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生接到易明誠電話說讓她出去過節日的時候,她其實不太情願。

她沉默了一會,問他:“你家裏的事兒處理完了?”

易明誠瞅了瞅他哥,正在很認真地開車。

“沒什麽事,那你待會過來啊,我們已經在路上了。”然後掛了電話。

那天碰巧,她遠在他鄉,易明誠是一個人邀請她慶祝的人。

於是半小時後,林逸生打車到了遊樂園。

“在哪呢?”林逸生慢慢地走,眼睛四處看。

“到停車場了,馬上。”

林逸生此時也在停車場,可地方太大,她根本看不見人,她隻好往停車場出口處走,想著停好車出來總能看見她。

那裏正好有賣冰淇淋的。

“小舅舅,是不是那邊戴著帽子,買冰淇淋的姐姐?”心然指著出口處的那個身影,有些興奮。

易明誠正把她從兒童座椅上抱下來,還沒來得及抬眼看,就聽見易為洲的聲音。

“然然真聰明。”

“我也想吃冰淇淋,媽媽平時都不讓我吃。”小孩子嘟著嘴抱怨,知道兩個舅舅都疼她。

“走咯,小舅舅帶你去買。”

心然已經迫不及待拉著易明誠跑過去,小小的人兒夠不到冰櫃,林逸生先看見她,隻覺得這小家夥真可愛。

她看著後麵跟來的易明誠,有些詫異:“你家小孩兒?”

“我哪兒能啊,我哥的。”易明誠忍不住瞎掰。

果然她瞪大了眼睛。

“你也信?我侄女兒。”易為洲這下真給了易明誠一腳。

林逸生這才看見他也來了,原來他們約好的啊。

“她媽咪今天把她扔給我們了,真沒辦法。”易明誠解釋道。

“小朋友多可愛,陪她過節日有什麽不開心的。”她捏捏心然的臉,問她叫什麽名字。

心然特別大方地報了自己的名字,又扯扯她的衣角說姐姐我也想吃冰淇淩,可我夠不著。

林逸生就笑著抱起她,頭一回抱這麽大的小孩,她顯得有些吃力。

易為洲看著一大一小在小推車前挑挑揀揀,隻覺得這場景過分新奇,他不由得打量她。

她戴著一頂大大的遮陽帽,頭發自然垂下,遮住了小半張臉,和小朋友說話時臉上帶著笑,比平時更加溫柔。上身穿著白色背心馬甲,淺色牛仔褲,細細的手臂在冰櫃裏翻找東西,腰間一點點白膩的肌膚不小心露出,太陽光照上去,晃得眼睛痛。

他瞬間想不到什麽言語來形容這畫麵。

以後……

林逸生抱孩子的姿勢實在是別扭,好在終於結束挑選。

易為洲對心然說:“讓小舅舅帶你買票去。”說完還指了指售票口那個巨大的米奇人偶。

心然早已挑好了雪糕,她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跟著易明誠就去了。

剩下倆人慢悠悠朝檢票口走。

“最近忙什麽呢?”易為洲先開口。

“打算找個實習。”

沒記錯的話她三年級,倒也是時候。

“那找著合適的了沒有?”

“還沒呢,剛開始。”

“給你介紹幾個挑挑?”很溫和的語氣,彷佛是真心想幫忙的。

林逸生聽了抬頭看她一眼,眼裏有些惱怒:“誰說我找不到。”

說完才意識到她是不是有些曲解了他的意思。

易為洲也不在意,他順手拿過林逸生手裏的冰淇淋,替她剝開,遞到嘴邊,又替她撥了撥帽簷。

“最近太忙,心然姥爺身體不太好,請你吃冰淇淋就別不開心了好不好?”這哄小朋友的語氣,真讓人受不了。

林逸生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接過冰淇淋一口咬下去,終於覺得心裏舒服很多。

說是陪小孩子來遊樂園,但是心然的年紀注定隻能逛逛。三個大人陪著小姑娘喂鴿子,坐旋轉木馬,再買一些吃的或者玩具,小孩子就已經非常開心。

很久沒來這種地方,聽見耳邊一陣一陣的尖叫,總還是心癢癢的。趁著心然在和一個踩高蹺額小醜拍照,易明誠朝她使眼色,示意去旁邊近乎垂直的過山車。

不知道他哪裏搞來的快速通道的票,兩人對視一眼,很快一同溜走。隻是這一遭下來感覺天旋地轉,魂兒還沒回到地麵,就在出口碰到那一大一小兩個人。

心然才沒大人那麽多心眼,跑過來拉她的手說姐姐我們去玩旁邊那個吧。她看過去,是個看起來和旋轉木馬的技術含量差不多的設施。

但她很快覺得自己上了賊船,開始轉的時候還好,半分鍾之後,速度加快,一陣眩暈湧上來,她此刻特別後悔吃了冰淇淋,所有感覺全部集中在胃裏。

小朋友卻很興奮,站起來蹦蹦跳跳,她還得注意看著小孩,天知道她這兩分鍾是怎麽熬過來的,一陣又一陣的惡心朝她襲來。

停下來的時候她已是臉色慘白,坐在位置上緩了好一會。心然搖搖她的手臂,她看著那張活潑可愛的小臉,心想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

好半天終於給心然把安全帶解開,就感覺到一雙手搭在自己肩上。

“不舒服?還好?”

那是很熟悉又讓人安心的聲音。

她仰起頭,毫無防備的樣子:“好像有點頭暈。”

易為洲俯身替她解開安全帶,牽她走出來。

心然和易明誠跟在後麵,她問小舅舅:“小舅舅,這是不是就是電視裏演的談戀愛啊?”

易明誠看著前麵手牽手旁若無人的倆人,特別想點頭,但想著不能教壞小朋友,不然他姐肯定得罵他。

“心然長大了就知道了,姐姐不太舒服,你大舅舅牽著她是怕她摔倒,”莫名其妙差著輩分,這話他說出來自己都想笑。

晚上有表演,再出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半,遊樂園仍舊燈火輝煌,但人群已經漸漸散去。

連小孩子都累得很快睡去。

是個讓人滿足的節日啊。

~

易為洲先送心然回家,易唯煙已經打來兩個電話。

林逸生看著車子逐漸駛入一片安靜的別墅區,她一個外地人也知道這片土地寸土寸金。沒多久車子停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裹著一件披肩,林逸生認得那個牌子,上學期吳心宇在她跟前叨叨著特別喜歡。

車窗降下的一刻,她看清楚女人的臉,沒有妝容卻一切都恰到好處,那一刻她突然發現,有些人歲月靜好的樣子是常人學不來的。

易明誠把心然抱下車交給她媽媽,小聲和她抱怨:“姐,我們這下知道當父母不容易,以後就別來折磨我們了。”

女人笑著接過女兒,和他打趣:“想當初你這麽丁點兒大的時候,我可沒嫌你煩。”

“過兩天讓人來你這兒拿幾瓶酒,我可不白幹這差事。”易為洲一點也不客氣地開口。

施宇祺有個酒莊,他時不時來這拿酒,跟自家酒窖似的。

“你小子淨惦記著我的好東西,別讓我逮著機會告訴二叔。”三十多歲的女人,此刻像一個生氣的小女孩,心然果然是像媽媽。

易唯煙終於看見了林逸生,微笑著和她點點頭,一點異樣沒有,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出了別墅區,車子在一個街口停下。

“你回哪?”易為洲看了看後視鏡裏的易明誠。

“回家唄。”

“這兒離得不遠,你自己走回去。”

他是故意的吧,林逸生不自覺低了頭,怕對上任何人的目光。

這地方離易徐圖很近。

易明誠有些不滿他的行為,想了想卻又大方道,“哎知道知道,您甭管我了,我這就麻溜兒地滾蛋。”

易明誠下了車,林逸生就聽見旁邊的人說:“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林逸生有些詫異。

“待會你就知道了。”他不再多說。

她的疲憊一掃而空,看著轉瞬即逝的街景很開心,但終於還是開了口。

“陳楠,她現在怎麽樣?”

易為洲發現這個人非常執拗,並不是毫無緣由,但是為了一些他永遠無法想通的理由。

他像聽不懂似的:“安安,我不止一次和你說過,不要管他倆的事兒。”

這裏麵的彎彎繞繞她不清楚,可林逸生盡力了,有些事她不可能有能力幹預。終於,她放下執念,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沒人可替代。

車子最終停在一個偏僻的胡同裏。

易為洲帶著她上了一座小樓,看門的保安大爺被他倆吵醒,林逸生本以為會被臭罵一頓,大爺看見易為洲以後卻是一副親切的樣子,笑罵:“你小子,多久沒來了,每次一來準是大半夜。”

“李叔您精神挺好,不減當年。”

大叔擺擺手,繼續闔眼打瞌睡,由著他倆去鬧。

站在這三層高的小樓才發現,這樓的背麵是觸目可及的威嚴的紫禁城。沉睡中的紫禁城,外圍再刺眼的燈光也不能感染到它。目光穿過中軸線,下意識地想找一找太和殿,此刻彷佛自己才是北京城的中心。

晚上這時候已經很安靜,她在那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淡黃色的燈光,鼻腔突然一陣泛酸。

她轉過身去,想問他這就是你給我的禮物嗎?

而易為洲就那麽閑閑地站在那,手上一點猩紅火,此刻他看著她,輕輕地說:“生日快樂。”

林逸生沒有忍住,向前兩步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易為洲滅了煙,一隻手虛虛環住她的肩,另一隻手去摸她的臉,卻摸到一片濡濕。他笑起來,覺得她不好騙,但卻很好哄:“咱們安安這麽不好打發,這樣的禮物我可再找不出第二個來了,明年可怎麽辦。”

林逸生吸吸鼻子,問他:“你是不是帶過很多女孩子來這裏?”

倒還真沒有,這地兒他前幾年常來,最近兩年很少了。

還沒開口,聽見她又說:“你以後可不許帶其他人來這裏了。”

“好,聽你的。”他一直這樣好說話。

他們相擁在紫禁城前,這裏發生的傳奇早已被封存,無數人每天來了又走,想探尋曆史的蛛絲馬跡,可惜人一旦逝去,痕跡退卻也隻是早晚。

後來她再回憶,若要問她是什麽時候開始決定接受這段關係的,她的回答絕對是這個夜晚。

故事永遠正在上演,人真的不知道結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