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老虎的傍晚最是難捱,偏偏躲過新生報名的熱鬧,林逸生開始給自己添堵。

樓道裏一片狼藉,新入學的女孩子們嘰嘰喳喳精力用不完似的,來來往往都是朝氣蓬勃的新麵孔。

下個樓梯被撞了三次,林逸生拖著行李箱從宿舍樓出來,決定不走最近的校門,繞遠了從西門出去。

一個人搬東西很費勁,兩個行李箱一個背包,已經是她的全部身家。她還沒能如釋重負,因為剛剛和舍友的告別比她預料的還要平靜。

她是有點愧疚的,畢竟好好的一個小集體被她搗亂了。

等她拖著行李走得氣呼呼的時候就什麽情緒也沒有了。小路還沒被新生挖掘,她也不用煩惱是不是有人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忙。

於是她往邊上走了兩步,把包放在地上,自己靠著圍牆休息。

順著風的方向光線太刺眼,她貪圖那點涼意,隻好一邊理著頭發,一邊眯著眼睛找方向。

可能像個淡定的瘋子吧,她後麵聽見別人說起這一幕,自己這麽評判道。

等她真正理好頭發想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有人走上前來了。

“找不到宿舍在哪?你怎麽一個人?”

林逸生一向對過於熱情的陌生人敬而遠之,她往旁邊挪了步子,剛好抬頭看見車窗裏的那張臉。

被人看著心裏總是特別不舒服。

易為洲看著那張微紅的臉慢慢背向他離去。

~

易為洲剛剛開車進西門的時候老遠就看見前麵人行道上兩個大行李箱,現在的學生都這麽不懂規矩了?

再仔細一看,一個單薄的女孩子站在一邊不住地抹眼淚。

這種新奇事兒任誰都會多看兩眼。

“哥,你看那有一姑娘,我們是不是停下去幫個忙?”易明誠明顯有些興趣的樣子,助人為樂是美德,更何況是美女。

一路趕著時間過來,進了校門倒是不自覺減速。

“你少操那心,老老實實去報到,拖到現在讓人李院長等你,你好意思。”說罷不理會他,準備徑直開走。

前麵駛來一輛車,因他車窗開著把他認出來,硬是鳴笛又停下來打招呼。那人是他父親之前的下屬,後來調到高校做行政了。

“小易啊,好久沒見了,今兒怎麽有空來學校逛?”那人很客氣。

“還真有正事兒,送小誠來報道。”他指指旁邊的人,介紹道。

易家有三個孩子,這點陳老師是知道的,但誰才是核心人物,他更清楚。

易為洲寒暄幾句的功夫,那邊易明誠已經趁機溜下車了。

“老師好,我是易明誠,今兒來學校報道。”易明誠介紹完自己就開溜。

剩下陳老師對著易為洲又是好一通熱情,問了學院和專業,說有事盡管找他。

易為洲覺得他這弟弟是有必要多個人看著。

“那麻煩費心了,今天季院長還等著呢,改天再來拜訪您。”

“和我客氣這些什麽,代我向你父親問好。”陳老師知道再說下去就耽誤人家正事兒了,很知趣地告辭。

易為洲客氣地笑,送走了這位陳老師。轉眼一看易明誠已經和那女孩聊起來,他下車抓人的時候隻聽見脆生生的一句,“學弟啊,我手機沒電了。”

看來這小子被人嫌棄了,易為洲也沒半分調笑的心思。他此刻隻想快點押著他去報到,交代完事情走人。

易明誠還是怵他哥的,見人下車了一點不帶猶豫地往回走。

易為洲看了眼笑意盈盈的女孩,看她也不需要幫忙,於是微微頷首,也就上車了。

後視鏡裏,那纖細的身影背上了地上的包,有些吃力地拖著箱子往門口的方向走了。

外麵很熱,他關上車窗不再看,專心往學校裏麵開去。

~

十幾分鍾後,終於到了目的地。

林逸生僅剩的力氣隻夠她汗流浹背地癱在**。

行李箱的東西被全部扒出來,堆得整個房間裏亂糟糟的,**本來隻有個光禿禿的床墊和幾床被褥,現在被堆滿了各種衣服,一大堆書橫七豎八地擱置在榻榻米和桌子上。

等到收拾完她才發現另一間房間是有人的。

隔壁那件臥室的門關著,有光漏出來,安靜得很。那是個藝術學院的學姐,她聽房東說起過一次。

想來學藝術的人總是行為異於常人,她一邊想著該怎麽破冰,一邊又怕打擾到人家。

這一年她十九歲,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應付課業,因為這房子,周末不得不出去做做兼職,剩餘時間還在期盼著快快長大經濟獨立。

不過一周,天氣已經開始轉涼。

周五的最後一節大課結束,她病懨懨地頂著兩個黑眼圈穿越人群。

越往門口走人越多,大道兩邊全是學生會和社團的招新宣傳,圍觀的新生更是多如牛毛。

抬眼望去還是人頭攢動,正想加速快點逃離人群,不料撞上人了。

幾本書掉在地上,這時候也不怎麽好撿,正瞅準了機會撿書,蹲下去的時候耳邊有一陣很大的說話聲,待她伸手拿書時,聲音被打斷,隨之而來一句低沉的咒罵。

林逸生眼疾手快把書摟進自己懷裏,還沒回過神來,一個黑影壓過來,硬生生撲向她,她整個人被迫抱著書跪摔在了地上。

人群喧鬧起來,學生們反應快,周圍立馬被隔開了一個小圈子,幾個人過來拉起她倆。她這才發覺自己根本沒力氣起來,頭暈目眩,撐著地的手被水泥地劃紅了一大片,血從手心慢慢溢出,表麵沾著一層地上的灰,看得人犯惡心。

“哎哎我沒事兒,你們別圍著我了。”話語間中氣十足,確實不像有事的樣子。

林逸生這邊也有好心的同學問她要不要去醫務室,她垂下那隻滲著血珠的手,盡量打起精神應付:“不用,我也沒事。”

說完一邊站起來一邊下意識抬眼去看撞她那人。

那人早已注意到她這邊的動靜,待看清這姑娘的臉,愣了愣就嬉皮笑臉湊過來。

“沒事吧學姐?”尾音拖的有點長,怎麽聽怎麽刻意,還挺客氣。

林逸生想起來這是誰,隻是叫不出名字。她想起上次的尷尬,沒打算認識他。

“不好意思啊同學,我不該突然蹲下,你沒事就行。”

驕傲又冷淡,易明誠最喜歡逗這種人。

“有事啊,我看你手掌都流血了,要不送你去醫務室看看?”

笑嘻嘻的,林逸生聽不出來一絲歉意。還沒走幾步,聽見背後幾個男生不約而同的笑聲,她加快步伐離開人群。

回去也沒心情吃飯,用清水衝了衝傷口,貼了三個創可貼,抬著手囫圇洗了個澡然後蒙頭就睡,再醒來已經晚上八點。

屋子裏很黑,拉開遮光窗簾,外麵有點吵,小區樓下散發著暗黃色的燈光,向上是一片黑色,北京的夜晚很少有星星。

溫了會兒書,她也開始放鬆。

手機博客裏各式各樣的美照,吃的玩的,好巧不巧,她就看見一張楊樂樂發的四個人的寢室聚餐照。

確實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於是她順手點了個讚。

又有消息跳出來,學生會的一個朋友讓她過去幫忙招新。林逸生和這位新任部長吳心宇的關係還不錯,也就答應下來。

結果周三晚上又見到了那個見過兩次的男生。

這次她成功結識了這位年紀比她還大一些的學弟。

麵試不乏很優秀的同學,但大都千篇一律,介紹自己的優點,生拉硬扯絞盡腦汁強調自己的契合度。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底下幾個學長學姐很有默契的相視一笑,撐著麵子應對。

隻有易明誠進來的時候熟練得不像個新生。

他手上轉著個籃球,半濕的背心短褲,加上球鞋和護腕,看起來更像是專業的體育生。連自我介紹都帶著些敷衍,說他是來刷臉熟的一點不為過。

林逸生開始打量這人。

個頭挺高,皮膚有點黑,濃眉大眼的,說話的時候眉毛微微上揚,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酒窩,步子身形都很穩,隻臉上像個少年。他的手臂和小腿很結實,隱隱能看到肌肉線條。那時候健身這項運動還沒在年輕人的群體中火起來,這樣的外形條件,確實紮眼。

林逸生想起第一次見麵時看見的那輛車以及那個比他年長的男人,感慨這幾乎又是個新生中男神級別的人物了。

易明誠嘴甜,逗得幾個學姐特別開心。

他當然順利留下。

後來麵試結束散場的時候,都走到教學樓門口了,聽見周圍幾個女生還在討論易明誠。這家夥麵不改色地從幾個女生麵前走過去,習慣了這種場麵似的,幾個人更激動到臉紅。

林逸生覺得這場麵挺有意思,走出門口卻見易明誠迎了過來。易明誠說順路一起走一段兒吧。林逸生覺得好笑,知道我去哪就順路?

不過重新認識他之後她也不想拒絕,於是倆人一起往外麵走。

一路上話題沒斷過,男孩子很有主意也很會說話,聊天很愉快。

兩人在校門口分開,易明誠見她大晚上一個人往外走也不多問,隻說再見,彷佛真就是結伴順路一段而已。

後來如林逸生所料,易明誠很自然地在一眾新生中脫穎而出,同屬一個部門,倆人互相有了聯係方式,交集也漸漸多了起來。

林逸生漸漸發現他有很多朋友,後來她見過他在朋友聚會上眾星捧月的樣子,妥妥的焦點。如若不是易為洲偶然透露的一些陳年秘辛,她甚至以為他們這種人一輩子都該這樣意氣風發。

彼時她安靜坐在角落看著那個毫無畏懼的少年,不知道他從前的經曆,卻猜測著他的未來。

後來的事實證明,她那時心思還太單純,總覺得一切順其自然就能正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