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失,司南也跌落於地麵,正一陣頭暈目眩,卻聽有人含糊地道:“為什麽你沒走?”
司南見子尤已經撐著坐了起來,便歎了一口氣,道:“你還好嗎?”
子尤似乎還是有一點迷茫,道:“你不是應該跟地官大帝一起走了嗎?”
司南長出了一口氣,想了一會兒,才微笑了一下道:“哦,太白搶了我的位置。”
子尤抱了一下頭,道:“該死。”
司南盤腿坐到地麵上,淡淡地道:“也好,把你丟在這裏,我會於心不安的。”
子尤微微抬頭,道:“司南……”
“嗯?”司南轉眼看他。
子尤淡淡地道:“你是個……傻瓜。”
司南也不生氣,笑了起來,道:“倘若個個都似你這般隨心所欲,豈不天下大亂?”
蒼白的天地像是一幅平平的布影,紅衫的司南與子尤抱膝麵對麵坐著,他們是這個天間唯一的顏色,被這麽茫茫的天地包圍著,顯得突兀跟孤單。
“甘心嗎?”子尤隔了一會兒才問,“你不是……想跟地官在一起嗎?”
司南微微垂頭,心頭像是一直糾結的東西都放開了似的,長出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道:“自然是不甘心的……仔細算來太多的事情還沒有嚐試過,但是我跟他也許真的是有緣無分吧……五千年,太久了,早知道最後都會放手,也許早一點放手我還來得及做其他的事情,對嗎?”
子尤托著腮微微一笑,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起身道:“來!”他拉著司南走到一邊,手一揮,司南的眼前便鬥轉星移,灰蒙蒙的荒山便被濃翠的阡陌蒼田所取代。
“虛空境……”司南“啊”了一聲,剛一驚,子尤便笑道:“別擔心,虛空境隻是幻境,跟太白上仙、魍魎太古凶神借虛而生的幻之實境不一樣,所以沒關係。”
司南才鬆了一口氣,與子尤一起坐在山坡上看著人間風景,雖然明知他們已經走到了絕境中,但心情卻比任何時候都輕鬆似的,司南深吸了一口氣道:“其實能在人間與相愛的人過一世,能有始有終,也挺好。”
“女仙沒有轉過世嗎?”子尤轉頭問。
“我的父親是灶神,母親是瑤池釀酒女仙,我生下來就在墉城,從沒到凡間轉過世。”
子尤輕笑道:“怪不得灶神仙位藏著那麽多好酒,想必都是司南的母親釀來給灶神喝的,現在一起在方壺閉關也不寂寞。”
“你錯了,她是釀給玉清境的司祿喝的,司祿貪杯,所以她釀了不少酒好引他來喝,她背叛了父親,喜歡上了司祿,看不破情劫,早已化成劫灰了。”司南語調說得很淡,像是在說一樁別人的閑事。
子尤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手一揮,司南的眼前頓時景象一變。
枯藤,老樹,昏鴉。
群山簇擁著墨瓦粉牆,苫屋竹舍的農莊,村內巷陌交錯,天邊霧起雨落,門前積水空明,棉瓦陡峭,炊煙嫋嫋,轉眼間便似春暖花開。
“來吧!”子尤又起身拉起司南的手,道,“來!”
司南一臉困惑被子尤拉著一路奔進村莊,他推開其中的一座竹舍的門,隻見屋內有一個穿著紅色肚兜的小男孩在地上打滾,嚷著道:“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這,這個小男孩!”司南驚愣地道。
地上的小男孩止住了哭聲道:“我是小泰,姓唐!叫唐泰!”
“嗯?”司南一呆。
“他是你的兒子,你現在是他的娘……”子尤頓了頓,才微笑道,“自然……我是他的爹!”
司南眨著眼,子尤看著她道:“你不是想在人間過一世嗎,那就過一世!”
兩人對視了一眼,臉都有一點紅。
司南板起臉,咳嗽了兩聲將唐泰抱起來讓他站直道:“糖吃多了要壞牙,所以不可以多吃,聽明白了沒有?”
唐泰愣了稍稍一刻,便突然往地上又一躺尖叫著撒潑,道:“阿娘打我,阿娘打我!”
司南還沒反應過來,從外麵“嗖”的一聲躥進來一個女子,一把抱起唐泰,一通心肝肝、肉團團地肉麻了一陣,然後轉過臉來惡狠狠地道:“你這個惡毒的女人,嗯,虐待我的孫子,你是不是想讓我們唐家斷子絕孫啊!”
司南看著眼前這個橫眉豎眼,一臉雀斑的女人,吃吃地道:“郭釵,她是……”
子尤也是滿麵吃驚,指著她道:“她,她不應該是小姑子嗎,怎麽變成我媽了……”
郭釵拿起手裏的拐杖就劈頭蓋臉朝著子尤打去,邊打邊道:“啊,我辛辛苦苦守寡十八年把你養大,就是讓你見了媳婦忘了娘的嗎?”子尤被郭釵這個寡娘打得四處亂竄,雞飛狗跳,司南卻莫名地笑了。
從那天起司南成了唐子尤家的媳婦。早上雞才叫,她便要起床做飯,洗衣服,然後劈柴,喂兒子唐泰,伺候婆婆郭釵洗漱,忙完了要立刻做午飯,因為要給在田地裏勞作的子尤丈夫送飯。
等她送完飯回來,婆婆郭釵已經帶著孫子唐泰吃完飯午睡去了,她隻能用吃剩下的菜湯將就著吃一點午飯,收拾完再做家裏縫縫補補的針線活,接著又是做晚飯。
等家裏人都吃完飯,她要先給婆婆孩子燒洗澡水,收拾碗筷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她的手剛拿起碗,有一雙手伸過來,轉頭見子尤微笑道:“我幫你洗吧!”隻那麽一刻,司南忽然便覺得一天的辛勞似都物有所值。
漫長的歲月裏,司南好像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自己是神人,忘記了自己是灶神仙位的女仙……忘記了帝舜,隻有眼前的這個男人。
她不用再去管他是誰,不用再管以後,當他將手覆蓋在她手上的那一刻,司南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原來真的會為子尤心跳。
一世說短不短,說長不長。
郭釵寡娘刻薄又粗暴,臨終之前將家裏放錢財的小鑰匙給了司南還不忘氣喘籲籲地威脅道:“這都是給我孫兒的,倘若你敢私吞,我,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她得到了司南的許諾,總算安心地平躺在**,隔了一會兒迷糊地道:“不過媳婦,錢你要看好,千萬不要心軟把鑰匙給男人,男人有了錢……是會變壞的。”說完她便去了。
司南輕歎了一口氣,微笑道:“謝謝,郭釵婆婆。”
兒子唐泰被奶奶寵得無法無天,整天隻知道鬥雞養狗,每天便是伸手問司南要錢,要不到就指著她鼻子道:“你有什麽資格不給我,我奶奶說了那都是給我的。”
司南與子尤想盡了辦法都沒法管好他,終於唐泰因為在外跟人家打架鬥毆錯手殺人,被判二十年的牢獄。
子尤與司南相依為命,也一天天地老去,因為沒有兒子,子尤年紀很大了還要出外勞作,司南還是跟以往一樣的艱辛,隻是每個晚上,她洗碗的盆裏總是會多出一雙手。
當勞累一生的子尤合上雙眼的時候,司南握著他的手,忽然明白也許所謂的離別就是從今以後自己的洗碗盆裏不會再多出那麽一雙手。
唐泰提前得到了大赦,在父親的墳前大哭不止,司南少了一個體貼的丈夫,多了一個勤勞孝順的兒子,然後有了媳婦,再有了孫子。
司南過完這一生的時候,躺在**回想歲月是如此平靜,回首起來其實沒有驚喜之處,也許隻有那麽一點點的溫暖藏在歲月的角落裏,但就是那麽一點點溫暖卻總是吸引著人一遍又一遍地回頭。
司南脫離妄言鏡給她製造的一生,走向村外。
子尤也還坐在那個土坡上,猜不出他已經在那裏等了多久,是一世幾世,是剛來還是從未離開。
司南一步一步朝著他走去,兩人對視,子尤微笑了一下道:“還喜歡嗎,女仙?”
司南看著子尤,心裏想著如果世上所有的輪回就是能重見這個人……那真的不壞,微笑道:“原來人間是這樣的,若是悲多樂少,即使有樂,也隻會顯得更加悲涼。”
“所以人生一直都要努力……讓快樂比悲涼多一點。”子尤笑道。
“可不管什麽樣的人生,到了臨終都會覺得戀戀不舍。”司南轉頭道。
子尤長吸了一口氣,笑道:“因為人生有離別吧。”
司南看著遠處的炊煙道:“我每天都在看人間,其實不過都是隔霧看花罷了,有過這麽一世,雖不完美,但覺得這樣的一生也算有起有落,有合有閉,即使離別,也不會害怕回首起來一片空白……子尤……謝謝。”
“司南……”
“嗯。”
子尤沉默了一會兒,才突然半跪在司南的麵前,微笑著問:“司南,我們就在虛裏一世一世地輪回好嗎?”
“一世一世地輪回……”司南不解。
子尤半執起司南纖長的手,笑道:“因為……我喜歡司南啊,想要跟司南這樣一世又一世!”
司南心跳如鼓,隻是有那麽一瞬間帝舜的影子從腦海裏飄過,屬於他們的千年,還有那五千年裏的執著,六千年的時光讓她那一瞬裏猶豫了,最後隻顫聲胡亂道:“你,你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麽嗎?”
她追問了一句,子尤卻低了一下頭,起身坐好,隔了一會兒才笑道:“妄言鏡裏,隨便說說。”
司南心中像是突然便覺得有一陣失落,兩人相對沉默了許久,司南突抬頭道:“我們當真吧!”
“嗯?”子尤半轉頭。
“我們就好像……你喜歡我,我喜歡你,是真的一樣。”
子尤看著司南,低頭又抬頭笑道:“好啊,雖然知道司南喜歡地官不會更改,但反正我們在妄言鏡裏,就可以……隨便說說……”
兩人對視著,子尤微垂了一下眼簾,視線落在了司南微開的淡色嘴唇上,他慢慢地湊近了司南,司南雙手握緊了自己的衣衫,隔了許久子尤的嘴唇才漸漸落到了她的唇上。
隻那麽輕輕一觸,觸及子尤微溫的嘴唇,司南像是受了驚一樣,突然站了起來,兩人瞬間分開了。
司南跟地官一千年,隻知喜歡便是兩人肩並肩在一起看湖而已,從沒想過這兩個人會如此親密,她略略有一些尷尬,結結巴巴地道:“子尤……子尤,我們……”
重來那兩個字還沒有出口,子尤低頭輕笑了一下,微有一些懶洋洋地道:“算了,司南,別玩了!”
司南輕咬了一下嘴唇,脫口道:“你這些事都是拿來玩的嗎?”
“是啊……”子尤微笑了一下,淡淡地道,“以後不再玩了。”
司南的臉色略一白,輕咬了一下牙,道:“你還真像天官,這世上就沒什麽他不玩的。”
“我本來就是啊……”子尤淡淡地道。
“你,你說什麽?”司南心中一緊。
子尤輕歎了一口氣,眼睛眯成一條縫笑道:“我本來的名字不就是叫唐天官嗎?”
司南懊惱地道:“你……再開玩笑,我就不理你了。”
子尤略微低了一下頭,笑道:“女仙還真是討厭天官啊……”
司南看了他一眼,轉過臉心想,我真的是因為討厭天官而不想你是他嗎,不,我隻是不希望你是他,因為……那樣你就安全了。
子尤轉過頭但目光卻落在她懷抱的燒火棍上,隔了半晌才道:“這本該是一件神器。”
司南見他看燒火棍的目光頗帶了幾分灼熱,想起他原是為著仙位的法器而來,心中一滯,不禁語調冷淡地道:“你的眼光倒是不錯,這本是天地頓開,地火燒融了蒼天一角留下來的一塊隕石,灶神仙位的火祖便將它煉化成了一件兵器,世代由灶神仙人掌握。它確實是神兵利器,但要說是神器未免有一些恭維它。”
子尤轉過了頭沒有吭聲,司南也不再說話,兩人並肩坐在土坡上無言。
隔了許久司南禁不住偷偷地去看子尤的側麵,子尤顯得有一點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麽,司南偷看了他幾次,他似乎都沒有發覺。
還在想著燒火棍嗎?司南輕咬了一下嘴唇。
“你在想什麽?”司南打破了沉默。
子尤回過神來,微笑道:“司南,你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現在?”司南有一些茫然,她有一些想不起來自己還期許什麽,能這樣肩並肩地坐著,好像已經很滿足了似的,便隨口道,“大概是我們能回去吧。”
子尤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一雙眸子亮如星辰,透著一絲狡黠,他輕輕地在妄言鏡上一撫,微笑道:“司南……我許你願望成真!”
一時之間那種如同抽空了一般的感受再次顯現到了子尤的身上,那竟似榨幹了瀕臨崩潰一般的感覺讓子尤幾乎無法呼吸,整個世界都仿佛在離他而去,連司南的呼喊之聲都似隔得很遠很遠。
妄言鏡內巨大的震動讓司南根本無法站穩,偏偏在這個時候子尤突然像是萎靡了一般,倒在地上,任憑她拚命地搖晃,他似乎都充耳不聞。
狂風幾乎就要把司南刮走,她隻好緊緊地握住子尤的手,兩人一前一後被刮起的龍卷風甩到了半空當中。
這麽一刻司南覺得也許真的是走到盡頭,什麽也帶不走的盡頭。
唯一可以握著的便是子尤的手,然而即便是如此,隻要她稍稍一鬆神,這隻手也會離她而去。
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隻為了能抓緊他的手,他們才能在龍卷風當中翻翻滾滾卻始終不曾失散。
在這麽一刻司南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她為什麽會在這裏。
不是因為擔心帝舜,也不是想著什麽蒼生大義,她挑了子尤……僅僅是因為想跟他在一起,也許從他在雷霆書的絕境當中緊握自己的手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從帝舜那裏偏了。
子尤剛才的那個提問,她真心的答複是想要回答:“是的!”
她不喜歡愛說假話的人。
她不喜歡愛惡作劇的人。
她不喜歡正邪不分的人。
她不喜歡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她以為她不會喜歡這樣的人,然而她喜歡上了子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