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一晃,轉眼間來到了十五年後的番禹。

蘇府朱紅色鎏金的大門緊閉著,合宅的奴仆一個個小心翼翼,麵色緊張,雖然忙忙碌碌的,但是一片寂靜,鴉雀無聲。後宅正堂中,蘇老爺突然大喝一聲,就像一聲驚雷打破了宅院沉悶的氣氛。

“混賬東西!簡直就是傷風敗俗!家門不幸啊!”

堂中的女子伏地跪著,身子隨著抽泣不停地起伏著。貼身丫鬟婉兒也跪在一旁,從來沒見過這個陣仗,嚇得瑟瑟發抖。

“你還有臉哭!來人,把這個不知羞恥的逆女綁起來,打死了事,省的全家出去丟人現眼!”

門口的仆人麵麵相覷,堂中可是大小姐啊,那是千金之軀,雖然犯了錯也不是他們下人能夠動手的。蘇老爺一見這個情形,眼都紅了,更加生氣,喝命道:“拿板子來,我親自打死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蘇家夫人早就得了信兒,拉起大兒子蘇靖仁一路小跑,往正堂去救人。“咣當”一聲,蘇夫人把門撞開了,正看見蘇老爺拿著板子揮向地上的女兒。一下子撞了過去,撲在女兒身上,用整個身子把女兒壓在身下。

“老爺是打算要了我們女兒的命麽,今日她要是死了,豈不是有意絕我!我就這一雙兒女,還不如先把我打死,再打死她,我們娘們一同死了,在陰間還有個照應!”

蘇老爺聽了此話,冷笑一聲:“休提這話,合家內務讓你打理,兒女生活起居一切事宜都交給你,沒想到你竟然教出這樣的女兒來,還未出閣的女兒和人私通,如今竟然珠胎暗結!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老爺說得沒錯,這傳出去實在是不好聽啊!”六姨太不陰不陽地挑撥著。

“你給我住口!這哪裏有你說話的份,回去把自己的女兒看好是正事!”

蘇夫人抬起頭,正色厲聲訓斥著剛剛發話的女人。那女人還想向蘇老爺撒嬌,不想蘇老爺完全沒有心思理她,擺了擺手,“這沒你的事,你回去看好緗兒!”

六姨太不情願地被請出了正堂,蘇夫人看著她離去,眼睛裏流露出一股厭惡的神色,回頭時看見了跪在地上的婉兒,一股怒氣正沒法撒呢,衝上去對著她就是一頓亂打。

“你這個沒用的賤婢,給你好吃好喝的,把你從小養大,你卻合著外人來坑害我們娘倆,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看我不打死你!”

婉兒隻一味地哭,不敢躲閃,任蘇夫人打罵,一會兒工夫,頭發也亂了,衣服被揉爛了,身上一片狼藉。

“娘!你打她有什麽用,緋兒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豈是一個丫鬟能勸得住的!”

蘇靖仁拉住母親,同情地看向頭婉兒:“婉兒,你先去外麵侯著!”

“這事不怪別人,一人做事一人當,爹爹你打死我吧,我不後悔!我此生非表哥不嫁!”說話的女子雖然臉上掛著淚珠,但是倔強的聲色清晰可見。

“你,你……真是不知羞恥!”蘇老爺驚愕不已。

“老爺,說句您不愛聽的話,緋兒和清暉倆人青梅竹馬,從小就要好,你卻偏偏要拆散他們,非逼著女兒嫁什麽將軍,王爺,如今我們家還用得著巴結誰嗎,何不成全兒女的心願呢!”

“怪不得她能做出這樣的事,原來是你這個母親一直在縱容她,好,好,我們不嫁女兒,就等著有朝一日被人家吵架滅府吧,婦人之見啊!”蘇老爺捶胸頓足。

“爹,緋兒已然是這個樣子了,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回複將軍,既不傷他的麵子,又能保全我們一家。”

蘇靖仁在五個兒子當中最深得蘇老爺喜歡,從小跟著蘇老爺南征北戰,有勇有謀。聽了此話,蘇老爺長歎一聲,在椅子上坐下:

“要是緗兒再大點就好了,可是她現在隻有十歲!”

看樣子,老爺最擔心的不是女兒未婚先孕,而是如何向將軍回複。蘇夫人迅速地盤算著。

他們口中的將軍是劉隱,此時管至清海節度使。蘇老爺名叫蘇章,是劉隱麾下一名戰將,驍勇善戰,行軍有法,為當時名將,更重要的是被劉隱視為心腹。幾個兒子俱為中郎將,豪俠任氣,被世人稱為五狼將,家門顯赫,一時無倆。前幾日,為了同父異母的弟弟拉攏劉岩,穩定軍心,劉隱親自替弟弟向蘇章提親,要求把她的女兒嫁給劉岩。蘇章對劉隱的話是言聽計從,立刻答應了這門親事。於是有了現在堂中的一幕。

“老爺!”一個想法在蘇夫人的腦海裏形成了,“不如我們認一個女兒,就說是緋兒的妹妹,將軍隻讓我們嫁女兒,可沒說讓我們嫁哪個女兒。”

一語點醒夢中人,蘇老爺覺得這話似乎有點道理,何況依照蘇家現在的情勢,是沒有必要巴結誰,仰仗誰的,更何況是那個賤婢所出的兒子。

隻不過讓彼此的臉麵上過得去,不至於撕破臉而已。可是現在蘇府成了全城的焦點,認閨女的事必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事辦不好,反而會弄巧成拙。

“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注意了!”

“是,老爺!”蘇夫人知道自己成功了,心下竊喜,“認的這個女兒最好和緋兒年齡相仿,對外隻說是緋兒雙胞胎的妹妹。”

蘇氏父子對視了一下,這個主意是不錯,可是去哪找符合條件的女孩子呢,還要悄悄的。

“嗯,主意是不錯,可是這人選……”

“老爺不必擔心,家裏就有現成的。”

半個時辰以後,蘇府合家成員在堂中聚齊。堂中首位是老爺夫人,左手邊是房中的妾室,從二姨太到六姨太,一溜穿金戴銀、明豔動人的美人。剛才在堂上譏諷蘇夫人的的六姨太摟著小女兒蘇黛緗靠著門邊的椅子坐下。

右邊是五個兒子,蘇靖仁、蘇靖義、蘇靖禮、蘇靖智、蘇靖信齊刷刷坐定,後麵站著各自的媳婦。由於年齡尚輕,修智和修信尚未娶親。蘇家其餘三個兒子早已娶親,老大和老二已經有了各自的孩子。大小姐蘇黛緋並沒有出現在大堂上。老管家蘇誠垂首站在門邊。

蘇靖仁和大小姐蘇黛緋是正室夫人所出,義、禮二子是二姨太所出,三姨太僅有智這一子,第五子信是四姨太所出,五姨太年輕時接連幾胎都沒保住,身子漸漸不支,子女上並無所出,六姨太隻有一個女兒,這也是蘇府最小的孩子。

大堂內人影憧憧,靜悄悄無一人出聲,隻有女人們珠釵首飾摩擦茶具的輕微響聲。

“嗯!”蘇老爺清了清嗓子,“眼下府中有幾件大事,把你們召集來,是要給你們提個醒,合家上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府中大小事情都由夫人打理,你們要做的就是管好各自的舌頭,不該說的打死都不能說。但凡有一丁點風聲傳進我耳朵裏,必定以軍法處置。”

堂下眾人俱是一驚,無不懼怕。雖然老爺一直在軍中效力,但從不在家說這樣狠的話,看來家裏確實是出了大事了。

“頭一件,三日後大小姐出嫁,由夫人和管家打理,其餘各房安安生生的,不許生事。”

“老爺,不知是哪家公子有這樣的福氣,能娶得我們家大小姐。”二姨太溫和地恭賀著,順帶看了夫人一眼。

由於有兩個兒子的原因,二姨太在家中的位置並不低於蘇夫人,隻是她性情溫和,並不計較這些,反而贏得了闔府上下的敬重。

蘇夫人感激地回視她,艱難地擠出了一絲微笑。

“是嶽家的兒子嶽清暉。”

“哦,如此說來,倒也是才子佳人,門當戶對,恭喜姐姐了。”

二姨太款款道來,把本來難堪的事情說得像是天大的喜事一樣,蘇老爺讚許地看著她。

“芷芬說得不錯,這也是我們蘇家頭次嫁女,一定要風風光光,體體麵麵的。”

芷芬是二姨太閨名,如此直呼其名,可見老爺對她的寵愛。其餘的幾房姨夫人憤憤不平。二姨太卻以手帕掩麵,羞怯不已。她的倆個兒子聞言後精神抖擻,腰板挺得筆直。

“蘇誠,你要盡心協助夫人,好好辦差!”

“是,老爺。”

如果不出聲,別人絕對不會注意到門口還站著一個人,蘇誠恭敬地答道。

“這第二件也是喜事,我們蘇家要添一位小姐。”說道這裏,蘇老爺頓了頓,看著夫人。

底下的幾個姨夫人互相瞅向對方的肚子,懷疑是哪位有喜了,剛剛還害羞的二姨太聽聞此言,笑容立刻凝固在臉上,怔怔地看著蘇老爺。

“緋兒身邊有一個貼身丫鬟,從小在府裏長大,夫人看她聰慧可愛,有意認她為義女,做我們蘇家的二小姐,她本名叫做婉兒,但是入了我們蘇家,就得按照家裏的規矩,夫人給她起了個名字,叫蘇黛綰,對外隻說是緋兒的同胞妹妹。”

說到這裏,蘇老爺向眾人巡視了一圈,厲聲吩咐著:“都給我聽好了,我們家有三個女兒,緋兒、綰兒、緗兒,要是誰在外麵胡說八道,小心割了他的舌頭!”

“而且,不日綰兒要嫁給將軍的弟弟三公子。我們蘇家雙喜臨門,你們各個都要打起精神,說話辦事要謹慎,更重要的是管好你們的嘴巴,別給我惹事!”

“爹,我們家有那麽多丫鬟,為什麽選婉兒!”五子蘇靖信漲紅了臉,不滿意父親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