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蜷伏在我的門口,也許整整一夜。曾經有一天,她在我懷裏,做了個夢,在夢裏,她的兒子還活著。夢醒了,她瘋了。
她睜開眼,她的眼神活潑而生動,用興奮的顫抖的聲音悄悄地對我說:“我兒子還活著。”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瘋了!我心情格外沉重。周女士害羞地說:“我知道小文的爸爸找過你。小文的話你相信嗎?他也認為,我兒子還活著。我有證據。我打聽到你住的地方,不好意思打擾你,隻好在門口等你。你一定要幫我。我告訴你……”她環顧左右,好像有人在偷聽,便不說了。
我不想刺激她,先領她進屋,然後躲在洗手間,悄悄給她丈夫去了個電話。高章平的精神一定是非常疲憊,他聲音沙啞地告訴我,自從孩子失蹤後,妻子與他已視同路人。
高章平說:“我沒想到,時間過去兩個月了,她還不能麵對這個現實。她不上班,不過日子,每天就想著怎麽去救兒子。她還活在我們有兒子的那個世界裏。如果孩子活著,怎麽會沒有一點音訊?她雖然答應接受心理治療,卻對醫生有抵觸情緒,她堅信兒子活著。再這樣下去,她的精神肯定會出問題。”
我悚然地說:“她說她發現了兒子還活在世上的線索。”高章平說:“她又是在說那個電話。我馬上要開會,走不開,請你替我好好勸解她一下,你先穩住她的情緒。我準備盡快送她去醫院,讓她接受強製性心理治療。”
周女士在敲衛生間的門,我有點害怕,打開門,她神秘地掏出手機,湊到我耳旁。
手機裏是語音提示:“該用戶不在服務區內。”周女士反複撥打,都是這個語音提示。我為她感到悲傷。她手舞足蹈,沉浸在即將要和兒子重逢的巨大喜悅中,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愉悅地閃爍。她越興奮,我越難受。一分鍾後,她把手機放在我耳邊:“現在好了,你聽。”我再次聆聽,語音提示已改為:“該用戶已關機。”周女士“噓”了一聲,說:“我隻對你一個人說哦。我是昨天才確定的,每天都在這個時候,手機開機兩分鍾,然後關機。我兒子還活著,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讓我們趕緊去救他。你相信我吧?帶我去岩灘,求求你。”
她的目光摻雜了非常強烈的希望和祈求,我沒法拒絕她。
伍雲樓和黃浩開著車到了樓下,準備接我去岩灘。聽了我的提議,伍雲樓大為光火。
“我們不能帶你去。”伍雲樓忍無可忍,他走到周女士的麵前“,你必須接受現實。”我怕伍雲樓接下來的話會刺激她,示意他不要說下去。周女士望著我,她的眼光那麽無助,我的心都要碎了。“帶我去,我兒子還活著。”她悲傷地說,“我聽見他在井下叫媽媽。”伍雲樓警告我:“你以為你在幫她,你是在害她。通知她丈夫,把她領回去。”周女士望著我,輕聲地說:“求求你。”我的心一軟,把伍雲樓拉到一邊,道:“她不能再受刺激,我帶她過去吧,好好勸勸她。我保證她的安全。”伍雲樓生氣地走開,扔下一句話:“那你們別坐我的車。”黃浩走下車,望望我倆,打開車門。我和周女士坐上黃浩的車,我心裏感到非常鬱悶而壓抑。黃浩輕聲勸慰道:“你不要生他的氣,他不是缺乏同情心,他說得對,有些事情遲早是要麵對麵說清楚的。”我也知道自己有點意氣用事,我隻是想讓她慢慢接受這個現實。大家心裏都清楚,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落水失蹤,兩個月都杳無音信,絕無生還的可能。如果說是被水衝到下遊,失去記憶力,那是小說和電視裏瞎編的。
手機的提示隻能表示這個手機下落不明,不知落入誰的手中而已。再說了,一個手機電池,哪怕每天隻開機一分鍾,也不可能維持兩個月吧,我們隻是不忍心把真相告訴周女士而已。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行程,我們抵達岩灘,車停在伍雲樓的住所樓下,我先下車。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站的地方正是當初阿忠被車撞的位置,想起那個夜晚的慘狀,我渾身一激靈。
周女士尖叫著拉住我,說:“又開機了,又開機了。”周女士把手機放在我耳邊,我再次聽到那個語音提示:“該用戶不在服務區內。”看見伍雲樓和黃浩在台階上說話,我若有所思,忽然想起那天夜裏,伍雲樓站在台階上說的那句話:“電池沒電了,正好三十個小時。”我的腦海中閃現出這樣一個場麵:阿忠躺在地上的時候,左手邊有個有顏色的物體,好像是……我苦苦回憶,對了,是一個殘破的汙糟的癟氣球。一個驚人的念頭掠過我的腦海。我急忙把周女士帶進房間,交代伍雲樓說:“看好她,我和黃浩去辦點事。”伍雲樓很生氣:“我要給高章平打電話!”
我顧不上跟他解釋,拉著黃浩上車,催促道:“快,送我到前麵去。”黃浩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狀況。他發動車子,我全神貫注地搜尋腦海中的畫麵:那個氣球和追蹤器是什麽關係?難道……車子到了阿忠家門口,我喊停車。跳下車,拍門。黃浩不知道我幹什麽,看上去很擔心。門開了,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困惑地望著我們這兩位不速之客。
阿忠的父母認識我,當初正是我把他們的兒子送進醫院搶救,他們為此感激不盡。他們急忙把我們讓進屋內。客廳裏有一群年輕人在看電視。阿忠母親介紹說,這幾個年輕人是水手,有兩個是親戚,租用他們家的房子。
我沒時間寒暄,開門見山地提到了阿忠手裏的追蹤器。開門的那個小夥子恍然大悟,他是阿忠的表弟,最近才來岩灘當水手,他困惑地說:“我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是我在河上撈到的。我拿回來,原本想拆開來看的,沒想到被阿忠拿走了。那是血壓計還是什麽啊?還有信號燈的。”
我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自責。我問:“你是怎麽發現它的?”
水手回憶道:“它是漂在河麵上的,上麵拴著兩個氣球。是小孩子放進河裏的吧。”
另一個水手也說:“河上還不止一兩個氣球呢。不過,那些下麵都沒掛什麽東西。”我激動地追問:“你們還記得是在河裏什麽位置撈到它的嗎?”兩個水手看我神色緊張,也麵露驚慌之色,一個問:“那是個什麽東西?”另一個擔心道:“不會是什麽放射性物體吧?”
我搖頭,告訴他們絕對安全。我的心跳加速了:“你們是在什麽地方撈到它的?”
水手說:“就在我們船的周圍啊。我剛準備上岸,就看見這個東西了,隨手就撈上來了。“我找來紙筆,讓他們把船的所在位置標出來。我一看圖,嚇了一跳,小文其實已經帶我們看過這個地方了。拿到了圖,我和黃浩匆忙告辭離開。黃浩從後視鏡中望著我,問:“回去?”“不,往前麵一直開。我們去鹿鳴村。”黃浩回頭望了我一眼。我的神色一定很奇怪,凝視著黃浩,卻一片茫然。黃浩問:“你有什麽新發現?”
我被驚醒過來,倒吸一口冷氣,說:“我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那個男孩子可能還活著。”
黃浩的第一直覺是,這不可能。我心裏已經著急上火了:“我寧願相信他還活著,很快我們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車子趕到鹿鳴村。趙大爺兩口子吃驚地望著我們。我劈頭蓋臉地問大媽:“你說你在鬼叫的當天去了吉發村?”
大媽很不高興,她已經警告過我,不要再追究此事,不知我為什麽還糾纏不放,她很勉強地點頭。
我追問:“你看到他們跪在井邊,往裏麵丟祭祀品,對吧?”大媽悚然地說:“他們因為害怕,開始丟活物了。”問到最關鍵的問題時,我自己也有點緊張:“你聽見了一個孩子的聲音?”大媽渾身顫抖:“我跟你說過,我聽見了。”
“你小時候看見你叔叔丟下井的嬰兒,是不會說話的,隻會哭,是嗎?”
趙大爺看不下去了,我們好像是來嚇唬她老伴的,急忙幹涉道:“你們到底想問什麽?別把我老伴嚇著了。”
我追問:“那個孩子,在井下叫什麽?”大媽回憶說:“他好像在叫媽媽。”“我聽你說,你把老宅裏能找到的吃的東西都扔進去了?”大媽說:“那個時候,我們都給嚇蒙了。我扔了很多東西下去。”我問:“你在潛意識裏,是想喂那個孩子吧?”
趙大爺非常不高興,我在暗示什麽,這兩句話是非常不吉利的。他生氣地質問:“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媽。大媽的臉白了。
黃浩恍然大悟:“難道那個落水的孩子在井下?一直靠大媽扔的食物活到了現在?”
這個假設把他嚇壞了。大媽也嚇了一跳,說:“不可能,不可能。”大爺困惑地問:“你說的是那個政府官員的孩子?那孩子是掉進河裏的,又不是掉進了井裏。”
黃浩望著我,空氣幾乎凝固了。我努力保持平靜,說:“他還活著。井下和河底可能是連通的,孩子是被水卷到井底去的。”
大家為這個假設驚呆了。一個孩子在井底困了兩個月?想一想,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我撥打小文的手機,沒頭沒腦地問:“小文,我是梁姐,有個問題要問你,小俊掉下河的時候,帶著幾塊手機電池?”
小文告訴我,他的手機型號和小俊是一樣的。小俊習慣在身上多帶一塊電池,再幫小文帶一塊。
我該揭曉推理過程了,深呼吸,說:“他媽媽沒有瘋,小俊確實在用手機求救。”想到這裏,我又難過又緊張。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黃浩吃驚地問:“你的意思是說,手機關機、開機,也是小俊在發布求救信號?他媽媽的猜測是對的?”
大媽喃喃自語地說:“我每個星期都會扔一些孩子吃的東西下去。因為我孫媳婦就要生了,我怕惹了井下的小鬼。我連續扔了好幾個星期,一直到現在。這麽說,我救了那個孩子?我得趕緊去吉發村。”
我們得趕緊通知鎮長,那孩子還活著。這是我唯一的念頭。我坐上車,忽然想到,這個孩子,把追蹤器用氣球傳遞出來,證明從水路亦可以進入井底,藍雄他們不是正在搜索涵洞嗎?這樣我們就可以從水陸兩路同時展開救援。我急忙給藍雄撥打電話,把剛了解到的情況和具體位置告訴了他。
鎮領導對我們匯報的情況非常重視,立刻調集救援隊伍,趕赴吉發村。鎮長萬萬沒想到,事態會有如此戲劇性的大逆轉。安排好這一切,我們趕回住所,隻有伍雲樓一個人坐在客廳裏。
我急著要把這個驚人的消息告訴孩子母親,問:“周大姐在哪裏?”伍雲樓聳聳肩膀,說:“我通知她丈夫把她接走了。”我大吃一驚,問:“為什麽?”伍雲樓平靜地說:“她現在這樣的狀態很危險,她應該去接受治療。出了事,你負不了責。”
我大驚:“什麽時候走的?”“大概走了半個小時了。”我責怪:“你什麽時候打的電話?”“我在來岩灘的路上就打了電話,後來又打了一個。”
我趕緊撥打周女士的號碼,伍雲樓按著我的手,阻止道:“你不要再跟她一起折騰了。”
我盯著伍雲樓的眼睛,這個時候,我真有點恨他:“她的孩子也許還活著。”伍雲樓感歎道:“你也瘋了。”黃浩趕緊出麵解釋道:“梁曉雨發現了失蹤者的一些生還線索,不過,還不能最後確認。梁曉雨,我也建議你先不要驚動孩子母親。”
伍雲樓聽完黃浩的解釋,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兩個月了,他怎麽可能還活著?不能確定是失蹤者把追蹤器扔出來的,不能憑這個就斷定孩子還活著。”
“上麵拴著氣球,小俊口袋裏正好有這東西。”我提醒,“小俊的表哥說過,他是被一股漩渦卷走的,但沒人相信他的話,而且他們事發時的位置就在崖壁邊上。出事後,河麵上曾經漂浮著十幾個氣球,這是小俊的求救信號,可惜我們都忽略了。”
伍雲樓不作聲了。兩個月過去了,如果有人能活在這樣的推斷裏,不啻是個天方夜譚。
事不宜遲,我們得趕緊去吉發村。救援人員應該到了。
救援隊伍已經進駐吉發村。老人們拒絕讓這群不速之客進入老宅,雙方已經僵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交涉未果,救援隊強行突破,老人們麵露驚恐之色,在門口給他們跪下了。救援隊一時進退兩難。
鎮長口幹舌燥地給老人們做解釋工作,連趙大媽也加入了勸說的隊伍,麵對痛哭的老人們,局麵仍然僵持著。我們一行人趕到後,老人們神情激動,滔滔不絕地吐出一大堆方言,其中,以蒙山良反應最為強烈。
大媽翻譯道:“他說你是有預謀的,他說你是想害他,他根本不相信有孩子在下麵。他說如果你們下了井,災難就會降臨到我們村裏人身上。我讓他先冷靜下來。”
因為事發突然,我沒有來得及做好事前的溝通工作。我要求和老人單獨談一下,蒙山良帶著敵意和我走到旁邊。
我低聲說:“你跟我說過,如果沒人再喂鬼,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你不敢想象。但這一天遲早要來。”
蒙山良沉默不語。
“你把幾十年前的秘密告訴我們,是希望我們讓這一天快點到來。這一天來了,你們可以解脫了,隻要我們找到了真相,所有的人都可以解脫了。”
蒙山良說:“我不是讓你們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你們是鬥不過鬼的,你們會把災難招來。”
“有一個孩子在井裏,我們要去救他。我們懷疑井底和河底是連通的,那個孩子很可能就在井下麵。我們要是遲了一步,那孩子可能就撐不下去了。我說的孩子,不是六十年前的那兩個孩子,是兩個月前掉進河裏的孩子。”
一聽我提到六十多年前的那場噩夢,老人受了刺激,激動地大叫:“我們沒有把孩子扔進井裏,你不要汙蔑我們。”
鎮長急忙走到我身邊,悄悄說:“時間緊迫,趕緊下井救人吧。現在估計一下解釋不清楚。”
蒙山良望著我,眼光充滿絕望:“你們會害死我們的。你們惹怒了鬼,鬼會報複我們的,我們鬥不過它們。”
兩個小夥子把老人架開,另外幾個跪在地上的老人也被勸起。救援隊迅速來到井邊,現場製定緊急救援方案。他們在井口固定了一個三角支架,安裝吊籃,一名隊員不停地向井下喊話,一組人馬開始往井下輸氧。看著這個場麵,老人們簌簌發抖,大媽也心有餘悸地說:“明天是喂鬼的日子,今天是不是再給鬼投點料?”井邊的小夥子們聽了,忽然笑了起來。這幾個年輕人是從大化縣調來的,雖然聽說過吉發村“喂鬼”的傳聞,但根本不信。不過,他們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一陣低沉的怒吼聲從井裏彌散開來,頓時地動山搖,坐在井口的小夥子差點給震了下去。大家把手裏的活全停了下來,一時間,他們臉色發白。老人們又全都跪了下去,痛哭流涕,鎮長的臉也變得慘白。淒厲的慘叫聲開始一波接一波地**漾開來。這真是來自地獄的呼叫,每個人的心都緊緊地揪了起來,仿佛被尖銳的利器反複地刺進來。一直到這恐怖的叫聲停止了,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呆在原地,那種浸入骨髓的回聲如影隨形。架在井口上的三腳架,懸掛的吊籃,空****地晃悠著。人人都心有餘悸。
我跑到井口,想辨認出小俊的聲音。救援隊長正在調試吊籃,他戴上氧氣罩和頭盔,正試著慢慢地把吊籃放下來。突然,蒙山良趁人不備,衝了過來,向吊籃撲過去,把井邊的我也連帶了下去。我們兩人跌進吊籃,吊籃突然墜了下去。隊長急忙控製住吊籃。
大家被這意外的變故驚呆了,一陣驚叫。伍雲樓一個箭步衝到井口,大喊著:“曉雨,曉雨。”
隊長開始操縱設備,把吊籃慢慢拉上來。我在下麵叫道:“停、停下來。”蒙山良非常激動,我試圖讓他平靜下來。蒙山良衝上麵叫道:“把我放下去,否則我就割斷繩子了。”大媽撲到井口尖叫:“你把人家姑娘放上來。你不想活了,別連累人家姑娘。”接著痛哭起來,“哥啊,你上來吧。我知道你心裏的苦,上來吧。”鎮長在井口勸道:“老人家,趕緊上來吧。我們答應你,我們不下井了。”蒙山良在下麵喊道:“別動,放我下去。我要割斷繩子了。”伍雲樓跳上井口,抓著繩索滑了下來。
隊長大叫:“危險。”伍雲樓滑了下來。吊籃受力,開始急速下墜。
我和蒙山良擠在吊籃裏,伍雲樓滑下繩索,撲在我倆身上,受力過大的吊籃搖搖晃晃地往下墜去。
隊長臉色煞白,大叫道:“這個吊籃隻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黃浩也急了,道:“慢慢地把它拉上來吧。”伍雲樓在下麵叫道:“危險,我控製不住他,把我們放下去吧。”
隊長和鎮長麵麵相覷。責任重大,他們也一下子蒙了。但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了。
黃浩緊張地撲到井口叫道:“曉雨,伍雲樓,下麵太危險。”一個隊員喊聲“接著”,把電筒、對講機和救生圈一樣樣扔下來。隊長通知:“輸氧,慢慢往下放。”
吊籃開始慢慢地向井底滑去。
吊籃一點一點地下沉。我仰頭,仿佛遠離人間。黃浩的臉越來越遠了,不知是他的眼淚,還是井壁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墜落在我的臉上。
伍雲樓感到吊籃的承重力已到了極限,往上拉更危險。所以他對著對講機吼道:“繼續放。”
在黑暗中,伍雲樓凝視著我,我們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手卻緊緊握在一起。對講機裏的嘈雜聲和隊長的詢問聲一下子都消失了,我們正滑向無盡的黑暗。
蒙山良知道自己的魯莽舉動把旁人嚇住了,他說了一句話,似乎在給自己辯解:“我要親眼見見井裏的那兩個孩子,我喂了他們六十多年,我的罪贖完了。”
伍雲樓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微型石碑,大吃一驚:“這是什麽?”蒙山良神色詭異地說道:“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墓碑。”伍雲樓突然明白了:“葉老師當時往井裏投的是兩塊石碑?”蒙山良嘲諷地說:“你發現得太晚了。你們什麽都打聽出來了,為什麽沒打聽到這六十多年來,老宅的人死了,骨灰是撒進井裏的?我們把祠堂裏的靈位牌都扔進去了,還是製服不了鬼啊。我們這樣替先人贖罪,要贖到什麽時候?”
我倆的心驟然跳了一下,吊籃也恰好停了一下。“我猜到了。”伍雲樓平靜地說,“我還知道,井下不是‘嬰兒鬼’,是真的有對雙胞胎在下麵。他們是空難的幸存者。”老人望著我們,完全愣住,根本不相信他說的話,拚命搖頭。吊籃一點點地接近井底,下麵的低吼聲、慘叫聲清晰可聞。伍雲樓突然俯身,緊緊摟著我。吊籃猛地受力,失控地往下沉了一下,然後被控製住了,才一點一點地下去。
我倆緊緊地抱在一起。我們正墜入地獄,咆哮、號叫聲和慘叫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聲浪越來越大。
我瑟瑟發抖,伍雲樓悄悄地說:“別怕,有我在呢。”他把救生圈套在我的脖子上,打開手裏的電筒,往井的底部照去。
電筒的光束中,我們赫然看見一張惡魔的臉,紅色的猙獰的臉,正衝我們搖晃。我尖叫一聲,伍雲樓趕緊關了電筒,摟住我。蒙山良卻反常地大笑起來,他的笑聲中有極度的恐懼,同時也有極大的解脫:“我來了。”
吊籃停住了。蒙山良扭動身軀,急著要衝下去。蒙山良用大叫來驅逐恐懼:“我來了,老朋友,我來了。”伍雲樓顫抖著再次打開電筒,光束中空無一物,一潭濁水正漾起波紋。伍雲樓咬著牙對著對講機喊道:“放。”吊籃慢慢地放到底。下麵突然安靜了。好像怪物們都躲在暗影中,在迎候著我們的到來。
伍雲樓對我交代說:“你坐在籃裏不要下來,我去找那個孩子。”我搖頭,我要和他在一起。伍雲樓打開電筒,蒙山良迫不及待地爬下來。水很淺,他一下就跑得不見了。
從吊籃裏出來,伍雲樓和我緊緊地握著手,一陣寒氣飄來,四周突然一片死寂。伍雲樓用電筒照向四周,沒想到井底居然是個巨大的空曠的溶洞,**著巨大的岩石,周圍全是深深淺淺的水窪,空氣中彌漫著難以言喻的惡臭。從頭頂上的井洞中透出些光線,我們發現,這口井實際上是在一個巨大的溶洞上方。估計在漲水季節,可以從井中取到河水。靠河的那一頭,水流聲湍急,從這一點可以驗證,井底與崖壁下的河是連通的。這一下,我們一切都明白了。
突然,一群黑乎乎的東西號叫著向我們撲來,它們仿佛是黑暗中衍生的鬼魂。我倆猝不及防,當我們大叫著,舉著電筒想看個仔細時,怪物似乎也受了驚嚇,一下子消失了。
我輕聲呼喚:“小俊,小俊。”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媽媽,媽媽。”
我激動地說:“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孩子還活著!這個巨大的喜悅把我們的恐懼感減輕了。
伍雲樓用電筒循著聲音照過去。除了巨大的岩石和黑的影子外,別無他人。好像是我們幻聽了。
我繼續輕聲呼喚:“小俊,小俊,你在哪裏?”岩石後傳來一陣呼嚕聲,電筒的光束停在那塊岩石上。
一個麵目猙獰的惡魔慢慢地露出腦袋,齜牙咧嘴,目露凶光,發出噝噝的叫聲,張開強有力的下頜露出滿嘴尖牙。
我倆看得目瞪口呆。它慢慢地爬上岩石,這是什麽樣的東西啊。一個大大的腦袋,幾乎是身體的三分之一,身體和狼差不多大小,寬、高都不到一米,全身披黑毛,隻在胸前兩側和臂部有白斑,腹部袋囊向後開口,內有兩個**。然後,它突然變臉,一張血盆大口居然把臉都遮擋住了,正是剛才我們在吊籃上看到的“惡魔”的樣子。怪物開始低吼,周圍的黑影都在呼應著。
一塊東西突然飛過來,落在它的前麵。它停止吼叫,開始瘋狂撕咬,一時之間,血肉橫飛。
在另一塊岩石後麵,一個聲音在回應:“我在這裏。”伍雲樓把電筒轉過去,一個衣衫襤褸、虛弱不堪的少年站起來:“我在這裏。”剛才是這個少年用一塊食物轉移了野獸的注意力。伍雲樓和我欣喜地衝過去。隻見地動山搖,幾百隻惡魔獸躥了出來,吼叫,尖叫,像哭泣,像咆哮,令人毛骨悚然,寒徹骨髓。“停下,原地搖擺身體。”小俊叫道,“它們不敢攻擊活人。”伍雲樓和我趕緊大幅度地搖晃身體。“我慢慢過去。”小俊竭盡全力地叫喊著。他像不倒翁一樣搖晃著慢慢地走過來。
在排山倒海的咆哮中,我們三人會合了。小俊一下子把我倆抱住了。他身上的惡臭,把我們熏得差點暈過去。
孩子哭了:“你們不會把我扔在這裏不管吧?”伍雲樓說:“我們就是來救你的。”“前幾天,那個叔叔也是這麽說,可他沒來救我。”我們聽了大吃一驚。但現在沒有時間追究此事。突然,一束亮光從水底升起,幾個黑影含糊地對著話,浮出水麵。隨著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叫和哀號,岩石上跳下一群惡魔,黑影綽綽,大家扭打成一團。然後,惡魔突然退卻,三個黑影在恐懼地尖叫。
這個突然變故把我們三個人都弄蒙了。我突然意識到,是藍雄他們從水路進來了,我叫道:“藍雄。”
黑影中有人答應著。
伍雲樓則倒吸一口冷氣:“戚晨也來了。危險!”果然,戚晨大叫:“它們把我的空氣瓶咬碎了。”藍雄和大衛叫道:“快跑。”短暫的休戰很快結束,怪物們發起了第二輪攻擊。藍雄大喊:“爬上石頭。”小俊大叫:“糟糕,那裏是幼崽的窩,他們闖了禁區了。往這裏跑。”我和伍雲樓一起大喊道:“往這裏跑,往這裏跑。”
藍雄和大衛轉過方向,向我們跑來。戚晨卻跑錯了方向,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岩石。岩石上一陣**,戚晨大吼起來,他在岩石上拳打腳踢,那些怪物紛紛慘叫著落水。
“那是怪物的幼崽,不要碰它們。”小俊尖叫著喊道。
一個黑影從高處跳下,將戚晨撞落水中。藍雄和大衛急忙返身,把戚晨拉起來,但更多的怪物衝了過去,一團混戰。小俊用盡全身力氣,往岩石上連續不斷地砸石頭,幼崽尖叫著亂成一團,怪物們跳向岩石,搶救幼崽,三個人才得以脫身,連滾帶爬地朝這邊過來。
我們六個人會合,大家背對背靠在一起。野獸的咆哮如雷,整個穴洞都搖晃起來。
小俊恐懼地說:“你們把幼崽的窩給踩了,它們瘋了,連活人也開始攻擊了。”伍雲樓很冷靜,說:“我們退到井底下,分幾批人上去,小俊和梁曉雨先上。”六個人慢慢地挪到井下。精疲力竭的小俊和我坐進吊籃。伍雲樓搖晃繩索,吊籃開始拉升。
小俊突然指著戚晨驚叫:“你受傷了。”戚晨背上被咬得鮮血淋漓。小俊大喊:“把他換上來。聞到血腥味,你們全部要完蛋。”說著要跳下去。我按住他:“我下去。”我搶先跳了下來。
我剛落地,野獸果然圍攻上來。場麵危急,伍雲樓晃著電筒衝上去,野獸後退。伍雲樓把我拽過來,然後把戚晨推到人群中間,對藍雄和大衛吼道:“把他弄上去。”
三個男人把戚晨架起來,戚晨緊緊抓住吊籃的繩索,小俊把他扯了上去。吊籃突然下墜,然後停下。
戚晨衝我們大叫:“雲樓,曉雨,你們要小心啊!”他的聲音帶著點哭腔。
我對伍雲樓大叫道:“危險。”
一頭野獸從對峙的陣勢中一躍而起,把吊籃下的伍雲樓撞得東倒西歪。戚晨爬進了吊籃,吊籃慢慢地升上去。而下麵,一片血肉橫飛,也許是一頭受傷的怪物被同伴們撕咬,發出低沉的吼聲。伍雲樓對藍雄說:“你們還是趕緊往水路逃吧。”藍雄說:“你們怎麽辦?”我急了:“跑一個算一個。”
小俊衝下麵喊著:“不要沾血,不要沾血,它們聞到血就會咬人。”他的話音剛落,一個血淋淋的人號叫著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過來,原來是蒙山良。伍雲樓沒來得及阻止我,我衝上去扶他,蒙山良倒在我的臂彎中,大口喘著氣:“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伍雲樓把我拽開,蒙山良倒下,怪物們撲上去。大衛和藍雄手疾眼快,用石塊把兩個怪物砸退。伍雲樓和我跳到岩壁上,藍雄大喊:“脫衣服。”
伍雲樓手忙腳亂地把身上帶血的衣服脫下,然後把我的襯衣扒下,扔到遠處,怪物們撲到衣服上一陣撕咬。我把蒙山良拉上岩石,他已經奄奄一息了。
怪物們開始圍攻大衛和藍雄,藍雄用戚晨那個受損的空氣罐把一個怪物砸傷,轉眼它就被同伴們撕咬。越來越多的怪物加入混戰,一幅瘋狂的地獄景象,觸目驚心。
伍雲樓大叫:“快逃,小雄,別管我們,你們往水路跑。”藍雄和大衛一邊用石頭還擊,擺脫追逐,一邊大叫:“你們小心。”兩人跳入水中。幾頭怪物也緊跟著跳水,兩人隻好又爬上岩石。伍雲樓搬起一塊大石頭,砸向身邊最近的一頭怪物。這頭怪物咆哮一聲,血流如注,而水裏的怪物頓時衝過來,加入吞噬同伴的隊伍。伍雲樓朝藍雄叫道:“快跑。”
“那是什麽?”我指著空曠的洞穴的一角,那裏似乎是深水區,一架飛機的一角,靜靜地露出水麵。
我們兩人望著這一幕,然後緊緊抱在一起,我們無處可逃了。仿佛世界末日,死亡的氣息統治一切。怪物們開始聚集起來,衝我倆咆哮著,它們慢慢地爬過來。水麵上那塊岩石上的小怪物們則發出類似尖叫和哭泣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排山倒海的咆哮和怒吼聲震耳欲聾。我隻聽見他的心跳。慢慢地,我們兩個人的心跳融合在了一起。
隨著一陣沉悶的跌落聲,豬和羊的慘叫和雞鴨的叫聲、咆哮聲變成了爭奪聲。我們還活著!我睜開眼,隻見怪物們在井口的光束下,正血肉橫飛地撕咬著奄奄一息痛苦掙紮的豬羊,還有些怪物在追逐那些撲飛的雞鴨。吊籃快速地降下來,兩個救援隊的成員跳下來,他們全副武裝,手裏拿著電棒,把前來圍攻的野獸擊退,一邊大喊:“分批上吊籃。”伍雲樓和我用最快速度把蒙山良拖到吊籃下,把他抬進去。吊籃升空了。
場麵一片混亂,越來越多的野獸開始圍攻我們。等吊籃第二次落下,我們都已經危在旦夕。
伍雲樓把我推進去,然後自己也跨上去。吊籃升起,突然,一個怪物跳上來,緊緊地咬著吊籃不放。救援隊成員在下麵跳起來,用電棒打擊它,它仍然紋絲不動。伍雲樓搖晃繩索,吊籃繼續上升,怪物也跟著吊籃升空,它緊緊咬著吊籃底部的鋼絲,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我。那眼神,冰冷凶悍,讓人不寒而栗。它露出猙獰的笑容,它想跳上來,它那強有力的下頜開始用力,它咬斷了鋼線,然後從吊籃上脫落下去。我也從那個缺口裏滑了下去,伍雲樓緊緊拽住我。
伍雲樓咬緊牙關:“頂住。”我哭了:“放手吧。”伍雲樓拚盡全身力氣,大喊:“傻瓜。”
伍雲樓拽著我的胳膊,我慘叫。吊籃停下了,**到了井壁上,伍雲樓借力下探身體,一把抱住我的腋下,把我扯了上來。
我倆在擁抱的那一瞬間,都哭了起來。吊籃像秋千一樣晃**起來,然後緩緩地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