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貞見帝舜麵色陰沉地回來,連忙跟上似猶豫自己的話要不要說,帝舜皺眉道:“有什麽就說!”

“大帝,壽陽公主求見!”

帝舜點頭,道:“快請她進來吧!”

廉貞應了一聲退出,隔了一會兒,依然一身清淡的壽陽公主便緩步而入。

“你怎麽來了?”帝舜隨意地將案桌上的卷宗收到一邊。

壽陽盯著帝舜的背影,隔了片刻方道:“我來告訴你一件不方便在墉城說的事情。”

“哦?”帝舜眼眸微轉,壽陽公主補了一句:“關於天官的。”

她這句話出口,帝舜也不如何熱衷,淡淡地道:“什麽?”

壽陽輕歎道:“我能坐下嗎?”

帝舜微笑了一下,道:“老朋友了,你什麽時候客氣起來了。”

壽陽抬起眼簾道:“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你身邊的什麽人,幕僚、情人?今天方知原來是朋友……”

“你也學會賣關子,說笑話了,說吧,到底是什麽?”帝舜微笑道。

“天官還差一劫,便可曆滿一千劫,晉升紫微大帝,掌管九天星辰,五湖雲川……”

帝舜輕笑,道:“這件事情你已經說過了……”

壽陽公主眼簾微垂,視線落在手中的茶碗,看著上麵漂浮的茶葉道:“可是後麵重華你一定從沒聽旁人提起過……有關司南臉上那塊朱砂印記的事情。”

“不是天官弄的嗎?”帝舜的語調微冷。

壽陽低頭半晌才道:“你知道元君娘娘最愛賞梅,在她的九玄殿中四處栽滿了梅花……而天上地下所有的梅花都歸我掌管,我是在她與王母娘娘的一次爭執裏偷聽來的。”壽陽輕歎了一口氣,道:“原本我也不敢如此大膽,但我隱隱聽她們提了你幾次名字,所以……才大著膽子偷聽了一次她們的談話。司南臉上那塊紅斑其實根本不是天為,而是……天官拿一盒胭脂砸出來的。”

帝舜冷然不語。

壽陽抬眼補了一句:“那盒胭脂是你送去的,你侮辱天官說若非他舍身侍奉魔界執亞王九尾狐,拖住了天地牢籠這件三界至強的法器,才使得仙界得以在上一次仙魔大戰僥幸獲勝。天官就憑這美人計一功,就算萬年裏寸功未立,也當得起三官之首……”

帝舜淡淡地道:“是有這回事,那還是我剛從灶神仙位受完責罰返回歸墟的時候,有一些生氣也是常情……”

“天官一怒之下,將那盒胭脂砸向了司南……說來也奇怪,那盒胭脂就在司南的臉上留下了一塊大斑,怎麽去都去不掉……”

帝舜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我故意給天官一盒胭脂,讓他去砸司南嗎?”

壽陽輕笑了一聲道:“重華,我對你沒有敵意。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其實之後聯想到天庭後來徹查,你竟然一聲不吭,替天官隱瞞過去,我就明白了……你一定也知道天官……暗戀灶神女仙對不對?”

帝舜狹長的眼簾微挑,壽陽歎息道:“重華,我真的很佩服你這個長計,你破壞了天官的心境,在他度劫的路上埋下了一枚你可以操控的棋子……難怪我跟你說天官要度的是火劫,你全然不理會,因為你知道天官要度的……根本不是火劫,而是情劫。”

帝舜抬手取過了自己的茶碗,依然不語。

壽陽道:“總之因為這塊紅斑,司南吃了五千年的苦頭,也破壞了她跟你的姻緣,所以……天道輪回,有償必還,所以天官此來是來償還司南的,你與司南成親之日,就是他返還天庭之時。”

壽陽歎了一口氣,道:“我就不知道了,你那麽急著要跟司南成親,難道是為了成全天官,讓他早一點重返玉清境嗎……”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道:“那既然如此,你為什麽又要我透露給元君娘娘,子尤就是天官,天官即是子尤呢,這樣元君娘娘一定會想辦法不讓天官從墉城離開的。”

帝舜微微笑道:“壽陽,有一些事情,你不必知道!”

壽陽澀然一笑,道:“那我又能從中得到什麽呢?你要娶的人是司南,即便我可以把它想象成是你對天官的報複,可這也是事實。”

“成為百花之首,難道你能說一無所得?”

壽陽一滯,她咬了咬牙道:“可是我絕不會再做我一無所知的事情,重華,你當我是什麽?”

帝舜鬆了一下自己的護腕,抬手給壽陽添了點水,輕笑了一聲道:“你也聽說過天地牢籠了……”

“最強法器?”壽陽困惑地道,“九尾狐輝夜姬的天地牢籠?”

“不錯,這件法器就在墉城!”

“你說什麽?!”壽陽吃了一驚,道,“但,但這是九尾狐……”

“你以為九尾狐是誰?”帝舜含笑道,“她就是你們墉城元君娘娘的另一麵!”

壽陽“嘩啦”起身,手邊的碗盞頓時碰翻在地上,摔成碎片,她渾身顫抖地道:“你……你說的不是真的!”

“你錯了,這事千真萬確!天帝知,王母、三清知,天官知,我知,現在多了你知……”帝舜的手一揮,一隻完好無損的碗盞落入手心,道,“元君由天地孕生,黑與白本來就是她的兩麵。她一麵是白色的元君娘娘,給大地播撒希望,令萬物複蘇,是執掌墉城的仙子,她的另一麵就是黑色,一旦她變成黑色,她便是能令天地間生靈塗炭的魔界執亞王九尾狐輝夜姬。”

壽陽整個人的臉色如喪考妣,道:“那天官為何……”

“你說過元君不會放天官離開,假如元君發現子尤即是輪回的天官,那她會怎麽做?”帝舜將那隻完好的碗盞放還壽陽的手邊,看著她的臉淡淡地道,“那就是切斷天官的輪回,讓他生生留在這一世,再也無法返回玉清境……而這世上能做到這一個的,隻有……天地牢籠!”

壽陽隻覺得手足冰冷,顫聲道:“所以重華你才會急著要跟司南成親,其實就是催促元君……動用天地牢籠。”

“天官此去墉城,唯一的目的就是誘出這件法器,我雖跟他有私仇,但仙魔大戰是首義,我豈會因私廢公?”

壽陽隔了好久,似乎才能開口說話,她苦笑道:“子尤從此不落輪回,這也算是天官大帝的一種隕落,怪不得元君娘娘說能有助仙魔的此消彼長,大約她早想過把這件法器用在天官的身上了。”

帝舜冷笑了一聲,道:“現在全仙界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天帝,王母,他們大約都急著不要讓天官與元君這段孽緣再另生枝節吧!否則元君即時由白轉黑,天地之間立刻就**陽輪換。”

壽陽的臉色灰白不定,滿心不是滋味地道:“八千年一劫在即,天已經從陽勢轉為陰勢,如果此時讓身為大地之母的元君娘娘由白轉黑,魔道一定由弱轉強,到那時元君娘娘就變成了九尾狐……”

壽陽一陣懊惱,到那時隻怕元君都是魔界之人,還談什麽封她成為百花之首。

“我說過……有一些事你不必要知道的。”帝舜歎了口氣。

他這麽一句,壽陽的臉更加灰白了。

隔了一會兒,她才苦笑道:“娘娘應該一直在猶豫,她雖是天地孕化,與天地共存,但是如果用天地牢籠來生生切斷天官的輪回,這便是逆天而行,已屬……已屬魔道了……隻怕由白轉黑的日子就不遠了。”

帝舜沉吟不語,壽陽看了他一眼道:“所以隻要你拖住與司南成親的日子,天官就不能返還天庭,隻要他不能返還天庭,元君娘娘便也不會輕易……動用天地牢寵,也不會輕易由白轉黑……但我知道重華你一定不會這麽做,對嗎?”

帝舜微笑了一下,溫和地道:“壽陽,你最懂我的心意,我不怕死,但我很怕生死不知的等待。”

壽陽沉默了許久,終於沒再多說什麽黯然離去。

她是一個聰明人,對帝舜來說再也找不到比這個更好的方法可以一石二鳥,除去天官跟魔道最強魔將輝夜姬了。

帝舜等她離去之後,才微閉了一下眼睛。

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個人的笑容,聽見他滿不在乎地道:“何必,你那麽想要當皇帝,就給你當吧……哦,這個三官之首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要,你想要為什麽不早點說呢……”

那些輕笑聲似乎還言猶在耳,帝舜猛然睜開雙眼,咬著牙,他仿佛聽見那人輕笑著道:“好了,跟我打和吧,你那麽想要當三官之首,那就給你當嘍!”他突然出手一掌將書案拍斷成兩截,門外廉貞與破軍連忙衝了進來,看見帝舜的臉色都嚇了一大跳。

他悠悠地不知是跟前的兩個人還是跟自己說道:“沒有法子了,這是億萬蒼生的大事,我輩的命都在所不惜了,天官想必也是存了舍身成仁的決心……天官是福官,希望他這次能命大福大吧!”帝舜的眼簾跳動了幾下,才一字字地道,“天官,但願你這次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

子尤非常晚才回到灶神仙位,郭釵滿麵悲憤地蹺起自己的大拇指叫子尤看上麵的傷口,道:“為什麽我當佐助都不做飯,當了女仙卻要我做飯?”

子尤輕笑了一聲,說了一聲抱歉,道:“我以後會記得給女仙們把飯做好才出去的。”

“你上哪兒去了?”郭釵道。

子尤的筷子頓了頓,微笑道:“哦,我碰上了元君娘娘,她那裏缺一個下棋之人,讓我陪她去下幾盤棋。”

司南與郭釵的動作頓時都停住了。

郭釵頓了頓才尖叫道:“子尤,你有沒有聽本仙說過離元君娘娘遠一點!”

“為什麽?”子尤輕笑了一聲,道,“她是我們墉城僅次於王母娘娘的上仙,能陪她下棋不應該是榮幸嗎?”

“她找你下棋,不過是因為你長得跟天官相像而已,你以為她真的賞識你啊!”郭釵怒道,“回頭她惱起天官來,小心把怒火通通都發到你的身上。”

“那也沒什麽……”子尤極輕淡地笑道,“能承受像元君娘娘這樣的人的怒火,也是一種榮幸吧!”

郭釵張嘴結舌,司南抬起頭看著子尤,餐桌上頓時沉寂了下來,

“這飯真難吃!”郭釵終於打破沉默恨聲說了一句,轉身離桌而去。

飯桌上隻剩下了司南與子尤,兩人都是有條不紊地吃著飯菜,好像根本沒覺察出來郭釵做的飯菜極為難吃。

兩人一聲不吭地吃飯,但總歸是子尤先吃完飯,他起身微笑道:“你吃完先放著,回頭我來收拾。”

“天官……也是這麽風流的嗎?”司南衝著他的背影開口道。

子尤的腳步一頓,司南淡淡地道:“說盡甜言蜜語,卻句句都口是心非!”

子尤像是想了許久,才轉頭微笑道:“說得是,比如這句,我喜歡女仙……”

“住嘴!”司南再也難以忍耐,一掌拍在桌麵上,所有的餐碟都跳了起來滾落在地上,她喘著氣怒視著子尤。

子尤跟她對視了很久,才略略低下頭,輕笑了一聲道:“我這樣的人,女仙大概從沒信任過吧,所以女仙……才不會喜歡像我這樣的人吧?”

司南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種難言的奇怪的感覺,所有的情緒似乎都鬱結於胸,無處發泄,甚至無處呐喊,唯有在心裏無聲地哽咽。

那天晚上她說什麽也難以入定,沒有任何思考,她就已經停在了子尤的門口,猶豫了很久。

自從子尤從上清境回來,他們就再也沒有單獨相處過。

說什麽呢,說什麽都是枉然,她注定了要嫁給其他的男人,他才能繼續他輝煌的仙程,說什麽都是惘然,因為錯過是必然的。

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敲了敲門,裏麵沒有人回答,她想了一想終究還是推門而入,子尤並不在房間之內。

司南微愣了一會兒,不禁將目光轉向了存有灶神仙位虛空的房間,那裏本來是她的臥室,郭釵當了女仙之後依然住在她自己的房間之內,她回來之後卻不便再住進去,所以這間房現在原本應該是空著的。

司南站在房門口略略猶疑了一會兒,還是輕輕地推開門,隻那麽一眼她的心便沉到了穀底。

子尤的手撫摸著燒火棍,而從他的眼神來看,他顯然也不是第一次私下觸碰這件隻有灶神仙位的女仙方可使用的法器。

他的臉色在燈光之下顯得那麽陰暗不明,神情也遠沒有往常見到的那麽溫和淡定,而是帶了一種莫名的焦躁,似乎非常心煩。

司南往後退了一步,有一點無力地靠在虛空外麵的牆壁之上。

就算已經知道他是別有居心來到灶神仙位,即便早已經知道,她還是從心底裏不願意承認。

在她的心目當中,子尤是上天給她的一件禮物,他是那麽和善地來到她的身邊,不介意她拒人千裏的冰冷,不介意她的壞脾氣,寬慰她的悲傷,撫慰她的卑微,是如此的溫暖,司南從心底裏不願意承認這一切隻不過都是假象。

司南慢慢退出了虛空,她忽然明白即使結局已知,她也還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因為受傷而流下眼淚,因為心中那些始終抱有的虛幻的幻想。

她整晚沒有休息,以至於即便是帝舜到來的時候也還有一些心神恍惚。

“你怎麽了?”帝舜很自然地發現了司南的不對勁兒,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司南打起精神道:“沒什麽呢,我隻是……”她看了一眼立於一邊的子尤,淡淡地道:“隻是在想咱們的婚事……”

帝舜微笑了一下道:“婚事我正好要與你商量。”

“何事?”司南抬頭。

帝舜淡淡地道:“是這樣,我們成親用的紅毯需人繪製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裏那麽長,你也知道上清境最近都忙於跟魔道交戰,實在抽不出人來做這件事情,我聽說子尤的手很巧,不如請他來幫我們繪製這張紅毯。”

司南的心神一滯,瞬間明白了帝舜的意思。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裏,那麽長,如果要讓子尤一個人來做,那他不用做別的事情了,郭釵會有意見的!”司南含糊地道。

帝舜淡淡地道:“哦,如果隻是郭釵有意見,那也好辦,我回頭送一份大禮給她就是了,畢竟子尤確實要趕工的話,也做不了別的事情了。”

司南看見了帝舜瞥向她緊縮的眼神,略低了一下頭轉過臉去看子尤,然後開口淡淡地道:“不知道子尤願不願意?”

她這一句問得很平淡,但那短短幾個字卻像是誰用刀尖刻在心間一樣,每一個字都在滴血,你會覺得疼嗎,司南在心裏問,子尤,如果有那麽一絲的疼痛,是不是因為你其實也不是對我一點真感情都沒有呢?

帝舜的眼神微微閃爍含笑道:“我想子尤會很高興能親手繪製一條送小南出嫁的地毯。”

子尤幾乎沒有任何猶疑,抬頭道:“多謝賞識,一定不負所望!”

他回得非常淡,但幾乎是一口便應允了。

可司南突然覺得子尤就在那麽一瞬裏離得她更遠了,那種距離感令司南覺得他的人雖然近在咫尺,其實卻跟她遙在海角與天涯。

司南眼神飄過一層迷霧,淡淡地道:“那就……多謝子尤了。”

“不客氣。”子尤依然很平靜。

帝舜看著子尤,微微笑道:“我們的婚禮就在下個月初,若是不能繪好,隻怕就要拖期了,還要拜托子尤了。”

“我一定不會誤了你們的佳期。”子尤平淡地道。

“那就拜托了。”帝舜嘴角微彎,轉身跟司南打了個招呼便走了。

灶神的客廳裏又剩下了子尤與司南。

子尤頓了頓,坐在桌邊拿起紙跟筆,非常淡地道:“你想要什麽樣的圖案呢,仙瑞成祥?百鳥朝鳳?還是萬花齊放……”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道:“簡單的就好,隨便畫就可以了。”

子尤的筆頓住,道:“怎麽能隨便呢?”

司南沒答,子尤已經在紙上畫了許多圖案,個個看上去精致又漂亮,道:“你挑一個吧!”

“你這麽稱職,那你挑一個吧!”司南淡淡地道。

子尤的語調有一點冷,道:“又不是我成親,我挑來做什麽?”

司南輕笑了一聲,道:“是我錯了,子尤心儀的圖自然要留給全仙界最幸福的新娘!”她的眼睛隨意地看了一眼,用手指了一幅道:“就這個吧!”

“仙鶴圖?也好,雖然不夠喜慶,但你們都是仙家,原也用不著大紅大綠。”子尤說完便收起圖案道,“我這就給你畫。”

而想要在半個月的時間裏繪製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裏的長圖,足夠子尤整日坐在桌邊畫的。郭釵雖然收了上清境幾份大禮,但還是表現得有一點不太高興,不止一次地恨恨對司南道:“見過狠的,沒見過比你更狠的!”

司南坐在窗前看著子尤的背影在心裏問:“狠嗎?跟你一樣狠嗎?天官。”

子尤幾乎每晚都不能休息,夜複一夜地伏在案邊繪製那張幾乎長達十萬裏的地毯,燈光下的子尤看上去非常專心,每一筆都畫得很用心,以至於司南站在他的身後很久,他都沒有發現。

“我跟你一起畫吧。”司南看著子尤的背影道。

子尤也不抬頭,道:“你去休息吧,我一個人畫就好了。”

“你這是在生氣嗎?”

子尤撫了一下額,道:“我沒有生氣!”

司南淡淡地道:“你既然沒生氣,為什麽不讓我跟你一起畫?”

子尤的筆頓住了,似乎被永遠想什麽說什麽的司南給擊敗了,他頓了頓道:“你又不會畫!”

“你可以教我,不是嗎!”司南道。

子尤長歎了一口氣,拿來紙筆放到一邊,道:“那你先臨摹吧!”

司南坐到一邊,拿起筆臨了起來,臨了幾筆之後,就把筆伸到了毯上畫,子尤連忙捉住了她的手腕,道:“這些都是法陣,你想通過紅毯的時候四周飛起來的都是四不像嗎?”

司南直直地道:“這很重要嗎?我如果不畫地毯,我來做什麽,我隻是想幫你早點完成它,又不是來學畫畫的。”

子尤閉了一下眼睛,微微歎息了一聲,手一揮司南就發現他們又回到了過完人間那一世的破屋子,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動,這裏是那麽熟悉,熟悉到令她覺得眷戀。

子尤站起身來坐到她的身後,手伸到她的手邊,輕觸了一下,又縮了回去,然後終於把住她的手握住筆,一筆一筆地畫了起來。

司南頓時覺從那隻微涼的指尖傳來的東西能令她整個人都在發燙,那種感覺是從來未有過的,根本無法分辨喜怒哀樂,隻覺得整個人身體發軟,像是就要倒在後麵這個人的懷裏,身體裏那些氣流根本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四處亂竄,完全沒有方向。

即便司南在心裏麵千萬遍地跟自己喊快離開,可是她就是無法起身。

司南直到此刻方才明白自己是有多麽貪戀身後這個人的溫度,他的味道,她是多麽希望時光就此打住,就這樣永遠保持這個姿勢就好。

原來她對他的恨,始終都是存不住的,恨像流水一樣會從指間輕易地滑走,唯有那縷溫柔的感觸留在了心田。

“你會平安返還玉清境的,子尤。”

“到時你還會記得我嗎,子尤?”

“記得灶神女仙——司南嗎?”

“你會不會記得那個……被你戲弄得很慘的司南?”

司南無語地在心中一遍遍問,但她知道她不能有答案,因為她不能開口問子尤。

“學會了嗎?”司南聽到子尤在她的耳邊輕聲問,他的聲音也聽不出喜怒,但是明顯要比這幾天以來的冷漠柔和了太多。

司南搖了搖頭,子尤便默不做聲,握著她的手又畫了一遍,再問:“學會了嗎?”

司南還是搖頭,子尤握著她的手一連畫了七八遍,司南一直搖頭表示沒學會,子尤在她的背後輕輕地歎了一句:“你這個……傻瓜啊。”

司南隨著這聲傻瓜,淚水終於決堤而出,淚珠瞬時掉落在畫布上,司南慌忙撚了個法訣壓下了那抹火光。

無聲的沉默之後,子尤放開了她,坐過一邊低頭畫起自己的地毯,至於司南到底畫成什麽樣,他似乎也沒再細看了。

可從那之後,他前往元君的九玄殿卻變得越來越頻繁。

子尤每天早上都會將飯菜做好,然後匆匆外出。郭釵眼看著他走出去,跺著腳對司南道:“司南,你要管他……”

司南深吸了一口,低聲道:“子尤,子尤,你這是到底要做什麽?”

不是隻要等到她與地官成親,你便能重返玉清境了嗎?

司南略略沉吟了一下,一咬唇也拉開大門出去了,把郭釵獨自晾在那裏。

她一路跟著子尤,眼見著他上了墉城,但卻沒有去九玄殿,而是進了一片楓林,她剛想跟得近一點,卻猛然發現元君坐在林中石桌邊自酌自飲,她連忙後退了幾步隱於一棵樹旁。

元君看著子尤腳步輕鬆地向她走來,晃了一下酒杯微笑道:“你來了。”

“是啊,娘娘。”子尤微笑著行了一禮。

司南悄悄從樹後瞧去,見子尤看向元君滿是笑意,那種直白的眼神是他從來沒用在自己身上的,子尤看自己永遠是輕輕瞥一眼,即便偶爾有凝視,可隻要自己回瞧,他就會轉開眼神。司南看著子尤與元君眼對眼地相對微笑,突然就覺得一陣失落。

“我每天都在想,你今天會不會來呢?”元君看向子尤,她的目光從來不很用力,所以談不上銳利,但是沒人能在她淡淡的目光之下信口開河,因為她不是別人,她是與天地共存的九天玄女元君。

子尤眉目皆含笑意道:“我為什麽不來呢?每天都見到元君娘娘,能增長很多見聞,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哦,看不出來,你倒是一個好學之人。”元君輕輕一笑,子尤也報以一笑。

元君仿佛覺得子尤非常有趣,她提起酒壺便給子尤斟了一杯酒,側頭微笑道:“那麽,你今天又想知道什麽呢?”

子尤點頭示過謝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想了想,方才笑道:“說起來,我剛飛升的時候倒是遇上了一件險事,我記得當時試煉時碰到一件非常了不得的兵器,是一柄大斧!”

元君又給他添了一點酒,淡淡地道:“哦……刑天的血色大斧,確實是一件厲害的兵器,不過也算不得什麽……”

子尤驚訝地道:“這麽厲害的一件兵器都不算厲害?”

“仙魔兩界比他厲害的法器,沒有十件,至少也有七八件吧!”元君晃著自己的赤足,道,“比方說你手裏的妄言鏡就要比刑天的血色大斧厲害。”

子尤展眉笑道:“原來我手裏的妄言鏡也算得是一件厲害的法器!”

“不錯,隻要付得起代價,它是一件可以逆天的兵器。所以如果要我排,我會把妄言鏡或者是真言鏡排在仙魔兵器榜上第一位。”

子尤微笑道:“不知道另外幾件又是哪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