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小……”

“章先生。”

全筱竼利落地出言打斷了對方,嘴角雖依舊噙著笑,但那笑卻仿佛冬季滴水簷下最冷的冰霜一般,沒有絲毫的溫度。

“有件事,自幾個月前咱們第一次見麵那時我就想問你了。從桉城到薰城,幾乎人人見了我都知道應該稱一聲‘唐太太’的,怎麽偏到了章先生你這裏就不一樣呢,一口一個‘全小姐’的叫著,倒讓我本人都覺得又陌生又別扭的。”

“哦……原來您說這個……”

章漁聞言亦是一怔,若說理由那自然是再明白不過的——因為唐少孚已經去世了,他巴不得全筱竼今後能聽他的話多朝前看。隻是這樣的理由如何能直接說呢,方才的情形自己也都看見了,才隱喻了那麽一句,人家的貞潔牌坊就已經高高地蓋起來了呢。

也罷,早知道大名鼎鼎的唐太太是個正經人的,就算自己沒有任何私心、生活上也清白,她都未必能答應跟他在一塊兒呢,更遑論是要她帶著唐家的大半家私,到他船上來跟那幾個上不得台麵的姨太太們一起過。

做夢罷了。

“全小姐別多心,我這個人不過是看見什麽才想到什麽罷了,一見全小姐這般的撐門拄戶、統籌運承,就忘了您在唐家還有另一重身份。也到底是您和唐先生多年鶼鰈情深,才能似這般無時無刻不記在心裏呢。”章漁說罷慚愧地低頭靜了半日,而後忽又似想起一事,一壁親自為全筱竼斟酒一壁慨歎道:“說起來,想當初年輕那會兒,我也是和許多人一樣曾一心想投在唐先生門下的。奈何既沒有那麽大的本事讓唐先生多看我一眼,又找不到門路求人替我牽線,無奈隻能守在水邊忍耐一身的腥氣了,真不知是否是中了自己這個名字的詛咒,才落得如此嗬。”

“你找過……唐先生……?”全筱竼將信將疑地在句尾添上了一個問號,更不禁與身側的小伍互相對視了一眼,結果果然也從他臉上看出了滿滿的疑惑。

“全小姐不相信我說的話?”

“不是不信,隻是乍一聽說有些意外而已。況且在我心目中唐先生向來與人為善,從不拒人於千裏之外,恐怕這其中有什麽誤會也未可知。”

“是啊,我當初也是聽信了傳言,說唐先生看人從不計較出身門第,才想要搏一搏看是否能離開老家那個窮困的小漁村,也去桉城長長見識,隻可惜,寄出去的那些書信終究還是有去無回罷了。”章漁自我嘲諷般地笑笑,很快又說:“不過有也罷無也罷,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若能與全小姐您結個善緣,也算是了了我當初的一點心願吧。”

全筱竼不動聲色地一筷一筷分食著自己碟中的魚肉,看樣子並不打算回應這一番殷勤的客套。

因為首先,她分辨不出章漁所說的,曾有意加入唐先生門下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麽唐先生當時必定是有說得通的緣由,才會幾次都不肯收下這隻難纏的家夥;如果是假的呢,那他就毫無疑問是在利用自己對唐先生的眷戀,想借此博取一些共鳴跟同情。

隻是無論哪一種,都不足以成為眼下她對他放鬆戒心的理由。

“章先生,既然你我都明白過去之事不可追,那不如還是趁此工夫接著聊聊以後吧。”

“全小姐,哦不,唐太太。敢問唐太太願意收下我這盒珍珠嗎?”

“既然章先生都這樣說了,那我也少不得要問一問,這盒珍珠是打算一勞永逸把今後的方便都買了?還是就單買我眼前的一句話呢?”

“自然是隻管眼前,若想憑這點東西在將來無往不利,那我也未免太做夢了。”

“那便好,隻要事前把話說開便好。我知道這些年章先生在碼頭上也積攢了不少的錢財和威望,而且今後別處的碼頭一經征收,你這裏自然就更受矚目了。我呢,雖說是沒有親自插手水上生意的打算,可若論起秉承唐家的傳統,給予需要之人於保護等事,我卻是很樂意做一做的。不知章先生意下如何?”

“那就請您且先說個數,咱們再議起來也方便。”

“這個麽,‘二一添作五’我不敢說,可二三成總還是要的。否則外頭那些不知道的人不說是我的話不值錢,反倒先疑心你我之間是否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係,那就不好了。”

全筱竼說完盈然一笑,那笑意雖十分的明豔動人,卻是迅速地自唇角始、自唇角落,如同天邊劃過的流星般叫人來不及細看就消失了。

章漁被這樣亮眼的星光晃得一個走神,繼而握著手中的酒杯沉思了許久,方展顏回應道:

“既如此,索性咱們都各退半步,還請唐太太成全我取其四分之三可好?”

“你瞧,早這樣爽快不就得了。”

“那可一言為定。”

“喲,定不定的,我還真不敢馬上答應,畢竟這也不是件小事,我得回去跟少尹知會一聲才行,況且若後續再有什麽疑問的話,你們男人之間商談起來也便宜不是?”

“唐太太慮得周全。”章漁強撐著笑意不肯露出一絲懊惱,更不肯說什麽“唐家原是誰做主”之類冒失的話,而是隻深深地看了小伍一眼,假裝隨口問道:“說起來,平日好像都是另一個小兄弟跟著唐太太您多一些吧?就是又高又瘦的那個,怎麽今天反倒不見他人呢?”

全筱竼心知他疑的是馮磊,於是答道:“他原本也是來了的,可才剛到這兒就借口內急跑了,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兒乘涼呢,等我回去必得再好好管管他。”

“是麽,那也罷了。吃著飯呢,咱們不說這個。”

哎,真不知道這人是故意還是天生,怎麽這麽愛假裝斯文。全筱竼悄悄地白了他一眼,然後用公筷一指二人中間的蒸魚,說:“幫我把這魚翻過來。”

“噯噯噯噯噯噯,可不敢說‘翻過來’,這得說‘滑過來’。”

“什麽?”全筱竼沒有聽清,立即好奇道。

“船上不準說‘翻’這個字,不吉利,所以我們都改說‘滑’。”

“迷信的很。”

全筱竼半是譏諷半是得趣兒地嗔道。心說這艘船哪天不是拋了錨死死地釘在這裏,就算是浪大翻船也輪不到它呀。可又一想,方才章漁真心緊張的樣子又著實好笑,可見他也不過是個有真情實感的普通人,而不是隻會裝模作樣地討人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