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再回去的時候林逸生正在等他,麵前放著電視,人卻在打瞌睡。見他回來,她動了動身體,坐直了些。
他看著她還有些虛弱的笑容,心裏一陣難過。
易為洲在沙發上坐下,她暖暖的身子靠了過來,他下意識地摟住她。
“冷不冷?”他把她肩頭滑落的披肩往上提了提。
房間裏暖氣十足,哪裏會冷,林逸生默默搖頭。
陪著她靜靜坐了一會,等她睡著把她放回**,他起身打算去旁邊的房間睡覺,林逸生拉住了他。
沒說話,卻滿眼寫著小心。
他心一軟,可更心疼,不得不留下來。
其實她一整天都在想他,終於這時候才問,你什麽時候來的上海。易為洲幾乎沒什麽猶豫就告訴她說上周,過來處理點事兒。
這是不方便說。她又問處理好了嗎。
易為洲忽然有些泄氣一般,他語氣低落:“我好像什麽事都辦不成。”
林逸生往他懷裏靠了靠,無比真誠地看著他,她反過來安慰說:“人生熬過低穀就一定會往上走了,總不能一直這麽糟糕。”
這話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易為洲看著那雙幹淨又脆弱的眸子,無聲地笑了,抱緊了懷裏的人,聲音低如塵埃:“對不起。”
林逸生覺得她眼角又有些濕潤。
“跟我回北京好不好,你不在我身邊,我不安心,”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他自己都沒發覺他是如此害怕,“我知道你很好,沒有我也過得很好,可是我也會怕。”
他隻要一想到昨晚的場景,就恨自己沒有強硬留她在身邊,可此時此刻,他更說不出一個強迫她的字。
而這一次,林逸生沒有立刻拒絕他。
她也怕,可是一想到回北京會麵臨什麽她更恐懼,她沒有辦法有恃無恐地靠著另一個人生活,她沒有那樣的勇氣。
“我知道了,讓我想想好嗎?”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再不多說半句。
身旁漸漸傳來平穩的呼吸聲,林逸生動了動,環在她身上的手臂卻仍舊緊緊地箍著。身旁的人大概已經睡著了,想必這幾天他比她還不好過吧。
她看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縷月光,覺得自己這一生的勇氣已在此刻耗盡。
出院那天,鄧銘開車送他倆回了安珀館,下車時他再次提醒易為洲下午三點的飛機,他會來接。已經耽誤三天,他比老板還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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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兩人正式談了回北京的事兒。
這件事林逸生已經認真考慮過,此刻她試著為自己爭取最後一點自我的權利,她不想自己後麵太過狼狽。
“我要是待一段時間不想待了,還是要回來的。”
“可以。”
“我得重新找工作。”
“好,需要幫忙告訴我。”男人依舊答應得很爽快。
“我過幾天會辭職,但鄭姝潔摻和進來我沒打算原諒她,”姓鍾的那位她知道一時半會兒動不了,鄭姝潔總不能輕易放過。
“鄭姝潔已經離職,最近兩年她不會找到這一行的工作。”不用她說,他也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女人。
林逸生想了想還有什麽事,問,“這房子怎麽辦?還有半年才到租期。”
租金高昂,她工作得來的薪資也是來之不易。
“房子就放著吧,萬一想回來看看。”易為洲其實不願意別人住進他們的房子。
“或者我讓茵茵過來住吧,她反正也是租房子。”
“你想幫她,我可以讓人再找一處房子。”確實該好好感謝人家。
林逸生卻突然想到了什麽:“這房子是不是你的?”
易為洲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我早該猜到,”她無奈笑了笑,還給他交了那麽多租金,真是傻,“書店我想找個人接手,小錢還會在那裏幹。”
“安排得挺周到。還有什麽要求一起說了。”他看著她這一副交代事情的模樣,還真像個小領導,她總是把身邊的人和事都安排得很好。
“回北京我不想住以前那個房子。”她說的是明湖公寓,那套他所謂的單身公寓,可能現在已經不是了。
其實她並不知道這些年他一個人的時候總會去那裏待一會兒。
“可以。”易為洲想了想,那地兒知道的人不少,確實不太行。
這人今天脾氣好到沒話說,她忍不住抬杠。
“你不許插手,我自己找,找個人多熱鬧的,離地鐵站近的小區。”
易為洲皺眉,這種地方光想想就覺得吵,她大學時候住的那種房子,現在她還忍得了?
“你家在哪?我得離你遠點兒。”
易為洲被她這欲蓋彌彰的樣子逗笑,反應過來才知道她問的應該是棲霞路那個房子。他說:“我在公司的時間最多,你住我公司附近也不是不行。”
“休想。”
要求提完了,林逸生滿意之餘,心裏還是有點別扭。
他明白她的擔憂,不禁囑咐:“鄧銘在這邊留幾天,你處理好自己的事兒和他一起回。”
他還是有些不放心鍾誌亮,前兩天他在路上差點被人堵了,好在事先有準備,對方反而被殺個措手不及。但眼下北京那邊他也不得不回去。
“我這邊沒什麽事兒,你讓他和你一起回吧。”她不知道這麽多事,但今天看見鄧銘的神情,也知道北京那邊很需要他。
“他留在這邊有事兒。”易為洲麵上沒動,嘴裏說出的話是一點漏洞都沒有。
沒關係,大部分要求他都答應了,她不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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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的生意漸漸好轉,盡管已經不是她的初心,這也讓她覺得自己還不是一無是處。
這次不得不離開這裏,臨走前她把書店轉給了魏閆凱介紹的一個投資人。那人很看好這種經營模式,簽合同時再三保證一定好好跟進,不會白白浪費前期的鋪墊。
她請許文茵吃了飯,兩人告別之際說以後一定要保持聯係,有事不要和她客氣。許文茵看著眼前這位有條不紊的學姐,又想起兩人剛認識那會兒,心裏感慨時過境遷。
她點頭,能認識這樣的人是緣分,她一直很感激。
“學姐,你一定好好照顧自己,我們這麽多人關心你,隻有你自己不當回事兒。”
她難得解釋:“我並沒有不當回事兒,隻是我煩惱的事情太多,忘了把身體排在第一位而已。”
許文茵替她著急:“那就當是為了我們,你的父母,舒安姐,還有,還有那個男人,他那麽愛你,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
她笑,不再爭辯,有些事她已經盡力:“好,我們都往前走。”
最後她去見了葉驄,此時他已經有了女友,是家裏介紹認識的,她開玩笑說也不帶來看看。
葉驄反問她你對我的眼光還不放心嗎?婚姻嘛,合適最重要,其他的都可以磨合。
她聽出一絲無奈的成分,但又覺得這人實在理智。她顧及著身份,其實這半年已經很少聯係,但作為朋友,她想道個別。
葉驄聽她說要回北京,並不是很意外。
“我早覺得你不會在這裏長留。”
“怎麽說?我當初可是為了你來的上海。”一轉眼三年過去,兩人想起當年那場表演,都覺得好笑。
“說實話,在我沒見過他之前,我一直覺得你不喜歡我隻是時間問題。”葉驄一直對自己自信,在林逸生這裏栽跟頭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解。
兩人頭一次這樣坦誠地談論這個話題,她此刻卻隻覺得抱歉。
“抱歉。”她覺得兩人是真的沒緣分,葉驄其實符合青春期時她對一個完美男人的幾乎全部幻想。如果早一點,或許事情會完全不一樣。
可是沒有如果。
“沒什麽,人各有誌,你想清楚你要什麽就好。”葉驄看見她這副認真道歉的樣子覺得好笑,她毫不知道自己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裏,眼下也無需多說,“我早想清楚了,畢竟天涯何處無芳草。”
“當然。”林逸生笑出聲來,“時間問題,你也會喜歡上你的新女友對嗎?葉老師。”
葉驄沒什麽情緒,想了想還是笑著說:“當然,感情可以慢慢培養,隻要雙方都夠真誠,畢竟人生這麽長。”
“那看來還不錯,葉老師也越來越像樣子了。”
“我是想勸你,別太死心眼,理想固然重要,可人有時候也得向現實低頭。”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林逸生何嚐沒想過這個問題。
“上了年紀,看見那些年輕的學生,才發覺人為自己活的瞬間越來越少,”他知道大概勸不動她,但說起這些也頗為感概,“你好好照顧自己,理想主義者的療傷者通常隻有自己能勝任。”
明明他才是做理論研究的理想主義者,現在看來更讓人擔心的反倒是她。
這話今天聽了兩次,她突然覺得自己未免太過自私,並沒有考慮別人的感受。
“放心吧,我還得回來參加你的婚禮。我們都好好的。”
“一定。”
多年好友,最後都化為“保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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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為洲回北京第二天就和宋露晞去了他老丈人家。
宋露晞明顯感覺到他這次回來情緒很不好,幾乎一直都是黑著臉。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父親。
這一步贏了,看見女婿在他麵前低頭的樣子,他怎麽能不開心。
見麵的時候易為洲絲毫沒提他爸和施家的事,宋誌春給什麽話題他就順著說,看起來真是一副和樂好景象。
是他主動說要來看看的,可見了麵又是這樣子,他越是這樣隱忍,宋露晞越感覺不對。
兩邊都不和她交底,她隻能靠自己猜個大概。不過好在,不管哪一邊贏,她都可以受益。前兩天領導找她談話,有意再一次提她上去。
她越來越意識到她的前途可以幹預的人太多,權力的一輪洗牌可以讓人倒戈陣營,要想平步青雲一定少不了貴人扶持。
心裏清楚自己已經逐漸走進了鬥爭,可惜現在手裏的底牌太少。
看著現在自己父親和丈夫的關係,她知道保持中立不是長久的辦法。但是又不能完全把自己摘在外麵,她下一步到底該怎麽辦。
她意識到事情不對勁是在一個月以後。
這一年易為洲不回家已經是常態,為此一開始他還和她解釋過,有些事處理起來不太方便,他住在明湖公寓裏她也知道。那時他和她父親關係不太好,礙著她的麵子,她表示理解。
可是現在施宇峰的處理結果都出來了,他卻還是偶爾才回家。她叫人去查,發現他這幾周回明湖公寓的時候也很是少了幾次。
也就是說,他除了工作還有別的去處?這又是什麽時候的事兒?她怎麽之前一點也沒發現。
她不清楚他的行程,自從上次被警告不要插手他的事情之後,她也不是不識趣。
她想起不久前王燕芳訓斥易為洲動手打人的事兒,她婆婆見了她忙收了話尾。她隱約聽到一些,為了什麽她不知道,隻聽見易為洲說鍾誌亮那小子沒長眼他看不慣。
女人的第六感總是準得可怕,她一個電話打過去,那邊正愁事兒不夠大,專撿人戳心窩的話說。怎麽設計林逸生的事兒沒說,隻說你家那位看不慣有人碰這位林小姐,發了好大一通火。
最後還很好心地告訴她人應該跟著回北京了,嫂子你可小心點。
宋露晞覺得沒了麵子,忍住怒氣說我是來替他跟你道歉的,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鍾誌亮笑說嫂子你可真大度。
宋露晞忍著脾氣掛了電話,一把將手機撂在茶幾上,屏幕破裂。
事情越來越不在她預期之內了,她不得不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