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露晞如約來到金城國際,她沒想到這房子離誠建這麽近,這麽迫不及待想要上位了嗎?藏在眼皮子底下她都沒發現。

想起幾年前上一次她倆不愉快的會麵,她至今都對這個女人感到厭惡。可時過境遷,那時候她還有資本可以氣焰囂張,現在卻不得不低頭,更不能再那麽肆無忌憚。

不對,雖然審時度勢她一向做得很好,那時候是仗著易太太這個身份,但如今也算是靠著自己,她從來不用低頭。

其實今天本可以不來,她也不覺得兩人關係和諧到可以坐下來閑聊,但電話裏這女人說有份禮物送給她,她一定會感興趣。

所以她來了。

這裏的安保嚴格,外人和外來車輛都不能進,她在保安處登記了才讓進去。

門開了,一隻狗先躥出來,她沒準備,嚇了好大一跳。

這人自己活成這幅鬼樣子,怎麽還有心情養狗?都是一樣招人煩。

再仔細一看,這狗很眼熟,不就是當年在她家院子裏亂跑的那隻?體型比當年大了不少,但卻沒當年那麽活潑。

她越看越厭惡。

那隻狗好像還記得她,嗅了好一陣兒也沒叫喚,但她繞開那隻狗往裏走,徑直在沙發前坐下。

環顧四周,沒什麽好看的,再簡單不過的生活空間,看樣子買這房子的人也沒花多少心思。茶幾上放著一個文件袋,她不知道裏麵是什麽。

林逸生見她來,轉身去給她倒茶,那隻蠢狗就跟在她身後轉悠。

她不由得去打量眼前的女人。

算起來,她倆六年沒見了。

這女人瘦得厲害,臉上有些脫相,連最小號的西服外套都撐不起來。或許是剛從外麵回來,臉上還帶著淡妝,再保養得宜,如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

林逸生比她小個四五歲吧,好看是好看,可看著卻是一臉疲態,也沒有原先那股子年輕的靈性,根本不比她風華正茂。

她不懂,這樣的臉難道不會讓人心生厭惡嗎?誰會喜歡垂垂暮年的東西?

一想到她是被這樣的人比下去的,心裏怎麽能甘心。

“說吧,找我來什麽事?”宋露晞開門見山,一點客氣話也不想說。

“宋小姐著什麽急,喝茶這點時間都不給我嗎?”林逸生把剛泡好的茶水遞給她,麵色溫和,耐心等她接住。

這語氣和話術,還真是讓人覺得熟悉。

她忍住不耐煩接下。

茶水太燙,也不夠香醇,這讓她不悅,這女人根本不懂茶藝。

“看看這個吧。”林逸生指指桌上的文件袋。

宋露晞打開來看,越看心裏越震驚。

“昨天有人給我送來的,我也挺意外。”

這是宋氏真正的賬目和資金往來,宋誌春絕無可能這麽大意將東西流出到這女人手上。

“你是故意的?還是你和易為洲早就謀劃好了?”從她進宋氏那一刻起,他們就進了圈套?

她想不明白其中關竅,可她不相信宋誌春連這點防備心都沒有。

林逸生笑,覺得宋露晞猜來猜去也挺不容易。

“猜的不太對,我都說是意外了,怎麽還會計劃好。”她一字一句地,慢慢念出一個名字,“宋平珂。”

宋露晞臉上的表情果然很精彩。

“宋董事長防人之心比誰都深,提防著所有人,卻唯獨算漏了這個兒子。這些東西,沒個三年五年的,可還真不行。”

兩人角色對換,林逸生優雅地喝茶,宋露晞看完之後一言不發地合上了文件夾。

“你給我看是什麽意思?我總不會幫著你對付我自己家的公司。”

宋露晞現在光擔著宋家女兒和易家兒媳的名頭,實際兩邊都和她沒什麽關係。她知道這些男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嗜權如命,可是被人背叛是這些人的大忌,她冒不起這個險。

“你還不知道吧,易為洲本來是想把股份還給你的。”

“我憑什麽相信你?”

“他想和你離婚,總得有籌碼。”

宋露晞沉默了幾秒。

“你這是在像我炫耀,他為了你有多舍得?”有恃無恐這種事向來是炫耀的好籌碼。

“有這個必要嗎?宋小姐不如先擔心擔心宋氏,你肯定不會真的放手不管吧。”林逸生篤定她是個有野心的。

“你想要我做什麽?”總不可能平白無故幫她。

“和他離婚。”林逸生平靜地說出這幾個字。

“看不出來,忍了這麽多年也終於露出馬腳,還以為你是真的不稀罕我這位置。”宋露晞毫不客氣地嘲笑,帶著上位者的輕蔑。

林逸生並不想糾正她,與其說是想上位,倒不如說是她想把水攪渾。這事兒成與不成,她撈不著半點好處。她也清楚,沒有那張結婚證,她想要什麽易為洲如今也會雙手奉上。

“證據給你了,怎麽用看你。我等不了太長時間,到最後我也不介意按照宋平珂的想法攪得大家魚死網破。”

林逸生輕飄飄一句話,毫不在意結果。

而宋露晞顯得有些激動,這個世上到底有誰她可以相信?

“宋平珂為什麽壓在我們手底下那麽多年?你真的以為你們兩人有這個本事把宋氏扳倒?太天真了,北京城裏各種原因消失的人可不少,而樹大根深,難以撼動。”

林逸生連眉頭也沒皺一下,甚至還帶著一絲解脫的笑。

“我隻做我想做的,結果我不在意。而且,動了我,就是和他對抗,你又有幾分把握?”

瘋子,都是瘋子。

宋露晞到這一刻也沒想明白宋平珂那個腦子到底在想什麽,宋氏這麽大的產業,就單純為了報複把它毀了?宋誌春要是知道真的會氣死吧。

“那還真是,多謝你的禮物了。”她帶著最後一絲體麵說出這句話,壓住滿腔的不服氣。

宋露晞一刻也不想多待,這女人簡直讓她厭惡至極。

她心裏盤算著該怎麽和宋誌春溝通,才能讓他明白宋平珂根本靠不住,還是直接把這份證據摔在他麵前讓他自行悔悟。

此時林逸生的電話響起,她等了幾秒才接起。

宋露晞聽見了那個熟悉又久違的男聲,語氣竟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溫和。電話那邊也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麽,大概是日常問候一類的話。

“嗯,馬上睡了。”

“這麽晚你別過來了。”

“我知道,待會就喝藥。”

“……”

宋露晞覺得林逸生絕對是故意的,她心裏嫉妒得要死,可麵上還得維持住,畢竟她現在還是易家正兒八經的媳婦。

可她不太穩的步子和清脆的關門聲還是出賣了她。

~

林逸生從明湖搬出來已經有半年,這期間她很少回去。她帶走薛定諤之後,易為洲好像也搬離了明湖公寓,倒像幾年前他們那樣。

那件事之後,倆人生了一段時間的氣,易為洲又來找她,她還是忍不住下了他給的台階。這件事本來就是她有錯在先,他這樣的態度,她還能說什麽。

這麽多年了,麵對他她還是嘴硬心軟。而現在她隻覺得,易為洲對她根本沒脾氣。她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於是對他做的一切表現出理所當然的接受。

她很有默契地不過問他工作上的事,也不讓他插手她在宋氏的一切。

易為洲為此還問她,要是薛定諤有一天去別人家吃飯睡覺,而且叫也叫不回來該怎麽辦。

她下意識地說薛定諤不會,狗狗很有良心的。

易為洲果然笑她,我知道你沒良心,可我就是打不得罵不得,一點也舍不得,該怎麽辦?

她噤聲,卻並不退讓。

易為洲索性由她去,大不了他多花點心思罷了。

可直到昨天宋平珂來找她,她才知道這倆人早就有聯係。隻是這兩人相互不信任,於是才會找到她。

這次回來,親眼看著他處理公司和他父親的各種關係,她才知道這個男人遠比她想象的更有城府。原來在她麵前,他已經算得上“真誠”。

這樣的人她如何能拿得住,她心知肚明這一點。但往好處想,他不再避諱她,這已經是她之前從不敢想的事。

可能是斷定了她不會參與吧,他實在太了解她。

沒想到他還是失算了,她很想知道那天他得到被她出賣的消息時,是不是真的像麵上那般雲淡風輕,還不得不憋著氣回來找她。

不重要了,事情總要有一個了結。

她這半年覺得特別累,一是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二是絲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一點動力也沒有了。

回來是為了報複嗎?看著他被她背叛後的無奈,又不得不諒解,她絲毫快意也沒有,反而更加多思多想。

甚至體會到他光明正大的愛意和無微不至的關心,她也沒覺得有多大成就感。

再或是看著宋露晞滿心鬥誌卻艱難求生存的狀態,她也不覺得有什麽特別感觸。

她隻知道自己的狀態越來越糟糕。

回首這十幾年,她隻覺得荒唐至極。她沒有選擇嗎?是她自己幾經糾結和試錯之後仍然選擇了這條路,隻是沒有預料到後果如此沉重而已。

如果非要怪,就怪自己非得強行融入不屬於自己的世界吧。她太普通,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終於試出了一個她無法承受的結果。

她就是這般活在世人眼中的俗人,她心裏真正想要的或許早已得到,是她自己頭也不回地走入迷途。

媽媽的去世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盡管醫生反複告訴她是病人自己身體素質太差。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醒酒的時候她回到書房寫了點東西。

腦中一幕幕回現過去,她再一次覺得疲憊不堪。

她慢慢端起那杯酒。

時間剛剛好,這次的酒口感特別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