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的越野車剛剛駛入千紫莊園的大門,就看見楚漢站在門衛小屋前向他招手,和他並排站在一起的,是滿頭銀發、滿麵笑容的金爺爺。

金鎖手拿著一個電鋸,在不遠處的花樹牆邊修剪樹木。

楚河把車駛到門衛小房的旁邊。始終直著脖子威武地“坐”在那裏的那條名叫遠東的德國黑背,直到楚河從車上走下來,才緩緩地站起身,神態威嚴地衝楚河搖了搖尾巴。

楚河走到遠東的身邊,滿是愛昵地撫摸了一下它的額頭,然後才衝兩位爺爺笑了笑。

楚漢笑著對金爺爺說:“這個遠東,還真是奇怪,每次來外人,都會叫個不停,可今兒個見了這個臭小子,它咋變成啞巴了?”

楚河說:“我第一次見它時,它就這樣,顯得和我特別親近,一聲都沒有叫。”

“遠東盡管從部隊退役好幾年了,但它還是軍犬,這點悟性它還是有的。”金爺爺說著也走過來,誇讚地拍了拍遠東的頭。

楚河問爺爺:“爺爺,您找我回來,一定有什麽著急的事吧?我們單位真的很忙的。”

楚漢一笑:“我知道你們忙,可這件事非同小可,咋忙也得讓你們回來一趟!千紫已經給小丁打過電話了,咱們還是等她一會兒,等她到了我一並和你們說!”

楚河小聲嘟噥了一句:“怎麽又給她打電話了?”

楚漢不願意聽了:“和你明說吧!辦這種事,我信小丁甚至勝過信你,小丁這孩子無論咋忙也要到場。”

金爺爺笑著說:“要是這樣,不如到屋子裏喝點**茶。我新曬的,非常好喝!”

楚漢笑了:“好啊!那咱們就到你花爺爺屋子裏坐一會兒。”

楚河奇怪地看了爺爺一眼:“我金爺爺啥時候又變成花爺爺了?”

楚漢指了指柳暗花明的門衛小房,笑著說:“他還不‘花’嗎?你瞧瞧,他這裏哪兒沒有花?”一番話,把三個人全都逗笑了。

門衛小房,四麵牆壁爬著花藤,屋前屋後栽著花樹,屋簷牆角也到處閃動著花的倩影。等到走進屋裏,那更是花開滿屋,花香四溢了。見一個鏤空的盆子裏裝著粉紅色花瓣,楚河便問:“這是什麽花兒?”

金爺爺笑著說:“這是野生的木槿花,也就是大家都說的雞肉花,用它炒出來的菜,真的有一股子雞肉的香味。”

楚河一愣:“您還炒花兒吃?”

楚漢端起金爺爺的水杯:“他不僅吃花兒,還喝花兒呢!”

楚河端起透明的茶杯,看了看裏麵上浮下動的淡黃色的花瓣,突然想起了什麽,便明知故問:“對了金爺爺,您那次去海深島,找沒找到您心愛的順子呀?”

金爺爺笑了,搖了搖頭說:“到哪裏找去呀?哪那麽容易就找到了?

我到了那裏後,你爺爺就把我安排到了一個豪華賓館,天天讓我自己泡溫泉,可他自己呢?反倒去尋花問柳了。”

楚河看了爺爺一眼,笑了。

楚漢也笑著說:“你這個花爺爺,八成花兒吃多了,怎麽一肚子花花腸子?”

金爺爺又笑了:“其實呀,找不到更好,這樣她留給我的樣子,就總是年輕的。人還是年輕好啊!連做出的夢都是嫩嫩的。”

金爺爺突然收住笑容:“對了,我聽你爺爺說,你媽媽並沒有死?這可真是個好消息!你們打聽到她在哪兒了嗎?”

楚漢也說:“我也正想問你這件事呢!”

楚河歎了一口氣:“打聽到了,那個叫藍月的就是我的媽媽。她在南方的一所私立中學當老師呢,雲落的同學還幫我們弄到了她的電話號碼。那天也怪我,光顧著高興了,直接就把電話給她打過去了,一定是電話號碼暴露了我的位置,她沒接聽就把電話掛了。等忙完了手上的案子,我會去南方找她的。”

金爺爺:“你媽媽這個人,真讓人弄不明白,你這個大兒子該有多好啊!可她咋就那麽狠心,連你都不要了呢?她怎麽能舍得呢?”

楚漢說:“這些天,我讀了她的詩集,以前弄不明白的事,就全明白了!兒媳婦不是患了抑鬱症了嘛!大河出生以後,她整天尋思的,就是咋自殺不遭罪。有好幾次深更半夜的,她都把手放到了大河的脖子上了,想要捏死他!就是怕控製不住自己,她才離開大河的。”

楚河的眼圈紅了:“詩這個東西,真的很奇妙,在我不知道真相的時候,我看到的詩就隻是單純的詩。當我知道這些詩全都出自我媽媽之手後,我才發現它們根本就不是詩,簡直就是一封封密信呢!”

楚漢歎了一口氣:“都說啥人走啥路,你媽媽就是一個悶葫蘆,有啥事都擱在心裏。這一點你還真隨了她了。她要是一個透亮的人,當初也不會患了那樣的病了!要怪也隻能怪你的爸爸,是個用情不專的人,和你虹姨的關係始終不清不白的。你媽媽那麽敏感的人,怎麽會不抑鬱呢?”

金爺爺說:“大哥,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那我也和你們說一件蹊蹺事吧!”

楚河立即直起了脊背:“金爺爺,您快說!”

金爺爺看著楚河說:“你爸爸失蹤那年,我不是一直都在老宅子裏燒鍋爐嗎?有一天,我去外麵倒灰回來,遠遠地就看到你爸爸和你虹姨一前一後走進了老宅子,接著兩個人就都進了客廳。我正好有一件事想請示你爸爸,沒有多想,也跟著走進了客廳。可令我奇怪的是,等我走進客廳,發現客廳裏一個人都沒有了,就好像我看錯了似的。”

楚河一驚,和楚漢對視了一下。

金爺爺繼續說:“那時我還很年輕,眼睛也不花,咋想咋覺得自己沒有看錯。我就到別的屋子找你爸爸,可找遍了整個老宅子,我也沒有找到他。直到天擦黑的時候,我才看到你虹姨從客廳裏走出去了。我立即又到客廳裏去看,發現你爸爸就在客廳沙發上坐著呢。我就問他:‘你剛才到哪裏去了?’他卻瞪著眼睛和我說:‘我剛從外麵回來呀!’我當時就知道他在撒謊,可我這個當叔叔的,又啥話都不能說,隻好把這個蹊蹺的事存在心裏了。”

楚漢突然喘起了粗氣:“這件事,你怎麽不早一點兒和我說呢?”

金爺爺歎了一口氣說:“我早就想和你說了!可幾次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我怕萬一是我這個老頭子老眼昏花,真的是看錯了呢?況且這裏麵又牽扯到了年輕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我真的害怕冤枉了好人啊!直到後來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我才確定我真的沒有看錯。”

楚漢:“又發生了同樣的事?在什麽時候?”

金爺爺:“那天的日子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大河爸爸失蹤後的第二天。當時不是有很多人都到你們家來幫著找人嗎?他虹姨也跟著一起來了。就在大家全都聚攏在他奶奶的屋子裏說東道西的時候,我看見他虹姨一個人進了客廳,我就偷偷地跟了過去,沒想到和上次一樣,等我走到了客廳門邊,發現客廳裏又一個人都沒有了。這一次我沒有走遠,而是藏到了走廊櫃子的後麵,過了好半天,我才看到他虹姨拿著一包什麽東西,從客廳裏走了出來,她把東西放到了走廊窗台的一個花盆後麵,就回屋子裏去了。有人問她去哪兒了,她還撒謊說去廁所了。你們說,這是不是蹊蹺的事?”

楚漢突然氣哼哼地說:“一點兒都不蹊蹺,你早應該對我說的!”

金爺爺說:“這種話要是真的說出來,誰能信啊?不僅大家都不會相信,還會罵我這個孤老頭子老不正經的。若不是現在大河長大了,還當了刑警,像這種招惹是非的閑話,就是打死了我,我都不會說的。”

楚漢無奈地衝楚河笑笑:“大孫子,你這回聽明白了吧?要是你直到現在也沒當上刑警,你這個花爺爺一定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裏的。”

楚河問金爺爺:“金爺爺,您看沒看清,我虹姨到底從客廳裏拿走了什麽東西?”

金爺爺:“那東西用報紙包著,四四方方的,像是書,可卻比書小了些,厚了些。”

楚河突然一驚:“能不能是錄像帶?”

金爺爺想了想:“你是說那種老式的錄像帶嗎?還別說,應該就是那種東西吧,要真是錄像帶,我估摸著至少得有三四盒吧?”

楚河不由得看了爺爺一眼,爺爺也正好在看他,祖孫二人的臉色都顯得很嚴峻。

金鎖突然跑到門前:“丁警官的車已經駛到大門口了。”

金爺爺聞聽,立即按了一下遙控器,那邊的電子大門就緩緩地打開了。

為了不引人注意,楚漢讓雲落也把車停在了門衛處,祖孫三人便順著掩在林蔭花樹裏交叉彎曲的小徑,向老宅子那裏走去。

因楚漢始終不開口,雲落就小聲問道:“爺爺,您這麽焦急地把我們叫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非常重要的事情?”

楚漢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們忙,不到萬不得已,我怎麽會給你們打電話?那天我和你們提過的犯罪團夥的幕後老板,已經被抓起來了!”

雲落立即變成了快樂的小溪:“被抓起來了?這是好消息啊!這下含冤九泉的程爺爺就可以平反昭雪了!”

楚漢搖了搖頭:“因為我是實名舉報人,省監察委就特意派來兩位同誌,向我反饋了這個消息。但他們對我說,這個人如今被抓,並不是緣於我舉報的涉毒犯罪,而是因為腐敗。他們說涉毒犯罪的證據不足。”

雲落壓低聲音說:“爺爺,您所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副省長鮑一安啊?”

“什麽?鮑一安也被抓進去了?上邊的動作可真夠快的呀!我說的這個人並不是鮑一安,但當初鮑一安,就是這個人一手提拔起來的。”

雲落拿出了自己的小手機,打開了一個界麵,讓楚漢看:“一定是這個人吧?這個人目前也在接受審查調查呢!”

楚漢接過手機看了看:“就是他,但這張照片可不像他本人啊!一定是修飾過了。”

楚河看了手機一眼,臉色就變了:“爺爺,他可是我的偶像啊!每次他電視講話時,我都會認真聽的,而且每次聽完他講話,我都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您說的那個人真的是他嗎?”

楚漢說:“這就叫知人知麵不知心。”

雲落說:“要是這麽說,測哥和冷天龍前些天去省城抓的人,一定就是他了!”

楚漢:“什麽?他是測兒親手抓的?這可有點意思了。”

楚河不解地問:“有意思?”

楚漢歎了口氣:“你們小輩兒的人怎麽能知道?當年你虹姨和這個人的關係那可是相當的不一般呢!不是我這個老頭子扯閑話,那段日子,很多人都暗地裏傳,說測兒可能就是這個人的私生子呢!你虹姨在下崗以後,為啥能一步登天,調到了電視台工作?全都是他一手操辦的!”

楚河震驚地:“我測哥知道這件事嗎?”

楚漢:“那你得去問你測哥!”

雲落一笑:“爺爺真會開玩笑!這種話,關係再好都不能問的。”

楚河突然晃了一下暈暈的腦袋:“亂了!全都亂了!測哥怎麽能是他的兒子呢?”

雲落歪著頭看了看手機屏幕,突然又一笑:“還別說,他們兩個長得還真的有些像。”

楚河突然壓低聲音問爺爺:“爺爺,您剛才聽了我金爺爺的話,有啥想法?”

楚漢用鼻子哼了一聲:“那能有啥想法啊?都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你爸爸活著的時候,我就總罵他不務正業,總愛鼓搗他的那個破錄像機,該錄的錄,不該錄的還錄。我估摸著,你虹姨那天冒那麽大的險,把那些東西偷走,一定是那幾盒錄像帶裏麵,錄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雲落插了一句:“如果虹姨和這個人有這層關係,那虹姨不是也有可能涉嫌犯罪嗎?”

楚漢搖了搖頭:“這倒不一定。他們的關係隻是前期挺密切的,後來那個人的官越做越大,怕影響了仕途,就把你虹姨甩了。我記得後來你虹姨還特意到省城找過他,可那個人不僅沒有見她,還讓手下的人教育了她一番,氣得你虹姨大病了一場。”

楚河不解地:“現在的DNA 技術這麽高端,若是測哥真的是他的兒子,他不應該這麽做的呀?”

楚漢用鼻子哼了一聲:“他們這些官場上的人,把位置看得比命都重,為了當官,他們連親生兒子都能豁出去,更別提私生子了!”

雲落突然一笑:“我記得你的測哥曾經說過:麵對罪犯,哪怕是親爹,他也會鐵麵無私的。這可真是一語成讖啊!我真希望他的母親和這個犯罪團夥真的毫無關係!要不然,那可真要影響測哥的前途了。”

楚漢:“據我對你虹姨這麽多年的了解,我覺得她在原則問題上還是有自己的底線的。年輕的時候,她因為模樣出眾,一直都很招風,但她也隻停留在交際花的層麵,違法犯罪的事,她是肯定不敢做的。哪怕為了給測兒樹榜樣,她都不會做。”

楚河前後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爺爺,我一直都在懷疑當初匿名給我郵錄像帶的人,有可能就是虹姨!”

楚漢:“不會吧?找不到理由啊?”

雲落突然接過話茬兒:“理由太容易找了,就是嫉妒!我記得一次喝酒時,測哥曾說,他在上高中的時候,學習成績始終不如楚河,他媽媽因此總是罵他。虹姨是怕楚河考上理科狀元,才想起利用這種方式刺激楚河吧?但有一點兒我敢保證,測哥對這件事肯定是不知情的。”

楚河的臉越來越白了:“如果事實真的像咱們猜測的那樣,那這個人世間,就實在太可怕了!”

楚漢突然惱怒地瞪了楚河一眼:“哪有那麽可怕啊!大孫子,我勸你呀,趕緊把心用在正地方,最好把這件事忘了!”

楚河驚異地:“忘了?您的意思是錄像的事不追究了?”

楚漢說:“追究你又怎麽追究?你千紫姑姑已經找人鑒定了,那盒錄像帶並不是假的,也就是說郵錄像帶的人就算查出來了,人家也夠不上犯罪。況且這種匿名郵寄的行為,如果沒有證據,你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的,最後隻能自尋煩惱。”

楚河小聲嘟噥著:“那就啞巴吃黃連了?”

楚漢說:“不就是一盤錄像帶嗎,至於那麽苦嗎?還黃連,你咋不說砒霜呢?你看看你啊!這麽高這麽大的一個小夥子,咋能讓一盤小小的錄像帶說拿住就給拿住了呢?更丟人的是:你還抑鬱了,至於嗎?作為一個男子漢,咱不說頂天立地吧,最低起碼也應該有點胸懷、有點擔當吧?”

楚河的臉騰地紅了,飛快地看了雲落一眼:“也是啊!聽爺爺這麽一說,好像這盤錄像帶的事真就算不上什麽事了!可當時我咋覺得它比天還要大呢?並且從另一個角度看,它……它不是還讓我成熟了許多?要是這麽說,我不僅不應該追究了,還應該感謝我虹姨呢!”

楚漢這才笑了:“大孫子,你能這樣想,就對了!記住爺爺這句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敵人能夠傷害到你,能夠傷害你的隻有你自己!”

雲落欽佩地看著楚漢說:“有一句格言:煩擾人的是對事物的看法,而非事物本身。爺爺!您可是真豁達!我和楚河都應該向您學習!”

楚漢突然羞愧了起來:“向我學什麽呀?這人啊,都是旁觀者清,當事者迷。我這個老頭子,也就是在指責別人的時候,才能這麽巴巴的,可輪到自己的身上,照樣膽小如鼠。不怕你們笑話我,今天我找你們回來的第二件事,說得好聽是讓你們勘查現場,說不好聽的就是因為爺爺害怕。”

楚河笑了:“勘查現場?害怕?爺爺,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

楚漢歎了一口氣:“你金爺爺所說的蹊蹺事,其實在我聽來,一點兒都不蹊蹺。正像你們兩個所猜到的一樣,你千紫姑姑在咱們家的那個老宅子的客廳裏,還真就發現了一扇暗門。”

“一扇暗門?那這麽說,老宅子裏麵還真有密室了?爺爺,你們在密室裏到底發現了什麽?”楚河震驚地止住了腳步。

楚漢說:“那個暗門,才剛剛發現,到底下麵有沒有暗洞,得把暗門打開了才知道。唉!自打你爸爸失蹤以後,我這顆心啊!總是提拎著,隻要一天沒看到他的屍體,我就還抱著一天的希望。現在總算有點消息了,可我反倒覺得緊張了。按理,這麽多年了,我也算是見慣大風大浪的了,沒想到這人啊,歲數越大,膽子反倒越小了……”楚漢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眼圈兒甚至都紅了。

楚河看了看日益蒼老的爺爺的側影,心裏猛地升起了一股柔情。情不自禁地,他把手放到了爺爺寬厚的脊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爺爺,孫子已經長大了,有孫子在您身邊,您啥都不用怕!”

爺爺回頭看了楚河一眼,一顆偌大的淚珠兒就順著眼角滴落了下來。楚河立即抓住了爺爺的手,直到此時他才發現,爺爺的手竟然冰涼冰涼的。

剩下的那一段路,祖孫二人的手一直都這麽握著的。

昔日富麗堂皇的老宅子,如今顯得亂七八糟的,似乎所有的物品全都挪動了位置。尤千紫頭戴一頂安全帽,身穿一套工作服,獨自一人站立在雜物堆旁,站出了一種“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的氣韻。

“怎麽就你一個人?”楚漢奇怪地問。

“怕走漏了消息,我讓工人們全都回去休息了。”尤千紫一邊小聲回答,一邊親切地衝楚河和雲落點了點頭。

“蘇文藝呢?”楚漢也壓低了聲音。

“文藝回去取工具了,他說暗門上的暗鎖,用特殊的工具有可能打開,這樣就用不著爆破了。”

楚漢神情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暗門在哪兒呀?”

尤千紫指了指右邊那貼有老式壁磚的牆壁:“就在這麵牆裏。”

祖孫三人的眼睛便全都投向了那麵牆上。

和周圍一樣,那麵牆上也貼著那種印有暗格的、很有凹凸質感的牆壁磚,憑肉眼真的難以看出牆裏有什麽玄機。楚漢走到牆邊,上下左右地摸了兩下,也沒摸出哪兒藏有暗門。

“如果能摸得出來,就不能叫作暗門了。”尤千紫微微一笑。

楚漢在牆壁上拍了幾下,別的地方發出的聲音,都是啪啪的,隻有中間的一塊牆壁上,發出了嘭嘭的空聲。

“這麽說,暗門就在這個位置?”楚漢不自信地問尤千紫。

尤千紫笑著點了點頭:“的確就在這個位置。”

楚漢又在那個位置上下摸了摸,搖了搖頭,又歎了一口氣,才問尤千紫:“暗門的事除了你和蘇文藝還有誰知道?”

尤千紫:“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在收拾每一間屋子前,我都先讓蘇文藝檢查一遍,因為他說這麵牆有些異常,我便沒讓任何人進來,包括這些東西,都是我和蘇文藝親手挪動的。”

楚漢比比畫畫著:“原來這裏擺著的,應該是那個通天的大書櫃吧?

要是這麽說來,書櫃裏也應該藏有暗門的!”

尤千紫一笑:“可不是嘛!您過來看!”

尤千紫說著,就向客廳中間的雜物堆走去,原來的那個通天大書櫃,已經被分成了幾組,連同一摞摞的書籍,全都堆在了客廳的中間。

尤千紫走到其中一組書櫃的前邊,在書櫃的邊緣,有一排極其普通的露著螺絲帽的螺絲,尤千紫扭動了一下其中一個小螺絲帽,中間的格子裏就無聲地洞開了一扇小暗門。

尤千紫笑著說:“發現了牆上的暗門以後,蘇文藝在這裏研究了好半天,才打開了書櫃上的小暗門!你們瞧,這扇暗門設計得多巧妙?我倆在搬動書櫃時,誰都沒有發現異常。”

楚河感慨地說:“這個書櫃自打我記事起,就一直在使用它,若不是你們發現,我這一輩子,興許都不知道這個秘密呢!”

幾個人正說著話,蘇文藝已經趕回來了,他和尤千紫一樣,也穿著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見了楚河,他立即點了點頭,似乎想說句什麽,到底什麽話都沒說出來,就拿著他的工具箱,到暗門邊開鎖去了。幾個人便跟了過去,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顯得很凝重。

除了蘇文藝手裏工具的哢哢聲,屋子裏再沒有別的聲音,大家似乎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了。見楚漢滿臉是汗,雲落便掏出了一張紙巾,偷偷地遞給了楚河,楚河湊到爺爺身邊,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楚漢像個孩子似的伸著脖子,任楚河幫他擦著汗,眼睛裏有一種特別無助的表情。楚河拍了拍他的手背,也像剛才蘇文藝似的,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但楚漢卻說話了,不僅嘴唇顫抖,聲音也嘶啞:“大河,我一直擔心……擔心你可憐的爸爸……有可能就躺在裏麵呢!你說能不能啊?”

楚河再次安慰地握了握楚漢的手,爺爺的手依然冰冷刺骨。楚河便用兩隻手分別攥住了爺爺的兩隻大手,慢慢地揉搓著,好讓他手上的血液盡快地循環起來。可即使這樣,楚河也沒能說出話來,因為在楚河的心裏,他也一直這麽擔心著。

為了緩解緊張的氣氛,尤千紫突然衝楚漢微微一笑:“董事長,您就別想太多了!也不要太悲觀。您瞧瞧您的大孫子,現在多有出息啊!您還沒看過他穿警服的樣子吧?真是太威武了,讓人一看就有安全感!現在的警服也真的漂亮,和你們當警察時候穿的警服,完全是兩種風格。”

楚漢也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我這個苦命的老頭子,哪有這個眼福啊!那天我還想呢,想我大孫子穿上警服會是什麽樣子。可這個臭小子就是不穿回來讓我看看!”

楚河立即笑著說:“行,爺爺,哪天等我巡邏執勤的時候,我一定穿著警服先到您這裏走一圈。”

大家正這麽小聲地說著話呢,隻聽啪的一聲輕響,暗門的鎖打開了,接著,那扇小暗門就無聲地向裏麵縮去,繼而又向右側滑動了過去,轉眼之間,一個黑洞洞的秘道口就展現在人們麵前。與秘道口一同出現的,還有一股夾帶著特別寒氣的嗆人的塵灰。

還未等灰塵散開,雲落便屏住了呼吸,探頭向裏麵看了一眼,除了那股特別陰森的寒氣,她還聞到了一股怪怪的氣味。雲落細長的眼睛盡管睜得很大,可除了前方的一塊刷著白灰的、四四方方的小天棚和下方的一小截旋轉的樓梯,其餘的地方全都顯得黑乎乎的,根本看不清有什麽東西。

雲落回頭對尤千紫說:“千紫姑姑,您最好先陪著楚爺爺到別的屋子休息一下!還有蘇老師,您也去休息一下吧!我和楚河先進裏麵勘查一下,等我們勘查完了,再來向你們匯報。”

尤千紫聞聽,便一把拉住了正試圖向秘道口探頭的楚漢說:“董事長,雲落說得對,這些事情還是讓年輕人去做吧!您從早上忙到現在,也累了,我們不如到別的屋子喝杯茶吧!”

楚漢立即搖了搖頭:“放心吧!我現在感覺好多了!那股緊張勁兒已經過去了!再說了,有他們兩個大刑警在前麵開路,我又有啥好怕的?

千紫,你和文藝就不用進來了,現在是非常時期,外麵更需要人手!

千萬別讓哪個冒失鬼突然闖進屋子裏來。”

尤千紫立即點了點頭說:“您放心吧,我都已經安排好了,現在別說大活人了,連隻鳥兒也別想飛進來。”尤千紫說著,就和蘇文藝一起,向後麵退了幾步。

就在雲落去取工具箱的時候,楚河已經順著台階試探著向下麵走去了,隨著身體的下移,那股陰森冰冷的氣息也越來越濃重,讓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楚河一路摸索著往下轉著,一連轉了十幾級台階,可還是沒有見底。楚河越往前走,越覺得前麵漆黑狹窄,神秘莫測。

聽到後麵的腳步聲,楚河知道爺爺一直緊緊地跟在自己的身後,怕爺爺摔倒,他不得不幾次停下身來,扶一下身後的爺爺。正這麽走走停停地在旋轉樓梯上轉著呢,突然一道雪亮的強光射進了秘道,原來雲落拿著手電筒下來了。

雲落下了幾級台階,又順著原路轉回去了,原來離暗門不遠的牆上,安有一個電源開關。雲落試探著按了一下那個開關,四四方方的天棚上,就有一盞電燈閃了幾下,但它也就是閃了那麽幾下而已,最後還是沒有亮起來。

因了手電筒的照射,秘道裏的狀況一目了然。展現在底部的並不是想象中的密室,而是一個鋪著老式地板磚的窄窄的小走廊,沒想到這道小走廊還很幽深,一直向裏麵延伸過去。祖孫三人順著走廊向前走去,拐了兩個彎,才看到前麵有一扇半開的小門。

“你的爸爸,真能扯淡!你說他沒事,弄一個這麽耗子洞似的密室做啥呀?我看就是閑的,閑出屁來了!”小走廊非常攏音,楚漢那嘶啞的聲音在廊洞裏飄**著,有一種神秘的空曠感。

雲落看了看那扇半開的門,小聲說:“過了那道門應該就是密室了吧?”

楚河小聲說:“如果那裏真的是密室,瞧這個方位,密室的位置就不在老宅子下麵,應該在老宅子房後的什麽地方吧?”

楚漢目測了一下方位:“那裏應該是鍋爐房的下麵。”

楚漢說著,突然一拍腦袋:“鍋爐房剛剛建好的時候,我在鍋爐房裏發現了好幾個毫無道理的下水道口,鍋爐房又不是澡堂子,留那麽多下水口幹啥?當時因為這個,我還罵過你爸爸呢,建議他把下水口堵起來,怕萬一有耗子啥的鑽出來。現在看起來,那些下水口有可能就是密室的通風口吧?”

楚河點了點頭:“那些下水口我也見過,小時候,我還往裏麵灌過水呢!”

楚漢歎了口氣:“要是早一點兒注意到這些細節,興許咱們早就發現了。那天你們說有密室,我還覺得是奇談呢!因為你爸爸在接手建房的時候,地基都打完了,他在那麽短的時間裏,怎麽會挖了一個密室出來?即使挖出來了,工人們也會和我說的!要是這麽說,在建房子的時候,你爸爸僅僅留了這麽一條通道,密室一定是後來建鍋爐房的時候挖的。你這個爸爸呀,就是喜歡異想天開。”

說話的工夫,雲落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門邊,在沒進門前,她先按了一下同樣安在門邊的一處開關,一抹強光頓時從半開的門裏麵射出來,雲落先是回頭看了楚河一眼,這才謹慎地推開了門,接著,雲落便杵到門邊不動了。

越是挨近門邊,楚河的心越往上提,怕嚇到爺爺,楚河下意識地拉住了爺爺,意思是先讓爺爺在門口等等。可爺爺卻不管楚河怎麽想,魁梧的大身板硬是從楚河身邊擠過去了,幾步就跨到了小門邊。和雲落一樣,他僅僅向裏麵看了一眼,就靠在門邊不動了。

門邊雖然堵了雲落和爺爺兩個人,楚河還是非常容易地就看清了密室裏的一切。

呈現在眼前的,其實就是一個普通的房間,像極了楚河經常住的那些廉價的沒有窗戶的地下酒店。房間左側有一張雙人床,**有被褥。

床的旁邊放著一對單人沙發,中間夾著一個茶幾。床的對麵放著一個電視櫃,門後麵的牆角,擺著一個根雕狀的木質雙層花盆架,但花盆架上擺的卻不是花盆,而是電水壺和暖瓶。唯一與酒店不同的,是無論哪裏,都蒙著一層細細的灰塵,包括那翻開並倒扣在**的一本書,也顯得灰蒙蒙的。

密室如此不神秘,似乎讓楚河頗不甘心。站在門邊,楚河幾次三番地向密室環視著,發現除了一個倒在密室中間的垃圾桶和桶邊一堆黑乎乎的垃圾顯得有些奇怪外,密室裏真的沒有什麽令人生疑的東西——當然,更沒有什麽人的屍體。

密室之所以稱為密室,就是緣於它的隱秘和不為人知。而眼前的這個密室,不僅與神秘不搭邊兒,反倒更顯得俗氣和邋遢。楚河琢磨了一會兒,終於明白這種感覺源自哪裏了。它其實就源自那四隻被“ 甩”在地上的藍色的拖鞋。

“這不就是一個地下臥室嘛!同樣的臥室,設在地上和藏在地下,又能有多少區別呢?你爸爸這個人啊!除了無事生非,一點兒優點都沒有!”楚漢又一次罵了起來。

楚河和雲落全都沒有去接爺爺的話茬兒,他們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因為不說話,密室裏便靜下來了,靜得隻能聽到楚漢那粗重的呼吸聲。伴著那呼吸,祖孫三人全都這麽堵在門邊,沉默而木然地向密室裏看著,那感覺就像看一部俗套而古老的無聲電影。

電視櫃就是當年流行的那種三層格的實木矮櫃,最上麵擺放著一台彩色電視機,那電視和當年放在奶奶臥室裏的一模一樣。中間的格子裏嵌著一個楚河曾經夢寐以求的磁帶放像機,在接到“匿名錄像帶”以後,楚河為了能看到裏麵的內容,曾四處求購過這種老式的放像機。最下層是一個小櫃子,半透明的玻璃對開櫃門,門雖然關著,但裏麵散放著的書籍和錄像帶卻隱約可見。

事後,楚河和雲落曾專門對那幾本書籍和錄像帶進行了研究。書籍一共六本,都是探險類的名著,倒扣在**的那本書是《地心遊記》。這六本書,楚河都認真地翻閱了,發現不僅有的段落被鉛筆或油筆畫了道道,書的空白處還寫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感悟。因了這些感悟,這六本書便成了楚河與父親聯結心靈的通道,在這個通道裏,楚河到底收獲了什麽,隻有楚河自己知道。

爸爸的字寫得真是漂亮極了,爸爸的那些感悟,也都是楚河所認同的。與爸爸從未謀麵的楚河,萬萬沒有想到:有那麽一天,自己會在六本書上與自己的父親產生了共鳴。並且每共鳴一次,楚河的心都會疼上那麽幾疼。是啊!楚河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呢?不僅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樣,與自己的親生父親朝夕相處,甚至連彼此見上一麵、傾心交談一次都做不到——哪怕僅僅見一次麵,僅僅說上一句話呢!

與這六本書帶給楚河的感覺截然不同的,是那三盤錄像帶。錄像帶一共三盤,外麵的標識雖然都是外文,但精通外文的楚河和雲落,僅僅看了那標識一眼,就全都明白錄像帶裏麵的內容了。為了不錯失線索,楚河耐著性子從頭到尾看完了三盤錄像帶裏麵的全部內容,幸好那台磁帶放像機不僅能夠播放,還始終都沒有卡帶。

觀看如此不堪的錄像,楚河還是平生第一次呢!楚河是個嚴謹的人,對於不健康的東西,不論心理還是生理,都是絕對排斥的,哪怕在萎靡的狀態中,他也沒有越雷池半步。可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因為父親的原因,竟然毫不猶豫地就破了“戒”了,破“戒”帶給楚河的最大感悟,就是自己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去看同類的東西了!因為自從看了裏麵的內容以後,楚河除了感到惡心,對女性也失去了神秘的想象。甚至對於美好的愛情,楚河也產生了一種硌硌生生的感覺。

爸爸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是深奧?還是淺薄?這是事後,楚河經常自問的一句話。

密室裏的茶幾樣式,也和奶奶臥室裏的一模一樣,就是那種雙層實木的,顯得特別敦實。茶幾上擺著一個咖啡壺和一套樣式考究的茶具,咖啡壺就是楚河在咖啡店打工時,經常用的那種虹吸式咖啡壺。茶幾下方的玻璃擱板上,還堆放著與咖啡有關的其他器具。事後,楚河也對那些器具進行了研究,發現它們都隻是器具而已。

楚河分開爺爺和雲落,就要向密室裏走,可腳還沒等踏進去呢,雲落就把他拉出來了。雲落麻利地打開了那個工具箱,嘴裏說:“這裏的灰塵並不多,應該能提取到指紋和腳印的。”

因楚漢的呼吸聲又濃重起來了,楚河便解釋說:“現在科技發達,不論多久之前的指紋和腳印,都能用現代高科技技術還原出來的。”

楚漢突然推開楚河和雲落,大踏步地走進了密室,聲如洪鍾地說:“提取那些東西做啥呀?就是真的找到了腳印,又上哪裏去找二十多年前穿過的鞋呀?提取指紋就更沒有那個必要了吧?”

雲落想了想也對,便又把工具箱放到了地上。

密室房間的牆壁上,全都粘著白色的、上麵印著金色暗花的正方形的瓷磚。楚河細長的眼睛在四麵的牆壁上掃視了一會兒,突然把目光定在了密室門對麵、沙發與電視櫃之間的牆麵上。雲落循著楚河的目光,也向那麵牆看了過去,她也發現了瓷磚間的兩道縫隙顯得稍微粗了些。

雲落立即從工具箱裏拿出了一個小錘子,先在那麵牆上敲了兩下,果然傳出了嘭嘭的空鼓聲,為了對比,她又在旁邊的牆上敲了兩下,發出的聲音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麽說,那麵牆裏也有暗門?你這個爸爸呀!讓我到底說他啥好呢?用不用把蘇文藝請下來呀?”

“我這就叫他下來!”

楚河剛要轉身出去,突見雲落伸出手來,試探著在縫隙邊按了一下,沒想到一扇旋轉的小暗門竟然很容易地就被打開了,原來這扇暗門根本就沒有安鎖。

隨著暗門無聲的開啟,楚河那剛剛落下的心就又懸起來了。雲落手拿著那個小錘子,正要伸頭向裏麵看,楚河突然迫不及待地推開了她,先行向裏麵探了一下頭。因楚漢的呼吸聲再次濃重了,楚河便立刻回頭衝他叫道:“爺爺,這裏麵就是一個衛生間,真的就是一個衛生間,啥都沒有。”

楚河說的一點兒沒差,這個小小的暗室的確就是一個單純的衛生間,除了衛生間應有的設備外,一件令人可疑的東西都沒有。一個老式的馬桶旁邊,放著一個笨重的陶瓷浴缸,上麵的架子上,除了一個水龍頭,還搭著浴巾、手巾等洗浴用品。浴缸的這邊,一個小水龍頭的下麵,還有一個小小的陶瓷洗手池,下麵管道旁邊,堆著掃帚、拖把等工具。楚河試著擰了一下那個水龍頭,竟然真的流出了水來。

“唉!我現在是想明白了,你這個爸爸就是有福燒的!你們瞧瞧這福讓他享的,都不知道咋嘚瑟好了!人的福啊,那可都是有限度的,要是享過頭了,禍事就自然來了!”楚漢一邊嘮叨著,一邊向衛生間裏瞟了一眼,但他僅僅瞟了那麽一眼,就搖著頭向外踱去了。

楚河看著雲落小聲說:“雲落,你送爺爺上去吧!我想在這裏再看一看。”

楚漢不滿地哼了哼:“該看的不都擺在這兒了嗎?還有啥可看的?咋看不都是這些破爛玩意兒?不看心還靜些,這一看了,反倒更來氣!”

楚漢話沒說完,人已經走出門了。雲落回頭看了楚河一眼,便快步追了出去。楚河注意到,雲落並沒有拎走她的工具箱,這也就是說,雲落很快就會回來的——而這,也正是楚河所期望的。

隨著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密室裏便漸漸靜了,是那種令人窒息的靜。楚河拿起那本倒扣在**的《地心遊記》,抖了抖上麵的灰塵,又拍了拍**的浮灰,便一屁股坐在了**。此時的他,不知為什麽,顯得非常累,是那種對一切都心灰意冷的累,大腦也因此顯得有些遲鈍發沉。

楚河下意識地舉起手裏的書,不用翻開,那書自然地就張開了羽翼,就像鳥兒張開了雙翅,隻等著楚河去讀它的肚皮,“鳥兒”的肚皮上,寫著這樣的文字:

在壁爐裏還有一點餘火。我不但拿了這張紙,而且還拿了薩克奴姍的原稿;我正用顫抖發熱的手,要把這一切都投到火裏,毀去這危險的秘密,這時書房的門打開了。叔父回來了。

就像真的有一個“叔父”回來了似的,楚河也把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看了看密室的門,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密室的這扇半開的門,竟然也是實木的,上麵軋著方方的邊框,邊框裏麵也軋著圓圓團團的花紋。

楚河呆呆地盯了那門上的花紋半天,覺得其中的一個團團的花紋,非常像一個嬰兒的笑臉。就這麽看著看著,楚河的眼睛就又回到了書上,展現在眼前的是這樣的文字:在漫長的三小時內,叔父隻是工作著,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抬頭,一千次劃掉了又重作,放棄了又重新開始。

楚河認真地替“文中的我”著急著,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當他意識到此時的自己正翻看著陌生的父親在二十六年前正在看的一本書之時,一種奇幻無比的感覺便漸漸升騰了起來。楚河低頭看了看自己,奇怪自己獨自一人留在這間密室裏,難道就是為了繼續讀完這本父親沒有讀完的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