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五日,美國空軍“飛虎隊”一架C-47運輸機從西安機場起飛,目的地為昆明。十六名中國士兵安安靜靜地坐在機艙裏,一輛吉普車直接開到飛機旁邊,幾位工作人員護送一位戴著墨鏡、口罩,抱著孩子的女士進了飛機,一位工作人員把一對搖籃也帶進機艙,一隻搖籃裏躺著另一個孩子,他倆是對雙胞胎。

士兵們已被提前告知,母子三人身份特殊,不許對外泄露。隨後,工作人員把一個蒙著黑布的巨大鐵籠也抬了進來。飛行員就位後,飛機就起飛了。

女士一路上都沉默不語,她用溫柔慈愛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孩子。孩子都穿著綠色的小褂,精致的小鞋,一看就是殷實人家的孩子。

飛行途中,飛機受氣流影響,大幅度地顛簸起來,大家略有一絲驚慌和不安。女士開始把包裏的項鏈珠寶等掛在小孩子的身上。

飛機由劇烈顛簸轉為逐漸失控,整個機艙內一片驚慌。飛機已完全失控。湯姆緊急跳傘,盧克放棄了跳傘的機會。湯姆跨出機艙的那一刻,和戰友對視的最後一眼,這一幕深深印在了湯姆記憶的底片上。

湯姆落地時被掛在了樹上,腿部受傷,他忍住劇痛,花了近四個小時,才走出樹林。他的飛行皮夾克背部縫著一個“血幅”,那是一個絲綢緞帶,上麵用中文寫著“來華助戰洋人(美國人),軍民一體救護”。墜機當地的村民見到“血幅”,勢必會全力救護,通知中國空軍總部及美國軍方,並把飛行員轉移到安全地區。

湯姆找到一個附近的村莊,請村民將飛機出事的信息傳遞給政府。湯姆無法久留,在接應人員的護送下,離開此地。

十六名中國軍人和那名美國飛行員被認為全部遇難,但是,飛機失事地點與遇難者遺體卻始終沒有找到。

湯姆跳傘逃生後,盧克試圖用最後的努力來挽救機上的十幾條性命,但終於還是失敗了。飛機急速下墜,斜插入河,隨著“轟隆”一聲,在巨大的衝擊力下,飛機衝進了崖壁下與水底連通的一個巨大洞穴,並引發局部塌方,大家都被困在那個巨大的涵洞裏,死傷大半,傷者也都奄奄一息。

洞穴的入口在水下約五六米,而溶洞內,除了有一口枯井透出些月光,陰森寒涼,別無出口。

幸存者們在井下呼救,但他們太虛弱了,聲音微弱,無人能聽見。一個小男孩被母親放在井口下,不久後失蹤,母親抱著另一個孩子,大聲慟哭。夜裏,恐怖的一幕發生了。籠裏的野獸在麻醉劑失效後,從機艙的鐵籠裏逃了出來,它們發出地獄般的咆哮和慘叫,把這裏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饑餓的野獸先是瘋狂吞噬撕扯罹難者的屍體,接著,它們又向血淋淋的傷者發起進攻,人間慘劇,就這樣在血肉橫飛的井底上演了。

老宅的人從此背負上了沉重的精神負擔。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恪守這個秘密,每星期都要將祭祀品拋入井內,換取暫時的安寧。從這一天起,整整六十五年。每年都有那麽幾天,井底會出現反常異動。這個時候,老宅的人都會嚴加防範。唯獨有一回,就是在小俊失蹤那天,因為水下的晝夜搜尋,驚動了井下的野獸,獸群爆發了幾十年來最嚴重的**,引發了全鎮的恐慌。

當天夜裏,蒙山良的妹妹蒙山玉,趕到吉發村,聽到了井下微弱的呼喚:“媽媽。”那是小俊的呼喚,他被一股湍流卷進水下,誤入野獸的領地,趙大媽拋擲的食物讓他得以維持生命。小俊發現了我和伍雲樓投下的追蹤器,並用氣球將追蹤器通過水流送出河麵。每次老宅村民投放祭品時,他都要在井底呼救,有一次,他聽到了他媽媽的呼喚。還有一次,一個神秘人物懸著繩索下到了井底,他動作嫻熟地拾撿了一批石頭,對小俊的出現錯愕不已,卻迅速逃離現場,殘忍地棄少年而去。

兩個月後,咆哮如雷的鬼叫再度震撼岩灘。這一次的叫聲更慘烈,持續時間更長,聲音源自崖壁下的水麵,以及吉發村的位置。

有人驚呼“火山爆發”,河上的小船頓時全部做鳥獸狀四散逃開,崖壁上的道路上擠滿了人。臨近村寨的村民紛紛逃下山,大家都匯聚到鎮上,鎮政府派人舉著喇叭,要求大家保持鎮定,有關部門已采取行動,異常現象很快可以得到控製。他們開始疏散碼頭上聚集的人群。

從井下逃生的七個人被緊急送往岩灘賓館,醫護人員把第四層隔離起來,設置了一個臨時救護點。兩個月前落水的少年居然還活著,這個消息不脛而走,讓所有人都歡欣鼓舞,賓館門口聚集了大量看熱鬧的人群。

為免引發居民恐慌,鎮裏對於“野獸”的真相嚴加保密,自治區的相關動物學專家已抵達岩灘,將對這群來曆不明、攻擊性強、叫聲恐怖的野獸做鑒定。

傷得最重的是蒙山良,他和戚晨已經被緊急送往縣醫院。我和伍雲樓隻是受了點皮外傷,做了一些簡單的處理後,我們被安頓在一間客房裏。我們誰也不想說話。就好像清晨時剛從夢中醒來,還沒反應過來一樣。我們還無法走出夢境和現實的邊緣。

趙大媽失魂落魄地走進來,問我:“那是一群什麽樣的野獸?”我悚然:“一群惡魔。”“我們喂養了它們六十多年,然後讓它們差點吃了我哥哥?”大媽神色黯然。工作人員通知她馬上隨第二批人員去縣城,照顧傷者。方恬匆匆走進來,告訴我們,她要去縣城照顧戚晨了。我和伍雲樓都麵無表情地望著她。我們的感覺器官已經麻木。方恬走到我麵前,忽然抱了我一下,說:“相信我,摩爾石的謠言不是我們散布的。”我覺得她離我很遠,她說的事也離我很遠。我甚至覺得她在說無關緊要的事。方恬走到伍雲樓麵前,注視著他,說:“我也從來沒有挑撥過你們兄弟的關係。”伍雲樓茫然地望著她。“藍雄說,你們救了戚晨的命,所以我要把這些真相都澄清。”方恬在工作人員的催促聲中離開。“她曾經打過我一巴掌。”伍雲樓笑了一下,“我覺得戚晨不合適她,我把她約出來,把她介紹給一位很有錢、很好色的客戶。我以為他倆會一拍即合,那個家夥對她動手動腳,結果,她打了我一巴掌。”

伍雲樓似乎自言自語地說:“如果她沒有把這事告訴戚晨,我就相信她的話。”

他說完,我沒有回應。我相信方恬的話,但我似乎不在意她說的一切。我覺得很疲倦。“鬼村”的秘密大白於天下,卻有一個人,為了一己私欲,殘忍地拋下了求救的孩子。這個人比井下的惡魔還要可怕。

我給副鎮長打了個電話,請他派人監視著那口井,還有一個人類惡魔沒有落網。我把小俊在井下的遭遇告訴了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發誓要讓這個良心淪喪的人付出代價。

一個男人在走廊裏痛哭失聲,我和伍雲樓循聲從房裏跑出來。高章平蹲在牆根,捂著臉。

小俊的身體極度虛弱,但並未受傷,簡直是個奇跡。他就地接受緊急治療。躺在輸液**的他,一直在叫喚著“媽媽”。他的爸爸高章平和表哥小文在第一時間趕來了。沒想到兒子居然“死而複生”,高章平泣不成聲。醫生為避免讓小俊太激動而勸走了高章平。

高章平在走廊裏痛哭。聽說小俊一切正常,我才放了心,我問他,孩子媽媽應該快到了吧。

高章雲哭得更凶了,說:“我把她送進了醫院。”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她怎麽了?”“她崩潰了。”

我糊塗了,她是太激動了嗎?這個女人有著堅韌的神經,怎麽會變得如此脆弱?她不就是在期待這一天嗎?

高章平抬起頭,他看上去一下老了十歲:“今天中午,我趕到岩灘。為了把她帶回柳州,我告訴她,兒子的屍體已經找到了。她不相信,我請你男朋友為我做證。她一路上都在哭,不接受這個事實,為了讓她死心,我串通朋友,帶她去了殯儀館的停屍房……”

我驚呆了,我也沒法接受這個現實。我茫然地望了伍雲樓一眼,伍雲樓一定感到很後悔,他避開我的視線。

高章平悲痛地說:“我沒想到,她會受這麽大的刺激,她開始胡言亂語。我剛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就聽說我兒子找到了。老天啊,我應該相信她的,我後悔啊。”

他的臉上充滿不安和忐忑:“兒子找到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不對?”他似乎希望我倆給他肯定的答複。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壓抑,難受。心中有一股無名火,卻無處發泄。

這時,小文從小俊房間裏出來,他的臉上雖然帶著笑,眼睛裏卻帶著淚花,他站在門口,淚流滿麵。小文的父親站在走廊上,向兒子伸開雙臂,小文卻直接撲在了我的懷裏。他終於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釋放了,痛哭起來:“隻有你是相信我的。我會救他的,哪怕我自己把命丟了,我都會去救他的,因為他是我的好兄弟。”

小文含著淚衝爸爸叫道:“我沒有撒謊,他是被水衝走的,我來不及跳水,他就不見了。現在他給我證明了。你們都不相信我,沒有人相信我。”

看見好兄弟的兒子居然生還,小文的爸爸滿臉欣喜,也為兒子受的委屈感到心酸。他把兒子帶走了。

小俊還在房間裏哭叫“媽媽”。我們三人走進去。

在井下堅持了兩個月的小俊創造了生命的奇跡,但他現在的狀態卻急轉直下。他神情激動,拒絕治療,他堅持要見母親,或與母親通話。他不相信父親的解釋,似有不祥的預感。

我們走到他的床前。我很佩服這個少年,和他在井下為了自救而表現出來的機智和勇敢,與遇險時的成熟老練比起來,他現在就完全是個眼淚汪汪的孩子了。我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兩個月的饑餓和恐懼,讓他消瘦得不成人形,但眼神依然是靈動而堅毅的。

高章平說:“小俊,就是這個姐姐把你找到的。”我傷感地糾正說:“小俊,這都是你媽媽的功勞。姐姐隻是按你媽媽的線索把你找到的。”

小俊哭了,他問:“我媽媽在哪裏?她還活著嗎?我聽見她在井口叫我。媽媽不會扔下小俊不管的。”

我心裏在流淚,隻好撒謊說:“你媽媽原來要和姐姐一起下井去救你。我們怕她受不了刺激,就先讓她回去了。”

小俊大喊道:“你們撒謊,她在哪裏,她為什麽不接小俊的電話?”高章平抽泣了:“你媽媽受了刺激,我把她送到了醫院裏。醫生說她現在過於激動,首先要讓她恢複平靜。她現在沒法接你的電話。”小俊麵露恐懼之色:“如果她以後不認識我了,怎麽辦?”這句話像一把匕首,刺在了小俊爸爸的心口上,他慌亂地說:“不會的,你媽媽會恢複過來的。”小俊嚶嚶地哭了:“如果她瘋了,我從井下出來了,和在裏麵又有什麽區別?我快頂不住的時候,我聽見媽媽在井口叫我。我知道媽媽不會扔下我,所以我才一直堅持下去。現在,我堅持下來了,爸爸,你們為什麽就不能再讓媽媽多等我一天?”走出小俊的病房,我心裏很難過,又恨身邊的這個人。沒想到伍雲樓忽然說:“你應該打電話去安慰一下黃浩,人家為你心疼啊。”我衝著他的背影發火:“你少給我陰陽怪氣,這個時候還扯這些鹹的淡的。”伍雲樓轉過身,一臉震驚地望著我。

我的頭腦一下子蒙了。他那陌生的眼光,就像我們第二次相見時,戒備,警惕,還有疑惑。

他冷靜地說:“我見黃浩在樓下的花圃,想上來,醫護人員不讓他上樓。”伍雲樓一定是被我傷害了。他的語速很慢,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淡漠,他離我越來越遠:“我聽說你下井後,他在上麵哭了。”

我呆在原地。千言萬語,卻不知道從何開始說起。我心裏難受,在他出現以前,我從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地愛上一個人;在他用那種受傷的、陌生的目光望著我以後,我從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地害怕失去一個人。

我無法表達,我們好像隔著一個季節。我生他的氣,隻要再等一小時,那個悲傷的媽媽就會欣喜若狂。我生他的氣,我不想讓他退出這一行,但我找不到發泄口。

伍雲樓快步離開。我看著他走下樓,向門口走去。鐵門外攔著一群看熱鬧的人。我沒能叫住他。因為我哽咽難言。

黃浩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裏拿著一罐啤酒,身邊放著一罐。伍雲樓的車已經不在了。我心裏一沉。

伍雲樓終於還是離開了。他跟黃浩把石頭交接完畢,就直接去陽朔了。沒有一句告別,剛剛經曆了患難生死的考驗,他卻把我一個人扔在了岩灘。我坐在台階上,潸然淚下。

黃浩把啤酒遞給我,說:“像你這麽好的女孩子,他找不到第二個。他不會放棄你的。”

聽他這麽一說,我哭得更凶了。“我知道,你心裏隻有他。遲了那麽一步,我就把你這一生錯過了。”黃浩喝了口酒,望著公路,“我過生日的那一天,我打了個電話給你,你在岩灘。當時我就在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到你來過的地方看一看,看看你哭過的地方、笑過的地方、喝過酒的地方。”

我明白他的心意,但我無法領受。我帶著強烈的負罪感,說:“我不值得你牽掛。”“為什麽?”

“我從來沒有為你付出過。”黃浩啼笑皆非:“這就是梁曉雨的戀愛邏輯?你認識伍雲樓的時候,他正陷入困境,你付出得越多,你心裏就越踏實。如果他春風得意,你還會愛上他嗎?他會愛上你嗎?這是不公平的。梁曉雨,從你抱著石頭衝進我辦公室的那一天起,我就喜歡上你了。”

他的目光非常溫暖,即使是帶著略微的埋怨,即使帶著一絲憂傷,卻讓我好受多了。因為他讓我信賴,讓我依賴,讓我想耍賴。不嫁給這樣的男人,真是瞎了眼。

“你愛他,比愛任何人都要來得真。”黃浩歎了口氣。我也敞開了心扉:“第一次見到他,我討厭他,又被他吸引,他有點壞。找個有點壞的男人,是給他雪中送炭,找個你這樣完美的男人,隻能給你錦上添花。我想,當能燃燒的炭要比當擺設的花有成就感吧。”

黃浩喝了一口啤酒:“那小子真讓我嫉妒。不過,說句良心話,原來是冰天雪地,現在是春暖花開。梁曉雨,你不能總想攻占人家精神上的製高點。他活著,要是總需要你來鼓勵和拯救,那他也太悲慘了。”

我哭了:“我也想過,去陽朔吧,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另外一個聲音說,再等等,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我從一個最底層擺地攤的,成了‘黃金眼’的接班人,我不想這麽輕易地放棄。”

黃浩笑了:“你知道我最喜歡你的是哪一點?就是這種愣頭愣腦的勁兒,曉雨。”他輕輕地握著我的手。我哭中帶笑:“黃浩,範真說,現在最時髦的事情是找個GAY當閨密,你讓我也趕一回時尚吧。”黃浩大笑:“為了你,我豁出去了。可以選伍雲樓嗎?”我又哭又笑,道:“可以的,那我就給你們兩個當代孕媽媽。”

這番對話,很傻很天真,很黃但非暴力。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像他真像GAY一樣安全。黃浩輕輕地摟著我,說:“我會守候著你,你不用有負擔。如果他珍惜你的話,也不會讓我等太久。有時候我在想,你好像走在河麵上的一座浮橋上,浮橋的盡頭有一艘船,我就是那一段浮橋上的欄杆。

“我怕你掉下河,我怕你誤船,所以需要時請扶著我,讓我送你上船。雖然有點舍不得,但隻要你安全渡過,隻要你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你把那艘船錯過了,你不得不停下來,請抓住扶手,你可以借著我的肩膀哭泣,但我並不想把你留在浮橋上,我要你安全地走過去,走過那座橋,去找他吧。我們都應該開始新的人生。

“請你和我一起,讓摩爾石重獲新生,我要讓你搭建一座從人性通往石性的橋梁,我要看到你對石頭表達的心意,我要你可以毫無遺憾地離開這個圈子。”

我流淚了,但我不能讓他看見。我拚命地找話題,一個接一個,讓他疲於應對。我隻想讓風把眼淚吹幹,隻想讓暮色把我們掩蓋。

我想到的是那幾句歌詞:蝴蝶飛不過滄海,給我一刹那對你寵愛,給我一輩子送你離開。

身邊這個男人,他始終會離我而去。誰是滄海,誰是蝴蝶?誰是滄海那一頭的等待?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誰又是滄海誰又是水,誰是巫山誰是雲?

自治區政府官員、市縣領導、動物學家、防疫學家都聚集在會議室,將此事件的相關知情人和當事人召集起來,就井下事件做一個緊急說明。

首先,鎮長對墜機事件做了通報。鎮長表示,崖壁下與井底連通,墜機的打撈有了突破性進展。這架墜機已被確定是一九四四年四月二十五日,美國空軍“飛虎隊”從西安運送中國士兵前往昆明途中,因故障墜毀在廣西大化縣岩灘境內的那架C-47運輸機。雖然六十多年過去了,這些為中國抗日戰爭捐軀的烈士們依然值得我們紀念。感謝大家為尋找墜機所做的努力。幸存飛行員湯姆將和女兒於近期來岩灘,緬懷犧牲的戰友和同事。

何正平教授是中山大學的動物學專家,他負責解答大家最關心的問題。他說:“這是我們拍攝的井下照片。這個物種不是來自我們國內,我查閱資料後,確認它們是塔斯馬尼亞島特有的食肉動物,叫袋獾,是袋狼滅絕後全世界體形最大的肉食性有袋哺乳動物。一方麵,由於袋獾時常在夜晚發出可怕的吼聲,非常淒厲,令人毛骨悚然,另一方麵,它們神出鬼沒,麵目猙獰,嚇壞了早期居住在島上的居民,為此,人們稱這些袋獾為‘塔斯馬尼亞魔鬼’。”

有資料說,曾有一隻袋獾逃出了動物園,兩個晚上咬死了五十四隻雞、六隻鵝、一隻信天翁和一隻貓。袋獾還能咬斷鉛條粗細的鐵棍,據說它們為了不被逮住,甚至會咬斷被夾住的爪子,來個“壯士斷腕”。袋獾喜歡遊泳,當遭到追擊時,常常逃到水裏,潛遊到安全的地方。

大衛問道:“袋獾就是飛機上的神秘物資?”何教授說:“對。這批袋獾是動物學家唐稷從國外帶回國內做研究的。他的妻子陸秋替丈夫將它們從西安帶到昆明,為了避免引起同機乘客的恐慌,他們把袋獾麻醉,然後用黑布遮了起來。所以包括飛行員,都不知道箱子裏裝的是什麽。因為唐稷和陸平的身份都比較敏感,所以飛機失蹤後,知情人對此都保持沉默。”

藍雄問:“那些井下的‘鬼叫’,為什麽聽上去像不同的人發出的慘叫?”何教授播放一段錄像,解說道:“袋獾的叫聲非常怪異,不同的個體,叫聲有很大區別。小袋獾的叫聲很尖銳,雌袋獾的號叫聲像哭泣,**期、饑餓的時候、打架的時候的叫聲都不相同。這些聲音,通過井的通道上傳,就讓人有呼救、慘叫、哭泣的錯覺。”

何教授說:“袋獾在每年三月份開始繁殖,據說這也是吉發村裏鬼叫最頻繁的時候。它們妊娠一個月,可產下兩到四隻幼崽。幼崽在育兒袋中生活三個月後才離開育兒袋,但整個哺乳期達八個月。那些離開育兒袋的幼崽是集中撫養的,有點像我們的幼兒園,所以,從崖壁下進入洞穴的潛水員們踩傷、打傷了它們的幼崽,導致整個群體開始攻擊入侵者。”

鎮長問:“它們的本性就是這麽凶殘,還是因為被困在井底,才變得這麽恐怖?”

何教授說:“兩種原因都有。袋獾是一種食腐類動物,它們吃死去的動物屍體,而且它們能夠聞到兩公裏以外的腐肉的味道。不過,一旦遇到受了傷的、已經喪失反抗能力的動物或人,它們會尋著血腥味,攻擊傷者,同樣會張開血盆大口,把傷者幹掉。”

大家關注的焦點轉到了那個孩子身上,為什麽小俊在這麽危險的狀態下能夠安然存活?

何教授的解釋是,小俊是被水流卷入到井底的,他的身上沒有明顯傷口,沒有散發血腥氣味。其次,因為當天夜裏,河麵上搜索失蹤者引發的巨大動靜驚動了袋獾群,引發它們恐怖的咆哮,而吉發村的老人們為了平息鬼叫,開始投擲祭祀品,這就在一定程度上確保了男孩子的安全。

幸運的是,就在當天夜裏,蒙山玉聽見井下有男孩叫媽媽、喊餓的聲音,她以為是“嬰兒鬼”,便往裏麵投放饅頭等食品,這些食品是維持男孩子生命的重要保證。他非常幸運,也很聰明,他盡量不去惹怒袋獾群,因此得以保全性命。一般來說,在食物充足的情況下,袋獾不會主動攻擊人類。

藍雄忘不了那截殘肢,他出示照片,問:“它們的撕咬力為什麽如此驚人?”

何教授也為此感到很不可思議,他指著圖片,說:“和你們看到的一樣,成年袋獾單從體重上看,並不是龐然大物,也就是一隻狗那麽大,但是它卻有著鱷魚一般尖利強硬的牙齒,有著驚人的胃口,能在三十分鍾內吃掉相當於它體重一半的肉類。我看到過一份資料,澳大利亞科學家分析了三十九類滅絕和幸存肉食哺乳動物的犬齒,且考慮到動物撕咬力量和其身體大小的相對關係,結果發現,常常被人們所低估的袋獾是現在活著的撕咬力量最大的哺乳動物。一隻六公斤重的袋獾能夠殺死三十公斤重的袋熊。”

大家都發出驚歎。這也是法醫不敢相信那隻殘臂上的齒痕是動物所留的原因。

何教授說:“六十多年過去了,井底的袋獾,按這個標準推斷,已經繁衍了八代。井底幸存的袋獾群體可以說是在全世界都非常罕見的發現,對研究這個物種有不可估量的重大意義。”

鎮上居民擔心的是汙染問題。一位政府工作人員提問:“水手們在崖壁附近的水域經常出現幻覺,這個和袋獾有關嗎?吉發村以前的人均壽命這麽短,與這些怪獸有什麽聯係?”

防疫專家盧老師對此做了詳細解釋。他說:“水下幻覺,往往由氮麻醉引發,是機體在呼吸一定壓力的高分壓氮後出現的智力、神經肌肉協調性受損和情緒行為改變的一種病理狀態。村民們向井中投放未經處理的動物屍體喂養袋獾,經初步分析,這很可能是罪魁禍首。動物屍體腐爛變質,汙染水質,崖壁下正好是河水和井底的交匯處。那些腐敗的屍體殘渣、糞便都經過這個交匯點排放,人畜的糞便和動物腐敗的屍體等有機物質,會在微生物的作用下分解成胺氮,而胺氮被分解成亞硝酸鹽,所以這個區域內水中的氮含量很高,引發幻覺。”

他告訴我們,廣東省清遠市的一個小村莊就是一個典型案例。這個村大多數人死亡時還不到四十歲,經過調查研究、檢測,發現水井裏的亞硝酸鹽是罪魁禍首。在這個村存在著一個微妙的循環過程,水井中的亞硝酸鹽越聚越多,使人的肌體造成損害,所以抵抗力、免疫力就低下,它們便成了“短命村”看不見的殺手。

吉發村的情況也類似,在配套自來水之前,村民們的取水口恰恰是崖壁下,此處與井底連通,導致袋獾的排泄物汙染水源,因而危及村民身體健康。

岩灘鎮已進入全麵警戒狀態,公安、武警出動,河上的涵洞口有船把守,防止漏網“惡魔”從水路逃脫。吉發村已被封鎖,全副武裝的特警經過特別培訓,在動物專家的指導下,陸續下到井底。隨著驚天動地的咆哮和**,被麻醉的“惡魔”被陸續裝在鐵籠裏運上來,這個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隨著最後一批“惡魔”被關進鐵籠,裝上卡車,岩灘居民都已經聚集在必經之路上,隻為一睹“惡魔”真麵目。

防疫人員隨後下到井中,進行緊急消毒。吉發村派專人把守,除了本村居民,外人一律不允許進村。

因為是夜裏,小俊沒有看清“神秘人”的長相。估計他不是第一次下井,因為他的動作非常熟練。他就在井口下作業,將一些石頭放入他隨身攜帶的行李包中。當小俊向他走近時,“神秘人”以為是野獸,非常迅速地拋出一隻凍雞。

小俊激動地表明身份,請“神秘人”把自己帶上井,或通知家人,他答應了。但沒等孩子接近,他就消失了,以至於小俊甚至懷疑自己做了個夢。

我們一定要把這個冷血的“神秘人”揪出來。這個冷血惡魔!我們趁人多的時候混進吉發村老宅。大部隊撤退時,我們留下了。經過副鎮長的周密部署,我和黃浩被秘密安排在蒙山良的房內。從這裏可以觀察到井口附近的情況。派出所也抽調出幾位民警,埋伏在老宅的幾個房間內,密切監控著井口的動靜。

我們一定要查出那個見死不救、下井盜竊岩灘玉的家夥。我覺得把他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看熱鬧的村民們聚集到井口,看防疫人員的忙碌工作,不久就散了。唯獨兩個閑人,一直在井口晃悠,他們已經被我們鎖定為目標。正午時分,防疫人員撤退,老宅忽然安靜下來。

蒙山良的屋後有個封閉的院子。我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來院子裏透透氣。牆後橫七豎八地戳著電視接收器等雜物,頭頂上有個葡萄架,角落裏堆著被遺忘的幾盆花,花盆中夾雜著一塊奇石,非常眼熟。仔細一看,我驚奇地發現,這就是當初那位老伯從我手裏買下的那塊石頭。我搬開角落裏的花盆,赫然發現這裏藏著不少堪稱精品級別的大化石,體積雖然不大,但如果放在門麵也可以賣個幾千塊錢或者上萬元人民幣的,而堆在這裏,就像一群被遺棄了的玩具,淡出了主人的視線。

老伯一定來過這裏!毫無疑問。想想這也並不奇怪,老伯在水鬼樓藏了一個玄機,將一個電話號碼和此屋聯係起來。目的是什麽?

憑我們所知道的線索來分析,老伯很像是心血**,買下水鬼樓,然後在奇石行逛了一圈,如同微服私訪。或許他就是當初用大手筆拿下秘色石的人,他希望有人找到這塊石頭,如同一個有錢人設置了一個有趣的遊戲?又或許他布下這些線索,隻是為了給這塊石頭正名?哪一種可能性更大?

驗證起來很簡單,隻要我找到深深映入腦海中的那張相片的實物即可。我開始心跳加速,秘色石的氣息越來越明顯了。陽光明媚,院內一片暖融融的氣息,直到我的目光落到角落裏一個奇特的物體上,定睛一看,我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凝固了起來。這是一張書桌大小的硯台。將上麵的雜物清理幹淨後,你可以發現它是一塊被加工過的石頭,那些錯落有致的精巧的墨池、洗筆池都設計得恰到好處。

這塊石頭色黑如漆,黝而有光,質地純淨,色調莊重樸實,手感滑膩,石肌圓渾,富有雕塑感,整塊石頭收斂、含蓄。

但仔細看看,我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這哪是人工雕琢的藝術品,分明就是大自然的傑作,這是一塊純天然的奇石!

這就是秘色石!如靈光一閃,我知道自己找到了傳說中的秘色石。它就是阿誌吞下肚的照片中的石頭。

我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塊石頭。在大化石河段,除了摩爾石和梨皮石,大化石中還從未發現過如此巨大的純黑色的石頭,而且一點雜色都沒有,令人稱奇。

黑色的大化石,就像一頭彩色的大熊貓,除了奇跡,沒有任何詞匯可以形容這種罕見的概率。難怪葉老師幾十年的修煉,都被它毀於一旦。

我推斷,阿忠知道所謂秘色石是一塊黑色的石頭,因為他目睹了交易場麵,所以他才設置了那些諸如“烏”“視而不見”等關於“黑色”的謎語,而解謎的人卻將此暗示理解為“黑夜”的交易。老伯也在水鬼樓的牆上暗示所謂“秘色”的真相。

沒錯,秘色石的主人,才是最希望揭開秘色石麵紗的人。他必須用巧妙的方式,所以才在畫裏藏了玄機,尋找有緣人。

我站在院子裏,靜靜地注視著這塊石頭。也許,這裏才是它最好的歸宿。隱姓埋名,混跡於此,被陽光照耀,無聲無息。如同從未被打撈。

要找老伯很簡單,他給我留過手機號碼。我用老宅的電話給他打過去。“誰啊?”他的聲音裏有一絲活潑,讓我聯想起他老頑童的形象。

我自報家門:“梁曉雨。我們在岩灘鎮上見過麵。”

他笑了:“我知道,你是那個好心的妹仔。”我心裏說,你就像武俠小說裏隱退江湖的高人。他居然一下子就猜出了我的來意,開門見山:“喜歡那塊黑石頭嗎?”“喜歡。”

“喜歡就賣給你。”“我恐怕買不起。”“你找得到它,就買得起。”我遲疑了一下,問:“你開價多少?”

老伯爽朗地大笑:“你曾經原價轉讓過一塊石頭給我,我要投桃報李。我不賺你的錢,一百萬。”

我追問:“為什麽要出售?”“它有煞氣。因為這塊石頭,三個人丟了命。奇石是沒有罪的,隻有找到有緣的人才能褪掉這層煞氣。”我緊追不舍地問:“你買下老六的那棟樓,就是為了要把石頭出手?”老伯說:“其實,當時我並不知道它就是大名鼎鼎的秘色石。葉老師是假借別人的手把石頭當成來賓黑珍珠的石種賣給我。”“後來你是怎麽知道的?”

“知道葉老師出事後,我懷疑過。然後我找人調查,發現幕後的主人是葉老師。”“然後呢?”“因為這很不同尋常。通過葉老師賣石頭,價格可以抬很高。他自己就是金色招牌,為何假借他人之手?定有隱情。當時賣主也一頭霧水,他怕得罪我,就和盤托出,說這確實是葉老師的石頭。葉老師是不會賣假石頭的。我這時候才懷疑,我可能誤打誤撞,拿到了秘色石。”

我不知道該不該恭喜他。原來,這塊石頭之所以是“秘色石”,其實最大的噱頭就是,它的顏色是大化石中非常規的,也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大化石有各種顏色,以黃綠色居多。而很多人以為傳說中的秘色是紫色,是湖藍色,是血紅色,讓人一眼難忘,其實都進入了一個誤區。

“我覺得自己有責任補償死者的家屬,所以我買下了那棟樓。我很喜歡這塊黑石頭,它到了我手裏,我就幹脆用它來做一個遊戲,用它來釣一個有緣人。”

我沉默不語。

他爽快地說:“你考慮一下。看到院子裏的那塊你轉讓給我的石頭了嗎?我可以把它物歸原主了,買一送一。”

他根本不在乎錢。他不可能不知道,“眼鏡先生”已經把秘色石的“懸賞信息費”開到了一百五十萬元。如他所言,他隻是在玩一個“遊戲”?

我戳穿了他。他假裝慍怒地說:“我從來不賣石頭。就算是原價轉讓石頭,也還是第一次。”我納悶:“葉老師賣給你一百萬?”他說:“對啊。即使是按來賓黑珍珠石種的價格,也物超所值。”我不解:“可是,我們聽到的風聲是,葉老師本來覺得這石頭是不祥之兆,根本沒有心思出手。”他不置可否地笑了。

我納悶:“後來是葉師母勸丈夫把石頭賤價處理掉,眼不見為淨。”老伯笑道:“葉老師,他還是掙了錢的。”我緊追不舍:“所謂秘色,不過是橫看成嶺側成峰。是葉老師的原話嗎?”老伯答:“應該是。”“他既然眼不見為淨,又到國外隱居了,為什麽還要拋出這樣的說法,讓大家都去尋找秘色石?”老伯倒很幹脆:“所謂葉師母放出來的風聲,是我們設計的。人家葉師母根本就沒說過這些話。”我愕然:“為什麽?”

他的口氣很像老頑童:“不放出風聲,怎麽有機會把你們調動起來,讓秘色石重見天日?”

我一下無語了。如此說來,葉老師還是沒有放棄這份利益,居然通過其他渠道,將石頭賣給了幕後最大買家。而大買家得知實情後,也不甘心,設計了一場遊戲,讓秘色石重現世人麵前。

黃浩一臉納悶地站在“黑硯台”旁邊,擺各種各樣的姿勢讓我拍照。“需要脫衣服來一張嗎?”

我停下。他在諷刺我?我告訴他,他應該感到非常榮幸,因為他在和傳說中的秘色石合影。

真不可思議,我隻花了三個月,從擺地攤的石販一躍而成為“黃金眼”。我找到了秘色石!我有錢了!黃浩問:“為什麽不把石頭買下來?”“我沒有錢。”

“一百萬而已。你沒有想到,籌集到這筆錢,然後拿到信息費,然後再翻倍賣給‘眼鏡先生’的老板,掙更多的錢?”

我真沒有動過這個念頭。如果能輕而易舉地拿到一百五十萬元,我真的不能再貪心了。至於老伯開價多少,那是他和“眼鏡先生”的事了。

黃浩提議道:“我替你把它買下來。然後,等你拿到一百五十萬,還我一百萬,你剩五十萬,這塊石頭屬於你了。你甚至可以把它沉進水中,送它回老家。”

“你有一百萬嗎?”看來黃浩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我可以把摩爾石抵押給李泰龍。他已經找我開過價了,想用一百八十萬買下這批石頭。為什麽不賭一把?”黃浩盯著我的眼睛,我心動了。

“井下禽獸”的目標嫌疑人已經被鎖定。一個叫小果的本村人,做過一段時間的水手。一個叫覃勇,常來本村,和村民們都很熟。他做過水手,也在廣西奇石城打過工,現在鎮上開了一家奇石門麵,生意冷清。

這兩人似乎心懷鬼胎,老是圍著井口,向有關人員打聽井下的情況,明顯是想探聽大家是否發現了岩灘玉的秘密。

因為飛機殘骸在水下,現場封閉,鎮政府安排村民在老宅值班。該村民按我們預定的方案,放出口風,說防疫人員在井下發現了一塊奇石,綠色的像玉石一樣的一柄如意狀奇石,拿出井口時被沒收。該防疫人員堅持說這是一塊奇石而已,並非墜機上的財物,雙方還為此起了爭執。防疫人員一氣之下,又扔回了井下。

他倆聽到這個消息,明顯心思浮動。岩灘采石船上,船老大和水手們也都在談論飛機和“惡魔”,但無人表現出對井下的岩灘玉下落的關注。對於他們來說,向井下投擲岩灘玉,僅僅是一個尋求心理平衡的儀式而已。這就更讓我們感到迷惑不解,岩灘玉真的值得讓人冒著生命危險下井竊取嗎?

這兩個嫌疑人還真沉不住氣啊。當天晚上,就明火執仗地帶著酒肉來和值班的村民對飲。放倒了村民,他們就從牆後麵拉出一條繩,一人一個對講機,一人在牆後操作,一人下了井。

我們看得目瞪口呆。怕井下的人出意外,耐心等到他帶著滿滿的背包攀上井口,我們才包抄過去。沒想到這家夥像耗子一樣突然躥到牆根,哧溜一下就沒影了,隻逮住了那個操作工內線。

操作工內線是小果。他承認,他們從三年前開始打井下岩灘玉的主意。船老大和水手把水下采集到的岩灘玉都貼上自己的名字,匯總起來,一起交給蒙山良。一般是每個月一次,燒香叩拜後,將石頭投入井下,請鬼神護佑平安。

覃勇收買並串通了小果,定期下到井下盜取岩灘玉,據說是有大老板收購此石,都是小果在運作,他們在岩灘鎮上開的門麵房也就是個幌子。

小果領著我們找到了替覃勇看門麵房的姐姐。我們搜查覃勇的門麵,還有一批岩灘玉尚未出手。他的姐姐被這個場麵嚇壞了,從床下拖出一個木箱,把裏麵的私人物品和石頭都倒了出來,任我們檢查。

其中一塊石頭,把我嚇了一跳。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這塊大化石的石皮為目前該石種中價值最高的虎皮色,酷似一幅色彩鮮豔的地圖,仔細看,斑斕繽紛的圖案中,一隻卡通版的老虎隱身其中,趣致可愛。

這塊大化石與伍雲樓的描述一模一樣,它就是導致兄弟反目成仇的“虎嘯叢林”!沒想到它居然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我眼前。

這塊石頭意外現身,隻能說明一個問題,戚晨是被冤枉的。因為按“老客戶”的說法,這塊石頭已經銷往香港,那麽事隔三個月,怎麽會在一個小石販家中出現?我驚喜萬分。找到覃勇,一切謎團都會解開。

沒想到此行有如此意外的收獲。我請副鎮長出麵,替我將此石暫扣下來。我深呼吸。這個小鎮的秘密已逐一破解,兄弟倆的誤會也即將解開了。與此同時,秘色石也被我們找到了。

我非常感激,在伍雲樓離開不到三天,上天就聽到了我的祈禱,如此地眷顧我。站在天台上,仿佛可以感觸到他的呼吸。藍天白雲,被陽光吻過的翠綠蕉林,彌漫著慵懶的氣息,河水溫柔,靜靜流淌。我想念著他,離別三日,如隔一秋。

一想到他,我就想起七百弄的那個星光下的夜晚,想起我們在水中的纏綿,想起他溫柔的觸摸,想起他的呼吸,想起我們每一次的擁抱,每一次的心跳。這一切,都如昨日般曆曆在目。

他對我的愛,已經被消磨了嗎?一想到這個,我心裏就害怕。現在好了,我把自己想做的事都完成了,我就可以回到他的身邊了。

岩灘政府在酒樓設宴招待外國友人。湯姆的女兒簡剛到,就和大衛緊緊擁抱在一起。大衛把我、黃浩和藍雄介紹給她。簡告訴我們,湯姆因身體不適,暫時推遲了來中國的日期,待身體好轉後就馬上啟程。

簡感慨地對大衛說:“能和你在一起,看著這架飛機打撈出水,對我而言,意義重大。我把我父親的日記本帶來了。我要去當時救援他的村子裏看看,好好謝謝他們。”

大衛接過日記本,仔細看著日記裏的文字,臉色突然變了。他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從包裏拿出一封信,說:“我爺爺飛機失事後,他的同事把一封信交給了我奶奶,說是我爺爺幾天前寫完,還沒來得及寄出的信。我奶奶看了信,當天晚上就哭著離開了基地。信裏說……”

黃浩一直在給我們同聲翻譯。我們和簡一樣,見他突然拿出這封信,感覺很意外。

大衛很激動,繼續說:“信裏說,他要和我奶奶分手,因為他在家裏有妻子,和我奶奶在一起,隻是臨時找個情感寄托。我奶奶離開昆明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懷有身孕,她說這是老天對他的報應!”

對於兩個相愛的人落到這樣的結局,簡也很意外,她表示同情。大衛把信掏出來,繼續說:“其實,我爺爺在美國根本沒結過婚,他愛我奶奶,曾對家裏人說,戰爭結束了,就帶我奶奶回去。”簡還是不太明白大衛話裏的含義,我們也如墜雲霧。大衛盯著簡說:“我奶奶對我說,她恨了我爺爺一輩子。我現在才發現,有人冒充我爺爺的名義給我奶奶寫了那封絕交信,那封信上的筆跡和你父親日記本裏的筆跡一模一樣。”

簡驚得目瞪口呆:“是真的嗎?”大衛真的很恨湯姆,他說:“你父親為什麽要用一封偽造的信,這麽殘忍地給兩個陰陽相隔的人造成這麽大的誤會和隔閡?”簡難以置信,搖頭道:“我不相信我爸爸會做那樣的事。難道他愛上了你奶奶,那個王?天啊!”

大衛喃喃自語:“她本來可以愛他一輩子,現在卻恨他一輩子。這都是你父親造成的。”

我們都不知所措,簡仍然在搖頭:“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這一切,隻能等待湯姆來解釋了。我們離開岩灘的時候,摩爾石的打撈河段隻沉寂了很短的時間,似乎在為隨後大規模的打撈行動積蓄能量。一批采石船陸續駐紮過來,河麵已不複平靜,五六艘船已同時開始打撈摩爾石了。廣東石商龐天礴、台灣石商李泰龍均開始大手筆介入摩爾石的打撈了。

我和黃浩拉著最後一批摩爾石回到柳州。謠言凶猛,連看倉庫的小夥子都被謠言嚇跑了。門前一片冷落。

我們在安排人卸車的時候,戚晨和方恬開著車過來了。戚晨搖下車窗,我向他們走過去,他卻撥打我的手機。

戚晨冷冷地說:“這麽說來,你和黃浩成了合夥人,而伍雲樓出局了?圈裏麵的話可不好聽,說黃浩不但接收了伍雲樓的摩爾石,把他的女朋友也一起接收了。”

我們視線相對,他卻通過手機說了這一番話。我很生氣,得先打消他的囂張氣焰:“我和黃浩隻是朋友。今天這個局麵,你才是罪魁禍首。你搞臭了你兄弟的名聲,還搞臭了他的石頭。你逼得他賤賣石頭,退出了這一行。”

戚晨果然受了刺激,拿開手機,衝我大聲吼道:“摩爾石的謠言不是我放出來的,否則我們今天也不會約你來見麵了。”

我火冒三丈:“那你就滾下車,好好跟我說話。要不是我和伍雲樓救了你的命,你早就被野獸吃掉了。”

周圍的人都給我這番氣勢嚇了一跳。黃浩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急忙走過來。戚晨走下車,他披著一件襯衫,肩膀、背部還纏著厚厚的繃帶,充滿敵意地望了黃浩一眼。方恬也下了車。她今天精心打扮過,妝容精致,身穿湖藍色的晚禮服,好像正準備參加一個盛大晚宴。這個組合非常突兀,也很滑稽。

戚晨再次強調說:“我和方恬沒有給摩爾石造謠,我今天來,是要還你一個人情。”

方恬告訴我們,她和戚晨一回柳州,就打算在奇石節特刊上給摩爾石做一個專題,為摩爾石辟謠。李泰龍原來答應了,昨天又改變了主意。他倆這才知道,黃浩已把摩爾石抵押給了李泰龍。

方恬下了結論:“在商言商,李泰龍不會給摩爾石做任何宣傳。”戚晨果然很聰明,察言觀色,道:“你們明知道李泰龍對摩爾石有野心,還敢把石頭抵押給他,而且還款的最後期限定在奇石節閉幕後的第三天。隻有一個可能,你們找到了秘色石?”

我不想透露“黑硯台”的信息,直截了當地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請回吧。”“雖然做不了專題,但我們想出一個更好的替代方案替摩爾石辟謠。”方恬笑了,“這一期的刊物封麵,我們以摩爾石為背景。”原來,他們李代桃僵,想把摩爾石弄上封麵。這個我可無法拒絕!這時,一輛麵包車開進來,一群人拿著化妝箱、服裝下了車。怪不得方恬打扮得如此精心,原來她是來當模特的。我望望黃浩,黃浩笑著點頭。戚晨說:“這期特刊肯定轟動,因為第一次用兩位美女做封麵,而且是‘黃金眼’的接班人。”

方恬提醒我道:“化妝師已經到了,趕緊化妝吧。”我蒙了,我也有份要拍封麵?第一個反應是想躲,和這個明豔照人的大美女合照,簡直像步入一個陷阱。我推托說自己沒有合適的衣服,但黃浩高興得合不攏嘴,對此提議顯然是非常積極,他一邊招呼大家進去坐,一邊說:“我現在就帶你去買衣服。方恬,你比她會打扮,你來給我們參考。”

方恬笑道:“我們請了服裝師,給你帶來七八套服裝,趕緊選一套吧。”她湊近我耳邊:“你擔心我是故意要讓你黯然失色,把你拍醜嗎?不會的,我沒那麽小氣,我要考慮雜誌銷量的。”戚晨也湊過我另一邊耳朵,很不友好地說:“便宜給黃浩那小子占完了,這家夥簡直是財色兼收。”“你要是再扯這些無聊的話,我就把你的繃帶全撕下來,然後找個能塞的地方塞進去。”我惱羞成怒地威脅他。黃浩是第三個湊在我耳邊說話的人。他知道我信心不足:“雖然長成她那個樣子,也算難得了,但你比她有精神,有個性,你會讓人印象深刻。”我知道黃浩想給我打氣。我哭笑不得:“我沒有她漂亮,肯定被她比下去。我有心理準備。”

“你這個傻瓜。”黃浩扶著我的肩膀,盯著我的眼睛,“她是漂亮,但她就是個山寨版的李冰冰,或諸如此類的明星,永遠也比不上正版。而你不同,你獨一無二。

你知道,你最吸引伍雲樓的是哪一點嗎?你的眼睛,很少有女孩子的眼睛像你這麽神氣,還有,你的笑容很吸引人,像孩子一樣無所顧忌的笑容。”我呆了,他說的是“伍雲樓”。黃浩補充道:“那天在倉庫裏,我和他聊過你。”我問了句不該問的話:“在你眼裏呢?”黃浩望著我,掩飾地一笑。而戚晨已經發火了:“悄悄話放在以後再聊,先拍照。”

黃浩並不生氣:“男人都是這種心理,他覺得我搶了他兄弟的女朋友。”我有點哭笑不得,但至少說明一點,井下的經曆,讓戚晨對伍雲樓的敵意漸漸消減。

拍攝完成後,終於轉入正題。我把“虎嘯叢林”從包裏拿了出來,看到這塊石頭,戚晨當場就傻了眼。

我細細地把前因後果告訴了他。沉默許久,他問我,伍雲樓是否知道此事。我搖頭。戚晨的反應很快:“我知道誰在秘密收藏岩灘玉,這個人跟覃勇有關係。實際上,我已經猜到是誰利用這塊‘虎嘯叢林’來挑撥我和伍雲樓的關係。當時伍雲樓並沒有透露他的名字。我隻是不知道他的動機何在。這事先不要向伍雲樓泄露。一旦驚動了這個人,他打死也不會承認,我們就永遠也找不出真相了,又是一筆糊塗賬。”

戚晨想了一下,說:“我們來想個辦法,讓這個人自己站出來,把真相告訴我們。你不要輕舉妄動,一切聽我的安排。”

我很遺憾。原來恨不得馬上跑到陽朔去見伍雲樓,告訴他我的驚人發現。但聽戚晨這麽說也有道理,幹脆把真相全部調查清楚後,再告訴他。

如果我堅持要告訴伍雲樓,戚晨一定會在心裏笑話我,我是急得幾天見不到他就受不了了。

可是,我心裏多舍不得他啊。每時每刻,我都想念著他的溫存。再咬牙堅持幾天吧,我對自己說。可是,這幾天,怎麽好像一輩子一樣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