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晚歸家時分,受了幾小時煩囂的全筱竼才剛疲憊地從車上下來,迎麵就瞧見唐少尹也開著車從相反的方向回來了。想是他一整天都待在羅寧那裏,對外界信息一概不知的緣故,此刻見到她和小伍等人自是一臉的驚訝,忙停下車問:“小嫂子?你這是從哪兒回來啊?”

“說來話長了。”全筱竼忍住嗬欠朝唐少尹招了招手,示意他下車進屋再聊,接著又扭頭對小伍說道:“你們也跟著累了一晚上了,這點錢拿著出去吃個宵夜,喝點酒鬆快鬆快吧,不過記住別讓他們喝太多啊。”

“哦,是……”

“怎麽了,怕秀秀知道了不高興?有我呢你怕什麽。”

“不是,沒有……”小伍咬牙猶豫了一下,趁著周圍無人注意,還是忍不住把心裏話悄悄遞進了全筱竼的耳朵裏,問:“太太,今天章先生在船上說的那些話?您打算都告訴少尹先生嗎?”

“那些?那些是哪些?”全筱竼明知故問道。

“就是……就……”

“你這樣問,是希望我告訴他呢,還是不希望我告訴他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他說的有些話是昏話,搞得好像您跟少尹先生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全筱竼緘默地不置可否,隻借著月光探尋了一圈小伍麵上的神情,試圖將他的本意再看得更清楚一點。

雖說這些年自己與小伍在生活跟工作上的交集都越來越多,而且自唐先生過世後,餘下的這些人在相互扶持中隔閡也越來越少,可有時候一個人靜下來細想想,她似乎還是會為了多年以前偷聽到的那些話而感到灰心。

而時至今日,當又有新的變數出現在他們的麵前時,是否還能繼續相信彼此也就又成了一個新的未知數。她不敢說小伍會不會為了防備她而在唐家內外有所行動,正如她亦不敢說,倘若真到了再怎樣解釋都沒用的那一日,自己是否還能想到秀秀、妱兒、和唐先生。

“太太,要是你覺得有些話跟少尹先生單獨說起來不便,或者不介意我也在場的話……”

“不妨,你去吧。”全筱竼比自己想象得更快重整了態度,和悅道:“放心吧,既然是昏話,那咱們當個笑話說說也就完了。況且少尹對我來說跟唐先生一樣,從不隻是親人,更是師長,許多事能和他商量商量的話,我倒也更安心些。”

“是……我知道了,太太……”

小伍聽見全筱竼這般言語,心下也就明白了大概,加之這會兒少尹先生跟一眾手下也都在跟前,不好再說,便隻得先同馮磊等人一道去了。隻餘唐少尹和全筱竼叔嫂兩個一起從正門繞至後院,悄悄地先在盆景邊上乘涼一會兒,免得孩子們知道他們回來又要纏鬧著不放人。

“這夏夜水邊的蟲子可真多,幸好老杜留下的古辦法好,在四周掛幾個焚了艾草的香球就管用了。”全筱竼在藤椅上坐下後隨口說道,“對了,你今天去羅寧那兒看他怎麽樣?可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就是天熱帶起來的傷風,加上最近忙碌藥品的事有些累著了而已,休息兩天也就好了。”

“那便好。左右最近事情也了得差不多了,就讓他在家多歇歇吧。等他好全了,我還想讓他幫我磨點珍珠粉呢。”

“珍珠粉?什麽珍珠粉?”

全筱竼隱秘地一笑,立即將一個石青色的大荷包打開了擺到茶幾上,裏麵裝的正是今晚從章漁那裏拿回來的珍珠,此刻沐浴在月光下,越發顯得瑩潤透亮且價值不菲了。

“這,你哪來這麽多珍珠啊小嫂子?”

“這就是我說的‘說來話長’了。”

全筱竼將荷包的抽繩重新係緊,接著一五一十地對唐少尹複述了一遍幾小時前自己和章漁在夫諸舫上的談話,包括他對她不懷好意的試探,也包括他說他曾經是怎樣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攀求唐家。

“他姓章的……”唐少尹眉峰頓豎,隻無比複雜地說出了這麽幾個字,叫人很難猜出他的後半句話是想要表達些什麽。

“關於他所說的給唐家寫過信的事,我問過小伍,連他也不記得,我更是聞所未聞,你呢?你印象中有他這麽個人嗎?”

“要說你聞所未聞的話,那就至少得是二十年前的事,過了這麽久我也屬實是記不清了,不過想當年那個時候我哥在桉城風頭正盛,想求見他的人不敢說成千上萬吧,但幾百總是有的,所以姓章的會在其中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這倒也是。”

“不過小嫂子,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你千萬不必因為這個就認為我們虧欠他什麽。眼下最應當防備的,是他竟然敢對你起這樣的心思,還敢當著你和小伍的麵就說出來,可見有多放肆大膽。”

“他這樣說固然是放肆,令人討厭,可是跟一聲不吭就在背後使壞比起來,我倒也寧可聽他親口告訴我。再說了,他又哪裏是真心想要討好我呢,不過是見我手裏有些可利用的東西,又是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寡婦,才覺得有機可乘罷了。”

唐少尹似有無奈地搖了搖頭,複歎氣道:“你今天合該派人去告訴我一聲的,要是有我跟你同去,想必他就不敢這樣說了。”

“嗐,我何嚐不是擔心自己單獨跟他會麵會惹出是非,所以才故意把小伍留在了那裏,誰承想竟還是沒能防住。這也罷了,左右我也說了今後生意上的事都由你跟他往來,我啊,還是在家歇著少露麵吧。”

“你放心小嫂子,外麵的事一應有我呢。那姓章的在碼頭上好歹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至於幾經敲打還那麽不顧臉麵的,況且這件事上是他有求於咱們,他又怎麽敢真的惹怒了你呢?”

“嗬,他那麽個人,誰知道呢……”全筱竼有些困倦地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更沒有提起心裏麵因小伍而產生的鬱鬱,末了,隻是對著盛夏夜空中點點的星子們歎息道:“但願別是我自作自受,別親手打破了這好不容易才安享的平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