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淚眼模糊:“它不是秘色石。”他暴躁地說:“但你沒有失敗,因為沒有人成功,你答應我。首先,雖然荷花石贏麵較大,但沒到最後關頭,你永遠不知道現場會發生什麽樣的事。其次,你要是提前認輸,而且把一塊錯誤的石頭拿到現場亮相,對你以後有很大的負麵影響。賭一把,即使輸了,也能翻身。不管發生什麽,你聽我這個建議。算我最後一次求你。”

他黯然離開。我知道他完全是為我著想,希望我能保持最後的顏麵。我很想把實情告訴他,但願那一天早點來臨。我必須沉住氣。我難過地哭了。即使幾天後就可以真相大白,我還是感到刻骨銘心的痛苦。即使和他分離幾天,我也失魂落魄。我多想和他在一起,依偎在他懷中。我渾身顫動,因為思念而思維混亂。

閉幕式前一天,“眼鏡先生”正式約我和方恬晚上在酒店宴會廳碰麵。方恬提前到了酒店大堂,顯然有話對我說。她劈頭就問:“你們在搞什麽鬼?伍雲樓為什麽要和你唱對台戲?”我如墜雲霧,她這唱的又是哪一出?“伍雲樓已經和戚晨商量好了,他站在我們這一邊。他會在現場介紹自己發現秘色石的經過,說他親眼看到這塊荷花石被葉老師投入井中。到時候,你也拿出一塊秘色石,大家會怎麽想?為什麽你的男朋友和你同台PK?”

我不知道伍雲樓在打什麽算盤。我記得他最後交代我的話,所以不動聲色。方恬不可思議地望著我:“伍雲樓真的這麽恨你,居然和戚晨聯合起來和你打擂台?你做人也太失敗了。你放棄伍雲樓,選擇黃浩,同行們會怎麽看你?你這個勢利小人。”

我沒說話。這個局麵太複雜,太詭異,我還沒理清頭緒。

我扔下她,徑直來到宴會廳,工作人員正為明天的閉幕式做準備。“眼鏡先生”

已經在等著我們了。很難得,他居然麵帶微笑,問我倆收獲如何。方恬將荷花石的照片遞給他,“眼鏡先生”看看手裏的照片,對這塊石頭的反應,隻是輕輕地“哇”了一聲。然後,他望著我。我將黑硯台的照片交給他。“眼鏡先生”凝神細看,看看手裏黑硯台的照片,再看看荷花石。他的臉上似有一點困惑不解。方恬瞥了一眼黑硯台,目瞪口呆。她可能萬萬沒想到,我居然找了塊黑石頭充當秘色石。

“眼鏡先生”很快恢複了往日的不動聲色,請我們在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把各自的石頭送進宴會廳。石頭務必不要提前曝光,要在明天閉幕式的關鍵時刻統一亮相。

我和方恬一起走出門,進了電梯。兩人都沉默不語。我終於開口說:“我不是勢利小人。”方恬冷冷地說:“現在說什麽都晚了。祝你好運吧!”

同行們都在私下議論一塊非同尋常的大化石—荷花石,雖然幾乎沒有人親眼看到過這塊石頭,但小道消息不脛而走,各種零星片段像拚圖一樣湊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荷花石是在井底和“飛虎隊”戰機殘骸一起打撈上來的,這口井和吉發村的“鬧鬼事件”有關,因為秘色石喪命的老六就是吉發村的人。死者頭七那天,葉老師秘密去了一趟吉發村。他開著一輛皮卡,車上是用帆布包裹著的一件巨大的神秘物品。伍雲樓親眼看見,他把物品投入井中。荷花石這塊石頭目前究竟藏身何處?它會在秘色石揭曉那一天公開嗎?這些揣測和議論,增添了這塊石頭的神秘感。

毫無疑問,這些傳言一定是戚晨策劃的。在這場競賽中,他勢在必得。

廣西國際奇石節已經舉辦了十幾屆了。閉幕式的重頭戲是公布當屆奇石評比的結果,這也是行業內含金量最高的獎項,獲獎的石頭往往一夜之間,身價倍增。但這一回,大家都在翹首以待的,卻是一睹傳說中的秘色石的真麵目。

一個大型的慈善拍賣會將在閉幕式當天舉行。“眼鏡先生”的“隱形老板”屆時將露麵,他會拿出自己收藏的一批名人字畫用於拍賣,善款都將捐獻到相關的慈善基金會。而本次奇石節金獎作品也將在拍賣會現場集中亮相,仿佛是為了給即將揭開麵紗的秘色石預熱。

據說,全國各地的奇石富豪買家都將匯聚一堂,行內人士為了拿到邀請函,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

閉幕式上,坤宇公司的高層終於浮出水麵,它旗下的一個陶瓷品牌是本屆奇石節的最大讚助商。坤宇公司的副董事長頒獎並致辭,特別介紹了當晚舉行的慈善拍賣。坤宇多年來一直致力於慈善事業,最主要的慈善捐贈之一是始於二〇〇〇年的坤宇光明工程,迄今已為這一工程集資五億元人民幣,為無法承擔手術費的白內障病人提供免費醫療。

坤宇當家人王坤宇的信息也被公開,他是坤宇實業的董事長,下屬產業包括香港、深圳的酒店、廣場以及香港的一家房產開發公司,個人財富高達兩億五千萬多美元。他一貫行事低調,平時在媒體上很難看到他的蹤影。但他會在秘色石揭曉的環節中亮相,看來,秘色石的魅力真是非同小可。

拍賣會於當晚八點在酒店會議室舉行,舉槌前已預展三天。十件書畫精品中,有齊白石的日本回流作品,李可染山水畫經典係列之一“漓江”係列,以及範曾、賈又福等已在市場上嶄露出價值潛力的作品。

宴會廳的四周擺設著本屆奇石節的金獎奇石,奇石的主人都獲邀出席晚會。兩塊體積頗大的石頭罩著黑色的帆布,毫無疑問,它們就是秘色石的候選者。其中一塊是已經借助秘色石概念炒得身價倍增的荷花石,另一塊呢?這將是今晚最大的看點。

拍賣會一結束,捧場的富豪們湧入宴會廳,一轉眼,金獎作品紛紛掛上了“已售”或“非賣品”的標簽,隱形富豪們終於現身,像買玩具一樣把金獎展品瓜分一空。直到此時,王坤宇都沒有露麵,坤宇副董事長、總經理、旗下的各品牌負責人輪番上台,或主持,或頒獎,看來,王坤宇和秘色石一樣,要到最後一刻才會揭開麵紗。

忽然,服務員悄悄告訴我,有人找我。她把我領進包廂,李泰龍和伍雲樓臉色嚴肅地坐在裏麵。伍雲樓示意服務員把門關上。

我心裏忐忑不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很顯然,他倆之前已經有過一番談話,氣氛沉悶而緊張。

伍雲樓沒有說話,把一份文件遞給我,是我和李泰龍簽署的合作協議。我迷惑不解,心裏一沉,難道是李泰龍改變了主意?

伍雲樓把合作協議扯碎了。李泰龍的臉色不好看,他開口了:“伍雲樓已經代黃浩把一百萬還給我了,我們之間的債務關係轉移了。你倆慢慢聊。”

李泰龍很勉強地笑了一下,離開。短暫的沉默。我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正式分手吧。”伍雲樓盯著我的眼睛說,“我曾因為授假的錄音,連累過你,所以我要對你做個補償。一百萬的債務在我的手上,我是你的債主,我們不用約定還款日期。記住,你不欠黃浩,不欠李泰龍。等你資金周轉過來以後,再把錢還給我。如果你還想和李泰龍合作,沒問題,我隻是不希望你受約束。”

我的視線已模糊,我的心都碎了。我是多麽殘忍地對待他的這片心意。我隻問了一句:“你去哪裏籌集的錢?”他冷冷地說:“這個你不用管。我對你失望了,我要和你分手。”

我淚眼模糊地望著他,說:“我不需要你為我這麽做,我寧願自己欠李泰龍的錢。”

“已經晚了。”伍雲樓冷冷地望著我,“他不敢再跟你簽署協議了。因為我對他說,不要惹火了我,否則,憑我的技術,我把他珍品館的石頭都給鑒定一次,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想把“虎嘯叢林”的事告訴他。可是,在這種環境下,我說得清楚嗎?

他淡淡地望著我,精疲力竭了,他說:“你是一個很奇怪的女人,你讓我的心都碎了。我對你沒有感覺了,隻剩下一個字:累。”

服務員推開門,通知我們:“秘色石馬上就要揭曉,請兩位做好準備。”伍雲樓走出門。我趕緊把眼淚擦幹,心裏亂作一團,頭重腳輕地走出來。

主席台上,政府官員、奇石節的主辦方負責人輪流上台致謝後,重頭節目開始了。

“眼鏡先生”上台,介紹說,坤宇集團除了藝術品投資,在奇石收藏方麵也投入不菲。王坤宇先生一直對紅水河奇石情有獨鍾,關注賞石文化的健康發展。

當坤宇集團的部分紅水河奇石收藏品的照片在大屏幕上快速展現時,整個大廳鴉雀無聲。盡管嘉賓們大多都是見多識廣的業內人士或資深奇石收藏家,還是被這些幾乎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收藏品驚呆了。

這些頂級奇石精品,有些根本沒有在市場上露過麵,有些則是驚鴻一瞥,讓知情人忍不住驚訝:“原來是流到了他的手上!”這些石頭,或具有精美如古瓷般的色彩和光華,或如寶石般晶瑩剔透,或惟妙惟肖,讓人難以置信。

“眼鏡先生”很快進入主題:“行業內都知道,幾個月前,岩灘河段出水了一塊神秘的石頭,據知情人說,此石顏色極為罕見,因而被稱為秘色石。我們很榮幸,請到了兩位金牌代理人,方恬小姐和梁曉雨小姐,請她倆替我們尋找傳說中的秘色石,我們有請兩位上台。”

我和方恬在大家的注視下,走上主席台。“眼鏡先生”宣布:“先請方恬給我們介紹她找到的秘色石。”方恬上前,將荷花石的幕布掀開。在燈光的照射下,這塊石頭散發出雅致、端莊和雋永的美感,讓現場一片**。方恬說:“這塊石頭是在岩灘吉發村的井底發現的。這塊石頭上背負著三條人命,血案發生後的一個星期,這塊石頭被秘密運到岩灘,有位當事人親眼看到這塊石頭被投入井中。幾個月過去了,他一直對此守口如瓶,因為他覺得這是一塊不吉祥的石頭。我們有請伍雲樓,請他告訴我們,為什麽他現在決定要將這個秘密公布於眾。”伍雲樓走上台,我倆避開對方視線。他說:“我們可以看到頂級的精品,最昂貴的石頭,但是即使擁有它們,我們從中得到的樂趣,未必比得上一個在市場裏花二十元買了一塊石頭的奇石愛好者。秘色石的主人並沒有因為他拿到了一塊空前絕後的石頭而得到更多的樂趣。他隻能掙到更多的錢,卻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名譽。所以他用石頭來給自己贖罪,他也曾當麵告誡我,遠離這塊石頭。但我慢慢地意識到,石頭是無辜的,是人的欲望強加於它,所以我要讓它重見天日。希望它能碰見有緣人,就算是用最高的價錢,隻要能享受最單純的樂趣。這才是最重要的。”伍雲樓說完,走下主席台。“眼鏡先生”宣布下一個議程:“請梁曉雨給我們介紹她找到的秘色石。”我倆擦身而過。台下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我身上。現場很多人都迷惑不解,為什麽我和伍雲樓會唱起對台戲?在大家眼裏,我成了一個眾叛親離的失敗者。

我揭開秘色石的罩布,現場一片驚訝聲。居然是一塊黑色的石頭!我傷感地說:“奇石的最特別之處,在於它的獨一無二。每個人喜歡一塊石頭,都會有自己的理由。它像一麵鏡子,每個人都能從裏麵看到自己獨特的理由。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它。它是最普通的顏色,卻又最出乎意料。它的圖案就是這些水紋,它的浮雕就是這個墨池、這個筆洗,它是我所見過的最簡約、最實用也是最不可思議的一塊石頭。”

我的這番話讓伍雲樓鬆了口氣,看見我至少給自己找到了台階,他趕緊帶頭鼓掌。

“眼鏡先生”請專家給石頭做現場鑒定。張會長等專家們上台近距離地觀察石頭,不時低聲交換意見。

張會長宣布鑒定結果,他說:“根據我們的鑒定結果,兩塊石頭都是紅水河奇石精品,荷花石是典型的大化石,石形完好,無任何人工痕跡;黑硯台是大化石中極為少見的純黑色,該石石形完好,無任何人工痕跡。一般大化石都是沉積岩,在地質接觸帶附近,富含透閃石,因此隨地質演變,形成五彩繽紛的大化石。而黑硯台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位於火成岩和沉積岩接觸帶,產生蝕變,成分是二氧化矽,含粉末狀黃鐵礦,因此形成純黑的層紋很細的奇石,這種生成概率極低。目前,廣西隻有這一塊,連我都嚇了一跳。”

專家們的這番結論讓現場一片嘩然。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黑硯台確實來自岩灘,那它僅憑這罕見的黑色就足以證明,它是秘色石了。

我好像在坐過山車,更讓我瞠目結舌的是,老伯居然出現在主席台上。他戴著眼鏡,衣冠楚楚,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

我知道,自己贏了!隻是這一刻的來臨,未免太戲劇化了一些。我半天沒回過神來。如此說來,其實我之前的推測是正確的,和張會長比起來,伍雲樓畢竟要嫩一點,無法判斷出其小概率的生成可能。

我們冤枉老伯了,至於他為何要失聯,要賣掉水手樓,估計是因為遊戲結束了,他就等今天隆重揭曉結局了。

這個如過山車般的反轉讓我震撼。我望著主席台,“眼鏡先生”向大家介紹王坤宇董事長,觀眾席一片寂靜。老伯中氣十足,笑道:“感謝各位來捧場。這兩塊石頭,都是萬裏挑一的好石頭啊,嗬嗬。張會長告訴我,專家們拿不準哪塊是秘色石,因為這兩塊石頭的顏色在大化石中,都相當少見。我當然知道哪塊是秘色石,因為葉老師當初就是通過中間人,把其中一塊石頭賣給我的,隻不過,他耍了個心眼,他是假借來賓黑珍珠的名義賣給我。”

聽眾中一陣**。秘色石就在他手中,他還許以重金,讓大家去找秘色石的線索,這不是拿大家開涮嗎?

“我知道朋友們一定有人會說,這個老爺子是不是錢多,無聊了,拿大家開玩笑。請大家務必不要曲解我的初衷,我很早就開始收藏紅水河奇石了,剛開始純粹是出於喜歡,後來作為一種投資。我追求奇石的奇,為了能拿到最中意的石頭,我有一位助手與柳州頂尖的代理人合作,力求在第一時間把好石頭攔截住。迄今為止,我收藏到的最驚人的大化石,就是這一塊—黑硯台。”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我沒想到黑硯台會引發一係列的悲劇,因為懷有負罪感,我一直沒有向周圍朋友公開黑硯台的真相。所以見過這塊石頭的朋友,眾說紛紜,大家拿不準它的具體產地,當我告訴他們,這是一塊大化石,所有的朋友、專家、收藏家,都說我被騙了。沒有人相信它是一塊大化石。

“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石頭的出身有多重要?如果它不是產自岩灘,它還值這個價錢嗎?我們是不是給石頭附加了太多額外的東西?如果它失去了秘色石的身份,還會有人喜歡它嗎?

“行業內都在談論這塊秘色石,如果真正遇見它,又有多少人能認出它來呢?你們想不到吧。我買下了凶宅,就為了給家屬一點補貼。我假裝一個種八角的老板,親自去岩灘走了走,我遇見了一個女孩,她叫梁曉雨,她讓我相信,人和人相處講究一個緣分,人和石頭相遇,同樣求的是‘緣分’二字。”

老伯笑著望了我一眼,繼續說:“她和我很有緣分,因為她是我原來的代理人的女朋友。原來替我做代理的兩兄弟反目成仇,我就讓他倆的女朋友繼續給我做代理人。”

下麵有會心的笑聲。為什麽我和方恬成為“黃金眼”接班人,原因如此。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老伯風趣地說:“這兩位代理人,她們做得都非常不錯。我今天是第一次見到方恬,非常漂亮,漂亮的人,漂亮的石頭。她找到的秘色石,比秘色石還要秘色石。你們一定知道我的意思,漂亮。”

場下的氣氛頓時輕鬆活躍了不少。“再說說這位梁曉雨。她做了一件非常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她賣給我一塊四百元的觀音石—她啟發了我,我想讓大家,包括我自己,通過尋找秘色石的過程,尋找賞石的真諦。這就是我發布懸賞尋找秘色石的真實意圖。

“他們都給我上了一課,我很感謝。我們能否從奇石中找到最純粹的樂趣,取決於我們自己。就像梁曉雨說的,如果石頭是一麵鏡子,我們從每一塊石頭上都能看到獨屬於我們自己的感受。賞石的妙趣,就在於此吧!賞石的美好,就在於內心的純淨,石頭不分貴賤,每一塊石頭都是平等的。我希望我能記住這一點。以後,大家會經常看見我,我也想買一塊二十塊錢的石頭,不要給我亂開價哦。”

大家笑。

老伯和“眼鏡先生”耳語,退場。

“眼鏡先生”走上前,宣布道:“秘色石的一百五十萬獎金歸屬梁曉雨,石頭是屬於有緣人的。”他意味深長地望著我,“這塊石頭,也許要換個有緣人來保管啦。至於荷花石,王坤宇董事長個人有意收藏,我們會後可以談談。”

我被一擁而上的嘉賓們包圍了,我和那塊奇石一起成為焦點。一輪寒暄下來,我看見的是一圈笑臉,手裏已經握著十幾張名片。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成名好機會,隱形富豪們已經現身,而新一代的“黃金眼”誕生了。嘉賓們的臉上**漾著笑意,奇石城的同行們用豔羨的目光注視著我。我眩暈了,這一切在我眼裏越來越虛幻。我找不到支點。

這些客戶中,有位居《福布斯》富豪榜的億萬富翁,有娶了大明星太太的商業巨子,有政府背景的收藏大家,我像坐上了火箭,衝上了一個完全失重的狀態。

我在人群中尋找,但伍雲樓消失了。我要向他解釋清楚。就像我看的那些混賬電影的結局,我衝出人群,下電梯,跑出大堂。我孤獨地站在夜色中,拚命地打他的手機。他關機了。

就像所有的混賬電影編造的情節,我知道我們會有個大團圓的結尾。因為這是一出反轉劇,我隻是歪打正著,成了贏家。

伍雲樓絕對不會因此而原諒我。這個男人,又跩,又酷,他要的不是結局,而是一種妥協的姿態。他對我失望透頂,而我的勝出,是黑色幽默,又仿佛在嘲諷他。

這個夜晚該如何熬過?天亮了我就可以出發去陽朔找他嗎?就在這半夢半醒之間,我被電話鈴聲驚醒。

戚晨問我,是否知道伍雲樓把客棧抵押給他了。我目瞪口呆。為了我,他居然讓戚晨成了自己的債主?原來他那一百萬元居然是找戚晨貸來的。

戚晨意味深長地說:“你現在知道他對你的心意了吧。”戚晨接著通知我,大魚上鉤了,他預料中的那個人終於現身。等解決完此事,我們大家就可以冰釋前嫌了。

我們約定的見麵地點就在珍品館。客人已經到了,聞工坐在玻璃茶幾前,慢悠悠地品茶。我感到挺眼熟,我和他曾在奇石城有過幾麵之緣。大家都稱他為聞工,他五十歲出頭,模樣周正,在市場上開了一間奇石店麵,算是一位資深的賞石玩家。

聞工先恭喜我找到秘色石,然後讚歎了一番珍品館,便直入正題:“我很喜歡你們展廳裏的岩灘玉,我數過,一共有二百四十三塊,聽說這些展品都是你的。”我點頭,屏氣凝神,聽他下一步的打算。聞工迫不及待地說:“請你把這些石頭賣給我。”我搖頭,說自己沒打算出手。聞工斟酌一下,提出一個很具**力的價格:“我按和田籽玉的價格來收。”

見我仍舊搖頭,聞工想了一下,微笑著說:“那我就開門見山吧。這個展館很受關注,但我不希望讓大家注意到岩灘玉,如果你這些頂級的岩灘玉被世人所關注,我就有麻煩了。”

我假裝完全摸不著頭腦,疑惑地望著他。聞工說道:“岩灘玉從來沒有登上過大雅之堂,因為它的出水率非常低。全廣西,隻有我一個人在收集這個石種,我手上還有大批的存貨。岩灘玉的成分與和田玉一模一樣,但岩灘玉畢竟不是和田玉,它缺少和田玉的文化和曆史底蘊,中國人最講究這個。如果岩灘玉這個概念借著你們的手,一旦炒熱起來,我們賣出去的和沒賣出去的籽料都會遇到很大的麻煩。”

他意味深長地說:“現在你明白,你這些岩灘玉對我的衝擊有多大了吧?”魚上鉤了。我幹脆地回絕:“對不起,我幫不了你。”聞工似乎胸有成竹,微笑道:“別急,你聽我說,我們可以做個交易。行業內人士都知道,伍雲樓和戚晨兩兄弟反目成仇,為什麽合作得親密無間的兩兄弟,會變成勢不兩立的仇人?我相信,你也和我一樣,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吧。否則,你也不會把那塊石頭扣押在手上了。”

他指的是“虎嘯叢林”。我心裏暗喜,卻裝出驚詫的樣子。但我瞞不過他的眼睛,他知道我在演戲。

聞工慢悠悠地說:“他倆是被人設計了圈套。因為有人在背後挑撥離間。事情真相是,戚晨沒有私吞‘虎嘯叢林’。伍雲樓冤枉他了。”

聞工繼續說:“如果你答應和我做交易,或者把岩灘玉賣給我,或者保證這批石頭永遠也不公開露麵。我會把幕後主使告訴你,兩兄弟會因此冰釋前嫌,重歸於好。”

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刻!聞工斟酌一下,說:“這件事牽涉的都是行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不希望把這件事鬧大。我表弟覃勇因為去吉發村的井下采過玉石,他的店麵被查封了,他不敢回去。我要你跟我回岩灘,你先讓政府放我表弟一馬,我就把真相告訴你。”

我答應了他的要求。

我們第一時間趕到岩灘。井下的岩灘玉,因為沒有明確的歸屬方,所以很難追究覃勇的相關責任。至於他在井下見死不救,也隻能在道德上譴責他而已。

覃勇終於順利脫身。聞工也不含糊,當即就把真相告訴了我。聞工說:“戚晨搶了龐天礴的女朋友方恬,我也搞不懂他們之間的關係,反正龐天礴很惱火。當時戚晨和伍雲樓合作順利,生意越做越紅火。他們有一批石頭被偷走了,偷竊者是我的表弟覃勇,當時我送他到加工底座的作坊學點手藝。沒想到他一時糊塗,做了這樣的事。我表弟向龐天礴兜售石頭的時候,被龐天礴抓住了把柄。因為戚晨他們已經報過警了,龐天礴就提出和我做了個交易。”

龐天礴以不告發聞工的表弟為條件,要求聞工為他做一件事。原來龐天礴想要報複戚晨,他讓聞工出麵騙伍雲樓,說“虎嘯叢林”這批石頭是戚晨私吞的,伍雲樓相信了聞工的話。因為龐天礴讓聞工交給伍雲樓七萬元的石款,誰會懷疑這是個圈套?

“後來我才知道,這事廖宇謀也有參與,廖宇謀因為戚晨和伍雲樓兩兄弟有上船選購石頭的特權,早就心懷不滿。經過龐天礴這麽一挑撥,兩兄弟因此分道揚鑣,沒想到後來發生了這麽多事。”

我吃驚地望著聞工,他的表述如此平靜,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一絲內疚和不安。他的助紂為虐,讓兩兄弟勢同水火,幾乎改變了各自的人生軌道,他卻泰然自若地和我“做個交易”。

在利欲的驅使下,有人開始不擇手段。行業內的這潭水已經混濁不堪。聞工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理直氣壯地說:“石頭是商品,商人都是逐利而來,你不可能改變這一切。你如果不打破我們的如意算盤,也可以分一勺羹的。”我無語,苦笑。聞工還在微笑:“這就是真相,我也參與進去了。我得保護我的表弟,隻能犧牲他們兩兄弟了,代我跟他們說聲抱歉吧。罪魁禍首是龐天礴和廖宇謀。”聞工一走,我就撥打伍雲樓的電話,還是關機。這家夥,火氣未免也太大了。我打通戚晨的電話,準備讓戚晨出麵,了結這段恩怨。我一句話也沒說,拿出錄音筆,在聽筒上播放聞工的錄音。戚晨由疑惑變成震驚,聽完了錄音,他沒有說話。

良久,他說:“謝謝。”

我恨不得馬上從岩灘飛到陽朔去。不過,又發生了一件事,暫緩了我離開的腳步。藍雄和大衛都在岩灘,幸存的飛行員湯姆來到中國,他執意要到井下去看看。我也很想知道,湯姆為什麽要偽造一封盧克的信件。這裏麵有什麽隱情?湯姆對此沉默不語,他說先到井下看看再說。是懺悔?還是悔恨?我們幾個人在消防隊員的護送下,分幾批坐在吊籃中下到井底。為了便於開展打撈工作,井下已拉了電線。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露在水麵上的飛機殘骸。

時隔幾日,再次來到井下,我卻覺得恍如隔世。空曠的洞穴,頭頂上那口枯井透出的光線,持續著六十五年的微弱淒涼。與河道相通的水路,聳立著嶙峋的怪石,像交錯的犬牙。

洞穴連接著一個麵積巨大的深潭,飛機殘骸的一角,靜靜地刺破水麵,好像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慘痛的曆史。大家站在潭邊,完全被這一幕震懾了。

置身於這個陰暗潮濕的洞穴裏,有時光倒流之感。在這個演繹了六十多年驚心動魄的生死愛恨的舞台上,我們的野心、個人恩怨,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陰陽相隔了六十五年的愛人,那段傷感的愛情,讓我們的內心掀起波瀾。大衛、湯姆的心情尤為激動,湯姆老淚縱橫。六十五年過去了,他的戰友埋葬在靜謐的水下,任時光流轉,他愛的女人已經離世,他的孫子和戰友現在才找到他,他們想對他說些什麽呢?

湯姆對大衛說:“飛機失去控製的時候,你爺爺讓我跳傘,他試圖控製住飛機。他衝我大喊:‘如果我回不去了,請告訴王,我在美國有妻子、有孩子,我對她不是認真的。戰爭結束後,我是不會帶她走的。’”

“我說:‘你是愛她的。’“盧克說:‘我不想讓她過悲慘的一生。答應我,否則她會做傻事,一輩子也不結婚,像王寶釧一樣。’“我不知道王寶釧是什麽意思。你爺爺愛她,但希望她能忘掉他,開始新的生活。他是個偉大的男人。他到死沒有說出那句話,但我知道,她是他唯一的愛人。”我們都被這一幕深深震撼了。

湯姆老淚縱橫:“我無法向一個深愛盧克的女人撒這樣的謊,她那麽悲痛,我還要去傷害她?但你爺爺是對的,她必須忘記他,才能開始新的生活。這是偉大的犧牲,讓愛人把自己在她心裏的位置用刀刮去,這是多麽痛苦的決定。”

回到基地,麵對悲慟欲絕的王歡,湯姆無法當麵用盧克編造的謊言去欺騙她,隻好偽造了一封盧克寫給她的信,落款是在失事前三天。在信裏,盧克坦承自己在美國已有家庭,雖然喜歡王歡,但無法許諾她一個未來。這封信遲遲沒能交給她,是因為自己心裏充滿矛盾。湯姆知道此舉會嚴重地傷害王歡的感情,但她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開始新的人生。盧克的良苦用心,也令他唏噓不已。王歡看了信後,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她要求調到戰事更為激烈的衡陽空軍基地,從此和湯姆失去了聯係。

湯姆喃喃地說:“我不知道王有了孩子。大衛後來和我聯係上,我才知道實情,我當時就發誓,一定要把真相親口告訴你。”

大衛也哭了。他想起奶奶聽的那場戲,《王寶釧守寒窯》。她想為他守寒窯,他卻沒給她這個機會。她恨了他一輩子,但她過上了屬於自己的生活。正如她死去的戀人在臨別前所祈禱的那樣,希望她不要度過痛苦的一生。她其實在心裏,仍然惦記著多年前看的那場戲和身邊那個看戲的人。就在看戲的刹那間,銷毀了她一輩子所積累的堅持和抵抗。

湯姆感慨地說:“這是你爺爺的心願,不要讓她過痛苦的一生。他曾對我說過,一個女人為了一個男人,守一輩子寡是不對的,她們應該有重新開始生活的勇氣。如果我知道你奶奶懷了盧克的孩子,我一定不會這麽做。”

湯姆的女兒沒想到這背後有這樣一個傷感的故事,熱淚盈眶。大衛把酒潑到水裏,這一杯,他是祭奠奶奶的。“奶奶,你本來可以愛他一輩子,現在卻恨了他一輩子。”大衛輕聲說,“奶奶,他值得你愛他一輩子。”湯姆感慨萬分地說:“兄弟,你做到了。你沒有讓她過悲慘的一生。”大家慢慢地後退,把這一刻留給了他們兩人。讓他倆靜靜地和爺爺、戰友多相處一會兒吧。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八日,距“駝峰航線”開通不到一年,戰事卻極為慘烈,前一天晚上,豫湘桂戰役打響,局勢告緊。

在戰爭的陰雲下,一位中國的戰地女護士在街道上奔跑。她叫王歡,剛從雲南一戰地醫院護送傷員到昆明,連衣服也來不及換,便趕赴約會地點。對她來說,每一分鍾都是那麽珍貴,她的戀人—“飛虎隊”飛行員盧克正焦急地守候在昆明一家戲院門口。作為中美空軍混合編隊中的一員,明天一早,他即將被調到芷江位於最前線的空軍基地,每天都要和日軍的戰機正麵交火。王歡有種說不出口的預感:生離死別,近在眼前。

戲台上演的是《王寶釧守寒窯》。她一字一句地給他翻譯:薛平貴從軍征戰,遠赴西涼,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給他生了個兒子。薛平貴十八年後歸來,與王寶釧寒窯相會,結局圓滿。

盧克問道:“王,你為什麽要選這出戲?”“今天晚上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成為你的女人。”王歡說。盧克沒想到矜持含蓄的東方女友的語氣如此平靜。“她等了他十八年。如果她的愛人不回來,她還會一直等下去。”“如果她的愛人不在了呢?”“那她就會用一生來思念他,一個人過下去。”“太荒唐了,她應該有新的生活。”“我們和你們不同。”王歡傷感地說,“我們一生,隻能愛一個人。”“王,你要答應我,你不要像她這樣,過悲慘的一生。”“你也要答應我,活到戰爭結束。”王歡盯著他的眼睛說,忽然熱淚盈眶。

因為這是亂世,所以他無法許諾。盧克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就在這天晚上,她懷上了他的孩子。幾天後,他和他的戰機永遠地消失在中國華南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官方內部通報的消息是,美國空軍“飛虎隊”從西安運送中國士兵前往昆明途中,一架C-47運輸機,因故障墜毀在廣西境內。男友隻留下一封未來得及寄出的信,信裏藏著一個背叛的真相。孩子出生後,王歡輾轉托人,把兒子交付給盧克遠在美國的家人。從此她隱姓埋名,把這個秘密守口如瓶。她結了兩次婚,守了兩次寡,活到了八十五歲,生了四個孩子。

她至死不知道,深埋心底的那個秘密,隻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六十五年前的一段愛情,讓我體味到,愛一個人的心意,可以是多麽的隱忍,就像伍雲樓一樣。我哭了。我想到伍雲樓,他寧願把客棧抵押給最令他難堪的戚晨,也不想讓我受委屈。他要與我分手,隻是為了不讓我欠他的情。清晨,一層薄薄的霧氣從竹林上空飄散開來,我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山水一點點地明亮起來,月亮還在天上。守著這一片無人分享的月光和竹林,生命像流水般逝去。我卻孤單一人。再過幾天,就可以見到他了。這一輩子,再也不要分開了。戚晨給我來了個電話:“我來到了陽朔,找到伍雲樓了。他昨天喝多了。他對我說,黃浩是個很好的人,和我比起來,他更合適梁曉雨。他一直守候在她身邊,他比我做得更好。我認識伍雲樓這麽多年,從來沒見他對一個人這樣用心。你自己拿主意吧。”

我知道戚晨的用心。我淚眼模糊,哽咽了,我告訴他我馬上去陽朔。戚晨說:“我不能原諒聞工。那麽多年,在同行中,他的口碑那麽好。他居然拿自己的人格做擔保,挑撥離間,分裂我們兄弟。我也不能原諒廖宇謀和龐天礴,我要讓他們身敗名裂。廖宇謀有一個造假窩點,這家夥貪得無厭,連蒙金海沉在橋下的鎮河石都是他找水手偷走的。藍雄說過,他有個習慣,他會把所有經手的石頭的價格和去向都記錄下來。我已經買通了水手,他會到廖宇謀家中,把記錄偷出來。我讓他交給你,你直接帶到陽朔。”

我答應了他。其實,我都沒注意聽他說的是什麽,我隻想趕快見到伍雲樓,訴說離別的思念。

我拚命給伍雲樓撥電話,都無人接聽。他喝醉了,估計正在酣睡。

兩小時以後,廖宇謀的水手給我來了電話,我們約在橋頭見麵。我收拾好行李,準備拿了證據就返回陽朔。

見這個小夥子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我感覺不妙。“老廖好像發現了,你趕緊離開。”他把筆記本塞給我。正好,一輛的士停在橋頭,水手把我推進的士。司機抱歉地對我說:“對不起,電廠的人包車。”

車裏有一男一女兩位乘客,女士笑道:“沒關係的,一起坐吧,我們也是到縣城,大家費用分攤。”

我坐進車。的士開了,水手驚慌失措的臉從我眼前閃過。車子行駛在盤山路上,熟悉的景色慢慢地退後。

司機看著後視鏡,奇怪地說:“好像有輛車在追我們。”

我回頭,心裏“咯噔”一下,隻見一輛轎車殺氣騰騰地追趕過來。司機見勢不妙,踩下油門,那輛車追得更緊了。乘客們緊張起來,他們驚疑地望著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我的手機響了。我接聽。是廖宇謀。他一定是氣瘋了,歇斯底裏地大叫:“我看見小王八蛋把東西交給你了,你趕緊給我還回來,小心我把你們給撞下河。”我嚇壞了,說:“我答應你,把東西還給你。”但是已經遲了。一個急轉彎後,他的車像箭一樣地衝撞過來。我們的車像鳥一樣,掠過懸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我們甚至在空中轉了個彎。我看見他的車在我們的視線下入水,然後,我們也慢慢地濺起水花。

我來到了水下。陽光透進水麵,變成了粼粼波光,成千上萬的魚兒在我身旁穿梭。仿佛置身於聚寶盆中,漫步在童話世界裏,色彩鮮豔的石頭,如寶石瑪瑙,如珍珠美玉,流光溢彩,美不勝收。仿佛,它們從未被人類染指。

一切瞬間即逝。再見,岩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