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是熟悉的竹屋,耳邊是熟悉的尖叫聲,她猛然坐起,喃喃地道:“子尤!”
房門一推,郭釵一身紅衣利落地走了進來,仿佛大鬆了一口氣般地道:“女仙……嗯,司南你總算醒了!”
“嗯?”司南有一點迷茫。
“女仙失蹤了七百年,王母與元君娘娘已經指定我——郭釵為繼任灶神女仙!現在是我掌管人間煙火錄!”
司南抬手道:“等等!”
郭釵唯恐司南發難,連忙道:“女仙,你要找麻煩去找王母與元君娘娘哦!”
哪知司南隻是道:“我失蹤了七百年?”
郭釵攤手道:“女仙你跟子尤失蹤了七百多年,從那天你們被卷進黑洞裏開始算起!”
司南愣了一會兒才道:“那地官應該回來了吧?”
“哇,說起地官大帝那可就了不起了!”郭釵眉飛色舞地道,“他也失蹤了三百年,可是一出現就與太白上仙重傷了魔界將軍蚩尤,幾乎打死了魍魎,弄得魔界大亂,整個都退了回去。你不知道自從你們走了之後,魔界大軍開始攻打人間,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人間煙火錄都快停工了。”
郭釵歎氣道:“地官現在幾乎是取代了天官,真的是天帝一人之下,眾仙萬家之上了。”她愁眉道:“說起來,雖然我還是喜歡天官的,可是這麽重要的關頭,他連人影都不現,跟他比起來,地官真的是太強了!”
“是嗎……”司南落了眼簾,道,“那就好啊!”她說著便起身,郭釵扶了她一把,道:“女……咳,司南,好好休息,等著王母娘娘給你新的職位吧!”
“我要去看子尤!”司南道。
“子尤……”郭釵的臉色頓時一變。
“怎麽了?”司南皺眉道。
“他一回來,上清境的廉貞就帶走了他……說他勾結蚩尤什麽的。”郭釵愁眉苦臉地道,“我一直拖著等你醒呢。依本仙看這可不是件小事,本仙可做不了主。”
“你說什麽!”司南大吃一驚,頓時整個人便站直了顫聲道,“你怎麽能讓人隨便就帶走了子尤?”
郭釵委屈地道:“地官現在是仙將統領,整個仙界都要為仙魔大戰讓路,元君跟王母娘娘都……不能說什麽,我又能說些什麽?而且子尤通魔還有太白上仙作證!”
司南一甩開她的手,轉身去找自己的法器,卻全然不見蹤影,郭釵在她背後小聲道:“你要找燒火棍嗎?”
“你把它藏哪兒了?”
郭釵支吾道:“本仙現在是灶神仙位的正位仙子,燒火棍是本仙位第一法器,自然現在是歸我所有啊!”她看著司南柳眉倒豎,連忙道:“喏,你不服去找元君娘娘好了……”
司南深吸了一口氣,道:“灶神女仙,那請借你的法器一用行嗎?”
郭釵倒是沒有料想當中的得意,隻低聲道:“借你法器,你還能打進上清境嗎?女仙,你有其他辦法救子尤的……”
“什麽辦法?”司南脫口而出。
郭釵鬆了口氣,道:“你不在的時候,地官就已經向王母正式提親了,說隻要你一回來,他就娶你為妻,你千年不回,他等你千年,你萬年不回,他等你萬年,他等你永生永世……”
她瞥了一眼司南,道:“仙界的人都說地官重情,他這麽喜歡你,你去求他,他必定會救子尤的。”
司南一時之間隻覺得心頭有一點亂,子尤,帝舜……帝舜會救子尤嗎?
她正胡思亂間,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帝舜一身金色戰袍走了進來。
“重華!”司南幾乎脫口而出一般地道,“子尤是冤枉的!”
帝舜原本的笑顏略略一收,隻歎了口氣道:“好些了嗎,小南?”
“好多了。”司南心急如焚,但卻不得不耐住性子,隻道,“真沒想過還能再見到你!”
帝舜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郭釵,道:“我們出去談。”
“好!”司南點頭道。
兩人沿著甘露湖慢慢地走著,司南看著白鷺掠水而過的美景,心裏卻在想著子尤不知道怎麽樣了。
帝舜閑聊了幾句仙界的事情,司南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到底按捺不住地道:“重華,我的佐助子尤並非有心通魔,他絕對不是這樣的人!”
帝舜微微一笑,道:“通不通魔,上清境免罪司們自然會查清,你就不用操心了。”
“查?怎麽查?太白上仙不是佐證他通魔了嗎?這樣的話子尤就算是渾身上下長滿了嘴都說不清楚!”
帝舜淡淡地道:“說不清楚……這不本來證明他有問題嗎?”
司南怒道:“這簡直是欲加其罪,何患無辭!”
帝舜狹長的眼簾裏寒光一閃,但到底隻是重重地吐了口氣道:“小南,你太單純,有很多事情,很複雜,絕非你想得那麽簡單。”
他的手抬了起來,挽起司南的一縷頭發,用講和的語調道:“你從來不跟我大吼大叫的……我本來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訴你……別為了旁人破壞我們的興致好嗎?”
司南蒼白著臉不答,帝舜看著掌心裏烏黑的發絲,隔了一會兒才微笑道:“我已經向王母求親……她老人家允了!”
司南頭一偏道:“我自己的佐助都有通魔的嫌疑,我又怎麽能嫁給上清境的地官大帝?”
帝舜臉上的笑容完全斂去了,他嘴角微彎地道:“小南,我知道你重情義……但是有一些事情為什麽你故作看不明白?”
“我有什麽沒明白?”司南氣道。
“小南……你是怎麽回來的?”
司南含糊地道:“我……我也不能確定,我想應該跟……子尤手中的法器有關係。”
“你是說妄言鏡?”帝舜冷冷地道。
司南側過頭道:“你也知道那是天官所製,想必有其不凡之處!”
帝舜冷笑了一聲,道:“司南……你還要自欺欺人嗎?連太白的虛空境都無法從虛裏逃脫,能幫助你們從虛裏逃脫恐怕不是什麽妄言鏡……而是天官逆天法器——真言鏡吧!”
“不是,他不是天官。”司南斷然道,“他不是,不是!”
帝舜冷聲道:“那你以為唐子尤是誰?”
帝舜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道:“唐子尤假扮天官的事情,你要騙我到幾時?”
司南“啊”了一聲,慌亂地道:“這,這,這隻是他太愛玩,亂來!”
“一個連太白都看不清的幻術?”帝舜道,“小南……你這是在自欺欺人!”
司南沉默了。
帝舜看著甘露湖淡淡道:“他說的每一句話,你都不敢肯定是真的,他做的每件事,你都不能完全猜透他真實的意圖,他能輕易地讓人喜歡他,可是你卻找不到真正能了解他的人,你以為他近在身邊,親切地似你一個親朋至友,但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其實他根本可望而不可即。”帝舜轉回眼神道:“對嗎?”
他每說一句,司南的神色便黯淡一分,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司南沉默不語,帝舜補上了最後一句,道:“他是個有很多秘密的人,因為他來到你的身邊就不是善意。”
司南沉默了許久,才道:“那麽重華……你呢,為什麽你在沉默了五千年之後,突然想起了我們的婚約……是因為……他嗎?”
帝舜沒有對視司南的眼神,而轉過了頭道:“你不要想太多,隻不過我們的婚約因他而阻,現在終於去除了障礙……自然該續我們的前緣!”
“隻有他死……我們才能續前緣嗎?”司南略帶一些悲傷地看著帝舜。
帝舜的手畫了一道光圈,微微一笑道:“我們都是仙家,有著無窮無盡的長生歲月,司南,我是命定與你千年萬年相伴的人,你不該為一個路人而糾結不快……”他說完這句話一瞬間便穿越了萬裏回到了歸墟,他踏著芝草,一步又一步,心道:“不……小南,隻有我們再續前緣,他才能死。”
他的手一揮便來到一處大殿深處,很難想象仙氣不凡的歸墟還有這麽陰森昏暗的大殿,帝舜一出現,破軍與廉貞便走過來行禮。
“大帝,他始終不肯交代自己到底跟蚩尤做了什麽交易,不如……我們用搜魂錄好了!”破軍恨恨地道。
帝舜看著大殿深處用鐵鎖捆著的人,黝黑粗大的鐵鏈如同一條活物,深深陷進那個人的肌膚,吸食著他的血肉。
那人聽到破軍這麽恨聲一說,居然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微笑了一下,道:“他不敢……”
這麽一開口,破軍是氣急敗壞,廉貞則沉著道:“唐子尤,我們是念你是墉城的仙家,所以一直遲遲不用搜魂錄,也是不想破壞你的蓮花台,壞你仙根,你不要不知好歹。”
唐子尤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隔著重重陰濕的霧紗對視著帝舜的雙眼,那一眼便仿佛要看透他們之間所有的恩恩怨怨一般。
“你……為什麽這麽恨我?”子尤皺了皺眉頭,道,“我過去得罪你很深嗎?”
帝舜淺淺地一笑,道:“怎麽你做的那些事情都不記得了嗎?”
子尤微垂了一下頭,疲憊地道:“嗯……大部分都想不起來……”
“那可不太妙……”帝舜冷冷地道。
子尤微微一笑,道:“又有什麽關係,我現在做唐子尤也很開心就足夠了,像你這樣的人很難開心的吧,因為不開心的事情你記個幾千年都忘不了,哪裏還能記得住開心的事情。”
帝舜微微嘶啞地道:“那希望你運氣好一點,多開心兩天。”
他們兩人一問一答,雖然看似非常簡單,卻壓抑古怪,使破軍跟廉貞都不敢隨意地插嘴。
他倆幾乎是默默地伴著帝舜出了這座獨特陰森的大殿,然後便接到了空中傳來的一枚傳音符。
傳音符在空中燃起。
“重華……我想清楚了,我恐怕不能跟你結親。”
說話的是司南,簡潔,簡潔到讓破軍跟廉貞一點掩飾的餘地都沒有。
“為什麽?”帝舜的唇抿成了一條縫。
“你真的喜歡我嗎?”司南衝口而出道。
帝舜沉默,然後道:“那麽你呢,你還喜歡我嗎?司南。”
司南頓了頓才道:“重華,你根本不需要我,你想要的……不是跟我在一起,要的不是跟我一世……又一世,別離,再相聚……”
帝舜好像沒聽到司南的話,而是直截了當地問:“是因為他吧?”
司南沉默了許久,才道:“跟他……沒關係的。”
帝舜幾乎是獰笑了一下,沙啞地道:“其實不管怎樣,你都會拒婚的吧?”
司南想了許久,才沙啞地道:“以前……重華,我以為隻要看到你就能滿足……能擁有你一個目光就足夠了,但我錯了,原來喜歡一個人是會有貪念的,想要……生生世世跟他在一起……”
“你看……”帝舜打斷了她,用一種嘲諷的語調道,“我太高估你對我的感情……我以為隻有這個是不會變的,隻有司南,我的司南是不會變的……原來你比其他的東西變得更徹底,你連我們之前的感情都統統否定掉了!”
司南痛苦地抬頭道:“不是的,重華,隻是……我感覺不到重華對司南的感情……”
帝舜眼簾微微一落,又抬起,轉換了語調,輕慢但透著一種寒意道:“小南,我們的婚事是王母娘娘的旨意,你能說服她,我自然不會勉強你!”
帝舜的聲音冷冽無比,司南微微低了一下頭,才道:“我可不可以來看他?”
帝舜微微一笑,道:“為什麽不可以,我像是會因公廢私的人嗎?”
司南的語調有一點顫抖,道:“謝謝你,重華。”
“不用客氣。”帝舜手一揮,符燃盡的灰燼盡數到了他手裏。
破軍跟廉貞有那麽一刻嚇得連頭都不敢抬,地官大帝……竟然被人拒親了。
仙界中無人不知道灶神女仙暗戀地官大帝,而這個女仙原來已經移情別戀了他人,就在地官大帝宣布願意等她永生永世以後。
司南跪在王母的懸圃裏,從裏麵傳來一個悠悠的女聲:“唉……司南……”
“娘娘曾經給家父看過司南的仙緣錄……”
“確有這回事!”王母歎氣道,“你既然知道,你又為什麽要拒地官的婚事呢?”
“可為什麽又讓我喜歡他人?”
王母沉默了很久,方才歎息了一聲道:“他隻是路過此地而已啊……”
“娘娘,為什麽他會來我這裏?”
“天官五千年前毀了你的容貌,阻隔了你與地官的婚事……他此來,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
“我不信!”司南的眼淚奪眶而出道,“我不信他是如此無情無義的人,他阻撓我與地官的婚事在先,卻又讓我在喜歡他之後……讓我再嫁給地官!”
女聲有一點無奈,有氣無力地道:“可……是仙緣錄裏,你,你就是跟地官一對啊!”
司南起身,昂首道:“娘娘……即便是仙緣錄裏我跟他不是一對,我也要試一試!”她說完轉身而去,懸圃裏的萬花叢中,一名老婦拄著拐杖連聲歎氣,揮了揮手身邊服侍的白衣女子便應聲而退。
司南一路急行,即使如此眼淚還是不停地向下而流。
“司南!”有人在她背後叫住了她。
司南頓住了腳步,回首一看正是白衣的梅花仙子壽陽公主,她微微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淡淡地道:“不知道壽陽公主有何賜教?”
壽陽走近了她,微微一笑道:“剛才你與王母娘娘的話我都聽見了!”
“那又如何?”
壽陽微微抬頭道:“你真的喜歡……他嗎?”她頓了頓道:“我說天官。”
司南不答,壽陽也不以為意,道:“如果你真的喜歡他,那你就要嫁給地官大帝……那樣天官才能重回玉清境。”
“你什麽意思。”
“王母娘娘的意思很簡單,天官與當年損壞你的相貌,阻撓你與地官的親事有關係,他此來便是彌補犯下的錯誤。倘若你一天不與地官結親,他便一天不能重返玉清境,天官火劫在即,他多逗留在你這裏一天,便多一分凶險……”
司南的眼神一恍,道:“你的意思是,他為了順利度劫,所以此來還清對我的債嗎?但是,但是……”
她的聲音有一點哽咽,像是說不下去。
壽陽微微一笑,接著道:“按天官這種風流的性子,他順便讓你喜歡他一下,又有什麽可以奇怪的……忘了告訴你,上清境要帶走他的時候,你另一個佐助抵死不從,差點叫破軍打得魂飛魄散,還是元君娘娘出手救助才免於一場不幸。”
司南再也無法平靜,轉身飛奔而去。
壽陽看著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快速走進一座大殿,衝著一名懶洋洋在棋盤上落子的女子畢恭畢敬地微笑道:“元君娘娘,我已經把話給司南帶到。”
元君細長白皙的手指又捏了一顆棋子,微微蹙眉,她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隻那麽雙眉輕輕一蹙便已經風流滿盈,她淡淡道:“哦,如此一來,咱們隻需等著喝灶神女仙的喜酒了。”
壽陽的眼神一黯,道:“是。”
“委屈你了,你不是喜歡地官的嘛!”元君冰冷地道,她似乎即便是安慰他人,也用的是這種輕慢與冰冷的語氣,“牡丹花盛富足,但看多了也膩味,也是時候換一下百花之首的名位了。”
壽陽的臉上頓時放出喜色,道:“不敢,地官與司南在仙緣錄上原本就是一對,我又何苦與天相爭,所以實在不敢說自己委屈。”
她說完了見元君似乎沒有跟她再往下交談的意思,便恭身要退,卻聽見元君懶洋洋地似不屑地道:“與天爭嗎,又有何難?!”
司南看著上清境的門,才將自己臉上的淚痕一絲不留地擦得幹幹淨淨。
廉貞將她一路引了進去,他生怕破軍衝動壞事,所以都沒敢讓他出現,一直將司南送到關押唐子尤的大殿前才收住腳步,道:“女仙,唐子尤在裏麵,廉貞職責在身,女仙請勿逗留太久,讓我們上清境為難。”
“我們對話,上清境不需要監察嗎?”
廉貞忍不住道:“我們知女仙你剛正不阿,但也不要把我們上清境想成如此小人,我們對唐子尤是對事不對人的!”
司南歉意地說了一句有勞,便抬腳踏入了殿內。
子尤聽見了腳步聲,也沒有太在意,可是隨著那腳步聲的臨近,他猛然抬起了頭,隔了一會兒,司南便穿過那層層黑霧顯現在他的麵前。
“司……南……”子尤微笑道。
司南看著被縛捆在柱子上的子尤,幾乎是握著拳才能忍住沒有衝到他的麵前。
子尤看著司南,良久才笑道:“司南,你不用為我擔心,我……”
“我不是為你擔心……”司南打斷了他,沙啞地道,“我來……隻是想問你一件事情,我知道你喜歡口是心非,但這一次我想要你誠實地回答我……”
子尤臉上的笑容也略略一僵,道:“不知道女仙想問什麽?”
司南沉默了很久才道:“你是天官轉世嗎?”
子尤隔了好一會兒,才懶散地道:“大概算是吧……”
“那麽……”司南快速地問道,“是你……故意毀壞了我的容貌嗎?”
子尤的嘴唇微彎,像是自嘲地一笑,原來無論自己做過多少想讓她高興的事情,她都隻記得這一樁令她痛苦的事情。
他的頭微微一落,淡淡地道:“沒錯……”
“為什麽?”司南吼道,她顫抖著想問為什麽,他既然破壞了她與地官的婚事,卻又要用這種方式來成全。
“為什麽……”子尤的頭往後一仰,因為喜歡你啊,但到嘴邊卻隻是懶洋洋地道,“也許是因為……無聊吧!”
司南直直地瞪視著子尤,這就是她能理解的天官,沒錯,這就是天官,他根本不在意別人的感情,因為他得到別人的感情是那麽容易。
“那你可能又要無聊了,因為……因為我跟地官就要成親了。”司南咬著牙道。
子尤的臉色有一點白,嘴唇微動,最終隻是有一點疲憊地微微笑道:“那很好啊,女仙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司南轉身即走,因為她再不走,她就會止不住地在這個人麵前哭泣,可她就算在全天下的人麵前號啕大哭,也不願意在這個人麵前流淚。
帝舜就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司南,淡淡地也冷冷地。
司南慢慢地朝著帝舜走去,就在昨天之前,她還在心裏讚同司命說的命運有無數個岔口,隻要她夠堅決,她就能掙紮著進入自己想要的岔道,固守著自己想要的幸福,然而她錯了,前方是一條不歸路,不管你曾經踩過多少荊棘,你都無法進入那條鮮花鋪就的道路。
她站定,然後直直地看著他,含淚道:“我想問……重華,你還願意娶我嗎?”
帝舜輕撫了一下她的頭發,握著那縷烏黑的發,道:“當然,但我不願他就這麽逍遙地離開……”
“什麽?”司南困惑地道。
帝舜定定地看著司南蒼白的臉色,冷冷地道:“我不想讓他在破壞了我們六千年的感情之後,又輕而易舉地奪走了你的感情……司南,你不怨恨嗎?他這樣的成全,讓我們倆永生永世地痛苦……”
“重華……”司南轉首一望,竟然有一些恍惚。
她曾放棄了再見這人一麵的念頭,當這個人的音容陡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她真的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原來隔世的感覺不僅僅是與這人再續前緣喜悅,也有會變成擦肩路人的陌生。
司南慢慢點頭,沙啞地道:“好,隻要你娶我……我就讓他恨著……離開。”
上清境在十天之後,宣布了對灶神佐助子尤徹查取消的告示,此時地官大帝與灶神女仙司南的婚事已經在三界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很多人都猜測,這是地官大帝出手維護灶神仙位,同時也是避免自己的新娘卷入通魔嫌疑之中。
很多人都想不通,以醜陋聞名的灶神女仙司南何以能得到地官大帝全心維護的愛意,一時之間墉城多了許多花泥,那都是天仙們在夜裏暗恨著揉碎的。
子尤緩緩開了竹門,門外微碧飄紫的甘露湖邊,司南與地官一紅一金的身影立於湖邊,真像一道最亮麗的風景。
子尤深吸了一口氣,剛出門一隻烏燕飛了過來,蹲在了他的肩頭,呱呱了兩聲。
他輕笑了一聲:“有心,我還不需要聽隻鳥的忠告!”他又看了一眼司南的身影,微低了一下頭,轉身進了竹林,繞了一個圈子,在甘露湖邊緩步慢行,心中千頭萬緒。
“天地牢籠……”他喃喃地低語了一聲,心想它究竟在哪裏。
子尤歎息著彎腰摘了一朵甘露湖邊的野菊,耳邊忽然隱隱聽到有人足踏枯枝的聲音,他一轉頭見一身白衣赤足的元君正緩緩地走來。
她每走一步,地上的展花草翠竹便齊齊地彎下腰,像是不敢在她的麵前不露卑微之態。
烏燕不吭聲,但爪子卻突然死死扣住了子尤的肩膀,子尤的眼眸微微一收縮,但隨即微微一笑,轉身麵帶微笑地迎向了元君,烏燕則連忙展翅倒飛了出去,不過片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元君走到他身邊不遠的地方,手輕輕一揮身旁便多了一個秋千。
鎖鏈仿佛是直接從青蓮色的天空中深垂下來,在天地之間輕輕晃悠,元君坐了上去,輕輕**了幾下,淡淡地道:“看上去你這一次沒少什麽?”她見子尤微微一愣,便懶懶地道,“你能從虛裏出來,一定是動用了真言鏡吧!”
子尤吃驚的神情轉瞬即逝,道:“娘娘知道……真言鏡?”
元君烏黑的長卷發在風中輕輕飄**,道:“真言鏡是天官做過的最有意思的東西……司南的臉上那塊紅斑變淡了,是因為你付出了眼睛的代價不是嗎?”
“這件有意思的東西用起來一定要非常小心!”子尤微微一笑,無奈地道,“否則後果確實不堪設想。”
元君微微一笑,道:“真言鏡的得到都是以失去為代價的,你既然身體上沒有少了什麽,那麽當時你必定是以情感作為代價的!”
子尤沉吟了一下,微笑道:“我滿足了司南的一個願望。”
元君隨意地道:“所以……你也會以失去一個願望為代價。”
子尤的眼簾輕輕一抬,微笑道:“娘娘真是聰慧。失去一個願望好過失去眼睛以外的東西。”
元君聽了子尤的笑言,卻仿佛沒有因為子尤的取巧而誇讚他聰明的意思,而是凝視他很久才淡淡地道:“其實真言鏡的得到與失去也並非無跡可尋……它有一個準則。”
“什麽?”子尤不禁脫口追問道。
元君轉過頭來,看著他微微一笑道:“那就是你永遠不會因為真言鏡而得到回報,你許給司南美貌,必定目盲,你擁有天下的美食,必定自己本人食之無味,所以你在司南的願望裏失去的,一定是一個你非常期待的回報。”元君看向天邊道:“你心裏期待的是什麽呢,你做出了這麽多的犧牲,你必定期待有一日司南的發現……這個願望藏在你的內心深處,這就是人的本性,所以你失去的就是你無論付出多少,你永遠也得不到……司南的感激!”
子尤低頭想了一想,才抬頭淡淡笑道:“也好……不期待回報,才是我許她願望的本意,這個失去我還付得起。”
元君才掉過頭來,看了子尤許久,才從秋千上跳下來,走到他的跟前,道:“魚目還合用嗎?”
“這個自然要多謝娘娘,但說起來……”子尤微笑道,“說起來……這個魚目一直要用幻術撐著,否則就會變成這樣!”他苦笑著手一撫,兩顆眼珠子就變成了黑少白多的魚目。
“哦,忘了……”元君緩緩側過頭問,“那幫你變變好嗎?”
子尤微有一些不解,元君已經抬起手捂住他的眼,然後慢慢滑過,子尤隻覺得她手掌有一點涼,帶著一種特有的花香,給人細柔輕盈的感覺,如同捧一掬芬芳於手,輕若無物,卻又芳香環伺。
元君給了他一麵鏡子,道:“這一雙眼睛怎麽樣?”
子尤低頭一看,隻見裏麵的一雙眼睛淚汪汪的,楚楚可憐,不由得失笑道:“我又不是娘娘,怎麽能弄對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吧!”元君抬手又輕輕在子尤的眼睛上一撫。
子尤再看,見鏡子裏麵的一雙眼睛寒光四射,狹長而銳利,他輕輕一笑道:“我不是地官大帝,用不了這麽有殺氣的眼睛。”
“你還真挑剔……”元君托著腮,抬手又輕輕在他的眼睛上一撫,道,“這一雙呢?”
子尤低頭一瞧,隻見鏡中的那雙眼睛,眼線柔和,即便不動,也像是自帶有三分笑意,眸子亮若星辰,也不是完美得無與倫比,但卻偏偏讓人覺得這雙眼睛讓人過目難忘。
“哦,這一雙比較像我的眼睛。”子尤笑道,“多謝娘娘。”
元君看著子尤,道:“我還以為你想有一雙地官的眼睛。”
“我又為什麽要有一雙地官的眼睛?”
元君微笑地道:“那樣,司南不就會多看你兩眼嗎?”
她的話說起來輕描淡寫,漫不經心,但聽的人卻常會有一種直刺內心、無處藏身的疼痛。
子尤頓了頓才微笑道:“她能看自己喜歡的人,能高興就好。”
“你真的這麽超脫嗎?”元君微微揚起下巴,像是有點玩味,道,“你難道就真的不難受,不嫉妒,心中沒有憎恨嗎?”
子尤微落眼簾道:“把要求放低一點就可以了,往後退一點就可以了……至少還可以做朋友嘛,能做個朋友也好。”子尤轉頭微微一笑道:“多謝娘娘賜目,真不知道該怎麽謝謝元君娘娘。”
“不用謝……”元君仔細看著子尤道,“我對你好,也許是因為覺得你跟我有一些像,有幾分投緣罷了!”
“因為天官嗎?”子尤微笑。
元君微微側頭,紅唇微彎地道:“敢在我麵前說起他的人可不多。”
“為什麽?”子尤含笑道,“得不到一個人也未必要跟他成仇人,娘娘不是這麽想的嗎?”
元君懶洋洋地又看了他半天,然後嘴唇微彎,含笑道:“說得是,要求低一點就不會了……比如可以把天官換成子尤,不是嗎?”
“嗯?”子尤微微一驚。
“我們也來做朋友吧……”元君淡淡地道,“突然覺得子尤能這麽溫柔地對待司南,想必對待別人即便沒有十分,大約五六分也能有的,所以我們也來做對朋友吧!”
她說著便回望看向子尤,深秋的蘆葦淺金色裏透著一點墉城永不日落的彤紅,打在甘露湖的水麵上,一陣漣漪過來,青蓮便成深紫。
風微微動著子尤的烏黑的發絲,他輪廓分明的唇微啟,露出裏麵皓白的齒廓,含笑著道:“那應該是子尤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