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淺淺一笑,道:“這第二位嘛……”她的目光輕輕瞥過一邊,像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子尤順著她的目光而去,頓時便看見了樹後麵一角紅衣,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他口中卻“哎呀”了一聲,元君的目光果然轉了過來,道:“你怎麽了?”
子尤放下酒杯,滿麵抱歉地道:“我突然想起來今天灶神女仙讓我去辦一件急事!”
元君纖長的手劃了一下酒杯的邊沿,淡淡地道:“灶神仙位有何急事?”
子尤微微歎了一口氣,道:“灶神女仙瑣碎,丁點小事隻怕在她看來都是急事,但我畢竟是她的佐助。”
元君輕輕“哦”了一聲,道:“那你今天要走了是嗎?”
“哦,些許小事,我去去就回。”
元君懶洋洋地道:“好,我等你。”
子尤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才匆匆轉身而去。
司南竟被子尤一句灶神女仙瑣碎擊得心中有一點難受,但是見子尤離開隻好咬牙連忙跟了下去。
前麵的子尤走得很急,司南也追得很緊,兩人片刻間在墉城的叢林當中繞來繞去走了不少路。
子尤眼見走了這麽多冤枉路,司南始終執著地跟在後麵,不由得歎了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隻能越走越快,想盡辦法甩掉司南,他繞過一個山腳的時候,突然被一個人緊緊握住了手腕,不禁嚇了一跳,轉臉一看才發現是一個滿頭插花的銀發老太太。
“小夥子,我是點翠穀上的花婢,來這兒摘花,可是夠不著!”子尤還沒見過這麽老的花婢,有一點無語,那老太太嘴一張,裏麵幾顆牙便在嘴裏晃悠,但她老歸老,一隻手跟雞爪似的捉住了子尤的手腕,他分毫動彈不得。
她指了指頭頂,笑眯眯地道:“小夥子,你幫我摘一朵紫色的花下來,好不好?”
子尤無奈,隻好抬頭,見山崖的峭壁罅隙中飄著兩朵花,一朵粉色一朵綠色。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道:“這座山崖是墉城的拒仙崖,你用仙術是飛不上去的……”她一句話沒說完,子尤已經用腳尖挑了一塊碎石在手中,手一揮那片碎石便如同利刃一般將那朵粉色的花朵從山崖上削了下來,粉紅色飄下,子尤手一揮那朵花便到了他的手中,他隨手遞給老太太,笑道:“是這朵嗎?”
老太太一雙老眼瞪著子尤,道:“我說是紫色的花,你摘朵粉色給我,你欺負我老人家眼花嗎?”
子尤手一揮,立即又將那朵綠色的花削了下,然後遞給老太太溫和地道:“對不起,我剛才看錯了。”
老太太接過綠色的花,嘴裏道:“年紀輕輕怎麽眼睛也不好。”
“我可以走了吧!”子尤微笑點了一下頭,他剛跨出一步,手腕又被那老太太給扣住,隻聽她湊近了自己嗅了幾下,道:“唉,我說怎麽年紀輕輕的老眼昏花,你酒喝多了吧!”她說著拖過子尤,從自己的腰間拉出一隻酒葫蘆,在旁邊石頭上倒了一碗黑漆漆的東西,道:“來來,小夥子,醒醒酒!”
“我沒喝醉!”子尤歎氣道。
“什麽?斟滿一點?”老太太順手就敲了子尤的腦袋一下,道,“你連解酒湯也貪,你是酒鬼嗎?”
子尤彎下腰,一口氣將碗裏的黑漆漆的東西都喝光,然後將碗一側,展示給老太太看,笑道:“這下我可以走了吧!”
老太太才鬆開手,不屑地道:“快走吧,難道還留下給人當女婿嗎?”
子尤大鬆了一口氣,再不與老太太多話,立即急急地離開了這裏。
老花婢看著他修長的背影,長歎了一口氣,她這口氣沒歎完,一道紅影從她的身邊閃過,她連忙一個虎撲,扣住了司南的手腕,笑眯眯地道:“小姑娘,給摘朵紫色的花好不好?”
司南心急地望了一眼子尤的背影,沉聲地道:“你哪個仙位?你的佐助呢?”
老太太的嘴一癟,哭泣道:“我不過是一個老花婢,等我混到七老八十才當上了仙女,我容易嗎我?”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冷淡地道:“你有什麽事我是可以幫到的?”
老太太臉上的淚立即收了,指著山崖上的兩朵花笑眯眯地道:“小姑娘,你幫我摘一朵紫色的花,好不好?”
司南頭一抬,皺眉道:“這裏沒有紫色的花,左邊一朵是粉色,右邊一朵是綠色。”
老太太一聽如喪考妣,幾乎捶胸頓足號啕大哭,道:“這可怎麽辦呢,我們家主仙明明說今天拒仙崖上會有紫花盛開的,我不摘回去,她必定以為我偷懶……”
司南又遙遙看了一眼子尤的背影,歎了一口氣,淡淡地道:“我幫你上去看看吧!”
“那就有勞女仙了。”老太太眉開眼笑。
司南一展紅袍衣袂將它係好,徒手攀崖,拒仙崖上所有的仙子都會覺得身負千斤重。司南爬到那兩朵花旁已經是汗濕重衣,仔細看了一下果然在罅隙的深處發現了一朵拇指大小的紫色花朵,她用手小心地摘下,然後一躍而下,遞給老太太道:“是這朵吧!”
老太太接過紫色的花,長歎了一口氣,仔細地看了一眼司南,道:“小姑娘,喜歡這朵花嗎?”
“湊合吧,你沒事我就先走了。”司南轉身便要走,老太太又捉住了她,道:“哎喲,你看我這記性,我說為什麽滿崖沒有紫色的花呢,原來都被我摘光了!”
她說著雞爪似的手一指,司南順著指尖一看,果然邊上有滿籃紫色的花,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道:“那很好。”
老太太笑道:“真對不起,我太不好意思了,這朵紫花就送給你吧!”她說著也不管司南願不願意,就將紫色的花別在了她的發間,邊戴邊說道:“不用謝,不用謝!”
“不必了,我從不戴花!”司南說著就要將花從發絲間擼下,可是竟然摘不下來,轉身一看哪裏還有那老太太的影子,她長出了一口氣,不再理會,匆匆向子尤的方向追下去。
可是這一次她找了半天再也找不著子尤的身影,不禁看著墉城的群山憂心地長出了一口氣。
晚上子尤依然很晚才回到灶神仙位,司南隱隱聞到了九玄殿特有花釀的味道。
子尤也不看她,也不說什麽,照例坐到案邊,手一揮,兩人便回到人間那間破屋裏一起畫地毯。
司南執著筆,看了一下燈光下的子尤,昏黃的燈光灑在子尤俊秀的五官上,司南忽然不得不承認,子尤若非這塊大紅斑,他一定是個極為吸引人的俊秀的男子,即便臉上有一塊紅斑,他仍舊不會讓人覺得麵目猙獰。
她這麽看子尤久了,子尤終於抬頭道:“有事嗎?”
“子尤,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嗎?”
“何事?”
“你能聽我一句勸嗎?”司南直直地看著子尤。
子尤轉開眼神,司南道:“我知道你很快會離開,所以在離開之前,能不能請你就待在灶神仙位不要出去?就當看在我的麵上,不要再招惹其他的麻煩!”
司南見子尤不答,她忍不住道:“子尤,元君娘娘是一個惹不得的上仙,你能不能不要……經常出入九玄殿?”
子尤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盼了五千年,終於可以嫁給地官,那就高高興興地準備當新娘子吧,其他人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他說著手一揮,司南再開口嘴裏的字符一片片地冒出來,任憑司南說破了嘴皮,但在妄言鏡中卻什麽聲音也沒有。
司南隻好無語地靜靜看著麵無表情認真畫地毯的子尤,他們近在咫尺,卻是遠在天涯。
即使帝舜再心不在焉也終於發現了司南的神不守舍,他道:“你怎麽了?”
司南偏轉頭,道:“沒什麽”
帝舜微垂了一下眼簾,才微笑道:“是因為子尤跟元君吧!”
司南看著甘露湖,沒有回答這句話。
帝舜深吸了一口氣道:“司南,元君與天官,就像你與我……”
司南雖然沒有什麽反應,但臉色微微發白地道:“為什麽就像我跟你一樣?”
帝舜掃了一眼司南的臉色才道:“會相伴千年萬年的人……”
司南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刺中了似的,她脫口道:“不應該是元君,她不適合他!”
“天女第一人,怎麽不配三官之首的天官呢?!”
“因為……天官不是一直在躲避元君娘娘嗎?”
“正是因為躲避,所以他才沒有好好地正視元君娘娘,似元君娘娘這樣的天女,一見傾心也是平常事吧。”
司南沉默,眼前像是瞬時就顯現出了子尤溫和的笑容,還有元君高不可攀冰冷的眼神,耳邊卻聽帝舜微笑道:“那樣至少……他沒法再跟九尾狐輝夜姬這樣的魔界妖孽扯上什麽關係了吧。”
司南緩緩低下了頭,半晌才道:“也許……是吧!”
“所以小南你可要樂見此事啊,這也是為了……他好,畢竟我真的還無法對跟一個魔界妖孽牽涉如此之深的人完全放心。”
司南抬頭堅決地道:“他雖然做事不夠方正,但絕對不是一個正邪不分的人!”
帝舜避開了司南眼神,淡淡地道:“也許吧,小南你相信他就行。”
他抬腳剛要走,卻聽司南回望道:“重華,在你的心裏……你跟我成親,到底有幾分是跟司南這個人有關呢?”
帝舜轉眸,沉吟了一下方才淡淡道:“司南,蒼生在肩,我們的緣分跟蒼生比起來不過是滄海一粟,但你放心,等仙魔大戰結束了,到時我會對你一心一意,長生的歲月裏,我們剩下太多會歡樂的日子。”
帝舜說完這一句便轉頭離開了司南,他走得不快幾乎是漫步在虛境裏。
過往的事情慢慢從眼前滑過,他從沒有此刻這般穩操勝券。
是的,他從來沒有贏過他,無論是什麽隻要那個人想要,仿佛命運之神就會對他大開方便之門,而他唯有雙手奉上,即使是司南對他堅持了長達六千年的感情也不例外。
可是以後,一切都會不同,他這一次會贏,而那個人會在這一把裏輸光所有的東西,感情、仙程以及往後的歲月。
而他,終於可以在一切結束了以後,開始全新的生活。
真正的,再也沒有天官陰霾的長生歲月。
帝舜長出了一口氣,手一揮便出現在了孟婆的忘川酒肆之中。
孟婆托著腮似在發呆,見帝舜現身,連忙起身笑道:“大帝怎麽有空來這裏?”
帝舜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細細品茗了一會兒手中那杯忘川茶,方才微微抬起頭,道:“我到這裏來等你的好消息,也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孟婆掩唇輕笑道:“我這個窮鄉僻壤能招來什麽好消息。”
帝舜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呢,就是你很快就可以到上清境去了……不用等到你一萬歲!”
孟婆輕歎了一聲,道:“那想必是要等到大帝也能得到什麽好消息。”
“我想要的孟婆這麽聰明想必知道是什麽。”
孟婆思索了一會兒,帝舜也不急,慢悠悠地等著她。
孟婆低頭嫵媚一笑道:“大帝有所托,孟婆怎麽敢不盡力行事,我在唐子尤的司命書上添了一句詩……”
帝舜的眼眸一抬,孟婆輕啟紅唇微笑道:“冰火不相融,永負東流水!”
“冰火不相融,永負東流水”,帝舜細細咀嚼了這幾個字,突然覺得整顆心都放了開來,僅剩的忐忑都消散一空,不禁開懷大笑。
他仰聲大笑,震得孟婆的酒肆架子上的酒壇都在砰砰作響。
孟婆也不以為意,她淺淺嫵媚地笑道:“司南外冷內熱,實則是團火,子尤外熱內冷,其實是塊冰,孟婆這兩句寫得不壞吧。”
帝舜收聲,含笑道:“不錯,我果然沒有看錯人,孟婆確實是一個懂得選擇最好的時候做最恰當的事情,給我最好回報的人!”他起身道:“我在上清境等著你。”
孟婆等帝舜走了,才給自己啟了一壇苦酒,滿杯,然後纖長的手指轉動著杯子,看著前方,像是對著某個人似的笑道:“你舍了自己的感情,你棄了我萬年的感情,卻要來成全別人的感情……我偏不讓你如願!”
然後她仰頭,將那杯苦酒一飲而盡。
帝舜走出了酒肆,卻沒有直接踏破虛空而去,相反慢慢地走出了酒肆,路邊的曼珠沙華開得正豔,花紅似血濃,他低頭摘了一朵花,看著那朵花,人仿佛又是年少時的畫麵。
眼前的少年歎氣道:“好了,給你一個機會跟我打和,你再輸可就連褲子也要脫光了。”
他光著上身咬著牙道絕不,那少年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掏出一塊帕巾,很隨意地將雙眼一紮,抬手取箭非常瀟灑地射出一箭,他像是連想都沒想,可是射出的箭卻偏偏正中壺罐當中。
他連連搖著頭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為什麽為什麽,自己日複一日,夜複一夜地練箭,他明明整天遊山玩水,可自己還是輸了,而且是輸得那麽慘,完全不堪一擊,在他自以為的長處之上。
少年將自己的眼巾一摘,笑道:“再比多少次,你還是輸啊!”
他麻木地解開褲帶,少年抬手道:“喂,算了!”
他冷冷地道:“認賭就要服輸!”他抬手將褲子脫下,旁邊圍觀的人一陣嬉笑。
少年無奈地笑了一聲,道:“玩玩而已,你為什麽總是要當真呢?”少年轉身要走,他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少年回頭,他深吸了一口氣問:“你練了多久,怎麽能練得如此神技?”
少年歎息了一聲,取出自己的箭支,指了指,他見上麵綁著一塊古怪的黑石,少年又取出一支,上麵同樣有一塊黑石,兩支箭一交黑石便粘在了一塊,他猛然去轉頭看那隻壺罐恍然大悟。
少年笑道:“這是我在山中遊玩的時候發現的奇怪東西,挺有意思的吧!我本來是想靠它來搏天下第一箭之名的,不過看你這麽想要……”他笑著將手中的箭袋往他的懷裏一塞,轉身揚手笑道:“就送給你嘍,也別太感謝我!”
他看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緊緊握著手中的箭矢,箭尖深深地嵌進了自己的掌心,等一會兒隻覺得有人給自己披了一件衣服,轉頭看卻是自己的老父,不由得一羞慚,老父歎了一口氣道:“不要再去找小公子的麻煩了,你是不可能超越他的。”
“你是不可能超越他的!”先生歎氣道。
“你是不可能超越他的!”同伴笑道。
“你是不可能超越他的!”這是自己父親。
帝舜紅著眼圈,將自己手中的花捏成碎片,片片墜落,看著從掌心中飄落的碎花他古怪地一笑,長出了一口氣,很快這一切都會結束了。
再也不會有……天官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