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蘇老爺開口,一直掩麵竊笑的三姨太終於忍不住:
“哎呦,大家瞧瞧,有人可要憐香惜玉了!”
四姨太的臉色很難堪:“那麽一個賤婢,看上她是她的福氣,哼!”
“都給我住口!剛吩咐過你們要管好各自的舌頭,轉眼就拋在腦後了,來人,把三姨太四姨太請回去,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門!”
蘇夫人厲聲訓斥道。誠管家從外麵叫進來倆個人,一前一後把倆個姨夫人請出了大堂。三姨太不服氣,剛想爭辯,蘇老爺一個目光瞪過來,她立刻蔫了下來,老老實實地出去了。
“都給我聽好了,從現在起,綰兒就是我們家二小姐,起居用度一切和緋兒緗兒一樣,她的父母就是我跟老爺,誰再敢賤婢賤婢的叫,小心我割了他的舌頭!”
此言一出,蘇靖信不敢言語了。硬生生地把對婉兒的一片癡情吞了進去。
“夫人,”五姨太諾諾的聲音傳了出來,大家為之一驚。這個姨夫人私下裏被蘇府的人喚作“木頭”
,因為平日裏幾乎聽不到看不到她,隻有在這種場合才能見她一麵,還總是病歪歪的,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自己應該坐的位置,就如槁木死灰一般,如今破天荒地開了口,連蘇夫人都覺得意外。
“五姨太你……有何事?”
“老爺夫人,府中各個姨夫人在子嗣上都有所出,唯獨我……,如今既然要認女兒,為何不能讓她認我做母親,奴家的娘家也是官宦人家,身份上定不會虧待了她……”
蘇夫人沉思了一會兒:“靖仁你們幾個兄弟先回去吧,碧華,你留下!”
碧華是老大蘇靖仁的正室,閨名沈碧華,是蘇夫人遠方表親。身材微豐,溫柔沉默,聰明文雅。在蘇府眾多脂粉香娃中極得蘇夫人青睞,是她處理府中事務的得力幫手。
屋子裏隻剩下蘇夫人,五姨太以及蘇家大兒媳沈碧華。
“妹妹,你別誤會,”蘇夫人拉住五姨太的手,親如自家姐妹,“如今事關係重大,你多年膝下無子女,這件事情不但蘇府上上下下都知曉,連外麵那些愛嚼舌根三姑六婆也都知道,要封住她們的口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老爺怕走漏風聲,這才找了個極穩妥的主意,妹妹你要體諒老爺的一片苦心啊!
再說他們既然是我的子女當然也會孝敬你的,你放心,靖仁和碧華都是好孩子!”
“夫人說的是,姨娘,不但是我們,整個蘇府也沒有人會苛待您的。”沈碧華適時插話。
“唉,好吧,好吧!”五姨太本就性情軟弱,被倆人這麽一勸,也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碧華,把你姨娘送回去,好好安置!”
“是!”
沈碧華攙著五姨太,向屋外走去。蘇夫人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突然覺得腦仁疼,怎麽揉都沒用。
沈碧華很快回來了,看見夫人一個人在揉著太陽穴,柔聲說道:
“娘,讓我來吧!“
說罷,伸出水蔥般塗著丹蔻的手指,在蘇夫人太陽穴處溫柔地揉著:“娘,這個力度還好?”
“嗯,這府裏也就你能夠讓我省心啊!罷了,我們去看看咱家的二小姐吧!”
倆人穿花度柳,轉過假山,來到了位於花園一側的小姐閨房內。誠管家指揮著仆人們正在收拾房間,帳幔、簾子、古董擺設等一應俱全。
“誠管家!”沈碧華笑盈盈地叫道。
“大少奶奶!”蘇誠彎腰作揖,態度很恭敬。
“雖然是新認的大小姐,我們也不能虧待她,她可是我們家的救星啊!”
“少奶奶說的是,搬過去的東西都是按照夫人說的那樣,和大小姐三小姐的是一樣的。”
“嗯,不僅如此,還要比她們的更好!把簾子換成七彩線絡盤花的,被子換成百蝶穿花雲緞的,衣服料子等都要府裏最好的,另外把胭脂香粉換成府裏新得的美人麵。”
“喲,少奶奶,那東西可金貴著呢,府裏就這一盒!”
“就是金貴才給她送過去,另外,你把剛才的這些東西當著二小姐的麵一件件說清楚,知道嗎?”
蘇夫人讚許地看了看沈碧華,朝蘇誠點了點頭。
“娘,您也累了,在廊下歇息歇息吧!”
沈碧華攙著蘇夫人在廊下坐下,廊子的旁邊是魚池,池中的金色鯉魚遊來遊去。蘇夫人突然來了興趣:
“翠兒,去把魚食拿過來!”
“娘,您今天興致不錯啊,這些魚兒可要享福了!”
“你這張巧嘴啊,真是會說,我真是不敢想這府裏要是沒有你該怎麽辦!”
“瞧娘說的,這府裏上上下下哪處不是您在打理,少了誰可千萬不能少了您啊!”
“你呀!”
蘇夫人的貼身丫鬟翠兒很快把魚食拿了過來,婆媳倆人饒有興致地往水中丟著魚食,引得池裏的魚兒都聚集起來,有那麽一兩條還翻出水麵,金黃的魚身被太陽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婆媳倆人發出陣陣驚呼。
“嗯,不錯,這是好兆頭,魚要越龍門了!”
“可不是呢,娘,我們該去看看那個要越龍門的人了!”沈碧華看見蘇管家從閣樓裏出來,倆人對視了一眼,明白彼此的意思。
“嗯,是該去了!”
蘇夫人拍拍手上粘的魚食,接過翠兒遞上來的手帕,慢慢擦拭著。翠兒趕緊把夫人身上弄皺的地方抻平,小心撥弄著。
“碧華,我們走!”
以前的婉兒,現在的蘇家二小姐,坐在剛剛布置好的閨房內,一雙杏眼哭得紅紅的,皮膚白皙,鴨蛋臉兒,唇紅齒白,粉麵含情。釵環裙襖仍然是家中丫鬟的規格,碧色的普通綢子衣料,頭上隻是幾根綁頭發的碧色絲帶,不曾更換。幾個丫鬟婆子在旁邊拚命勸著,說的吐沫橫飛。
“你們都下去吧!”蘇夫人見狀,對著那些婆子揮了揮手。
幾人魚貫而出,婉兒立刻站起來,向倆人行禮:“夫人,少奶奶!”
“綰兒,你該改口叫我嫂子!”
沈碧華親切地拉起婉兒的手,可是對方卻把手縮了回去:
“少奶奶,我……”
“婉兒,這對你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啊,府中那麽多丫鬟我都看不上,隻有你才入得了我的眼,你不要不知好歹!”
蘇夫人雖然語氣很和氣,可是誰都能聽出來她話裏威脅的意味。
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滴在衣衫上,沈碧華伸手給她抹了抹眼淚:“可憐的妹子,瞧瞧這樣子,真是讓人心疼哦!”婉兒哭得更厲害了。蘇夫人可沒有那麽好的脾氣,突然狠狠地說:
“你別忘了,你家裏還有一個年邁多病的老爹呢!”
“爹,你們對我爹怎麽樣了,他什麽都不知道啊!”婉兒驚呼。
“要是你認了二小姐的身份,蘇府定會厚待你爹的,把他當做蘇府的救命恩人供養著!”
“這……”
婉兒一時語塞,很明顯,蘇夫人話裏的意思是隻許她乖乖聽話,否則……
“婉兒,即使你不為和你一起長大的緋兒考慮,也要為年邁的爹爹考慮啊,你即為蘇家二小姐,那就是蘇家的恩人了,蘇府定會竭盡全力供養你的父親的,他也可以安心養病了,是不是?”
沈碧華拉著婉兒的手,為她捋順了額前的亂發,“再說了,你從小就陪著緋兒長大,這兒就是你的家,現在這個家需要你幫忙,難道你就這麽狠心,看著老爺得罪權貴,一家人因此獲罪嗎?”
“碧華,別和她囉嗦了,府中美貌的家生婢女多的是,她不答應就是死路一條,身為大小姐的貼身丫鬟,不僅不勸著大小姐學好,反而把小姐帶成這個樣子,居心何在!這個幹係,橫豎她是洗脫不掉的!”
“娘,您別生氣,消消氣好嗎,怎麽說婉兒在府裏這麽多年了,給她一條活路吧,娘,求您了!”
倆人這麽一唱一和,恩威並施的,幾個來回下來,這個小丫鬟終於點頭了。
“哎呦,太好了,我的妹妹啊,你可急死我了!”
沈碧華把婉兒摟在懷裏,溫柔地撫著她的後背,眼睛卻瞟向蘇夫人,倆人會心地笑了,“妹妹啊,你這個綰可不同於之前的婉字哦,這個字是夫人特意為你挑的,你們姐妹的閨名中最後一個字都是一種顏色,你的綰字是紅色的意思,是我們女兒家最喜歡的顏色呢!其實別看娘對你挺嚴厲的,其實她對你很上心的,要不闔府那麽多丫鬟,怎麽獨獨挑中你呢?”
蘇夫人很快給這位二小姐挑了倆個貼身伺候的人選,說是伺候,其實就是監視。一個是和二小姐年齡相仿的小丫鬟冬靈,一個是自己房中的老仆人張媽。
從此婉兒這個名字在蘇府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綰兒,二小姐。蘇夫人對外宣稱,當年這對姊妹花落地的時候,身子虛弱,幾乎活不下來了。後來找了一個算命先生,說倆人的生辰八字太旺,對男嬰來說是大富大貴王侯將相之命,可對於女娃來說,這卻是不祥之兆。唯一的破解方法是倆人中要有一人到菩薩麵前受戒,一直到及笄之時方可。因此才把二小姐放在城中的水雲庵帶發修行,如今兩位小姐已經到了及笄之年,二小姐也算是功德圓滿,這才重回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