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一直在九玄殿外徘徊,帝舜的話反複在她的腦海裏響起:他們就像我們一樣,是要相伴千年萬年的……像元君娘娘這樣的天女,對她一見傾心也是平常事吧。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是這樣嗎,你對元君娘娘一見傾心……”

她不由自主地飛入了九玄殿中,遊目四顧,想要找到子尤的蹤影,證實自己心中的疑問。

九玄玉女是墉城僅次於王母娘娘的上仙,自然九玄殿雖不是墉城最大的殿落群,卻是最美,也是最幽深的閣殿,也擁有墉城最多的仙婢。

雍容的大殿,成群的仙婢,司南剛走到一算殿外,就看見一隊仙婢捧著四時仙果迎麵而來,情急之下,司南不得不推開殿門而入。

哪裏知道她一推開門,就見元君背對著她,正半臥在榻上與子尤麵對麵下棋。

子尤見推門進來的司南,頓時一驚,手不禁一動,棋簍打翻了,棋子叮叮當當敲落在大殿的金玉石上。

聽著身後仙婢們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司南一搖牙,趁著棋子落地,就地一滾,滾入了元君的榻下。

“你怎麽了……”元君懶洋洋地開口道。

她這句話未問完,成隊的仙婢已經跨過門檻端著仙果走了進來。

子尤笑道:“剛才娘娘這手棋下得真好,真是神來一招,不但扭轉乾坤,且有反敗為勝之勢,我瞧著心驚。”

“那你還要下完嗎?”元君淡淡地道。

“自然,棋不過中盤,鹿死誰手尚且不知,我就此認輸,豈能甘心。”

“有理,那就下下看。”

“好!”子尤彎腰,略略猶豫了一下才慢慢撿起那些棋子,收拾好,笑道,“我們接著下!”

司南聽著棋子落棋盤的聲音再度響起,輕輕鬆了口氣,在床底下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哪知這麽一轉頭,卻看見了床底下的一雙鞋。

一雙錦繡的繡花鞋,與其他的精致的繡鞋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它是全黑的。

司南隻覺得腦海中仿佛是晴天霹靂一般。

“老爹,除了歸墟下雨,我第二個要注意什麽?”

司南一連追問了兩遍,老灶神才道:“元君娘娘穿黑衣!”

“怎麽會?”司南瞪大了眼睛道,“就算歸墟的天會下雨,元君娘娘也不會穿黑衣的,三界都知道元君娘娘從來隻穿白衣白鞋,萬萬年都不會變!”

老灶神轉過頭,細看著司南的臉,很久才道:“你錯了,元君會穿黑色的衣服……一旦她穿上……”

“怎樣?”司南急道,“老爹,你說話怎麽一截一截的!”

老灶神歎了口氣,道:“一旦她穿上黑衣,就會成三界當中最危險的人!”

“元君娘娘就算是危險,那也是對魔道而言!”司南自豪地道,“誰讓娘娘是墉城讓魔道聞風喪膽的第一仙將呢?”

老灶神苦笑了一聲,悠悠答非所問地道:“正也邪伏,邪也正依,是仙是魔誰又說得清楚呢?”

“仙就是仙,魔就是魔,正邪不兩立,怎麽可能混為一談呢!”

老灶神歎了口氣無奈地道:“總之,你聽我的,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娘娘穿著黑服,哪怕她隻穿了一雙黑色襪子……”老灶神點了點司南的額頭道:“記住了,你都要在第一時間離開墉城!”

司南瞪視著如同團墨一般漆黑的鞋子,什麽時候元君娘娘開始赤腳的,難道說因為她想掩飾自己穿的是黑鞋嗎?

“難道你們不知道天官與元君娘娘有俗世的緣分,天官不見娘娘是為避嫌嗎?”

“跟天官有俗世孽緣的人不是元君娘娘,而是魔界執亞王九尾狐輝夜姬!”

“正也邪伏,邪也正依,是仙是魔誰又說得清楚呢?”

那些紛雜的話語在耳邊一起響起,司南的腦海中似乎穿過一道雷光,她心裏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難道說……元君娘娘跟輝夜姬是同一個人嗎?”

“會是同一個人嗎?”司南隻覺得額頭沁出了密密的細汗,從來白衣白鞋的九天玄女與素來黑衫黑鞋的輝夜姬會是同一個人嗎?

“你輸了!”元君淡淡地道。

子尤笑道:“果然沒有奇跡啊,還是輸了。”

“你也下得不錯,隻是既然是一盤要輸的棋,自然是要輸的,奇跡……如果不是必然,那你的期待就是枉然。”

“娘娘教訓得是。”子尤微笑了一下,然後起身道,“我聽得外麵有落雨之聲……”

元君起身與子尤一起將紗窗推開,外麵果然細雨紛紛。

“我來歸墟的時候就碰上歸墟萬年的一場雨,來了墉城也快千年了,倒是第一次看見墉城下雨。”

元君伸出纖細的手指,雨落細掌,她微微拈了拈指尖的濕意,沙啞地道:“你倒是一直跟雨很有緣。”

子尤微笑道:“誰說不是呢,沒準我再曆練千年,可以去雨伯那裏當個行雨師。”

元君轉過眼眸,輕啟薄唇含笑道:“哦,子尤,倘若你千年萬年都隻在墉城,你又想做什麽?”

司南隻覺得背脊上一陣冷汗,子尤卻很淡然地笑道:“那樣不是更好,我可以千年萬年與娘娘做伴。”

他這句話一出口,司南陡然間隻覺得心口一陣疼痛。

等到她回過神,屋內已似沒有人在。

司南一路都不知道是怎麽走出九玄殿的,她一直走到灶神仙位的門口,才似恍然自己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

她打開灶神的仙室,看著自己熟悉的人間煙火錄跟掛在牆上的燒火棍。

司南用手輕撫著它們,郭釵掀簾進來,見司南正在撫摸燒火棍,連忙跑過去把它抱在懷裏,道:“女仙,現在燒火棍可歸我了,你有地官什麽沒有啊,你,你不會是想拿回它吧?”

司南沉默,然後抬頭微笑道:“你想不想嫁給天官為妻?”

郭釵愣了半晌,才結巴地道:“你說什麽呀,難道你不知道天官都多少年不見人影了嗎?”

司南轉過發紅的眼眸,笑道:“天官不見人影,那是因為他轉世曆劫,他要曆的是火劫,想要一柄火器,所以他現在叫……叫……子尤。”

郭釵的手一鬆,燒火棍就這樣掉在了地上。

子尤回到灶神仙位才發現屋子裏麵怪怪的,郭釵的臉紅撲撲的,司南低頭坐在那裏,桌麵上破例擺滿了吃的,看其手藝便知道是司南親自下的廚。

“發生什麽事情了?”子尤坐到桌旁。

屋子裏靜悄悄地,居然沒人說話,末了司南才淡淡地道:“子尤,我打算將郭釵許配給你做妻子,以燒火棍為聘,你意下如何?”

“你,你說什麽?”子尤的眼神有一點恍惚,像是沒聽清楚司南的話,看著司南發問。

司南淡淡地道:“我知道在人間男子到了一定的歲數就要婚配,我們仙家雖然歲月悠長,但是如果合適也不是不可以早一點結為夫妻,共度仙歲的!”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子尤看著司南,慢慢地道,“我是在問你,你真的是想將郭釵許配給我嗎?”他一句話出口,整個灶神仙位突然像是冷了許多,巨大的威壓壓得其他人幾乎透不過氣來,一向溫和親切的子尤似乎變得令人心生怯意。

郭釵胡亂揮手道:“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我沒讓你說話!”子尤冷冷地,郭釵立時便被噎住了,子尤看著司南還是很慢地道,“我再問你一遍,你想將郭釵許給我為妻,為什麽?”

司南抬眸,看著子尤道:“你沒聽清楚嗎?我以燒棍火為聘,將郭釵許配給你,十日之後,我即與地官成親,這樣你就可以帶著燒棍火返回玉清境……這不就是你來灶神仙位的目的嗎,天官?”

她的話衝口而出,一抬頭才發現子尤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那樣在瞧她,他熟悉的氣息司南完全摸不著了,整個人仿佛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他們唯一的聯係不過是互相無法參透的眼神。

司南回望著子尤,不知道自己的眼裏會不會流出了恨,她很想要恨這個人,但最終還是想要他一切平安。

“離開仙魔不分的元君,回玉清境做你的紫微大帝去吧……”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

子尤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他願意付出所有,不求回報,隻為了她一展笑顏,原來在她的心目中,自己不過連這也是奢望,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一片片削成碎片,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然而這隻不過是開始,那種疼痛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疼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司南看著子尤突然捂住胸口,麵露痛苦之色,脫口道:“你怎麽了,子尤?”

子尤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現在哪怕是有一陣風過來,他都好像被千刀萬剮,他嘶聲道:“關上窗,快關上窗!”

郭釵已經嚇到手足無措,躥了出去,將窗“哐當”關上,然後貼著窗子站,將縫也給遮住了,司南手撚法訣一口氣把自己所知道的療傷的仙術都施展到了子尤的身上,但子尤仍然疼得像是痛不欲生,他按在桌上的一隻手將木質的桌麵抓出了深深的五道痕跡。

他跪倒於地,如同一隻垂死的困獸一般在苦苦掙紮,滿身都是隱忍不住的痛苦,司南的手顫抖著想要去攙扶起他,子尤一把推開她,終於仰頭大叫了起來。

司南呆愣地看著無比痛苦的子尤,郭釵嚇得大聲哭了起來,門外元君低頭摘了一根狗尾草。

她看著手中金色的雜草,微微一笑道:“我早跟你說過,福官,妄言鏡並非隻有失去,因為這個世上沒有回報的付出,它並不是單單隻有失去,它始終會帶來一樣東西,那就是——怨恨,我隻是把它放大一點,你感覺到了嗎?”

灶神仙位已經是一片狼藉,所有的桌子杯碟都被推翻了,子尤疼得連聲音都變音了,司南被他狠狠推開了無數次,依然膝行幾步想去靠近他。

子尤突然抬起頭來,紅著眼看著她,他的臉上都是汗,整個人還在顫抖,但卻咬著牙慢慢地舉起一隻手,用食指與拇指比畫了一個距離,道:“你有沒有喜歡過我這麽一點?”

司南嘴唇顫抖著看著這個滿目憎恨的子尤,子尤見她不答,兩指並攏隻露出很小的距離,道:“那麽……這麽點兒總有吧?我能不能拿這麽點換一個小小的請求……”他一字一字地道:“離我……越、遠、越、好!”

司南的眼淚終於從她的眼眶裏奪眶而出,淚水一路滑過臉龐,滴落在子尤的指尖,子尤的人像是整個一鬆,劇痛像是突然消失了,唯有眼前一片幻影。

眼前的女子一身紅衣,臉上一塊紅色的大斑令她原本絕麗的容顏顯得猙獰,但自己的心情卻好像很柔軟,看著她一身彪悍穿梭於他人的嘲笑之中隻輕輕歎息了一聲。

“你歎氣了。”背後有人道。

他也不轉身,微微笑道:“是啊,我不該歎氣的,我是一個福官,該給人一身福氣,滿臉喜氣……”

背後之人沒有吭聲,末了才道:“你上一次發脾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

他微微低頭,回了一句答非所問的話:“你說她會不會最終能完成心願,嫁給她的地官呢?”

“我不會告訴你的!這句話你已經在這五千年裏用八百六十九種不同的方式套問過我了。”

他輕聲一笑,低聲道:“可是司命,這一次我是以朋友的方式直接問你的。”

“答案不是在你的心中嗎?”

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道:“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為什麽非要嫁給地官呢?嫁給別人……比如天官不也很好嗎?真是個死心眼!”

“確實死心眼,跟誰成親不是成。”司命不帶一絲表情地道。

“無論如何,是我欠她的……是我欠她的啊……”他歎息,轉身抓起案上的一本名錄,道,“這一千年來,福錄上的名單一日比一日少……”

“也許不是心懷善念的人少了,是灶神女仙偷懶了吧!”司命平淡地道。

“絕無可能,司南是一個做事非常認真的人……這是她又在變化了啊……”他苦笑了一聲,將冊子狠狠地丟於一邊。

司命臉上依然不起一絲漣漪,道:“也到時間了,天地輪回原是天道,就算她又變了,也沒什麽可怕的,不是還有你嗎,隻要你同意委身就成。”

“你當我是什麽?”忽然覺得胸中像是油然升起一種憤怒,那種情緒陌生又強烈,卻瞬時主宰了他整個人。

“你又發脾氣了!”司命居然輕笑了一聲,他抬起頭對視自己,道:“身為一個福官,你就該為天下蒼生的福祉付出一切。所以你不可能掙脫元君的束縛,她若邪惡,大地就更需要你的仁慈,因為這是你的職責,更是你的宿命!”司命說到這裏,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很堅決,他抬頭道,“命書裏你最終會跟元君成親的!”

他這句話說完,天空直接下來一道雷,把司命劈得外焦裏嫩。雷完了,雲層被撕開了,露出一張鳥臉,說話如同雷聲滾滾,尤其是那歎氣之聲更像悶到極限的春雷,道:“司命,天上地下,這麽愛找劈的神仙,我找不到第二位,你真的讓我多幹太多的活兒!”

“辛苦了,回頭我請你喝酒!”司命慢吞吞地道。

“喝不下!”說完鳥臉嘩啦又將雲層拉上,烏雲瞬時便滾滾而去。

自己沉默了一會兒,向門口走去,突然轉過頭來,手一揮,一道金光將司命籠罩,令焦黑的他瞬時便恢複了原樣,輕笑了一聲,道:“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你不答,非要告訴我要招劈的答案,你想這麽一直招劈,一直劈回陰司,劈回孟婆的身邊嗎?不好意思,我不會讓你如願的,因為我還有很多事要讓你做,這是你的職責……也是你的宿命!”說完,轉身就走,走了沒幾步,又回轉頭來笑道:“但我跟你不同,天上地下就沒人能勉強我做不願意的事情,就算這是命,我也要搏一搏!”

司命在背後,發出一聲長長歎息,像是有一點無奈,也有一點傷感,道:“天官啊……”

“天官啊……”子尤猛然睜開了眼睛,司南還在流淚,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指尖,子尤的身體依然還因為疼痛的餘韻而不能自製地顫抖。

門外的元君發現剛才還人仰馬翻的灶神仙位突然安靜了起來,不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眼波一轉輕聲咬牙道:“你這多管閑事的老虔婆!”她長出了一口氣,手用力一揮,便化成了一縷輕煙消散在空間。

“停止,我命令你停止!”子尤冷冷地像是在給自己下達命令,但漸漸地子尤真的不再顫抖了,平靜了下來,但他的人如同虛脫了一般,撐著桌子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司南也跟著站了起來,子尤也不看她,慢慢地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司南走前兩步,想要攙住他,手剛碰到子尤的手臂,他便像一陣風似的消融在了空中,司南的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樣子,但是子尤似乎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裏了。

郭釵胡亂地擦了一把眼淚,道:“好了,就讓他去妄言鏡清靜兩天吧!”她說著又恨恨地道:“拜托司南,你下一次不要再做這種自己不要就白送別人的好事了。”

“你說什麽?”司南猛地轉過頭來。

“難道不是嗎?你不就是擔心子尤會破壞你嫁給地官的好事嗎?才急急地把他塞給我!”郭釵憤恨無比地道。

司南看著她問:“為什麽你會覺得子尤會破壞我的婚事?”

郭釵大嚷道:“難道你真不知道他喜歡你嗎?”

司南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響了,仿佛耳邊真的又聽到子尤微笑著道:“我喜歡司南,我真的喜歡司南。”

“因為我要把女仙放到最後一個去瞧!”

“為什麽要謝,因為我喜歡你啊。”

“妄言鏡裏隨便說說,你隨便聽聽……”

那些話語一條一條,一句句那麽清晰,司南隻覺得腦袋中一陣茫然。

郭釵咬著牙道:“你不要裝得好像真的不知道,好像是我從中作梗,故意不早點告訴你子尤喜歡你,其實不過是你自己,故意裝作不知道罷了!因為這樣,子尤就沒有機會來破壞你跟地官的婚事了。”

“那他也是……這麽想的嗎?”司南不由自主往後一退,靠在門邊。

“你還想讓別人怎麽想啊!”郭釵恨聲道,“別再騙我說什麽子尤就是天官,他如果是天官,為什麽要來這個破地方啊,難道你真以為三界第一製器師會稀罕你的破法器啊!”

她說完掉頭就走了,而子尤一連消失了十日,音信皆無,像是整個人從此便不見了似的。

司南一直坐在他的門口,輕歎道:“子尤,仙界千年萬年太漫長,隻是你從此都不會再跟我一起去人間了吧。”

她的歎息聲剛止,身邊便多了一個人,子尤托著一卷地毯出現在了她的麵前,司南心中不自禁地有一點驚喜,連忙從地上站起身來,道:“子尤,你終於回來了。”

子尤一吟首,微笑道:“是的,為了趕工,叫女仙擔心了。”

司南微微一愣,子尤將這卷地毯放於她的腳下,抬頭道:“女仙,你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裏地毯,我已經畫好了,希望你能滿意,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司南抬起手抓住子尤胳膊道:“不是,那天你為什麽全身都疼……”

“哦,”子尤淡淡地道,“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可能是修行出了點岔子。”他的態度雖然還是很溫和,但隱隱有一種拒人千裏之態,像是不願意跟司南深談,哪怕是曾令他痛不欲生的疼痛。

司南的臉色有一點白,沉默了,低聲道:“子尤,你恨我嗎?”

子尤長出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道:“不,你多心了,你喜歡地官五千多年,那麽深的感情,如今得成正果,我本不該讓你煩憂,是我的錯。”

司南沉默了許久,才抬頭道:“那麽……你喜歡過我嗎?”

子尤轉頭看她,那麽熟悉的麵孔,因為他看了六千年,即使隻有一縷發絲,她依然是清晰可辨,千年之後她才想起問他這個問題,子尤淡淡地道:“也許吧……”

他說完了這句,就跟司南擦肩而過,司南在那裏呆立良久,眼淚才慢慢地從臉上滑過掉落在地麵上,火光不斷在地麵上淌過,桌子椅子都燒了起來,司南卻還呆立在屋中心流著火淚。

如果不是郭釵從屋內衝出來,那場火足以將灶神仙位化為灰燼。

郭釵滿麵灰塵恨恨地道:“如果子尤真是天官,我絕饒不了他!”

可惜從那天之後,子尤就再也沒有返回灶神仙位,幾乎是一天之後,仙界便傳出一個震天的消息:墉城九玄殿中,天女第一人的元君娘娘下嫁灶神佐助唐子尤。

這幾乎可以算得是幾萬年以來,仙界最匪夷所思的消息了。

灶神仙位這幾日光是來打聽消息的傳音符都差一點讓仙位再著一次火。

墉城山峰下,司命皺著眉正在跟一紅一綠兩名女子談話。

“紅袖、添香,墉城不是你們久留之地,都回玉清境吧。”

綠衣的添香冷笑了一聲道:“你現在想起來讓我們回玉清境,我被地官罰了當鳥百年的時候,你又在哪裏,沒有天官的玉清境,我們又算什麽?”

紅衣的紅袖拉了拉添香的衣衫,才道:“司命大哥,如今玉清境也沒有天官在,你知道我們是天官的貼身婢女,自然要待在有他的地方。更何況多年前,若非元君娘娘相助,添香又豈能輕易得回人身?”

司命麵無表情,道:“其實你們要不要回玉清境,我無所謂,我到此,隻是轉達當年天官臨走的時候吩咐下來的話,他讓你們兩個回玉清境。”

添香的嘴巴一努,道:“你一天到晚神神秘秘,連跟天官說話都要打啞謎,你現在說的話,誰知真假?”

司命沉默,然後長長歎了一口氣。

紅袖微笑道:“司命大哥,將來天官要是罰,你還要幫我們說兩句,讓他罰我們輕點!”

添香神氣地道:“大帝才不舍得罰我們兩個!”

司命沒有吭聲,然後聽人冷冷道:“司命,我要找你!”

司命一轉頭,就見一身紅衣的司南站在那裏,他不禁大為頭痛,道:“灶神女仙,今天我不設攤,不算仙命!”

司南直直地看著司命,然後道:“司命,你知道我來是問你什麽?”她說著亮出了燒火棍,道:“你要麽答,要麽死!”

添香冷笑了一聲,道:“司命你就回答她吧,也好讓她知道她是多麽蠢的一個人。”

司命長歎了一口氣,道:“假如你是要問你臉上的紅印是怎麽來的,我可以告訴你,是天官拿胭脂砸出來的。”

添香補了一句:“你為什麽不告訴她,是地官刻意拿胭脂來羞辱天官,天官才一氣之下砸了她的!”

司命淡淡地道:“我不這麽認為,天官的性子惡劣的時候實在不少,一氣之下的時候實在很少,他沒準老早就想砸司南,隻不過地官給了他這個機會。”

添香不禁憤怒地看了一眼司命。

“為什麽?”司南看著司命沙啞地問。

司命避開了她的目光,紅袖歎了一口氣,道:“因為……他喜歡你啊。”

添香譏諷地道:“你以為每次來接你的書童是誰?是天官啊!”

司南的眼前仿佛看見那個青衣的背影,及笑聲:“女仙,你從來不看窗外嗎……因為春正啊!”

是啊,不是那個書童仿了天官的筆跡,因為他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你臉上的紅印連王母都去不了,為什麽你從來不懷疑它怎麽變淺了,那是天官拿自己的一雙眼睛來換的啊!”

司南仿佛聽見子尤笑著對自己說:“反正大家都知道你跟天官在一起了,你不如幹脆挽著天官,要知道有人搶著種的田才是肥田。”

那就應該不是調笑,而是因為他的眼睛看不見了吧。

“你以為妄言鏡是什麽?它就是真言鏡,你知道真言鏡每次動用的代價是什麽,就是天官的本身啊!”

原來他那麽疼,是因為最後一次實現了自己從虛境中回來的願望嗎?

可自己為什麽要回來,司南想著……她的願望其實不過是想要跟他在一起,無論在哪裏。

“六千年啊……你沒有心的嗎?”添香衝著司南吼道。

司南突然發現自己流不出眼淚,原來心疼之極是無淚可流的。

司命歎了一口氣。

添香冷冷地道:“告訴你真相,是為了告訴你,像你這麽蠢的人配不上天官!他終於可以不用再為你而倒黴了!”

紅袖又拉了拉添香的袖子,道:“司南女仙,你與地官原本屬於天設地造的一對,是天官強行介入,才陡生波折,這原本也是我們玉清境的不是……如今天官也為他一時的衝動付出了代價,你三日之後即要成為上清境的女主人,我們就先向你賀喜了……”

司南抬頭道:“我不會嫁給地官!”

她一字一字地道:“我要去告訴子尤,我要嫁給他!”

添香張大了嘴巴,半天才失笑了一聲,道:“你害得他還不夠慘,現在你要害得他都不能返回玉清境?”

司命也皺起了眉頭,道:“司南女仙,天官的性子向來惡劣,你不必要為他的一時惡作劇而耽誤你美好的姻緣!”

“這樣惡劣的人,司命你怎麽會這麽忠心追隨他上萬年的?”司南看著司命道。

司命麵無表情地道:“無奈。”

添香急道:“天官就要返回天庭了,你不要再來添亂好不好?”

“我不知道天官要怎麽返還玉清境,但是我知道他不會在乎!”司南轉過身向著山上走去,像是自語一般的道,“我要去告訴他,我喜歡他,想要嫁給他!”

添香指著司南的背影,結結巴巴地對司命道:“她,她,她……”

司命歎了一口氣:“心有九竅的天官,跟隻有一竅的司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