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晨鎖定的最大嫌疑人,是聞工。他是覃勇的表哥。聞工在行業內算是元老了,最近這幾年把重心都放在上海,據說在上海開了間奇石店。
戚晨在網上查閱了聞工的資料,沒想到,他居然躋身於和田玉的大囤積商行列。他行事低調,在柳州從來沒露過一點口風,柳州的同行們都還被他蒙在鼓裏。
一本國內知名的周刊,做了一篇和田玉的專題報道,聞工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聲稱自己在早期的柳州奇石市場,曾幫助過一個落魄的新疆玉商,此商人為籌集資金,將幾麻袋的和田籽玉賤賣給他。沒想到十年後,和田玉價格一路飛漲,聞工逐步將手中的存貨拋售。這些籽玉質量之高,已在行業內引發巨大轟動。
戚晨意味深長地說:“一看就知道這故事是瞎編的。每克和田玉的價格曾達到過七千五百九十四元,是黃金價格的四十倍。在暴利的驅使下,什麽謊言都出籠了。”
我明白了:“聞工一直是拿岩灘玉冒充和田玉來賺錢?”為此事,戚晨曾專門谘詢過張會長,他糾正了我的說法。原來,岩灘玉的成分,以透閃石含量為標準衡量,已達到和田玉的級別,雖然達不到羊脂白玉的檔次,但到了青白玉的程度。因為“和田”在國家標準上,是以成分定論,所以岩灘玉可以說是和田玉,隻不過在民間,有更看重和田的產地的心理,因此,隻能說是有人故意混淆產地,但不能說是冒充。
“就因為在柳州市場露麵的岩灘玉數量太少,未能引起大家的重視,所以才讓聞工之流鑽了這個空子。”戚晨說,“如果讓岩灘玉成為行業內的熱點話題,他就要狗急跳牆了。”
我明白戚晨的策略,隻要我們讓岩灘玉引起大家的關注,聞工自然就會找上門來,或要求合作,或大肆收購。屆時就可以以此為把柄,讓他吐露真相。
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出有關岩灘玉的口風,同時收集岩灘玉樣品。前者,戚晨搞定,他們有一個現成的展館;後者,我倒是胸有成竹。田老七留給兒子的那兩百塊岩灘玉,足以引發市場轟動,何況岩灘鎮上最具傳奇性的岩灘玉正是在我手中,現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兩兄弟冰釋前嫌,看來隻是時間的問題了。戚晨洞察了我的心思,警告我說:“在事情沒有查清以前,你不要驚動伍雲樓。現在還不排除他故意栽贓我的可能性。”也許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主動讓步。我卻咄咄逼人:“請問伍雲樓這麽做的動機在哪裏?”
戚晨很幹脆:“他不喜歡方恬,所以想和我分開單幹。”我愕然:“然後挖個坑讓你往裏跳?戚晨對此問題,已深思熟慮,道:“你別忘了,當時伍雲樓給我設置圈套,並不知道買家是李泰龍。他和覃中那麽做,也可能是想通過我的手來洗石頭,他隻是把風險押到我身上而已。我還沒法完全原諒他。”
看來,隻有揪出幕後真凶,他倆才有徹底溝通和解的可能。
兩年一度的廣西國際奇石節即將開幕。這是國內賞石界一個最大最熱鬧的“趕圩日”。全國各地包括東南亞的石商、收藏家、買主們匯聚一堂。
廣西奇石城二樓,賞石軒珍品館正踩著奇石節倒計時的節拍,初露真容。宣傳口號大得嚇人:位居中國賞石界的核心地帶—全世界最大奇石集散地、行業風向標、賞石界的“故宮博物院”。這裏號稱匯集眾多奇石精品,展品估值超過十個億。而精品中的精品,自然是那塊傳說中的恐龍石。它是鎮館之石,焦點中的焦點。
我們來到展廳,工人們正忙著裝修的收尾工作。燈光調試完畢,燈光一亮,唯有用“金碧輝煌”四個字能形容我所看到的一切,精美的奇石如同寶石般璀璨生輝,它們巧奪天工,無論是溫潤的玉質,還是豔麗的色彩,奇妙的造型,都令人驚歎不已。戚晨仍然一副病號打扮,他的繃帶預計要到奇石節開幕才能取下。他明顯在拿這個傷來招搖。從我踏進奇石城的第一步,滿耳聽到的,都是關於“珍品館”“戚晨”“惡魔”的話題,因為他把自己描繪成一個勇闖鬼穴、拯救失蹤少年的英雄。看來,就差一塊秘色石,他就完成加冕典禮了。
這裏的展品,均是各石種中的頂級精品。李泰龍受恐龍石轟動效應的啟發,決心打造業內第一高端銷售渠道,以賞石軒珍品館為契機,轟轟烈烈地開始征集展品。不少收藏家趨之若鶩,畢竟在這樣的平台上,可以大大提升藏品的身價。
每一塊石頭,都有一個驚人的標價,這一塊塊石頭,最後在我腦海中疊化成一堆難以置信的數字。
戚晨已經給岩灘玉預留出一個非常醒目的位置,餌已下,就等獵物來上鉤了。我們隻有兩天時間來布展。展示的樣品很容易拿到,大部分是我從小田母子手中借出來的,配上父子倆的故事,會使這個展位分外引人注目。解說詞精心推敲,一開口就先聲奪人,將岩灘玉與和田玉相提並論,然後告訴大家,礦源已經被發現,位於河流階地。河流下切侵蝕,使原先的河穀底部,河漫灘或河床,超出一般洪水位以上,呈階梯狀分布在河穀穀坡的地形。岩灘玉就堆積在這片河流階地裏。礦源的發現人就是我。
我們的計劃是:聞工看了這個,一定會想辦法聯絡我,然後收買我。我們試著把剛寫的解說詞和展示方案給他們檢驗。李泰龍和一批專家也專程到場檢查效果。
我讀著解說詞,慢慢地融入了自己的感情:“這些石頭,美得像夢一樣。它們沉睡在水下,頭頂上漂過了數不清的帆船,時光機器把它們送到了我們身邊。被時光和流水雕塑,被大自然的想象力征服,這就是岩灘玉。產自紅水河五十米深的水底,穿越千年和我們相遇。它們來自數千萬年前的地殼運動和流水的洗禮,卻為了一個奇妙的緣分,與人結緣。人和石在互相凝視。這些石頭,用不同的流線,將大自然奇妙的想象力盡情發揮。”
按我們的設計,大約有三十多塊岩灘玉被鑲嵌在牆上的玻璃格內,燈光照射下,每一塊石頭都熠熠生輝。
我介紹道:“現在大家看到的這三十六塊岩灘玉,都是從一九九六年到二〇〇六年間出水。每個年份的石頭,無論是色澤還是水洗度,都一目了然,石頭質量的下降和價格的走高,意味著岩灘玉資源正慢慢走向枯竭。”
大廳裏的燈在此時忽然熄滅,大家腳底下卻出其不意地亮了起來。原來,有兩百多塊精美的小石頭鑲嵌在玻璃地板下。
我把小田父子的故事很動情地說了一遍,有些人的眼睛濕潤了。大家紛紛蹲下,仔細看著這些石頭的每一個細節,絢麗的色彩,生動的浮雕,它們不再是冰冷的交易品,它們是溝通親情的信物。照片的盡頭,是那塊奇妙的黃色的石頭,它在燈光的映射下,散發出溫潤的光芒,柔軟得像一片月光。現場展示的效果非常好,大家紛紛鼓掌,尤其是李泰龍,他欣賞地望著我。而我,卻想起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場麵。那時候,我還對這行一無所知。這幾個月,發生了多少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伍雲樓突然給我打來電話。他已回柳州辦事,問我秘色石的進展如何。知道他還在關心我,我心裏一暖,告訴他,我已經找到秘色石了。電話那邊的他哦了一聲,半天沒有說話,可以想象,伍雲樓在電話那頭目瞪口呆的模樣。我心裏暗暗得意。
幾乎一分鍾都沒有耽擱,伍雲樓即刻趕到摩爾石倉庫。我很想和他擁抱,傾訴離別後的思念,但他卻一開口就直奔主題。我帶著他來到倉庫的一角,鄭重其事地把幕布掀開,“黑硯台”閃亮登場了。
“這不是秘色石。”伍雲樓的表情很困惑。“因為它不是大化石。”他分析,它更像是來賓石,但不是黑珍珠。他從來沒見過大化石,像這樣的體積,有這樣的純黑色。我心裏暗笑,就因為是黑色,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不動聲色,道:“老伯從葉老師手裏拿的,就是這塊石頭。”
伍雲樓仔細撫摸著石頭,肯定地說:“它不可能產自岩灘,它成分不對。你受騙了。”
“阿誌照片上就是這塊石頭。”我拿出最有力的佐證。伍雲樓迷惑地望著我,搖頭,眼裏充滿擔憂:“當初你跟我說照片裏的石頭是黑色的時候,我當時怕打擊你的積極性,就沒吭聲。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打消找秘色石的念頭了。至於照片,隻是阿誌讓葉老師來看石頭的誘餌而已。雖然它不是大化石,但也算是好石頭。”
我不服氣,憑什麽說大化石就沒有黑色?就因為罕見,才稱為“秘色”嘛。伍雲樓解釋說:“大化石的原岩是上古生代二疊係地層的矽質岩,而這塊石頭,成分是二氧化矽。它不是大化石,也不屬於上遊河段的石頭,所以它就不可能是從岩灘打撈出來的。另一方麵,紅水河在雲貴高原跨過很多地層,它帶來的礦物質比較豐富,對石表起一種化學作用,叫作水鍍。它也產生一種記色的作用,大化石的顏色那麽豐富,實際上是水中也溶解多種礦物質,礦物離子致色的緣故。不可能有什麽顏色是沒有出現過的,但唯獨不會有純黑色。”
聽他吐出這麽多專業術語,我有些茫然。他沉重地說:“如果有人按秘色石的價格賣給你,就是欺詐。”猶如當頭一棒,我頭腦一片空白。難道這一切都是老伯精心設下的騙局?我的心涼了半截。
伍雲樓非常擔憂,問:“一百萬,你是怎麽籌集的?“我麻木地說:“黃浩用摩爾石抵押,向李泰龍借的。七天後還款。”和戚晨一樣,伍雲樓也猜到了我們的如意算盤,說:“還款日期就在‘秘色石’揭曉的第三天。梁曉雨,你太自信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開始指向一個截然相反的動機。自從市場上的秘色石成為熱點話題後,有人就開始為這個騙局做鋪墊。而老伯則為了將此石出手,不惜買下水鬼樓,在樓裏設置“線索”,等著有人上鉤。
我還是沒能完全接受這個現實。這個變故太突然了,我的腦海中反複篩選著一個個細節,如果真是一個陷阱,看來我是在劫難逃。
也許我進入行業的第一天,就誤入歧途,然後一步步走進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我無法說服自己,還心存僥幸。
伍雲樓馬上撥打老伯的電話,隨後一係列的事實證明了伍雲樓的擔憂。老伯早已消失無蹤。家裏人拒絕透露老伯的下落,而藍雄從岩灘反饋回來的消息更為驚人,老伯就在這幾天,已經將水鬼樓秘密轉手了。毫無疑問,這是個精心籌劃的騙局,老伯像一隻貓,把手上的獵物盡情戲耍了一番後,才吃下戰利品。
擺在我麵前的是個嚴峻的現實,一百萬元的資金缺口,我頂多能填上七八萬元,這還是我在這些日子的所有積蓄。我忽然發現自己已陷入一個從未遭遇過的困境。
伍雲樓沉默許久,問:“你知道是誰告訴我,你找到了秘色石的?”難怪這麽湊巧,伍雲樓會給我打電話。我現在頭腦還是一片空白,黃浩?隻有他知道此事。
伍雲樓揭開謎底,是戚晨通知他的,出乎意料。
“戚晨猜到你找到了秘色石,我也猜到他的用意了。你還記得李泰龍說的話嗎?戚晨告訴他,自己已經找到秘色石了。他想瞞天過海,你是唯一的障礙。因為他知道,你看過那塊石頭的照片。”
伍雲樓的結論很明確,戚晨一定是想找我們合作。伍雲樓當機立斷,道:“我們馬上約他見麵。記住,不要透露這塊石頭的任何情況,暗示他我們已經胸有成竹,然後見機行事。”我心裏很害怕。他為我著急,為我奔走,為我解決問題,可是,我們的兩顆心卻似乎隔得非常遙遠。我最需要的,是抱著他,依靠他,聽他的心跳,以得到安慰。但我該如何啟口?
一個失敗者,該如何索求她的那份需要和渴望?我深呼吸,心痛得揪成一團。再忍忍吧,等他兄弟倆的誤會水落石出了,我一定要傾吐我的委屈。而現在,當務之急,是該如何解決這樁騙局。
畢竟當了多年的兄弟,知彼知己,大家都心照不宣。戚晨直接把見麵地點定在了他的倉庫。這是他倆自井下驚魂後第一次見麵,戚晨略有一點不自然,而伍雲樓態度冷淡。伍雲樓還不知道,我們正在秘密查找幕後挑撥者,他對戚晨還是充滿了戒備。戚晨把我倆領進倉庫。倉庫不大,裏麵擺放著各種檔次的大化石。他介紹說這些都是在涵洞裏打撈上來的。
走到靠牆的一塊石頭前,戚晨把篷布掀開。如同當初我們驚訝於恐龍石的橫空出世,對著這塊石頭,我倆也是瞠目結舌。兩米左右的高度,寬約一米,整塊石頭就活脫脫是一個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石體通身為淡黃,呈兩瓣閉合的花瓣,縫隙中露出一抹金黃的色彩,漸變出玫瑰色和絢麗的虎皮紋,最後在頂部噴湧而出一束花蕊。
戚晨得意地問道:“和恐龍石比起來,如何?”伍雲樓不可思議地歎道:“恐龍石太具象,太凶,這塊更有意境。”
這是戚晨和方恬在征集秘色石線索時,有人提供的。石頭從未在市場上露過麵,戚晨已花巨資買下。
我的第一反應是,它根本不需要去冒充秘色石。
戚晨得意揚揚地說:“它不是秘色石。以我的經驗,它賣到三百萬一點問題都沒有。但如果確認它是秘色石,方恬和梁曉雨可以拿到一百五十萬,然後我們再向‘眼鏡先生’的主人開個價,可就不是三百萬的數了。”
戚晨的判斷很準確,就市場價值來說,它一定無法超過恐龍石,它缺少恐龍石的衝擊力,它太含蓄了。隻有給它扣上秘色石的帽子,它才能身價百倍。
伍雲樓現在跟戚晨玩弄心計了。他拋出誘餌,冷靜地說:“估計你已經猜到了,我們已經找到了真正的秘色石。”
戚晨一句廢話也沒有,開門見山:“所以我才來找你們合作。把你們手上的秘色石先藏起來,我們一起推銷這塊石頭。一百萬歸梁曉雨,五十萬歸方恬,梁曉雨和方恬可以同時拿下‘黃金眼’的稱號。至於這塊石頭,我們要交一千萬,分你們兩百萬。”戚晨的目光在我倆臉上遊移,“等風頭過去,時機成熟,你們再亮出真正的秘色石。它的價值肯定也會翻番。一句話,我們可以把秘色石賣兩次。”
這個計劃看上去很讓人心動。我和伍雲樓對視了一下。
戚晨繼續排兵布陣:“我們就這麽說,半年前,伍雲樓跟蹤葉老師,來到吉發村,看見葉老師將秘色石投入井中,他是向兩位死者謝罪。伍雲樓覺得這是一塊不吉祥的石頭,所以他一直把秘密埋在心裏。直到現在,秘密終於公開了。”
伍雲樓提醒道:“葉老師往井下扔的是石碑。”戚晨強調說:“管他扔的是什麽。我們需要合作,統一口徑,隻有一個人能戳穿我們,葉老師,但他不會再露麵了。他去國外隱居了,他巴不得從這個圈內消失。”這個計劃有點不講理,雖蠻橫,但也無懈可擊。戚晨繼續描繪宏偉藍圖:“如果我們合作成功,方恬和梁曉雨拿下了‘黃金眼’的稱號,我和方恬,你和梁曉雨,我們這兩組人馬在行業內就能站穩腳跟。李泰龍的賞石軒目前已經是成功的例子,李泰龍的策略非常巧妙,他用部分資金收購精品,而更多是以定金形式拿下精品石的代理權,他還說服那些無意出手的收藏家,將收藏品放在這裏展覽,提升雙方的知名度。如此一來,賞石軒珍品館基本上將廣西市麵上能找到的精品都一網打盡。”
看來,他倆早就想單幹了。戚晨強調:“珍品館有百分之九十的石頭都是別人的,隻要我們手上能拿到好石頭,我們也可以創建自己的銷售渠道。你和梁曉雨,我和方恬,我們兩組人馬可以做得比李泰龍的賞石軒更好。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們不能浪費。”
“哦,我可再也不想和你鬥了,我認輸。”伍雲樓嘲諷道。
戚晨盯著他的眼睛:“我是一報還一報。記住,是你開的頭,你欠我的還沒還清呢。”
伍雲樓冷冷地說:“你搶了恐龍石,給我錄了音,又給摩爾石造謠……”戚晨怒氣衝衝地說:“我不但沒有給摩爾石造謠,我還替摩爾石澄清了謠言,我讓你的女朋友和摩爾石上了封麵。便宜都給黃浩那小子撿了,就因為有人像小姑娘一樣,受不了委屈,因為被老師罵了,就躲起來不敢上學了。我提出和你合作,是為了提醒你這個懦夫,把握機會。”
伍雲樓走上去,狠狠推了他一把,火藥味越來越濃,一觸即發。我急忙站在兩人中間,先對伍雲樓說:“等他傷好了,你們再打一架吧。”然後,我轉身,給戚晨使個眼色。兩人都慢慢地冷靜下來。
出乎意料,伍雲樓首先道歉:“對不起,我太衝動了。你這個建議不錯,我和梁曉雨商量一下。”
他這個反應也讓戚晨錯愕不已,反倒一下子不知所措。
伍雲樓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地說:“我們跟他合作,神不知鬼不覺,拿到那一百萬,先還債。”
我說:“我不能跟他們合作。它不是秘色石,我也沒找到秘色石。”伍雲樓急了:“我隻想讓你和黃浩解除破產警報,進入安全地帶,你真想讓那批摩爾石落到李泰龍手上嗎?”我一下子也無法反駁,直覺就是,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何況戚晨和伍雲樓遲早要和解,事後他肯定會知道我們用一塊石頭冒充秘色石,豈不是又憑空生出一場風波?
伍雲樓不遺餘力地說服我:“我知道你有原則,可是,你想過沒有,秘色石從一開始,就沾染了金錢的銅臭和血腥的味道,它是‘黃金眼’和富人玩的遊戲。如果石頭可以開口說話,沒有一塊石頭願意成為秘色石。”
戚晨走過來,伍雲樓立刻封口。戚晨說:“你們明天給我答複。如果你們答應合作,我還有一個條件,我要見見你們的秘色石。”戚晨也不是省油的燈啊。他讓伍雲樓出麵的原因很簡單,他知道我這人有時候是一根筋,腦筋不轉彎,而且別看他和伍雲樓劍拔弩張的,兩人之間的誤會畢竟有了澄清的跡象。他其實在暗示伍雲樓采取行動,不要讓我和黃浩有發展機會,伍雲樓這個傻瓜沒想到這一層而已。
李泰龍靠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黃浩用摩爾石抵押,向我借了一百萬,我猜你們是找到好石頭了。現在你要求推遲還款,是這塊石頭出了問題?”我告訴他,我找到的石頭,可能無法如期出手。
李泰龍意味深長地說:“我不是傻瓜。梁小姐,你把還款日期定在秘色石揭曉後的三天內,我就知道,你是衝著秘色石的名頭才籌款的。和戚晨的秘色石比起來,我更看好你這塊。告訴我吧,石頭出了什麽問題?”
在老奸巨猾的他麵前,我說了實話:“它很可能不是秘色石。”“伍雲樓看過嗎?”這句話裏充滿陷阱。我隻能閉著眼睛,答:“看過。”
“那它就一定不是秘色石。”李泰龍的態度斬釘截鐵,“這個行業內,我隻信三個人,葉老師、伍雲樓和張會長,如果僅限於大化石,藍雄也算一個。除了這四個人,每個人的話都要打上一個問號。”
我心想,不包括戚晨嗎?李泰龍挑起眉毛:“你買了一塊假石頭?”
我搖頭:“絕對是一塊精品,伍雲樓確認過了,但我沒辦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出手。”
我總結經驗教訓,也學精了,拿伍雲樓的名頭來說事。李泰龍這個人很不一般,老奸巨猾,他步步緊逼:“如果真是好石頭,賣給我不就得了?”
我在和他見麵的三分鍾內,已經學聰明了。我策略性地說:“我要賣高價,所以不可能和你談。你是我們的債主。”李泰龍反問道:“如果你們脫不了手呢?”我硬著頭皮說:“我一定會想辦法把錢還給你。”李泰龍笑了:“其實,我很看好摩爾石,如果紅水河還有什麽石種值得壟斷,就是它了。黃浩的背景我有所了解,就算黃浩把摩爾石抵押給我,我也很難趁火打劫,把他的摩爾石據為己有。”
如他所言,黃浩若真到了危急關頭,以他的背景,也會有辦法籌集到這筆錢,而我卻不希望再次把黃浩拖下水。
李泰龍望著我,說:“幹脆我就賣個人情吧。我們取消抵押協議,我可以把你的還款日期再寬限幾個月,或者,你加入賞石軒,我們就可以簽一份合作文件,我和黃浩的抵押協議作廢,你用你的提成來還清這筆賬。”
這個提議是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我一下子想不明白他的用意。李泰龍意味深長地望著我:“方恬和戚晨的翅膀硬了,很快就會另立門戶。戚晨拿到了‘藏寶圖’,自己有船在岩灘打撈石頭。方恬是‘黃金眼’接班人之一,她把賞石軒精品館做得很成功,也摸透了我的套路、關係、渠道、客戶。所以,隻有你能替代她。”
世事難測,所以他也留了一手。我暗暗吃了一驚,李泰龍果然眼光毒辣,發現了他倆有單幹的苗頭,急於將我攬至旗下,防患於未然。
“我看走眼了,沒拿下秘色石,我的能力很有限。”我倒不是謙虛,我並不希望別人高估我。
李泰龍大笑,嘲諷道:“難道方恬找到秘色石了嗎?她和戚晨隻不過是李代桃僵、指鹿為馬而已,你甚至都不屑於這麽幹。我已經看到了你的岩灘玉的策劃案。方恬做的珍品館能操縱市場價格,而你通曉石性。”
我在心裏左右權衡,激烈鬥爭。李泰龍繼續動員我:“賞石軒能夠給你一個很大的發展平台,讓你大展身手,這是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機會,你好好考慮一下。你也是‘黃金眼’的接班人。方恬有珍品館練手,看石頭的眼力越來越毒,如果你不想把‘黃金眼’的稱號拱手相讓,必須得有實戰經驗。來賞石軒吧,這是你最好的機會。”
我把自己和李泰龍達成的還款協議,拿給伍雲樓看。我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最終的解決方案,大家都該鬆口氣了。
“你要替他買賣多少塊石頭才能把一百萬還清?”伍雲樓憂心忡忡地望著我,耐心地勸我,說,“你一個人扛不了這個債的。你沒必要去欠任何人的錢,你以為自己這麽做很誠實?你會成為笑柄,在這個圈子裏沒有立足之地。你玩不過李泰龍,隻要你沒有價值了,他就會把你一腳踢開。”
我真想把關於“虎嘯叢林”取得的進展告訴他。我不能這麽做,是因為我不能欺騙戚晨。戚晨和我約法三章,時機不到,我沒法開口。
我隻能告訴伍雲樓,我想對自己誠實,不想打破做人的底線。我犯的錯誤,我願意自己償還。
伍雲樓越來越氣急敗壞,他說:“你寧願出醜,砸了自己的招牌,也不願意和我們同流合汙?也不願意拿走屬於你的一百萬?你想顯示自己有多麽誠實,多麽偉大,來襯托出別人多麽虛偽,多麽唯利是圖?你別忘了,戚晨把我們整得多麽慘,我們正好讓他們給我們補償損失。”
在潛意識裏,戚晨還是他的對手。而我知道真相,卻又無法啟齒。
我搖頭。我說,如果我承認失敗,方恬自然會勝出。他們可以拿到那筆一百五十萬元的獎金,可以高價把荷花石賣出去。這是伍雲樓不想看到的。但是,如果我開口,和方恬將荷花石指定為秘色石,真正的秘色石就會永遠消失了,我也成為那些圍繞秘色石的謊言中的一分子。
伍雲樓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你知道你錯在哪裏嗎?你不會變通,你怕摩爾石落入李泰龍手中,就自己背上這一百萬的債。如果我沒買下那個客棧,如果我有一百萬就好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勸你與戚晨合作。秘色石不會自己冒出來,荷花石是一塊百年難遇的好石頭。”
聽上去很有**性,“眼鏡先生”找到了他要的秘色石,我還了債,和方恬一起成為“黃金眼”。
伍雲樓開始孤注一擲了:“你不是想讓我回到這個行當嗎?隻要你答應我,我就回來。”
明知道不能給他明確的答複,又不能把心裏話說出來,我心裏倍感壓抑。他用懇求的目光望著我。看著我心愛的人的臉,我心裏一陣衝動,但我必須壓抑住自己。
伍雲樓望著我,眼睛濕潤了:“梁曉雨,你讓我的心都碎了。我希望自己有一百萬,能幫助你償還。我沒有,我看著你受苦,我像乞丐一樣求你,請你和戚晨合作。我不想讓你背債,我想把你帶回陽朔,你卻振振有詞地告訴我你做人的底線。”
我又難受,又感動,我眼圈紅了。我走上去,想拉他。伍雲樓往後退:“不要碰我。因為你讓我感到,我很齷齪,我配不上你。我們很齷齪,我們都配不上你。”伍雲樓苦笑一下,心灰意冷:“看來,你是鐵了心要這麽做。你很高興找到一個還債的借口,然後和黃浩順理成章地待在一起。其實我心裏明白,隻不過還想爭取一下而已。我在自己騙自己。”
看他如此曲解自己,我委屈又激動:“你為什麽要這麽說?我和黃浩隻是朋友。”
伍雲樓轉身離開。他的眼睛濕潤的那一刻,我心如刀絞。他對我的心意,我明白,卻無法領受。
我跑上去,拉住他,他甩開我的手,用力把我推開。我忘不了他的眼光,從痛苦、生氣,到憂傷,然後變得冷漠。
伍雲樓站住了:“你聽好了,我再給你一個忠告。你不要再和我強。秘色石揭曉之前,你一定要堅持,你找到的秘色石,就是那塊‘黑硯台’。你不能承認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