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明誠到家時,小女孩兒施心然正在一群大人中間神情嚴肅。

下一輩唯一的小孩子,全家的寶貝疙瘩。

今天兒童節,小朋友臉上還帶著上午表演節目的妝,小女孩臭美不願意擦掉,易建中感慨說和易唯煙小時候一模一樣。

施心然今年四歲多,長得像媽媽易唯煙,小小年紀特別招人喜歡。

看見小舅舅回來,她找到借口似的,從一群大人中間跑過來。

盡管兩人見麵實在不多,但小女孩嘛,對年輕帥氣的男人總是格外有好感。

他彎腰抱起小女孩,心然抱住小舅舅的脖子,笑嘻嘻湊近和她說今天幼兒園裏的事。

今天回來是為著易建中的事兒,易為洲和易明誠的大伯,昨天查出來尿毒症,大伯母白秀心召開了這次家庭會議。

說是家庭會議,其實是想讓大家勸他住院治療。

“這事沒商量,我不可能待醫院,那地方進去就出不來了。”易建中態度很是堅決。

易唯煙眼睛還有些紅,明顯已經哭過,但她父親多年威嚴,豈是那麽好勸說。

易家兩位老人已經離世,易建中就是家裏說一不二的老大,易治業長期不在北京,此刻一屋子女人和晚輩沒人敢繼續勸。

“哥,大伯的病什麽情況?”易明誠抱著心然悄悄站到了易為洲身邊,他小聲問。

“尿毒症早期,情況還不是太嚴重。”

易明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易為洲一定比他知道的多。

心然什麽也不懂,拍著手說:“姥爺不嚴重,不嚴重。”

易建中看著外孫女那樣,板著的麵龐鬆動下來。

施宇祺望著女兒,哄道:“心然來說,外公生病了是不是該去醫院看醫生?你去和外公說說,外公現在都不聽我們的話。”

易建中看了女婿一眼,沒說話。

施宇祺是怕這位嶽父的,被這一眼看得也不敢繼續。

“不住就不住吧,但是每周得去醫院複查,或者讓人來家裏,透析先做著,腎源我趕緊讓人去找。”易為洲終於開口,他半蹲下來,握住大伯的手,微微用了點勁兒。

兩代人都不能太固執己見。

“小舅舅,透析是什麽呀?”心然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易建中看了看這一屋子大大小小,總歸還是不忍心。

“心然,讓小舅舅帶你去外麵玩,姥爺還有事兒和大舅舅說。”

易明誠點頭,家裏的事他一向幫不上忙,於是抱著心然去花園喂魚。

好些人悄悄退場,易為洲站起身,坐到一旁的沙發上,對麵是他大伯母白秀心和母親王燕芳。

“這兩年在公司感覺怎麽樣?”這話每年易建中都問。

“大伯,我幹什麽您都知道。”他答得輕鬆。

“哼,我知道你小子不容易。”易建中拍拍他的肩,力道輕,中氣卻是十足,一點不像個病號,“你幹得不錯,但一半是我的原因,如果我退下,前麵的路你有把握?”

易為洲這次沒敢輕易答話。

“我要你記得,你做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易家所有人。”

可利益綁定從來不是單向的,他接手得越多,承擔的自然也越多。道理易為洲當然知道,當年他畢業回國的時候,大伯就是這樣交待他的,可此情此景也不甚相同。

易為洲好像知道大伯接下來要說什麽。

“我和你父親一直對你寄予厚望,但是有時候,需要一個幫手。誠建看著樹大根深,可內部人員混亂,關係複雜,體製也需要革新,前路還很長。”

“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易建中歎口氣。

這事沒什麽好想的,早晚有這一天,易為洲也沒想掙紮,隻是不知道他們看上的是哪一位。

隻聽見母親王燕芳的聲音:“小晞那孩子不錯,我前兒才見了,研究生畢業了剛參加工作,人看著規規矩矩的,卻也是個有心的。”

易建中瞅著侄子的神情,開口說:“宋家什麽背景不用我多說了,宋誌春也是誠建的老股東了,有他幫忙你不會吃虧。”

易為洲沒想幹什麽,卻是自嘲:“感情我今兒是回來參加鴻門宴來了。”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上一次見宋露晞是什麽時候,實在記不清楚,大約是哪次圈子裏正兒八經的聚會吧,宋家的小姐一向是人群中心,私下裏幾個男人都說這位宋小姐可是眼高於頂,不過人家確實有資本,宋家獨生女,樣貌工作為人樣樣沒得挑。

他此時此刻卻突然想起那個公共場合隻願意挑角落坐下的小姑娘。他被自己這想法嚇到。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還有什麽好想的。

幾位大人剛放鬆下來,卻又聽見易為洲質問的聲音。

“我這一關包辦婚姻過了,是不是下一個就輪到小誠了?”易為洲吊兒郎當地問,講的像是玩笑話。

王燕芳數落兒子:“洲兒,胡說什麽呢。”

易為洲不欲爭辯,他們這樣的人,有時候沒得選,這些他都知道。

他站起來打算離開:“既然大伯的事兒安排妥當了,我就先走了,下周去醫院我來陪著。”

~

走出去的時候外麵太陽有些刺眼,夏天來了,讓人無端地覺得燥熱。他朝亭子裏走去,心然正朝魚塘裏丟魚食。

“大舅舅,你把我的魚都嚇跑了。”小姑娘大叫起來,很是不開心。

“是你喂太多,魚現在也吃不下了。”他麵不改色地忽悠小女孩,低頭看看池子裏那幾條肥大的錦鯉,天天有人喂食確實不差這一兩口。

“有人忽悠起小朋友來一點也不害臊啊。”易唯煙背著包走出來,手上拿著心然的外套,看樣子也是要走了,感慨一句,“你們商量大事還挺快。”

易為洲估摸著他姐知道這事兒,索性也不多說。

“哪能啊,然然最相信大舅舅了是不是?”他把小孩子抱起來,看向大姐,“要走了?”

易唯煙點點頭,幾人一同向外走。

“我姐夫心裏不舒服呢,你可得回去好好安慰安慰。”易為洲和易建中一樣,一向也沒怎麽看上施宇祺。

“少挑撥離間,他不會胡來。”易為洲對自己丈夫的品行還是很有信心的,畢竟當初也是千挑萬選才找了這個人。

“但願。”

幾個大人說著小孩子完全聽不懂的話,被心然悶悶不樂地打斷。小孩子說想去遊樂園,易唯煙卻笑著說媽媽帶你去商場好不好啊,商場裏也有兒童樂園。

小姑娘癟癟嘴,一臉不開心向舅舅控訴媽媽的行為:“上回媽咪說去商場,結果自己逛了一下午才來接我,而且商場的樂園一點也不好玩。”

易為洲拍拍她的背,挑眉看著他姐,意思是你就這麽帶孩子的?

易唯煙瞪了弟弟一眼,轉念一想,竟開口道:“然然想不想和舅舅去過兒童節啊?”

易為洲無奈看向這位當媽的人。

易唯煙繼續悠悠開口:“然然不是最喜歡舅舅了嗎?待會讓他帶你去遊樂園好不好?”

易明誠見這情形,好不自覺補上一刀:“哥,你下午和朋友打牌去吧,你不想陪著然然的話,我來帶著她。”

他前幾年不在國內,和心然並不是很親近。

果然,心然睜大了眼睛氣鼓鼓地說:“你們大人就知道打牌!”

小姑娘的眼睛竟有點紅了,易為洲憋著口氣,想給易明誠一腳。

易唯煙在旁邊實在忍不住笑出來:“你都說了我得回去安慰我家那位,那我就放半天假咯,小朋友歸你倆,提前體驗體驗為人父母的樂趣。”

“你這媽當得真輕鬆。”

孩子抱著他也不撒手。而易唯煙下午還約幾個姐妹逛商場,現下正巴不得有人給她帶孩子,於是把外套丟給明誠,立馬先開車走了。

“哥,怎麽說,真去遊樂園啊?”易明誠還看著小朋友的臉色問。

心然睜大了眼睛看向大舅舅,有些委屈:“不能去嗎?”

“去,今天就滿足然然的願望好不好?”

聽了這話,心然果然開心得很,蹦蹦跳跳的要下來自己走。

易明誠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拉著小姑娘的手對她說:“然然,小舅舅再給你找個漂亮姐姐陪你玩好不好啊?”

“好啊。”小孩子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易為洲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易明誠看見心然已經跑到了車門邊,才慢慢開口對他哥說:“你倆到底是什麽關係啊?林逸生今天生日。”

易為洲也愣了兩秒,這事兒他確實不知道,不然再怎樣也叫人送個禮物過去。這姑娘未免太淡了些,幾乎從不主動找他。

但每次忙起來,自然也就忘了主動去聯係她。

連想起來都是很淡。

易為洲說既然這樣那就叫上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