就開始發高燒。”
伍雲樓忍不住問:“葉老師不是還投進去很重的東西?”藍雄說:“那都是他從冷凍廠買來的牛肉和豬肉。”伍雲樓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拿起那塊黃色的岩灘玉,仔細打量,它真的有這麽神奇嗎?
藍雄看我如此專心致誌地打量這塊玉,說:“是我把恐龍石的信息泄露給了戚晨,我沒想到他下手這麽快。我對不住你,梁曉雨,這塊石頭,你拿走吧。”
我謝過他,還真不客氣地收下了。倒不是因為這塊石頭的傳奇色彩,它讓我敬畏,捧著它,甚至讓我有點害怕。但我說不清是什麽心理,有種預感,我覺得這塊石頭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伍雲樓歎了口氣。看來,吉發村並沒有什麽秘色石。我知道他的心思了,他該不會以為秘色石是塊巨大的籽料吧。那豈是五十萬可以拿得下的?
伍雲樓承認,人一旦有了貪欲,就會被蒙蔽雙眼,對於尋找秘色石之事,他應該是完全放棄了。
事後,藍雄略帶愧疚地對我說:“所以我之前見到你,心裏感到很慚愧。你就是間接被假石頭害到的,我自己卻天天在幹這樣的事。”
這也說明了他要替戚晨把石頭還給我的原因。藍雄號稱“大化石的第一鑒定高手”,原因很簡單,藍雄白天下水撈石頭,晚上就躲在廖宇謀的地下室裏造假石頭。誰做的假石頭,他當然一眼就看得出來,他自己就是做得最多的那個人。
藍雄和廖宇謀的合作已經持續四年。自從藍雄的妹妹得了白血病,在上海求醫,他就得拚命想辦法多掙一點錢來支付巨額醫療費。
廖宇謀是他們家的恩人,他安排藍雄的妹妹去上海治療,托人找關係聯係專家。這兩年,多虧他的操持,藍雄妹妹的治療及時,狀態平穩,在等待合適的骨髓移植。為此,藍雄才能安心在水下撈石頭,在地下室做假石頭。
大化石做假的難度很高,嚴格講,他們隻能算“加工處理”,即將那些品相不錯,隻是略有缺陷的石頭做些精細處理,把二等品變成一等品,把一等品變成頂級品。這種符合條件的石頭本身來源不多,廖宇謀嫌這個來錢慢,幹脆秘密弄來一批來賓石,直接借用藍雄的高超技術,加工成以假亂真的卷紋石,銷往自己的秘密渠道。
藍雄內心很掙紮,不想掙昧心錢,他也知道,紙包不住火,造假遲早會曝光。他有一種負疚感,覺得老天爺會用妹妹的病來懲罰自己,但他不做,妹妹會死得更快。他們和上海客商的秘密交易,被覃中無意中發現了。而伍雲樓一聽,大化石產地,居然冒出卷紋石,肯定是有問題的,因為卷紋石的產地在紅水河的下遊—來賓地區。
伍雲樓曾經在柳州市場見過一塊卷紋石,紋路細膩,形狀完美,毫無瑕疵。憑第一感覺,他就知道這塊石頭是被動過手腳的。仔細一看,令他大吃一驚,幾乎毫無破綻,隻能感歎,現在的造假技術已經爐火純青了。
覃中以此為把柄,要挾廖宇謀,重返大化石打撈河段。藍雄靠著牆滑下,悲傷地說:“我已經不再做這樣的事了,因為我妹妹的病情已經惡化,已經活不了多久了,再多的錢都救不了她。”我緊緊握著他的手,他開始小聲地哭了起來:“她還從來沒有戀愛過,她才十六歲,就要走了。”伍雲樓也黯然無語。
回去的路上,氣氛相當沉悶。伍雲樓終於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說你見過那塊秘色石的照片,是塊什麽樣的石頭?”
我把答案說出來了:“黑色。”伍雲樓笑著搖搖頭,不語。
我知道他很失望,因為葉老師扔進井下的,其實是輾轉過了幾道手的岩灘玉,也就是死去的女孩子手上的這塊玉。他意興闌珊,沉默不語。
水鬼樓的線索,井下的線索,照片上的線索,到此為止,走進了一個死胡同。離“眼鏡先生”給出的秘色石揭曉的日子越來越近,秘色石藏在哪裏?我們還找得到它嗎?也許,一切都該結束了。
我們現在還有一個疑問。如果井下有兩個孩子,他們和飛機失蹤者會有什麽聯係?我們在第一時間和大衛聯係。他被我們的猜測嚇了一跳。井下的孩子與失蹤的飛機有何聯係?他手上有份官方的失蹤人員名單,飛機上一共有兩名飛行員,十六名傷員,一名戰地護士,一件標注為“梅”的秘密物資。
他告訴我們,從名單上看,並沒有嬰兒乘客。不過,也許有個人可以解開謎團,那就是幸存的飛行員湯姆。
湯姆今年已經是八十八歲高齡,四十年前他移居德國,六年前,和大衛曾有過一次電話聯係。湯姆聽說大衛還在致力於尋找墜機,非常激動。湯姆一再說自己一定要來中國一趟,沒想到一拖就是幾年,至今他們也沒碰上麵。
大衛聯係上了湯姆,當湯姆知道大衛的搜尋工作有了突破性的進展時,異常感動。湯姆告訴大衛,自己和女兒將於五天後來北京,出席由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主辦,於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舉行的“國際友人支援中國抗戰展”揭幕式。關於大衛問到的孩子的事,湯姆思考良久,終於把埋藏了六十五年的真相告訴了大衛。
他說:“我們是從位於最前線的芷江空軍基地,接到任務後,從昆明起飛。飛機上有十六名軍人,一名身份特殊的中國婦女和一對雙胞胎。母子三人的身份是機密,由頭兒直接護送上飛機。該婦女用的是戰地護士的名義,兩個孩子甚至都不在登機者名單之內。當時飛機失去控製,我緊急跳傘,你爺爺放棄了逃生的希望,他試圖控製飛機。”
湯姆跳機逃生。因為母子三人的身份非常敏感,為避免引發不必要的連鎖反應,湯姆對地方接應的人員隱瞞了孩子的真相,失蹤人員被認定為十八位。
湯姆記得,聽到這個消息後,陳納德將軍久久地背對著自己,沉默不語。那個女人和孩子的身份,成了一個永遠的謎。飛機失蹤後,這一切都被曆史封存。
陳納德當初的沉默,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湯姆退出他的辦公室之前,他記得陳將軍拿起電話,艱難地對他說了句:“我會通知失蹤者的家屬。”
不久,湯姆離開中國,一直都不知道母子三人的身份。
接下來,我和伍雲樓從網上查閱相關資料。大衛同時聯係其他失蹤者的家屬,看能否有什麽新的發現。
既然是陳納德隱瞞母子三人的身份,那麽,此三人的身份一定很敏感。我們首先搜索到一九四四年,關於西安、昆明的資料。一位研究陳納德的專家寫的一篇報道,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文章記錄的是美國“飛虎將軍”陳納德營救原西安國民政府高官陸平擺脫蔣介石的控製,逃到香港的一段經曆。
蔣介石和陸平的矛盾由來已久。蔣介石奪取政權後,排斥異己,而陸平則要求地方分權,因而歡迎民主。
一九四八年秋天,南京的政府官員開始分批逃往台灣。陸平怕自己被弄到台灣後,會成為“張學良第二”。
了解到陸平現在的處境和想法,老朋友陳納德伸出援手。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一日,陳納德從廣州帶回了一套完整嚴密的營救方案。十一月九日開始行動。第二天上午七時,陸平到達香港。在陳納德的幫助下,陸平順利出逃。
“飛虎隊”為什麽將一個女人和兩個嬰兒的身份列為機密?這個女人和陸平是什麽關係?為什麽陳納德要將她和兩個孩子秘密地從西安送到昆明?
讓我們眼前一亮的,是關於陸平後人在回憶錄中提到的一則消息:一九四四年,陸平最喜歡的妹妹和外甥因意外去世,當時給他極大的打擊,出於某種政治上的考慮,他還得強抑悲痛,向周邊的人隱瞞消息。
我們通過中山大學動物學科的助教小鄭,查找到了陸平的妹夫唐稷的資料。資料顯示:唐稷,一九一二年出生,二〇〇四年去世,動物科學家。一九四二年獲齊魯大學理學碩士學位,一九四三年進入美國艾奧瓦州立大學獸醫學院學習,一九八〇年調任浙江農業大學教授,遠在美國的母校艾奧瓦州立大學獸醫學院授予他二〇〇一年度的“斯坦獎”。
二〇〇一年,唐稷對來訪的記者提到,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在抗戰時期死於一場空難。
“飛虎隊”、昆明、女人和孩子、飛機失事。把這幾個線索聯係起來,我們忽然有了直覺,真相似乎已經慢慢浮出水麵。
我們通過采訪記者的報社,聯係上了唐稷的後人。因為事情相隔久遠,唐教授已不在人世,許多細節無法核實,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母子三人當初是由專人安排,擺脫了國民黨特務的監控,秘密從西安飛往昆明。
若幹年後,唐稷才對朋友說明了妻兒的真正死因。隨著“飛虎隊”失蹤戰機的殘骸在各地陸續被發現,唐稷也曾委托後輩以家屬代表身份參與過搜尋行動。因為不想成為媒體渲染的焦點,當時後輩以登機名單上的失蹤護士“王秋”家屬的名義出麵。唐稷的後人們從網上給大衛發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唐稷一家四口,夫妻倆和一對可愛的雙胞胎。
事件脈絡漸漸清晰,一九四四年,蔣介石為了控製越來越逆反的原西安國民政府高官陸平,變相軟禁了陸平在西安生活的妹妹陸秋。陸平預感到了家人成為人質的危險。他找到老朋友陳納德,後者秘密將陸秋安排在“飛虎隊”運送傷員的戰機上。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在登機名單中都未透露出陸秋和孩子們的信息。飛機失事後,為避免政治上的影響,不被外界渲染利用,多年來,失蹤者家屬一直把悲痛埋在心裏,緘口不言。
陳納德方麵出於種種顧慮,將此消息封鎖。這也是湯姆不敢透露孩子真相的原因。
事情居然有了如此突破性的進展,我們眼前一亮。為什麽母子三人會出現在井下?難道飛機落地後,母子等人被人劫持囚禁?
井下母子三人的身份被我們查明。還沒來得及慶祝這個巨大進展,我們沒料到,一場來勢迅猛的謠言,使摩爾石河段突然變得冷清了。為數不多的采石船全部撤退,路邊出售摩爾石的店麵不少都掛上了鎖頭。
謠言像長了翅膀,在整個廣西奇石城都傳遍了。大家都在談論摩爾石的放射性,據說對人身體有害。市場上無人敢收貨,事態嚴重,連摩爾石倉庫的保安都離職了。小區綠化帶的摩爾石也被罩上了塑料薄膜,等待檢測結果,謠言如果泛濫下去,對摩爾石的影響很大。摩爾石不是市場的主流石種,散發謠言的人很可能是衝著伍雲樓來的。
目前隻有一個人有動機:戚晨。我和伍雲樓的心情都糟透了,真的是戚晨幹的嗎?我從心裏不願意接受這個猜測。戚晨有必要這麽趕盡殺絕嗎?我和伍雲樓第一時間趕到柳州,先找到張會長,請求幫助。張會長立刻聯係記者,在本地報紙上專門辟謠,但似乎效果不大,大家都寧可信其有,仍然對摩爾石敬而遠之。
伍雲樓同時接洽了幾本有影響力的行業內刊物,想刊登相關專題,澄清事實。這些刊物都以版麵緊張為由,婉拒了伍雲樓支付版麵費上專題的建議。拿下《賞石寶典》廣告權的李泰龍甚至躲開伍雲樓,看來有人已經先下手為強,混淆視聽,企圖把摩爾石完全屏蔽了。
行業刊物遲遲不見辟謠,謠言來得更為猛烈,風聲從柳州的各奇石市場不脛而走,很快就在全國蔓延。原來打撈摩爾石的船都徹底停了,市場上的摩爾石開始滯銷,然後銷聲匿跡。
伍雲樓的資金差不多耗盡,他隻好把船停下了。我們該如何走出眼下的困境?如果再不給摩爾石正名,後果將不堪設想。兩年一度的廣西奇石節就快舉辦了,如果這段時間打不開銷路,無法替摩爾石正名,局麵會越來越嚴峻。
韋大姐告訴我,同行們有種說法,說這謠言是從方恬那裏流出來的。戚晨固然想報複伍雲樓,方恬也想趁機打壓我,好讓自己順利成為“黃金眼”的接班人。
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沉重感,壓在我的心頭。當初,我傾囊買下的石頭被扣,我不氣餒,我感覺得到希望;伍雲樓被算計,恐龍石的代理被搶走,我也不沮喪,我認了;但這一回,我卻感到悲哀,好像這個圈子開始越來越小,越來越狹窄,變成一口深井,逼仄得讓我透不過氣來。
我找到賞石軒辦公室。方恬一見我,就猜到了我的來意,直喊冤。“我是被人栽贓的,哪有傳謠言,還捎帶傳播者名字的。這隻能是想吞摩爾石的人幹的事。有人給摩爾石造謠,就是看中了摩爾石的潛在升值空間,他們把摩爾石和市場隔離起來,想等你們撐不下去了,伺機把石頭全部吃進。我們也看好摩爾石,但不會用這種下三爛的手段。君子愛石,取之有道。”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她可是因為和李泰龍合作的關係,快速躍升為《賞石寶典》的執行主編。我試探說:“要想讓你洗清冤屈也很容易。《賞石寶典》的影響力這麽大,你們在雜誌上發一個專題,還摩爾石一個清白,謠言自然就停了。”
方恬斟酌一下,意味深長地說:“我代表的是賞石軒,我們不放火,但不排除趁火打劫的可能性。實話告訴你,李泰龍一直看好摩爾石的潛力。”
見方恬氣定神閑地說出這一番話,我一時無語。她這番話對我的刺激很大。摩爾石,這些美得像夢一樣的石頭,被流言侵擾,被詆毀,卻不能言語,而我們卻無能為力。
伍雲樓則約到了李泰龍,因為他暗示李泰龍,我答應和他談一個交易。我猜到了伍雲樓的用意:“你要我把秘色石的照片向他透露,用這個條件讓《賞石寶典》幫我們辟謠?”伍雲樓點頭。
我不解:“這些謠言很可能是賞石軒散布的,我們找他求助,豈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懷?”
“死馬當成活馬醫吧。”伍雲樓心灰意冷地說,“我不勉強你。你不願意的話,我就取消和他的會麵。”
我答應了,出乎伍雲樓的意料。
李泰龍當然不承認是賞石軒造的謠,他振振有詞地說:“賞石軒想要壟斷一個石種,摩爾石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在商言商,我也給你交個底。既然我們胃口這麽大,自然不可能用手上的刊物來幫摩爾石消除影響。”
現在的人,為了私欲,都已經可以明目張膽地巧取豪奪了。伍雲樓和摩爾石已經被整個市場孤立起來,有人覬覦摩爾石,先要把它踩到穀底,據為己有後,再動用自己的資源將它的市場價格拉升。賞石行業到了現在這一步,拚的不是眼力,而是資金和野心了。
然後,李泰龍用很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你答應向我透露秘色石的情況,就為了讓雜誌給摩爾石辟謠?”
我點頭。李泰龍高深莫測地說:“這樣吧,我同意這個交易條件,但我們能否成交還是個未知數。你把秘色石的顏色寫在紙上,折起來。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我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折疊好,壓在茶杯下。李泰龍察言觀色地說:“戚晨告訴我,你已經把這塊石頭的形狀和顏色等信息賣給他了,是鄧主任牽的線,她也向我證實了這個消息。”天!我倒吸一口冷氣。真真假假,我如何分辨?他又該如何分辨?他似乎想看穿我的內心,斟酌道:“戚晨現在是我的合夥人,我該相信誰?”我一下蒙了。伍雲樓猜出了他的用意:“很簡單,你把兩個信息核對一下。”李泰龍道:“我們就說顏色吧,這個比較好辨識。戚晨告訴我,石頭是比較純粹的金黃色。他說得對嗎?”
我注視著他,無可奈何地點頭,打開字條,果然是三個字:金黃色。伍雲樓心裏一定暗暗吃驚,表麵上卻不動聲色。李泰龍說:“對不住了,戚晨說他已經把這塊石頭找到了。”伍雲樓把手上的摩爾石庫存報表扔給他,說:“報個價吧。”他這個舉動讓我目瞪口呆。這簡直是兩軍交戰,他舉了白旗。李泰龍一點也不含糊,看來他早已把摩爾石的底摸清了,張口就說了一個數字:“我包圓了。一百五十萬。”伍雲樓無力地抗議道:“它們不是白菜,你不能按堆論價。”李泰龍開玩笑道:“在你手裏,它們就是核廢料。你考慮考慮吧。得罪了。”
我們離開。現在,一切都明朗了。戚晨放火,目的就是想讓伍雲樓退出這個行當。
下一步,李泰龍再來打劫,他借助恐龍石的炒作力度,已經搭建起了賞石軒這樣的精品石高端銷售渠道,他現在是野心勃勃地想把摩爾石拿到手。石頭到了他手上,他操作起來很方便。
伍雲樓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突然問道:“你看到的照片中的石頭,到底是什麽顏色的?”
“我告訴過你。”“你對李泰龍說的不一樣。”
我哭笑不得:“我騙他,沒想到歪打正著,砸了自己的腳。”原來,我是被逼得沒辦法,就隨意寫了個顏色,想去忽悠李泰龍。伍雲樓很感動,摟住了我:“你為了我去撒謊?”
人人都在撒謊,戚晨,鄧主任,都在用謊言布局,終於這一次,我也加入了戰局。
我有點著急,說:“你幹嗎要讓李泰龍報價?你不要跟他們賭氣,不要讓他們得逞啊。”
伍雲樓沉思了下,坦承:“我熬不下去了。我犯了兩個錯誤,給兄弟設圈套,收錢傳授造假技術。我在這個圈子裏很難翻身。我看透了很多事,也不想再浪費時間。有人不是處心積慮地想接手摩爾石嗎?給他們就是了。這幾倉庫石頭,價格再低,也夠我們用了。我不想留在柳州,這裏太險惡了。鬼村已經證明和秘色石無關,我們趕緊離開小鎮吧。那裏陰氣太重,眼不見為淨,我們走為上策。”
我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偃旗息鼓了。我可不能泄氣,因此我還得給他鼓舞士氣。
伍雲樓打算把石頭全部拋售給李泰龍。一百五十萬元,相比他投入的上百萬元,這個價格非常低。他想李泰龍不會拒絕。
我提醒他,如果把石頭賤賣了,沒有後悔藥可吃。伍雲樓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隻要能把你帶走,我就不會後悔。”這可不是我想聽的浪漫情話。我試圖說服他,告訴他:“我們一定可以熬過這一關的。”
伍雲樓輕輕地說:“我非常後悔,後悔當時對戚晨做了那樣的事。”他這番話讓我很意外。他沒有痛罵戚晨,卻開始反省自己。伍雲樓說:“當初他來求我的時候,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我太意氣用事了,我後悔當時沒有好好和他溝通。我向你保證,如果這件事真是他幹的,我也不會報複他。我們兄弟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是有責任的。”
“我也許從一開始就做錯了。”伍雲樓忽然敞開心扉,將他和戚晨的恩怨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我。這個話題,此前一直是我們的談話禁區。
伍雲樓和戚晨的關係出現微妙的裂痕,正如方恬所說,與她有點關係。她是電視台的實習記者,身邊有一個狂熱的追求者—廣東石商龐天礴。龐天礴四十歲出頭,長著一個“聚財”的大鼻頭,在廣東經營著兩個建材工廠,在家族企業裏也有股份。因為業務關係,他經常開著車廣西、廣東兩頭跑。原來他去柳州的奇石市場的目的是買奇石送禮、走關係,成天泡在奇石城裏,從此迷上了廣西奇石,由玩票性質變成了主業。後來幹脆在廣州開了家石館,專門經營自己的收藏品,在廣西奇石城也物色了一家店麵。
因為龐天礴介紹,方恬才拉著電視節目組做了岩灘產地的報道。沒想到,她的驚鴻一瞥,給戚晨留下深刻印象。兩人四目相對,從此火花四射。
伍雲樓看出苗頭,警告戚晨注意影響,方恬是同行追求的女人,何況這個女人太複雜,難以駕馭,她根本就不適合他。而方恬交過的男友,個個都是有權有勢,要不然就像龐天礴一樣,財力雄厚。戚晨認為伍雲樓對方恬有成見,心生不快。
不久,一塊叫“虎嘯叢林”的奇石失竊事件令兩人的關係急轉直下。一位老客戶悄悄地找到伍雲樓,將“虎嘯叢林”七萬塊錢的石款交給他,伍雲樓大吃一驚。這塊“虎嘯叢林”和其他十幾塊大化石是一批運到作坊製作石頭底座的,結果當時戚晨光顧著和加工的師傅確定圖樣,將這批價值近二十萬的石頭,包括“虎嘯叢林”遺落在車上,被人順手牽羊。為了這事,兄弟倆懊惱了挺長一段時間,因為光是“虎嘯叢林”這塊石頭,已經有客戶開價八萬元。
老客戶不忍心看伍雲樓蒙在鼓裏,於是說出真相。所謂石頭被偷,全是戚晨設計。戚晨偷偷地把石頭給賣了,和老客戶訂了攻守同盟,然後把石款私吞了。老客戶是看著他們兩兄弟一路走過來的,良心發現,不忍心跟戚晨合夥騙伍雲樓,所以把屬於他的那份石款還給他,同時提醒伍雲樓留個心眼。
老客戶反複交代伍雲樓要為自己保密。這位老客戶的口碑很好,伍雲樓沒有理由懷疑他的話,何況人家拿出了七萬塊真金白銀來補償自己。伍雲樓當時就呆若木雞,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把奇石贖買回來,和戚晨當麵對質。老客戶說這批奇石已經賣給他的香港朋友,追不回來了。
伍雲樓的下意識反應,首先懷疑戚晨這麽做,也許是因為自己反對他和方恬的關係,並因此耿耿於懷。戚晨做事一貫周密,不應該用這種蹩腳的方式私吞這批石頭,也許正是為了激怒伍雲樓,讓伍雲樓主動提出拆夥,為自己單飛創造條件。伍雲樓當時堅信,此事一定是方恬在背後出謀劃策。
眼看兄弟情誼已經消失殆盡,伍雲樓心灰意冷,提出單幹,戚晨同意了。兩人拆夥後,戚晨如魚得水,方恬開始利用自己的關係,走政府路線。
伍雲樓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正是因為咽不下這口氣,才想設個局,好好教訓一下戚晨。
這個男人,在這個時候,終於卸下了全部的心防,他開始審視自己的內心,那些曾經的驕傲、尊嚴、臉麵,現在都不再重要了。他已經開始謝幕的準備。
伍雲樓感到最為內疚的是,當時戚晨在船上看到麒麟石的時候,居然第一個給他打來電話。
戚晨也許是想拿此事作為兩人和好的契機。他擔心伍雲樓會拒聽自己的電話,他是借覃中的手機,給伍雲樓打的電話。自從兩人分開單幹,他們便有了微妙的隔閡,人多的時候打個招呼,在私下基本已經斷絕了聯係。
戚晨撥通伍雲樓的電話,沒等戚晨開口,伍雲樓的第一句話就是:“石頭放下水了嗎?”
估計戚晨此刻的頭腦高速運轉,沒有去分析伍雲樓的那句開場白。他告訴伍雲樓,自己是戚晨,他在覃中船上看中一塊大石頭,想請他來幫忙鑒定。
伍雲樓聽到是戚晨在用覃中的手機和自己通話,也很吃驚,他說自己不在岩灘。
戚晨急了:“你能馬上從柳州趕過來嗎?事情緊急,我怕失手。”
伍雲樓問:“你為什麽不請藍雄幫忙看看?”戚晨說他打藍雄的手機沒人接聽。他很誠懇地請伍雲樓過來幫他掌眼,甚至許諾給伍雲樓利潤提成,或者兩人在電話裏溝通也行。伍雲樓明確地回絕了他,掛上電話。我聽了也是感慨良多。這件事也太諷刺了,戚晨居然想讓“造假者”幫自己鑒定麒麟石。
可想而知,戚晨的心徹底涼了。他原來心裏還抱著一絲僥幸,一方麵想讓伍雲樓幫他把關,另一方麵也想借此和伍雲樓打破僵局,試圖重歸於好,但對方冷漠的語氣告訴他,自己純屬癡心妄想。
現在,我終於明白,伍雲樓為什麽心生疲憊,萌發退意了。對兄弟的內疚已經超過了對他的仇恨。這個遊戲,他不想再玩下去。與勝負無關。
資金告急。我找到黃浩,想看看能否想辦法擴大垃圾石的銷量,財源廣進。沒想到黃浩卻給我當頭一棒,他們一共消化了我好幾噸的垃圾石,這個元素被消費過度,現在他們找到了新的替代品:國畫石。此石加工更便利,圖案也更鮮豔。
斷了我的財路,黃浩很抱歉。聽說伍雲樓要退出,他卻並不吃驚。人在不同的階段要做不同的事,這一點,他倒是很理解。
得知我很舍不得賤價賣掉摩爾石,黃浩很隨意地問:“伍雲樓確定要賣掉那些摩爾石?一百五十萬?賣給李泰龍?如果他真的決定了,你轉告他,我買下來。”
我驚訝地望著黃浩。看樣子,他可不是在開玩笑。黃浩說自己看好摩爾石,這個石種的市場價格被嚴重低估,升值空間很大,值得投資,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李泰龍是行家,他看準的,一定也不會錯。黃浩要做長線投資。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浩倒也不傻。黃浩凝視著我,說:“但我接下這批石頭,有一個前提,你要協助我,找機會給摩爾石正名。”
黃浩知道我不甘心,他明白我還想在這個行業走得更遠。他接手摩爾石,並不僅僅是從投資角度考慮,他一定也考慮到我的心情,和我對石頭的心意。不管怎麽說,我覺得這都可能是一個轉機,石頭在黃浩手中,總比落到李泰龍手上要強,一旦石頭給賞石軒拿下,一切將不可逆轉。
聽我說黃浩要買下摩爾石,伍雲樓隻說了一句話:“黃浩可不是傻瓜。”我靈機一動,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建議道:“你可以賣一半,留一半,然後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讓摩爾石走出低穀。”伍雲樓冷冷地說:“然後你同時嫁給我們兩個?”沒想到他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思吃醋。我假裝不在意,告訴他,我們可不能就這麽退出啊。即使我們離開這個行業,也要讓別人看到我們一個優雅的背影,現在這麽倉促地離場,大家看到我們的,是一個駝背。
“我不在乎這些人的眼光,因為我對這個圈子已經沒有一點留戀了。我想離開這裏,離開這些人,我的生活不能總是圍著石頭打轉。”伍雲樓淡淡地望了我一眼,“我都不和戚晨鬥氣了,你還在和方恬賭氣?你真想當‘黃金眼’接班人?”
我當然不服氣,說:“我沒掙到錢。”伍雲樓提醒道:“我拿到了一百五十萬。”我幾乎是毫不遲疑地說:“那是你的錢。”
“那是黃浩的石頭。”他反應很快,但看得出來,他對我的話很失望,他說,“摩爾石和我們沒有關係了,秘色石毫無頭緒,難道你要重新擺地攤嗎?”
我不甘心:“你不應該浪費自己的賞石天分。”“我現在已經身敗名裂了。如果我要靠天分和技術謀生,在那個圈子裏堅持下去,就隻能躲在幕後,變成一個作偽大師。你會接受這樣的我嗎?”
我不相信這個行業已經淪落至此。我們最需要的,並不僅僅是信心,而是忍耐,忍受冷眼、嘲諷、排擠和歧視。
伍雲樓卻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蟲兒被鳥吃。如果我們做不了早起的鳥兒,就安心睡個懶覺吧。”
“你太消極了。”我很傷心,這種灰色情緒很可怕,再沒有比逃避更好的借口了。“難道全世界的雞蛋聯合起來就能打破石頭嗎?!做人還是要現實些。”伍雲樓深呼吸,說,“從前,靠的是眼光、膽量,現在靠的是算計、作假,大家都在貼身肉搏,你還可以要求我堅守做人的底線嗎?如果你是方恬,我還真敢留下來,但你是梁曉雨,你可以生活在自己的原則裏,我做不到。”
我想不出太多的理由去反駁他,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我不甘心就這麽退場。他的話也不太中聽,但我承認,方恬確實比我會來事,更適應市場。
伍雲樓給我最後通牒:“如果你喜歡石頭勝過喜歡我,那你可以留下,我在陽朔等你。如果你喜歡黃浩勝過喜歡我,你還是可以留下,我就不等你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我得趕緊躲開了,讓他好好冷靜一下。我們兩人心裏都不好受,但話已出口,大家隻能想著,看如何找到回旋的餘地。
伍雲樓和黃浩見麵約談。雙方連討價還價的過程都免了,一百五十萬元,一錘定音。兩人很快就把交易的相關細節談妥了。黃浩先交一筆預付款,餘款將在十天之內籌齊。他們先將柳州倉庫的石頭清點交接,然後約好時間到岩灘,把產地倉庫的石頭做最後的盤點交接。
目前,我們三人之間的氣氛很微妙。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快得讓我消化不過來。摩爾石的謠言如飛來橫禍,李泰龍代表著這個行業的陰暗麵;在戚晨眼裏,他和伍雲樓也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伍雲樓決定放棄,黃浩接手。伍雲樓曾把翻盤希望放在那塊秘色石身上,卻被證明是個泡影,摩爾石受謠言所累,突破了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來自岩灘的消息則如影隨形。趙大媽給我來了個電話,大罵道:“你們就不要再糾纏我哥哥了。他年紀大了,而且已經得了絕症,時日不多。原來我以為他想早日解脫,所以不反對你們來尋找真相。但我們被你們騙了,你們其實是來偷石頭的,天啊,我還這麽相信你們……”
我冷靜地告訴她,我們人在柳州,不可能去井下偷石頭。大媽憤怒:“人跑了,你們當然推得一幹二淨。我們差點逮住那家夥。行行好,不要再來騷擾我們了。”伍雲樓望著我,沉思了一下,舉手:“我發誓,除了這一次,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去那個鬼地方了。”
又一個電話打進我的手機,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一個非常沉穩的男聲說:“我是小文的父親。”這個縣長最近也為了孩子的事焦頭爛額。
我心裏一沉,祈禱不要是小文出了什麽事。那個孩子,明顯情緒不穩。“我的兒子沒有說謊,也根本不是什麽潛意識裏保護自己,那個混賬的心理醫生。我們都冤枉他了。”這個男人的口氣非常難過,“我們在柳州,想見你,因為孩子最信任的是你。”
我望著伍雲樓。我可不想一個人過去,我心裏空****的,一片茫然。伍雲樓的態度很明確:“我不想卷入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建議你盡早脫身。”
我來到了約定地點。這是一家安靜的咖啡廳,一家三口坐在對麵,孩子坐在中間。母親不停地撫摸著孩子的頭,而小文則不停地甩開媽媽的手,他不想再被人當成小孩子了。
我擔心地問:“小文,你沒事吧?”小文的父親如釋重負,又有點內疚:“縣裏剛破獲一起綁架案,抓獲了綁架團夥,從他們手上起獲了一批照片,其中就有我兒子和小俊的照片。”小文輕聲強調:“我沒有撒謊。”小文的母親補充說:“小文的舅舅是在縣裏開大酒店的,生意做得挺大,所以這個綁架團夥就盯上他了。他們交代說,這兩個小孩蠻警惕的,沒有找到機會下手,就暫時放棄了。”
看著小文憂傷的眼神,我很感慨,告訴他們,小文從來沒有撒過謊,那個女人的事情也是他親眼所見。
小文的父母都愣了。我也很意外,小文居然守口如瓶。小文認真地說:“你說要保護他們的隱私,所以我就沒說,你也不要說了。”“什麽女人?”小文的父親困惑不解地問。“總之,你們的孩子沒有撒過一句謊,我們都冤枉他了。”我摸著他的頭,笑了,“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小文悲傷地:“如果我說,小俊沒有死,你們相信我嗎?”
大家都沉默了。確實,小文沒有說謊。無論是那個神秘上岸逃跑的人,還是被人跟蹤的預感,現在被證實都是事實。他還告訴過我,小俊是會遊泳的,那些氣球是小俊放出的求生信號。這可信嗎?我們又該從何處著手呢?
回到家中,空無一人。伍雲樓把自己的東西拿走了,留了張字條,說他回自己家裏去住,順便整理一些資料。我知道這是借口,也許我們確實都需要冷靜思考一下。
明天,我們會和黃浩一起去岩灘。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去岩灘了。我忽然哭了。我感到說不出口的委屈。有人說過,命運負責洗牌,但玩牌的是我們自己。為什麽到了我的身上,恰恰相反,我隻能負責洗牌,出牌的卻是一雙看不見的手。我就像水鬼樓地下室那隻蒙著眼的飛鳥,看不清未來的方向,但我已經被卷入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