墉城已經下了整一個月的雨了,仙界再次曝出了驚人的消息:灶神女仙悔婚。
這麽醜的女仙,能嫁給一位上仙已經是一件驚人的消息,沒想到更讓人震驚的是她還悔婚了。
七十二洞天福地無所不知的吳不知最近據此出了不少新段子,包括先愛後恨,無愛無恨等諸多橋段,並且在戲段裏首次引入天官的戲份,但眾仙紛紛表示對這一段子有所質疑,一個醜女仙有地官的青睞已經夠讓人震驚了,還能引來天官的爭搶。
“難道天官瞎了嗎?”很多女仙積怒憤慨,害得吳不知隻好匆匆把這個段子撤下了自己的說書牌。
“你真要悔婚嗎?”帝舜冷冷地道。
“你真的愛我嗎?”司南站在九玄殿前道,她從那天起就一直站在九玄殿,任風吹雨打,也不肯後退一步,但是子尤始終不曾露麵。
“如果不是,我為什麽要娶你?”
“因為你想贏天官!”司南很平淡地道,“所以你刻意隱瞞了我臉上紅印的由來,因為你知道這會成為天官修行路上的一道劫,你想娶我,不過是因為天官喜歡我,如果沒有天官的喜歡……”司南居然微笑了一下,道:“我們大概隻是陌生人吧!”
帝舜看著司南,這個女人在自己的麵前永遠是局促、自卑的,隻要自己給一點點的憐惜都能令她雀躍,可是她現在卻連頭也不願意向自己這邊側一下,哪怕是九玄殿門前有一隻雀鳥飛過,都似乎比他大聲叫喊要更吸引她的注意力。
“別忘了,如果你不跟我成親,他就不可能返回玉清境,到時你可不要後悔!”帝舜狹長的眼簾冒出了一絲寒光,咬著牙道。
司南微笑了起來,她這一笑讓帝舜竟然有一點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六千年前甘露湖邊那個嬌憨的女仙。
當時他心想:“這麽一個傻丫頭,天官的眼光還真是讓人不敢恭維!”
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很在意過司南,卻在失去的一天站在那裏像一個被遺棄的人似的憤怒跟彷徨。
“這就是你跟他最大的不同,你太在乎你是誰,而他隻在乎他是自己。我不能讓他不開心地離開這裏,因為我知道他想要跟我在一起,因為……我也想要跟他在一起,無論他是誰,在哪裏,跟他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司南的語氣仍然挺淡,沒什麽特別的喜怒在裏麵,如同回答一個路人的問路。
帝舜在這麽一刻深切地了解到,那個曾經隻為自己喜、隻為自己怒的女子真的已經不在了。
他坐在自己的宮閣中,看著滿目的喜慶,零零碎碎,這麽多……
是策略嗎?是敷衍嗎?
那麽多精心收集來的東西,想過司南見到會露齒一笑,就像甘露湖邊那樣的一笑,她原本是一個多麽喜愛新鮮事物單純的女子。他想過他們的未來是怎樣的嗎?是的,他想過。
帝舜突然大吼一聲,拿起椅子像個凡人那樣將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都敲碎。
他站在一地的碎片之間,聽見廉貞急匆匆地奔進來道:“大帝,魔將蚩尤率領八萬魔兵闖入地府,地府已經失守!”
帝舜手一揮,平地間露出了一片幻境,隻見人間屍橫遍野,黑衣黑靴的魔將們扛著大旗從地底的深淵之處爬了上來,席卷了整個大地。
帝舜冷冷地一笑:“總算開始了……八千年的仙魔大戰。”
他冷淡的語調,陰寒的語氣讓廉貞不知怎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
誰也不曾想過墉城的雨一直下個不停,百年以來它一直在下,從來不變,如同一直站在門外的司南,如同打了一場又一場的仙魔之戰。
終於那一扇門“吱呀”一聲響了,司南看著那扇打開的大門,門內站著一名俊秀的男子,他有一些冷漠地看著她。
這個時候墉城的雨更大了,打得司南幾乎睜不開眼,但是司南卻不能眨一下眼。
因為眼一眨,他們以後所有的歲月,那些無窮無盡的歲月都會變成流沙。
隔著重重的雨簾,司南問:“你去跟別人成親,你問我有一日會不會後悔?”
子尤不答,司南搓著手道:“我一直都沒跟你說……我早就後悔了,你說過的,能令我高興是你最大的願望,假如我告訴你,我,我喜歡你,你還會跟我回家嗎?”
子尤稍許彎唇一笑,像是對這太晚到來的領悟微微有一點譏誚,道:“司南,你這麽相信我對著妄言鏡說的話嗎?你忘了,妄言鏡,不過是我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他長歎了一口氣,道:“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我不會因為你的一句話而改變任何決定。之前不是因為你而到來,之後也不會因為你而離開,你走吧……做你該做的事情,我記得後天你就該出嫁了……”
他剛半轉身,司南對著他的背影流淚道:“隨便說說,隨便聽聽,是因為你覺得長生的歲月不過是流沙嗎?”
子尤的腳步頓住了,他半轉過身,冷漠的臉上開始有了一點表情,像是在嘲笑:“難道不是嗎,熬了一個八千年,你已經知道下一個八千年有什麽在等著你,沒有任何驚喜,因為緣起緣滅,不過是因果輪回,既不能拒絕,也不能不接受……”他眼裏透過一絲悲憤,道:“因為我們是神人,蒼生在肩,所以不該有喜樂,連悲哀也不該有,長生的歲月難道不就是一盤指間的流沙嗎?”
他抬起眼簾,對視著司南,微微有一些嘶啞地道:“也許是隻有像凡人那樣戛然而止的生命,才能令人回想起來,歲月曾經錦瑟如華……隻是你敢嗎?司南女仙,像一個凡人那樣活著?”
他說完便將那扇大門關上了,他根本就不期待司南的答複。
再也不期待了。
司南的淚水再多,也不過是雨地裏一溜不能落地的火光。
他是天官大帝,原不該指望一段不在星空的仙緣。
她是墉城神女,原不該相信長生的歲月裏誰跟誰應該天長地久。
仙魔大戰雖然打得如火如荼,但好像絲毫也不影響整個仙界要來大操大辦元君娘娘的喜事。
一位仙位僅次於王母的女仙的親事,所有的仙位都力所能及地獻上了各種珍奇仙物,一時之間墉城的九玄殿幾乎堆滿了天珍地寶。
窮得叮當響的灶神仙位如今隻剩下了郭釵一人,她想破了頭皮,終於把子尤畫給司南的新婚所用,卻最終沒有派上用場的地毯扛去敬獻給了九玄殿。
郭釵本來是被逼無奈,哪知這匹由子尤親手所繪的長達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裏的地毯卻很受元君娘娘的青睞。
郭釵捧著一堆賞賜從九玄殿裏出來,第九萬次跟門前的司南說:“回家吧,女仙。”
“我要帶他回家。”司南依然答。
郭釵歎息了一聲,她走回了灶神仙位,然後把所有的賞賜一樣一樣喂甘露湖中的魚,道:“真的,我現在也不嫉妒女仙了,要是早知如此,我該早點告訴她的……”郭釵低下了頭,眼淚就掉進了甘露湖中,道:“那樣我們三個人還能快活地生活在這裏。我其實要得不多,就這麽多……”
郭釵將眼淚抹幹淨,抖了抖空包袱,願望跟現實經常背道而馳,郭釵知道明日元君跟子尤的大婚依然會如期舉行。
墉城當天,盛況空前,各路來觀禮的神仙擠滿了紅毯的兩旁。
即便連雨伯都止不住的墉城細雨也停了下來,天空露出了以往豔麗的紅光,仿佛專程為這場婚禮助興。
神仙們均是衣冠楚楚,雖然下界的仙魔大戰正打得難解難分,但是畢竟大地依然正氣,仙道仍居上風,沒有什麽可慮的,更何況來觀禮的仙家都是閑差,原本仙魔戰也沒他們什麽事情,所以臉上均是喜氣多過焦慮。
路道旁隻有一位女仙,她的衣衫襤褸,頭發也是掛在了額前,連個淨身咒都不使,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讓人一眼就能看見她,自然也都識得這位就是拒婚地官大帝的司南,也是不顧一切在九玄殿前站了一百年,為自己曾經的佐助瘋狂的上界灶神女仙——司南。
沒有神仙願意跟司南站在一起,因此司南的身邊是一大片空白。
別人看司南是唏噓多一點,但是龍三太子妃玉蛟則是解氣萬分的模樣。
她拉了拉敖玉的袖子道:“你看她的樣子,真是丟人現眼,真不知道她跑這裏來做什麽?”
敖玉沒吭聲,玉蛟好笑道:“醜八怪,脾氣又臭,真是活該。”
那裏敖玉終於吭聲了,道:“玉蛟,別人可以罵她,但是你不可以,別忘了當初你跟自己的姐姐麗蛟爭地盤,在人間被打得半死不活,是誰救了你,是誰給你養傷的地方?”
玉蛟頓時麵紅耳赤,她在敖玉的身邊一直是裝著溫順易被人欺的樣子,今天太過高興,以至於不慎都露出了真麵目,心中大急,連忙晃著敖玉的胳膊道:“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這也是恨其不爭……”
敖玉已經甩脫了她的手,向著司南走去,走近了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司南……”
司南聽到有人喚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看見敖玉不禁皺了一下眉頭,像是老半天也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敖玉滿麵尷尬,道:“我是敖玉啊,龍三太子……”
司南一臉茫然,敖玉隻好小聲道:“那個給你送螃蟹的……”
“哦……”司南總算想起來了。
敖玉見司南想起他是誰還沒來得及高興,司南已經把頭轉過去了,似乎也沒什麽太大的興趣跟敖玉進一步閑聊。
“那個……”敖玉低了一下頭,到此時他方才明白自己果然是自作多情,這個女仙就如她說的不曾喜歡過自己半分。
“今天你就……忍一忍吧,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何必為了一個小男仙,得罪元君娘娘呢……”
他正說著,仙樂聲起,紅色地毯上身著大紅鳳服的元君頭戴著珠簾鳳冠與一身紅裝的子尤並肩而來。
他們每經過一段地毯,都會有相應的祥瑞之物應地而起,或者鳳雀鳥鳴,或是百花漸次而開,華美雍容,可以看出畫者何其用心,令得地毯邊上的仙家們一陣竊竊私語。
兩人走近一亮相,所有的仙家們都啞口無聲,隔了好一會兒才有人脫口道:“天官大帝!”
敖玉再三仔細看了一下眼前這個站在元君一邊的男人,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心中的疑惑頓時一掃而空,元君娘娘又怎麽會嫁給一個無名小卒,除非這個無名小卒根本就是天官轉世。
司南看著一臉冷漠的子尤慢慢地走來,那個溫柔、愛笑的子尤的臉不停地相疊而來,令司南哽咽。
子尤視若無睹一般慢慢從司南的麵前擦肩而過,他知道八千正邪的輪回在即,元君隨時都可能變成魔界的執亞王輝夜姬,走完這段地毯,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人生。
地毯上突然飛出一隻四不像,似鳥不似鳥,然後是接二連三地飛出古怪的鳥,逗得仙家們忍不住失笑出聲。
子尤卻是心中莫名一疼,他給司南繪的地毯,最後到頭來變成司南給他繪的地毯。
地毯上的法陣還在繼續,然後在火光中,有一連串的字符飛起。
“你會平安返還玉清境的,子尤。”
“到時你還會記得我嗎,子尤?”
“記得灶神女仙——司南嗎?”
“你會不會記得那個……被你戲弄得很慘的司南?”
“子尤,我喜歡你。”
“子尤,我想跟你在一起。”
子尤的腳步頓住了,元君也停住了腳步,她冷冷地看著,似乎在等著子尤的決定。
整個墉城都靜悄悄,所有的人都在奇怪新郎的停頓。隻見子尤似猶豫了好一會兒,終還是轉過了頭看著落魄的灶神女仙歎了口氣,挺平淡也挺溫和地微笑了一下,歎息道:“你這個傻瓜啊……”
所有的謠言一時之間都似得到了證實,天官放著天下第一神女元君娘娘不要,竟然會眷戀灶神仙位的司南,眾仙家震驚之餘,不僅僅麵麵相覷,正想著這出戲可怎麽收場才好。
卻聽見元君厲聲一笑,她的腳下所有的百花皆萎,黑色的圓形迅速向外擴散,別人驚愣之極的時候,元君衣袂翻飛,一身紅裙頓時變成了黑裙。
她掀掉頭上的鳳冠珠簾,眼簾處狹長的黑影,冷酷的眼神讓人震驚,纖長的十指上黑甲如劍。
大地震動了一下,人間的原本芳草萋萋的大地如同褪了色的彩圖一般,山河萎靡,日月無色。
跟仙將們正打得如火如荼的黑甲魔軍突然如有神助,個個精神百倍,原本破損的傷口如同吸收了日月精華一般快速地複原。
“大帝,大地由正轉邪了!我們是不是要改換策略?”廉貞拍著他的麒麟轉到帝舜的架乘前急道。
“退?我帝舜從來不退!”帝舜臉上露出狠厲之色,道,“既然如此,那就拚個你死我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魚死還是網破!”
“大帝說得對,跟他們拚了!”破軍一身黑血地跑了回來。
廉貞臉上露出忐忑之色,沉默了一下,才道:“好!”
而永不日落的仙境墉城現在如同地獄一般,暗無天日的天空下,屍橫遍野。
元君伏在地上,身後展開九條雪白的尾巴,她每一爪都能結束一個仙命,每一條尾巴揮出都能勒死一個人。
“她是魔女九尾狐!”終於有人不可思議地厲聲喊了一句,可惜他一句話出口,便見黑影一閃,咽部便被指甲劃破了。
元君收回了指甲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指甲上的血跡,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開口說道:“仙界一群蠢貨,你們怎配支配天地!”
元君以天地之母、歲月悠長跟法力無邊而聞名於天下,倘若她就是那個戰無敗績而聞名三界的魔界執亞王九尾狐輝夜姬,那麽與她對敵必死無疑,所以仙家們慌成一團,紛紛想著要逃命。
其實他們若團結起來一戰,未必就贏不了九尾狐,可惜他們隻顧逃亡,倒是被九尾狐化身九人逐一撲殺,幾乎無人能逃得出她的利爪跟致命的尾索。
而司南在元君變成黑裝的一瞬間就呆愣在了那裏,她想過元君很有可能即是九尾狐,卻不曾想過她會以這種方式變幻,子尤閃過來拉著她頭也不回地狂奔,她想要回頭,但是子尤道:“別回頭!”
“子尤!”司南聽著身後慘叫,對子尤急道,“我們不能丟下他們。”
“我們留下來隻不過多死兩個。輝夜姬化魔**,需嗜血八千,即便你們的王母娘娘見了她也要掉頭跑!”
“可是……”司南猶豫了一下。
子尤已經停下了腳步,司南隨著他的目光一看,才發現他們奔了很久還在墉城山上,不禁背脊上出了一身冷汗。
子尤的衣袖一揮,拿出了妄言鏡,司南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子尤,別用……真言鏡。”
“嗯。”子尤點了一下頭,妄言鏡展開,他們又回到了虛境裏的小村子外麵。
兩人並肩坐在小村子外麵,司南看著寧靜的村子,道:“我們可以……留在這裏嗎?”
子尤微微低頭,他道:“倘若我是天官自然要出去,可我現在隻不過是一個仙力有限的子尤,出去又能做什麽?”
司南不語,隻是將頭緩緩地靠在子尤的肩上,道:“真好,大概除了這裏,三界中再也找不到一個寧靜的村莊了。”
“你累了休息一下吧!”子尤輕聲道。
司南點了點頭合上了眼睛,子尤見她呼吸緩和之後,將她慢慢地放在地上,拿出妄言鏡看了好長一會兒,手一揮,還沒有施展法術,他的肩上就搭上了一隻手。
“子尤,你要丟下我嗎?”
子尤歎了一口氣,道:“原來你是裝睡?”
司南臉一紅,道:“我這個傻瓜原來還可以騙過你。”
子尤無奈道:“那是因為,我沒想過你這個傻瓜……還會騙人。”
兩人一時無語,司南才道:“你說過的,你不過是子尤,出去也是送死。”
子尤微微一笑道:“司南,你說你喜歡我,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不會做早知結局的事情。而你喜歡的是有勇氣、執著、永不後退的人,我闖下了如此彌天大禍,即使能與你在幻境中苟且偷生,你又會喜歡這樣的我嗎?”
司南道:“你那麽聰明,又為什麽喜歡我這個傻瓜?”
子尤看著她,挺溫柔地道:“因為我見你的第一眼,你就是一個傻瓜啊……”
“所以我是一直不知結局,但你卻一直都已知結局……”司南低垂了頭,握著子尤的手道,“既然你都已知結局,為什麽還是要回頭?”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你想證明我們是一對傻瓜嗎?”
司南抬起濕了的眼眸道:“我是一個傻瓜,活了上萬年才遇見另一個傻瓜,我等得太累了,所以無論去哪裏,都要跟著這個傻瓜。”
兩人久久地對視著,子尤微笑了一下,手一揮,他們又回到猙獰的現實。
“我必須回到灶神仙位,這樣才能拿到法器燒火棍!”司南道。
子尤拿出妄言鏡施發了一個法術,立時天地之間繁花綻開,光和日霽,幻境迅速地朝著遠處蔓延開來,很快幻境與幻境相撞,暴出的氣浪將司南與子尤都衝了出去。
一時之間子尤創出的美景頓時破滅,但同時破滅的還有輝夜姬的迷魂陣。
迷魂陣雖破,但是很快就招來了輝夜姬,司南與子尤爬起來就飛奔。
他們是拚了全力奔跑,輝夜姬卻是帶著冷笑悠然地在後麵走著,且越走越近。
子尤猛然回頭,手一揮,他們與輝夜姬之間便仿佛有一條難以逾越的大河,可惜幻境還未展開,輝夜姬便咬斷了自己的一個指甲,甲做橋,飛跨兩岸,河漲多寬,甲長多長。
子尤的手按在妄言鏡上,法力飛速流走,他的臉色也越來越白。
輝夜姬卻是越走越近,她的容貌裝束已與元君大為不同,元君冷則冷,但冷淡卻不冷酷,眼神慵懶卻不淩厲,所以司南清楚她是魔,不再是墉城的女神。
她追逐司南與子尤的步伐甚至不快,她仿佛很享受司南與子尤那種緊張的奔逃,嘴邊含著嗜血的微笑。
“天官,我早就跟你說過,真言鏡就是個蠢東西,你恩澤四海,卻不以四海祭,拿自己做祭禮,你可真夠蠢的,難怪有眼無珠。”輝夜姬的聲音依然是元君的聲音,隻是在那份渺然眾生裏透著一種邪惡,她的手一揮,子尤的眼睛便奪眶而出,落入她的掌心中被她碾成了粉末。
司南大驚,子尤按住了她的手,然後睜著空洞的雙眼微微朝著輝夜姬笑了一下,道:“當年我射你一箭的時候便說過,我早知你是魔女,但你追我萬年卻不知我是誰。輝夜姬……有眼無珠的人是你。”
輝夜姬大怒,飛身襲來,子尤雙眉一揚,喝了一聲:“起!”
他手中的妄言鏡猛然化成了一個巨型的照妖境,發出的光芒剛巧照到欺身而上的輝夜姬身上,頓時金光直射,輝夜姬一聲驚叫,立即往後退,卻一下子被妄言鏡照出了原形,九條尾巴全數都露了出來,再難收回。
子尤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司南連忙扶住他,子尤道:“快跑,我沒回本身,仙力不足,不足以重傷她。”
他們才剛起步,輝夜姬身形一閃,滿麵怒容已近在身後。
司南咬破指尖,頭也不回順手一灑,便拋出一溜鮮血,她鮮血灑過的地方都騰出了衝天的怒火火牆,那股火焰不熄不滅,輝夜姬猝不及防被火焰沾身,瞬息整個便成了火團。
司南轉身扶住子尤繼續向前急奔,輝夜姬大喝一聲帶著火團沉入地底,然後重新破土而生,她有永生永世的壽命,在這麽漫長的壽命當中,還未有如此的狼狽過。
怒火揚起了她黑色的長發,在空中劃過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魅影。
而司南與子尤卻是跌跌撞撞在朝前奔著,身後是輝夜姬冷酷的聲音:“我要你們兩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聲音似還在遠處,人卻是瞬息即至,子尤隻來得及反手用妄言鏡擋住了她的一爪,就帶著司南重重地掉在了地上,一大口鮮血便吐了出來。
輝夜姬慢慢地走到他們麵前,司南將子尤擋在了身後,道:“元君,你可願與我公平一戰?”
輝夜姬冷笑了一聲,慢慢抬起黑甲,天空中傳來了兩聲嗬斥,紅袖與添香阻隔到了輝夜姬的麵前。
添香怒道:“妖精受死!”
輝夜姬冷笑了一聲:“妖精?我乃天地孕化,自然而生,為天地主宰陰陽,倘若我是妖精,你們兩隻袖子變的東西又算什麽?”
添香喝道:“一派胡言!受死吧!”
“她說得沒錯!”子尤由司南扶著冷冷地道,“你們的確是我用兩隻袖子變的,是用以在危急的時刻替我持掌法器擋敵的人兵。”
添香淚水盈眶,道:“我不信,你想騙我們走!”
子尤淡淡地道:“倘若不是知道你們有一日必為我死,我又怎麽會如此縱容你們?那不過是我對你們的一點歉疚罷了!雷霆書已失,你們對我已經沒有半分用處,還是退下吧。”
輝夜姬冷笑道:“聽明白了!倘若你有雷霆書在手,我或許還會忌憚半分,現在你們連讓我皺眉頭的資格都沒有。”
添香的淚水奪眶而出,怒目對輝夜姬道:“你這個該死的挑撥離間的妖精,我不信你說的話!”她說完就衝了出去。
輝夜姬冷笑了一聲,手一抬,五指的黑甲便穿透了添香的身體,手指一張,添香就四分五裂開來,在半空中化成了一片片碎了的衣袖掉落在了地麵上。
紅袖眼睜睜地看著添香化成了一片片碎布,子尤閉了一下眼睛,司南也微微有一些傷感地扶住了子尤。
輝夜姬冷笑了一聲,道:“怎麽樣,你們現在相信了吧。天官……他根本就不是什麽好人,他的本性跟我一樣,至少有一半是魔。”
紅袖抬起眼眸,慢慢地從懷裏掏出一頁紙道:“添香從來魯莽,我卻很細致,我一直不明白天官為什麽要把雷霆書交給她掌管……現在我明白了,他早知添香必會失書……那樣,我們也就沒有用處了。但天官你不明白,我們原本無識,但卻有幸成了你的兩隻袖子,因此而活,會有喜怒哀樂,我們因天官而生,自然也願為你而死,在仙山上天長地久地活著,不是我們本來活著的意義。”
“紅袖……”子尤哽咽了一聲。
紅袖半回頭微笑道:“我藏了雷霆書的一頁紙,天官你不要太怪添香闖禍好嗎?我們以後不能再侍候你了,你要好好保重……”她說著便將紙一揚,天空中頓時便如同凝滯了一般,有一個書生淡淡地念誦:“……浩歌驚得浮雲散。細數青山,指蓬萊一望間……”
子尤再一次回望了一眼紅袖,便由司南扶著離去。
他們衝開灶神仙位的大門,司南大叫道:“郭釵,郭釵!”
郭釵從裏麵衝出來,驚喜道:“女仙,你終於回來啦!”
她轉眼便看見了子尤,心中更是喜悅萬分,但轉眼便看見了子尤的嘴角都是鮮血,複又驚道:“子尤你怎麽了?”
司南道:“郭釵不要問這麽多,我們先躲進灶神的幻境,那裏是人間煙火錄的寶器境,輝夜姬不是那麽容易攻破的。”
郭釵聽說魔界的輝夜姬都打到門上來了,慌忙過來幫著扶起子尤退入了灶神的幻境,司南慢慢地扶著子尤坐下,然後便摘下了牆壁上的燒火棍。
子尤問道:“下麵打得怎麽樣了?”
郭釵這才想起自己的職責,道:“女仙,形勢很不好,上清境來消息,現在的人間暗無天日,魔將們殺都殺不死,人間一日,仙將們便要退千裏,眼看……都要退到歸墟了。”
子尤震驚地道:“怎麽會敗得如此快?即使大地入邪,我們也可以借七二十洞福的仙陣對魔兵們分而食之。”他掙紮著起來道:“開啟人間煙火錄……”
郭釵手一揮,人間煙錄便如一卷書冊一樣漫漫,人間八千裏山河盡在眼前。
廉貞滿麵都是黑煙,他急道:“大帝,我們不能再正麵打了,這,這,這不是白白送仙將們去死嗎?”
帝舜微抬狹長的眼眸,悠悠地道:“他們身為仙將,自然要為正義而戰,我們仙將豈能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躲起來。”
破軍拿著一枚玉碟過來,道:“大帝,天帝有令,令你兵退千裏,先退入方壺!”
帝舜拿過玉碟,看著暗無天日的天空,冷笑道:“看起來他們青睞的美男計也沒什麽用處嗎?現在美男計不管用,又想讓我當縮頭烏龜!”
他的手一收,玉碟就化成了一團粉末,廉貞與破軍均是滿麵震驚地看著帝舜,道:“大,大帝……”
帝舜一身衣衫雖然整潔,臉上也沒有煙塵,整個人上下卻籠罩著一團黑煙,他含笑道:“他們既然喜歡指望天官,那就讓他們指望去吧!”
廉貞後退了半步,破軍卻脫口喊道:“大帝你要化魔了!”
帝舜的眼眸中露出寒光,手一抬就勾住了破軍的咽喉,冷聲道:“你好大膽子,敢毀我清譽,說,你是受天官的指使,還是天帝?”
破軍被他卡著脖子,驚恐萬分,廉貞的心中一陣絕望,他萬萬沒想到上清境的地官大帝會在此時踏上化魔的道路,他心裏一個念頭是:仙界……完了。
漫漫的山河不斷變成空白,郭釵臉色煞白,司南與子尤均沉默無語。
司南抱著燒火棍靠在子尤的身上,看著他拿起妄言鏡,握著他胳膊的手不禁收緊了。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唯今之法隻有擊敗輝夜姬,有她在,大地邪氣便旺盛,魔將們得到她的滋養就會如有神助。”
“我們三個怎麽有本事擊敗魔界執亞王!”郭釵尖叫道。
司南握起燒火棍,轉頭對子尤微笑道:“那我來打吧,這裏我最強!”
子尤撫摸了燒火棍,笑道:“我說過……你贏不了她!”他指了指燒火棍,道:“但我跟你說過這是一柄神兵利器,不過要煉化它,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什麽樣的代價?”司南看著他沙啞地道。
子尤淡淡地道:“它需要一個上仙的火祭。”
“可你隻不過是子尤!”司南含淚道。
“可我卻不能逃避自己的職責。”子尤說到這句話,他整個人開始幻化,一陣金光過後,一個白衣模樣的書生便站在了她們的麵前。
“我到今天才明白,怎麽才能回到天官的本體……”天官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如此……”
郭釵驚愣地看著容貌酷似子尤,卻又似乎遠比他俊俏的天官,道:“子尤,子尤。”
天官轉過身,向她彎腰行了一禮,笑道:“我是天官轉世,多謝女仙的美意。”
郭釵呆愣完了,卻看見司南與子尤麵對麵地站著,彼此看著對方。
司南看著他,直到今天她仿佛才看清楚天官的容貌,那是一萬年前,跪於天地的男子,那個承諾她再給塊甜糕就會告訴她毀天滅地魔將姓名的男子。
那麽久遠的緣分,卻在離別的時候才知曉,而那個魔將的名字司南知道也不用問了,因為她就在門外。
郭釵好不容易回過神來,但是卻沒能再跟天官說第二句話,就看見天官一揮手,他與司南都不見了。
司南與天官又回到了村口的土坡上,兩人肩並肩地坐著,天官打開了妄言鏡,輕輕一摸,道:“我以天官祭,賜天地正氣,萬民以福……”
司南的淚水一滴一滴掉落於塵,化成了火光,那縷火光沾著了天官的衣袍,便燃燒了起來,很快天官就燒成了一個火人,司南的淚水止不住,但是她的淚隻不過是讓天官燒得更快一些。
“我一直以為不受天地所拘,隻求自由往來……所以娶了輝夜姬,我喜歡她,就算全天下都在咒罵我,即便她是魔女那又怎麽樣?”天官淡淡地道,“輝夜姬由黑轉白,我積累了無數的功德,但是當我跪在她的麵前,都不能阻止她屠盡我的族人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不管是魔女輝夜姬,還是九天玄女,在她們的眼裏,像我們這樣的凡人什麽都不是……”
司南抱住了他道:“那是元君的罪孽……不是你的!”
天官在火光中微弱地笑了一下,用力道:“女仙,你……答應我的甜糕呢?”
司南哽咽道:“我不會給你的,這樣你才會記得我,牢牢地記得我……一直都欠你的。”
天官微笑了一下,道:“司南,以後……不要太執著了。”
他這麽一笑過後,司南的懷中便一空,徒留火光,然後燒火棍中從火光中跌出,司南慢慢地拿起那柄紅如火炭似的棍子,慢慢地將它拔開,燒火棍赫然變成了一柄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字:伐天。
司南拿著劍慢慢地起身。
她慢慢地朝著前方走去,天官的亡去,妄言鏡的幻境也在漸漸崩塌。
“你不會贏她的……因為九天玄女是墉城第一仙將不是嗎?”
“總有一天,我會贏她的!”
白衣男子看著她的眼神逐漸緩和,然後低頭一笑。現在回想起來,司南發現原來是如此的清晰。
她拖著劍,麵前是被毀的灶神仙位,渾身是傷還在地上翻滾的郭釵與冷冷立於旁的輝夜姬。
司南看著輝夜姬,平淡地重複了一句道:“你願意與我公平一戰嗎?”
輝夜姬沒有看到天官,眼神裏露出一絲狐疑,但聽到司南的話,她的眼裏露出了鄙視的微笑,道:“我乃天地之母,你不過是一個受天地滋養的小神,你有什麽資格要求我與你公平一戰?”
司南道:“莫非你怕了?”
“怕?”輝夜姬微笑道,“我與天地同壽,天地不亡,我便不滅,這天地間有什麽值得我怕的?”
“你怕!”司南微生一笑,抬眸道,“你怕天地渺渺,眾生皆往,而你獨獨而生。”
“笑話!”輝夜姬冷笑道,“我於億萬年前便由天地孕育,那時連天庭都不知在哪裏,在我的眼裏,你們不過是連螻蟻都不如的雜草,我會因為少了你們而覺得害怕,你不覺得可笑嗎?”
她的一句話說完,墉城突然開始飄雪,白色,如同棉絮似的大雪向下悠揚飄來。
“劫灰……”輝夜姬吐出了兩個字,她的手一伸,一片劫灰便落入掌心,頓時她的神色大變,眼神大亂,她努力克製卻都不止住身軀的顫抖,所有的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她的腦海。
他的一箭。
他的抬眸。
他握著她的手,說要娶她為妻。
他的微笑。
他的承諾。
一個凡人,多麽渺小。
她不過是冷冷的旁觀者,看著他在他們的緣分中努力、掙紮。
她與天地同壽,在那麽長遠的時間裏,她與他不過是一瞬。
不過是那麽一瞬裏,有一個人來了,然後走了。
她站得那麽高,太高了,以至於都體會不到他掙紮時候的痛苦,當她察覺的時候,他已經離得她很遠了。
然後,她才發現,那樣的一瞬,就像恒河裏的流星,多如流沙,卻隻有那麽一朵是為她而綻放。
司南冷冷地看著輝夜姬如同滴血似的眼眶,這一場大雪鋪天蓋地,下遍了整個五湖四海。
雪蓋住的地方,枯萎的大地現出生機,綠草從幹涸的泥地擠了出來,泉眼重現冒出了潔淨的水,傷痕累累的仙將們如同沐浴神光一般,傷勢痊愈,而魔將們卻像是受到了腐蝕一般,不斷萎縮,直到化成大地的灰塵。
蚩尤身邊的魍魎連忙張開席天傘,蚩尤從傘內探出指來,一片雪落在他的指尖,頓時將他整個指尖腐蝕了一片,蚩尤眉頭一皺,喝道:“快,快,退兵地府。”
卡住破軍脖子的帝舜突然全身一震,充滿黑氣的眼神露出了迷茫之色,手指一鬆,破軍掉在了地上。
廉貞聽到魔域的退兵鼓聲,又見帝舜鬆開了手指,不禁鬆了一口氣,他伸出手也接住了一片雪,與蚩尤不同的是,他頓時淚水盈眶,道:“是天官大帝的祝福!”
破軍伸出手接住了雪,手也不禁顫抖了起來,他們與玉清境萬年不和,總以為玉清境白占著上宮的名頭,卻從來沒幹過什麽實事,他們從沒想過在自己生死之際,是天官以自己為祭,用自己的萬劫不複來換取天地間的正氣,給他們以祝福。
帝舜看著那茫茫下個不停的大雪,迷茫中似乎能聽到師尊元始天尊回複自己的話:“你要問我為什麽點天官為首嗎?因為他的身上有你沒有的東西。”
帝舜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現在他才明白,就是這場茫茫的大雪。
舍身成仁,他沒有的,是天官的大仁。
輝夜姬抬起衝血似的眼眸,看著司南道:“你為什麽剛才不動呢,如果你剛才動,還有那麽一二分勝算。”
司南揮了一個劍勢,淡淡地道:“因為我要與你公平一戰!”
她說著抬劍,全力衝了上去,一時之間仿佛天地間都是司南的影子,她的紅衣怒發鋪蓋了整個天地,輝夜姬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她的黑甲飛舞,與司南手中的劍相交,雖然被她削斷了幾根,但其他的卻在司南的身上劃出了深可見骨的傷痕。
司南不退反進,由著那黑甲插在自己的身體中,反手一揮,輝夜姬的黑甲應數而斷。
“你變差了!”司南抽出體內的黑甲冷冷地道。
輝夜姬冷笑一聲,道:“好厲害的神兵利器!看來天官便是為它而亡的,他都為你而亡,你難道完全無動於衷嗎?”
“你想讓我難受嗎?”司南微笑了一下,道,“那你就弄錯了,我一點也不難受。”她抬眸微笑道:“因為我殺了你,就可以快快地追上他,與他同往!”
她說著便持劍全力向著輝夜姬衝去,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仿佛隻不過是一種錯覺,輝夜姬看著那襲紅衣朝著自己奔來,那種氣勢讓她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輝夜姬終於亮出了原形,九條尾巴束縛住了司南的身體四肢、脖子,其中一條尾巴眼看即可洞穿了司南的胸膛,司南發梢的那朵紫花突然一亮,一道紫色的光暈阻隔了輝夜姬的尾尖。
輝夜姬眼前浮現了另一個老態龍鍾的女人狡猾的笑容,她隻來得及咬牙說句:“該死!”
而就在那麽一瞬裏,她聽到了司南發出了衝天一般嘶喊之聲,司南的手腕掙脫了她的尾巴向她衝來,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決絕!
輝夜姬像是看見了司南背後的那個身影,他仿佛與她同在。
司南就在輝夜姬一瞬間的走神裏,手中的劍一揮,輝夜姬一聲慘叫,九根尾巴齊斷。
如此重傷,大地之母的輝夜姬幾乎在倒地的那瞬間就被大地吞沒。
司南跪倒在地,看著地上凸起的大包,長出一口氣躺倒在地,這一輪回之中,輝夜姬不會再出來了。
司南望著墉城的天空,她閉上了眼睛,心道:“子尤,我追你來了。”
玉清境裏,司命攤開了手中的書,臉上依然麵無表情,隻是在提筆的瞬間悠悠地歎了一口氣,道:“心有九竅的天官與隻有一竅的司南啊!”
他歎完氣便在書上疾書了起來,他一落筆,玉清境的上空便烏雲籠罩,片刻雷公從雲層中露出臉麵,道:“司命,快住手!”
司命不答,但下筆的速度卻更快了。
雷公又驚又怒地道:“私改琳琅司命書是要被永囚地獄的。”
司命的手更快了,雷公剛一猶疑,從雲層的更上方劈下一道閃電,一直閃光過後,雷公隻見司命剛才坐的椅子上隻剩下了一塊焦炭,隻留下一本攤開的書跟一支在桌麵上慢慢滾動著的筆。
天譴……雷公一聲哀歎。
孟婆拿起墨玉令,深吸了一口氣,麵帶微笑,從今天開始,她就是上清境的免罪司了。
她費了上萬年的工夫,終於從地府的鬼差坐上了仙人的位置,終於坐到了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
“我就要來了……司命。”孟婆微微一笑,她聽到門口一陣喧嘩,轉臉笑道,“你們運氣不錯,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做買賣……”
她這話沒說完,就看見一個鬼差拉著一個男人進來,他衣衫襤褸,脖頸套著粗大的鐐銬。
孟婆看見他,手一垂,掌心當中的墨玉令便掉落於地,一直滾到那男子的腳邊。
那男子也沒什麽表情,隻是將那玉令撿了起來,拂了拂上麵的灰塵,遞了過去,道:“大人,你的令牌。”
鬼差嚷嚷道:“孟婆,給他來碗湯,我還要押他上路呢。”他笑了笑,道:“給你介紹一下,這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曾經的南鬥司命星君,可惜他竟然篡改琳琅司命書,被罰剝去仙籍,永世不得輪回。”
孟婆看著那麵無表情的臉,嘶聲道:“你為什麽?”
司命將玉牌放在桌上,然後彎腰拿起桌麵上的一碗湯,一口飲盡,道:“謝大人好湯。”
鬼差押著司命轉身即走,孟婆看著司命的背影遠去,他卻再也沒回過頭。
仙魔大戰一直沒能再重出地府,那是因為地府突然多了一位鎮守的猛將——那就是從紅河中爬出來的魔神刑天,比起遇事即躲的豐都郡守,無戰不歡好鬥的刑天讓蚩尤簡直一籌莫展。
看著刑天扛著斧頭守地府,蚩尤氣極反笑道:“刑天,你先反天庭又反魔界,你到底什麽意思?”
刑天扛著斧頭悠悠地道:“很久前元始天尊那老兒有一個小徒弟跟我約定,他要是放我走,來年我需替他做一件事。”
蚩尤冷笑一聲,道:“我沒想到你刑天還是一個講信用的人!”
刑天搖頭道:“你錯了,老子那是騙他的!”
蚩尤被他噎住了,道:“那你現在這又是在幹什麽?”
刑天認真地道:“那是因為我在紅河裏想明白了我要的是什麽。”
蚩尤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想要什麽,隻要你開口,我自然會滿足你。”
刑天笑笑,拿起大斧頭,道:“我想要打架,天天打,年年打,而且還是會被人誇著打……”刑天拿斧頭指著蚩尤的鼻子笑道:“當然最好莫過就是跟你打!”
蚩尤氣得差點要吐血。
刑天有多厲害,當年的黃帝都被他追著打,比智謀,他看似粗鄙,卻一點兒也不傻,甚至有一點詭詐,比悍勇,蚩尤以下,無人是對手,由他堵著地府的通道,魔界也無法大量運兵,大地邪勢也陡然轉弱,於是仙魔大戰就變成了地府裏的局部小戰。
大家都打著打著也沒意思了,開始還天天打,接著是隔天打,然後是按月打,最後是按年打,結果是原本要持續幾千年的大戰,後麵就銷聲匿跡了。
豐都郡守最近有一些氣悶,供養著一位魔界的大爺,說他是仙將,他必定吐你一臉口水,說他是魔將,他又跟蚩尤打得水深火熱,偏偏這樣的人最近還挺受人愛戴,長此下去,地府鬼鬼隻知刑天,不知有豐都郡守。
另外一件就是他的門外一直坐在一位功勳彪悍的墉城神女,她的功勳有多彪悍,她一個人滅了魔界的執亞王輝夜姬。
輝夜姬啊,當年把天帝都追得六界四處躲藏的人物。
可這位神女現在要死了!
開玩笑,她要死,那地府也要能收才行啊。
司南直直地坐著,像是一塊石頭,即便是地府點水成冰的寒冷也不能令她畏縮一下。
她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司南……”
司南猛然轉頭,卻見子尤站在那裏對她微笑,司南一時之間驚喜到眼淚模糊,她顫聲道:“子尤……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子尤依然站在那裏微笑,道,“來我這裏,我想抱抱你。”
司南起身慢慢地朝他走去,兩人彼此凝望著,突然司南就頓住了腳步,冷聲道:“你不是子尤!”
子尤手一抬,微笑道:“難道我不像嗎?”
他的掌心似乎有一股奇大的吸力,吸得司南不由自主朝前跨了幾步。
他剛抬腳想要向她走去,身後卻寒光一閃,一道利斧劈來,將他的頭砍了下,他的身後無頭刑天冷哼道:“別以為你裝成別人的樣子我就認不出你來!”
地上的子尤冷哼一聲,摸索了一下,將自己的腦袋按上,變成了蚩尤的模樣,他冷聲道:“什麽別人,你不是這個人的狗嗎,主人也不叫一聲。”
刑天呸了一聲,道:“不要臉,變成別人的樣子騙別人的老婆,我看了都覺得你丟魔界的臉。”
蚩尤不去理會他,隻是轉過頭來對司南又問了一句道:“難道我不像嗎?”
司南已經懶得理他,轉頭朝著閻王殿徑直走去。
“我哪裏不像了?”蚩尤不死心又說了一句。
司南的腳步頓住了,轉過頭來道:“因為我喜歡的人不是你。”
簡單又明白,因為司南不會認錯自己喜歡的人,所以扮得再像也是徒勞。
司南拿起閻王殿前的人骨錘又一次錘起了人皮鼓,門內傳來了豐都郡守無奈的歎氣聲:“東廚女仙,你乃天然神人,墉城神女,身有神骨,不入地獄,不墜凡間,真不歸本府管……”
“墉城的神女,天生有神骨……”風中傳來一個女子的笑聲,她長得豔麗極致,紅唇微啟,掛著一抹笑意道,“似我等千年萬年修行,也還未必入得了仙班,運氣不好的倒有可能去了魔界……”她說著瞥了一眼邊上的蚩尤。
蚩尤被她一瞥,甚是惱怒,道:“你好大的膽子。”
孟婆嫵媚一笑道:“你現在不過是一縷意念,下次還是等你的真身來了再嚇唬我吧!”
司南突然抬頭道:“孟婆,你的庖丁刀呢?”
孟婆轉過眼眸,看了一會兒司南,才手一伸,她的掌心有一柄黑色的彎刀,隻聽她微笑道:“子尤曾經用過的庖丁刀,你倘若執意要入地府,用庖丁刀剔除你的神骨倒確實是一個好法子!”
豐都郡守一聽,驚道:“你瘋了,孟婆,你怎麽能對司南女仙提這種要求!”
蚩尤皺眉道:“老板娘,你是我見過的最為風流的仙子,現在怎麽會如此拘泥?”
司南卻一聲不吭,而是撕開自己的衣袖,將它們紮在腋下,然後攤開掌心,道:“刀!”
孟婆剛要上前,蚩尤卻擋住了她,沉聲道:“老板娘,你再好好想想!”
司南抬起了頭,蚩尤剛露出笑容,卻聽司南冷冷地道:“幹你何事?”
蚩尤堂堂一個魔界統帥被一個要尋死覓活的仙子一斥,整張臉不禁尷尬異常。
孟婆不禁掩唇“撲哧”一笑,看著司南半晌,才悠悠地道:“你想清楚了嗎?沒有神骨,你就是個凡人,你憑什麽主宰你的命運。”
司南不收回自己的手,道:“自然。”
“放棄了這麽多,你不害怕嗎?”孟婆有一絲困惑。
司南微笑了一下,她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種喜悅道:“我為何要怕,我永遠都不會放棄,始終都能與他重逢。”
“小南。”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有一個金袍的男子從濃煙中慢慢行來,站於司南的麵前道:“小南,你跟天官的緣分已盡了,何必自苦?”
司南轉頭看向他,道:“重華,我跟子尤的緣分不會完結……”她微笑道:“他追逐了我六千年,現在不過是換我追逐。”
“刀,孟婆。”
孟婆深吸了一口氣將刀放入了司南的掌心。
帝舜麵色蒼白地看著那柄黝黑的刀柄,道:“司南,你忘了在仙緣錄上,我們才是一對。”
司南拔開刀鞘,露出裏麵森寒的刀尖,她拿起刀尖慢慢地劃過肌膚,金紅色的鮮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麵上,淡淡道:“重華,我等了你六千年所以才錯過了他六千年,我以後……一天都不想再錯過了。”
鮮血每一滴落在地麵上都是一朵絢麗的火花,雖然是如此痛苦,但司南的臉上卻隱隱帶著笑容,仿佛是在用盡了全身力氣去奔跑,但因為朝著的方向是幸福,所以再大的痛苦都不能令她的眼神黯然無光。
帝舜看著司南剔開自己的血肉,將那些金色的骨頭一根根擺放在地麵上。
火光中,帝舜仿佛看到了他們遙遙而來的六千年,甘露湖邊嬌憨的一笑,還有她的眼神,她的身影。
他把太多的東西看得比她重要,等有一天他坐擁所有,才知道他想要的不過是摘一朵熾烈的花朵,它曾隻為了他而盛開。
但是現在的她,卻隻為了另一個男人而執著,而他隻能看著司南放棄了神骨,舍身墜入地府。
即便見慣了十八層地獄的淒慘,但是一位神女剔骨還是讓鬼差嚇得麵無人色,蚩尤的臉色不大好看,朝著帝舜一身冷笑便消散在原地,刑天也不免唏噓,孟婆臉色蒼白跌跌撞撞地轉身而去。
孟婆走到紅河邊,抬頭看著永不月落的豐都天空,道:“這就是你希望的嗎?所以你用自己的仙生來換取重塑天官的生命,但我還是不相信,不相信他們都淪為凡人還能追逐自己的所愛。”
灶神主仙司南自願剔除神骨墜入地府,很多仙家聽到時都仿佛能看到這位紅衣女子持劍傲然於塵的身影。
一千年,對仙子們而言,不過是佛祖跟前燃的一炷香,瑤池裏的一朵蓮開,但對淪落地府的司南而言,卻是極為漫長的無妄殿幹一千年的苦工。
以至於在地府兌現對她的承諾時,司南的腦海裏是一片茫然,她忘了為了誰而苦,也忘了為了誰而來。
孟婆失笑了一聲,眼波盈盈,道:“你忘了那個名字是嗎?”
“你為了蚩尤而來。”三生石上突然多了一個黑衣的男子,他長得很俊美,但卻一臉邪氣。
“如果你現在已經忘了是誰,那就寫重華的名字……”一位金袍的男子現身原地,他氣勢不凡,即便是身在陰暗的地府,也仿佛能令人感到耀眼的光芒,他站在那裏,看著司南道,“我會讓你成為三界最幸福的女人。”
蚩尤一聲冷笑:“老板娘,你有今天全拜這個偽君子所賜,千萬別信他!”
司南看著眼前這兩個一正一邪的男子,眼裏露出了迷茫。
孟婆笑了笑,取出了庖丁刀,遞給司南道:“給,這是我答應你在今天借給你的。”
司南接過刀,沉默了片刻,似豁然開朗,她用刀慢慢劃開自己的心房。
因為怕忘了,她已經把那個名字早早地刻在心間。
司南用沾著血的手指在三生石上留下了唯一的一對名字:司南與唐子尤。
所有的煙霧都消散,司南開始了與唐子尤的三世有緣。
第一世她為他門前的山石,他在屋內秉燭夜讀,山石在門外春夏秋冬。
偶然一日他也閑靠著它持卷誦讀,起身要離開的時候,卻發現石縫裏有一縷淡紅色的水跡,便輕輕歎息了一聲,笑道:“人都道巋然山石,原來山石也有胭脂淚嗎?”
第二世她為他經過的柳樹。
一身皂帽青衣的唐子尤抬起了頭,柳樹無風自拂,他抬起手掌,柳葉輕拂著他的手掌,他不禁抬起頭,眉目依然是先前的俊秀,長眉深處隱隱似暗藏著一顆紅痣,柳葉似乎飄拂得更厲害了,但到底隻不過是讓幾滴清晨的凝露悄然滑落在他的掌心。
另幾位書生過來拍肩笑道:“你傻盯著一棵柳樹做什麽呢?”
他笑道:“不知道為什麽,這棵柳樹我瞧著很親切。”
書生們大笑道:“從來東風眷長柳,春城戀花絮。莫非你一春生,想借著東風,尋花問柳嗎?”
他笑著與書生們相攜遠去。
第三世她為人,但卻是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甚至不能睜眼的病人。
他是一個大夫,每日來她的病床前看病情,說一些笑話,幫助她動一下四肢。
她故去的那一夜,馬麵憐她,允她睜眼對他說一句話。
她睜眼看著眼前的人,然後道:“子尤,你再等我一千年。”
唐子尤看著她,良久,終於一行淚流下。
墉城山深處,王母娘娘的仙緣錄上突然爆開,急劇地翻頁,翻到司南那頁,與她相配的地官帝舜四字突然就裂了開來,碎成了無數片,露出了底下的天官帝堯四個字。
一名白衣卷發的女子紅著眼看著那四個字,咬著牙道:“不可能,這不可能!”
旁邊一名老姬拄著龍拐歎氣道:“元君,你用天地牢籠鎖住他們的姻緣,可是前麵有天官六千年的執著,後麵有司南兩千年的追尋,他們彼此追逐了整整超過一個輪回啊,人道仙緣錄是因,卻不知它其實是果。元君……你就放過他們吧……”
元君趴在桌上痛哭了起來。
七十二洞天福地無所不曉的吳不知聽說有人要給他抖上仙秘聞,連忙喜不勝收地騎著他的馬良筆而來。
哪知到了墉城山下,卻見是一個滿頭插花的老婢,不禁有一些皺眉。
“我可是王母娘娘的花婢!”老婢瞪了他一眼。
吳不知一聽連忙收起小覷之心,提起馬良筆,掏出竹簡,大人物身邊的小人物可是一等秘聞來源。
“仙子,您想說哪位上仙的?”
老花婢一笑,露出一口缺牙的嘴道:“王母娘娘的。”
吳不知手一抖,一團墨就掉在了竹簡上,老花婢不去管他,隻自顧自地道:“你聽說過天地牢籠嗎?”
“三界最強法器!”吳不知眼睛一亮,他急急地道,“聽說這個法器在魔界執亞王九尾狐輝夜姬手中,可是灶神女仙誅魔的時候,沒聽說她用這個武器啊?”
“嗯……”老花婢轉過頭,老眼昏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吳不知幹笑了幾聲,頗有一點得意地道:“這是自然,小仙人送混號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那可不是浪得虛名。”
老花婢點了點頭,道:“她沒用天地牢籠,是因為天地牢籠一直在王母娘娘那本仙緣錄裏……”她轉過頭幽幽地歎了口氣道:“上一場仙魔大戰的時候,輝夜姬得到未飛升前的天官相助,製成天下絕強的武器天地牢籠,天地牢籠一出,三界之內無人可擋,無處能藏,實為一件逆天的兵器。王母娘娘就故意將仙緣錄泄露給輝夜姬,讓她得知天官最終的良配非她,而是灶神仙位的一位仙子——司南。”
她說到這裏停住了。
吳不知的手都頓住了,道:“然後……”
老花婢抱著龍頭拐杖道:“然後,輝夜姬就以天官十萬族人祭,動用天地牢籠鎖住了天官的姻緣,這樣天官與司南整整痛苦了八千年,但是天地牢籠這件逆天的兵器就一直待在了王母娘娘的書裏,妙不妙?”她回頭見吳不知張嘴結舌,不禁嘖了一下嘴道:“記啊!”
吳不知“哦哦”了兩聲,連忙低頭用馬良筆把老花婢所說的話都記在了竹簡中,他邊記邊道:“可是王母娘娘貴為墉城之首,做這麽缺德的事情,所謂天道輪回,她就不怕……”
老花婢一聽來勁了,轉過頭來神秘地道:“當然有報應了,她誘使輝夜姬更改仙緣錄,所以上天剝去她的容貌,變成了一個老太婆。”
“老太婆?!”吳不知大驚道,“都說王母娘娘貌美如花,歌喉動人!周穆王還說瑤池阿母倚窗開,黃竹歌聲動地哀!”
老花婢淡淡一笑,道:“那他還說過將子無死,尚能複來,結果呢?他再也沒回來!既然他都不回來了,那漂不漂亮也沒太大關係不是?”
吳不知看著這個老太婆,似乎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支支吾吾了半天,老花婢隻歎了口氣,將手指伸進自己的嘴裏,掰下一顆牙齒,無奈地道:“今天又說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吳不知的肩,道:“最近仙界太無聊了,你的那幾個段子我都聽膩了,我等著你的新段子。”
說完這個老花婢就拄著拐杖走了,瞧著她走得老態龍鍾,但是瞬息之間已經遠在幾裏以外,再跨幾步便蹤跡全無,把蹲著的吳不知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仙界無聊,地府也不有趣,孟婆像往常一樣煮上一大鍋湯,來鬼就遞一碗。
這一日一鬼前來,她照例是一碗湯頭也不抬地遞過去,但是這個人卻如常鬼不同,他居然開口跟孟婆說話。
“大人看上去有一點疲倦啊!”
孟婆聽到這麽平常的一句話,脖子幾乎僵住了,隔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
這隻鬼長得很普通,實在太普通,而且表情呆板,隻是一雙眼睛長得很好,很黑,帶著一種世事通透似的剔透,往深裏看了隻覺得他的眼底是一片溫柔。
孟婆的眼淚從眼眶而出,每一滴都在點水見冰的地府裏凝結成了一顆顆晶瑩的水珠。
那隻鬼也不問為什麽孟婆會當著他的麵哭得淚如冰霜,隻是與她麵對麵這麽站著,他的湯喝得很慢,可是喝得再慢也是要喝完的。
“你又要走了。”孟婆道。
“但是不過百年,我又會跟大人見麵了。”那隻鬼笑道。
孟婆笑了,她多麽蠢,她總覺得得到不夠多,可是她原本想要的不過就是隔個幾十年能見他一次嗎?
仙界有仙界的段子,人間也有人間的傳說。
遠近聞名的唐大夫照料一個癱子,明明是一個不會說話,甚至不會睜眼的人,轉眼就變成了貌美如花的娘子。
善意的人說是唐大夫仁心醫德感人,上天賜他佳人為配,不懷好意的人則說這是狐媚作祟,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擋不住這是一段人間的傳說。
婚事的那天,不知從哪裏來的那許多古古怪怪的人,有長胡須、仙氣飄飄的見人就打招呼的老者,他帶著一名渾身紅衣的女子前來賀禮,隔了一會兒一個黑衣的俊秀的男子也帶著一幫人前來,他長得俊但好像全天下都欠他的錢,一張臉黑黑的,這些人擠了滿堂。
兩幫人都氣勢不凡,惹得村人一陣議論。
他們都自稱是新娘的娘家人,但妙的是,他們互相表示不認識。
而且那個黑衣男子頗有此來就是為了找碴兒的調,以至於有一個熱心幫忙的鄰居聽到那位身著紅衣、滿麵雀斑的姑娘跟那個仙氣飄飄的老者道:“太白上仙,你說我們要不要告訴蚩尤,當年他看上的其實是子尤變的女仙,他會不會氣死呢?”
“善哉……郭釵你這樣揭人瘡疤是為不善,這是魔道所為,其心不可為!”老者慎重地道,“我們仙家一般隻看熱鬧!”
“那你說我要告訴蚩尤,當年他看上的其實是子尤變的女仙,他會不會改搶新郎?”
老者臉露紅光道:“哦喲,天官已經曆滿千劫,再多添一劫也未必不是好事!”
鄰居聽得雲山霧罩,偷聽了許久,也沒聽明白新娘子到底是哪村人。
她還在嘀咕,突然外麵竊竊私語聲一下子變得靜默了起來,從門外走進來一個金袍的男子,這個男子長得極為俊美,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上挑,眼露寒光,不怒而威。
他隻那麽一站,所有的人都似乎不由自主地把頭低了下去,連議都不敢議他,當中唯有那個黑衣男子一聲冷笑。
那個黑衣男子冷笑歸冷笑,但似乎隻要這個金袍的男子在,便沒人再敢放肆亂來。
此時便聽外麵的喜娘喊了一聲:“新娘到!”
金袍男子便轉頭看去,那雙亮如寒星的眼眸似突然就起了一陣迷霧。
而門外……
嗩呐聲起,紅轎落,新娘蓮步移,風動衣香濃,俊秀的新郎官端坐在白馬上含笑,春去秋來,花開花落,為的都不過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