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是在抑鬱前與爺爺奶奶“斷絕”祖孫關係的——那是一種沉默的斷絕,沒有預兆,沒有吵鬧,更沒有儀式。

“他為什麽非要到學校去住呢?學校的條件再好,也比不上家裏呀!”在牛哥送楚河去學校之前,楚河突然聽到奶奶這麽問牛哥。

“我住在學校,既方便和同學們一起複習,向老師問題也方便。對了,奶奶,等牛哥把我送到學校後,你們就別讓他再跟著我了,學校裏啥東西都有賣的,我肯定一步都不離開學校的。”楚河直接就回答了奶奶。

——這也是楚河和爺爺奶奶斷絕關係前,最後一次和奶奶說話。

直到楚河住到學校以後,奶奶才發現了楚河的變化,因為牛哥每次來學校接楚河,楚河都會推三阻四地不回家,那個專門用於給楚河儲蓄零花錢的存折,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楚河偷偷地放回了奶奶的抽屜裏。

周一到周五楚河不回家,奶奶還能夠接受;可周六周日還不回家,奶奶就受不了了。經過打聽,得知楚河每個大周末都會忙得馬不停蹄。

他既要在學校洗衣房幫工,又要到學校小食堂打掃衛生……這無聲的行動無疑就是一種宣告:宣告楚河要徹底地脫離爺爺奶奶的監護,自己賺錢養活自己了。

為了能讓寶貝孫子回家,楚河的奶奶幾乎把人世間所能用到的方式方法,全都試用了一遍,可最終的結果:楚河還是一次都沒有回家去。

爺爺奶奶黔驢技窮後,校長大人甚至也親自出馬了,隻見他帶領著“各路神仙”,浩浩****就開進了楚河的宿舍,揚言如果楚河再不回家,他們用繩索綁也要把楚河綁回去。兩“軍”相持的結果,是楚河突然趁人不備,飛也似的跑到了八樓的樓頂上,如果不是楊測在緊急關頭飛身一躍,死命地抓住了楚河的一條大腿,楚河一定毫不猶豫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從樓頂飛下去——也正是這次以死抗爭,楚漢老總家的家醜才外揚於天下,成了瑤城婦孺皆知的一大新聞。

“大河,別再自己死撐了!把一切都告訴測哥吧!”有一天,楊測突然在楚河的耳畔小聲說。

“我當然非常希望……能像倒豆子似的,把所有的話全都向測哥倒出來呀!要真能那樣,我楚河也不會這麽痛苦?”楚河說著就眼圈一紅,慢慢低下了頭去。

是的,楊測哪怕想破了腦袋也無法猜到,楚河的所有變化,全都來自於那個神秘的匿名包裹。

楚河是在高二下半學期,接到那個匿名包裹的。那個包裹對於楚河來說,就是一場滅頂之災。當不明就裏的楚河一層一層地打開那個長方形的小包裹時,處在順境裏的他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一直被同學尊稱為“河神”的自己,一旦打開這個神秘包裹,就會從繁花似錦的天堂,墮入萬劫不複的地獄。

那是一個上午,班主任老師突然來到班級,把楚河叫到了辦公室。

楚河剛剛踏進辦公室,班主任老師就神情激奮地拍著楚河的肩膀大說特說起來。老師說了好半天,他才漸漸明白,老師這是在給他“戰前鼓勁”呢!

一直說到快上課了,班主任老師才放他離開。從老師辦公室走出後,楚河一邊匆匆前行,一邊偷偷地擦了擦自己的臉。可還沒等他走出幾步呢,班主任老師又叫了楚河一聲,嚇得楚河心裏一緊,直到看到老師手裏的包裹,他才放下心來。

老師一邊從近視眼鏡下麵認真地看著那個包裹,一邊說:“這個包裹……上麵隻寫了收件人的姓名,怎麽沒落款?還都是打印的?”

老師說罷,又掂了掂包裹的重量,因為不放心,還輕輕地敲了包裹兩下,發出了噔噔兩聲悶響。細心的老師,甚至把包裹放到耳朵邊聽了半天,才把包裹交給楚河說:“這個包裹很輕,裏麵並不像裝有什麽危險品。從郵戳上看,包裹是從首都寄來的。楚河,為了安全起見,我建議這個包裹你拿回家後,讓你家大人幫你打開。”

楚河衝老師說了聲謝謝,立即接過了那個包裹。也不知是不是老師那最後一句話,反倒激起了楚河的鬥誌,楚河把包裹拿到手中的一瞬間,便暗暗決定:這個包裹他一定自己獨自打開。楚河回到教室,就把包裹放到了書包裏,直到晚上放學回家,他才在自己的臥室裏,一個人偷偷地打開了它。

剪開外包裝紙,露出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扯下塑料袋,裏麵是一個精致的小紙箱。打開小紙箱才發現,原來裏麵隻有一盤老式的錄像帶,楚河僅僅看了一眼貼在錄像帶外麵的紙片,腦袋裏就轟然一聲怪響。隻見上麵用四號仿宋印出這樣一句話:真正的凶手,從來都是殺人不用刀的。

誰是凶手?他要殺死誰?因了這個好奇,楚河費了好大的周折,最後終於看到了錄像帶裏麵的內容。

也許凡是有聲有色的東西,都會帶點邪氣吧?錄像帶裏的影像,因為年代久遠,不僅圖像模糊,聲音也斷斷續續的,什麽話都聽不清楚。

但裏麵的影像卻是活動著的——尤其那還是自己從未見過麵的生身母親的影像。

本來楚河對於自己的生身母親,激不起半點真情實感,可自從看了那段模糊的影像,楚河那平靜如水的心湖就被攪亂了,更何況錄像帶裏麵的母親,還在飽受踐踏和欺淩?楚河不僅清晰地看到了母親臉上那驚恐無助的神情,更讓他感到窒息和**的,是他的那個驚恐無助的母親,當時還身懷六甲……

影像裏,懷孕的母親一直都在驚懼地向後退著,正因為後退,錄像機才清晰地攝錄到母親臉上的表情。而逼著她倒退的那個背影,雖然影像非常模糊,但楚河僅僅看了一眼,心裏就咯噔一聲巨響,接著,他的幸福之城便開始坍塌了。盡管楚河第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可他卻怎麽也不敢相信,更不能相信:那近乎恐怖猙獰的背影,就是自己最親最愛也最最信賴的慈祥的奶奶!

是的,他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母親的身後到底是什麽,因為光線過暗,實在看不清。但從那隱約可見的山水判斷,那應該是掛在牆上的一幅山水畫吧?後來經過到客廳實地踏查,楚河才發現眼睛的誤差該有多麽的大!因為所謂的山水畫,其實就是客廳裏的那扇落地窗,由於落地窗正對著奇峰突兀的後山和一股從山上流下來的泉流,才使那裏有了山水畫的效果。

接下來的鏡頭,楚河別說再往下看了,即使描述出來,他都覺得揪心。見媽媽實在無處可躲了,那個背影就開始對媽媽拳打腳踢起來,尤其讓楚河不能容忍的,是那個背影還惡狠狠地對著媽媽那明顯隆起的肚子又踢又踹了好幾腳……雖然錄像帶裏的聲音始終嘶嘶啞啞、斷斷續續的,但在那個背影惡狠狠地踹媽媽肚子的時候,楚河還是清晰地聽到了媽媽尖厲恐懼的慘叫聲……

都說母子連心,更何況,當時和母親一起飽受欺淩的,還有躲在肚子裏的自己呢?人即使冷血,冷血到可以不懂得關心母親,但他總會關心自己吧!更何況,在楚河的心底,始終還流淌著一條名叫“戀母”的河呢?

自從看了那段影像後,楚河的母親就一點兒一點兒地,在楚河的心裏複活了,每回看一次,她的形象就又鮮活了一點兒,等再繼續看下去,母親不僅真的重生了,還與楚河一起“過起了日子”,無論楚河走到哪裏,她都如影相隨,不管是白晝,還是夢中。

記得那是楚河最後一次看錄像,算起來那應該是他第九次觀看那段影像了吧。當時正是深夜,萬籟俱寂,連那隻看不見的、總是躲在窗下詭秘怪叫的小蟲兒,也沒有了聲息。偌大的老宅子裏,隻有楚河一個人驚懼地坐在電腦前,萬般無奈地對著電腦裏的影像黯然神傷……恍然之中,楚河看到始終躲在屏幕裏的媽媽,突然慢慢地從屏幕裏走出來了,那令人驚懼的情景,像極了《午夜凶鈴》裏的那個從電視裏慢慢爬出的貞子。唯一不同的是:媽媽的臉上沒有貞子那如瀑的長發,隻有淒慘無助的表情。但媽媽的嘴裏卻一直都在壓抑地低吼著,吼出了一種來自地獄裏的喊聲:“大河……快來救媽媽!大河,快來救媽媽……”

媽媽這突如其來的“出現”,嚇得楚河大驚失色、魂飛魄散。當時的他,臉上的表情也一定像媽媽那樣驚懼無助吧?

錄像帶事件發生後,楚河不止一次地用他所謂的“第三隻眼”來觀察奶奶。可每一次與奶奶對視後,楚河都會更加堅信自己的眼睛,是的,奶奶是真心愛他的,真的勝過了愛她自己。

在家裏的書櫃裏,楚河曾發現過兩個寶貝。一個是用鉛筆寫就的一張沒有名字的歌曲殘稿,之所以叫殘稿,是因為僅剩下了半頁紙,上麵也僅剩下了兩句歌詞:“記得當年年紀小,我愛唱歌你愛笑。”楚河那時正好在特長班學習簡譜,發現了那張殘稿就拚唱了一下,沒想到頓時就被那神奇的曲調迷住了,從那以後,一到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哼哼幾嗓子,那段殘缺的歌曲也因此被他銘刻在了心裏。

另一個就是卷成紙筒狀的一張水墨畫。記得小時候,楚河因為沒事可做,打開了那個畫卷兒之時,旁邊有一個人突然對他說:“這是你媽媽畫的畫。”可遺憾的是,那時的楚河實在太小了,小到了不僅對“媽媽”

這個詞還沒有什麽概念,連說這句話的人到底是誰也沒有留下記憶。後來,當楚河突然在乎起了媽媽,也突然在乎起了媽媽的歌兒和媽媽的畫時,他立即爬上了那個通天的大書櫃尋找。可找遍了書櫃的所有格子,楚河不僅沒有找到那個歌曲的殘稿,那個畫卷兒也不見了。

“大孫子,你在翻什麽呢?”

“奶奶,我在找一卷畫,我記得就放在這個老書櫃裏了,對了,和這卷畫放在一起的,還有半張簡譜的歌譜。”

“我怎麽沒發現過你所說的東西?大孫子,你是不是又做夢了?你所說的畫啊歌啊,一定又是你夢出來的。”

“這回絕對不是做夢!尤其是那首歌,我都會唱呢!不信我唱給你聽!‘記得當年年紀小,我愛唱歌你愛笑。’對,就是這個調兒。”

“還別說,你唱得還真是好聽!可怎麽這麽短啊?就這麽兩句詞嗎?”

“那張歌譜上就寫了這麽兩句。”

“可奶奶真的沒有看見過你所說的這兩樣東西呀!這個書櫃,奶奶隔一段日子都要過來打掃一次的!”

“我聽人說,我媽媽非常愛畫畫……所以我懷疑那卷畫,還有那首歌,一定都是我媽媽的作品。”

“要說你媽媽會畫畫,我倒信,我親眼見過你媽媽畫過咱們園子的花兒。可她會不會寫歌,我就不確定了,我連她會不會唱歌,都不知道呢!”

“我聽人說,我媽媽在死之前,還留下過一封遺書,也不知道那封遺書……現在還能不能找到?”

“都多少年的事啦,上哪兒去找那些東西去?好啦!大孫子,死的人活不了,丟的人找不到,我勸你就別再翻騰那些老東西了!奶奶一想起過去的事……這心啊就憋得慌……”

這是楚河第一次和奶奶麵對麵地談母親,也是最後一次。後來,當楚河在學校小樹林的一條長椅上,突然“撿”到了那本詩集後,他便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因為在這本詩集裏,楚河不僅看到了歌曲殘稿裏的兩句詩,還看到了更多的詩句。

記得當年年紀小

我愛唱歌你愛笑

自從那年去午睡

醒來歌歇笑亦杳

人生若是如初夢

誰寄蒼茫在一朝

無邊罪錯怨懵懂

天憐清澈可懷抱

即托熱愛夕陽裏

且複歌來且複笑

從那以後,楚河再也沒敢拿奶奶的生命冒險過,因為他在質疑奶奶的同時,也始終都在質疑那個錄像帶的真實性。如果沒有什麽貓膩,那個郵錄像帶的人,為什麽要匿名給自己郵寄錄像帶?還心懷叵測地在錄像帶的外麵,貼了那麽一張具有指向性的標簽。

為了找出這個隱藏在幕後的匿名者,他甚至偷偷地列了一份黑名單,把當初能夠接觸到母親的或者其他有相應條件的所有人,全都列在了名單上,密密麻麻地足足寫滿了一張A4 紙——包括他最信任的測哥,也被歪歪扭扭地寫在了黑名單的最下麵。

為了在黑名單裏,找出那個匿名郵寄者,楚河甚至還搬回老宅子裏住了一段時間。楚河告訴奶奶:因為學業繁重,最近這段時間自己的睡眠總是不好,而他以前在老宅子裏睡覺,總能睡得很香,所以為了提高學習成績,他必須要搬回老宅子去住。奶奶不僅立即同意了楚河的要求,還把老宅子裝飾一新。為了照顧好楚河的飲食起居,她還和牛哥一起,陪楚河一起搬回了老宅子。

楚河在老宅子裏,一住就是一個多月。那段日子,他就像一隻獵犬,在老宅子裏整天東嗅西聞的,客廳、臥室、廚房、書房,總能看到他東張西望的眼睛。當黑名單上的名字全都被楚河畫上了黑道道後,楚河隻好把質疑的目光投到了奶奶的三位麻友身上。

奶奶的三個麻友,一個是楊測的母親虹姐,一個是馬嘵嘵的母親馬玉涵馬阿姨,再一個就是牛哥了。

楚河的媽媽夏堇,與虹姐和馬阿姨,是鐵杆的閨密。三個閨密一起畢業於瑤城師範學校,畢業後,夏堇和虹姐都接受分配,進瑤兒河小學當了老師。馬玉涵的姨父當時是瑤城鳳凰紡織廠的廠長,馬玉涵便憑著這層關係,破格進廠當了工人。那時的鳳凰紡織廠,效益好得可是不得了,連普通工人的工資都要超過教師兩倍以上。虹姐因為眼紅,便暗暗央求馬玉涵向她的姨父“引見”了自己,還別說,僅僅見了兩次麵,虹姐就如願以償,成了廠裏的廣播員。後來鳳凰紡織廠也走到了倒閉的邊緣。虹姐在紡織廠已經倒閉之後,突然被瑤城電視台借調,成了瑤城婦孺皆知的電視播音員。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虹姐這個名字就漸漸深入人心,成為瑤城廣播電視台的一張靚麗名片。無論多大年紀的人,隻要在電視上看到她的影子,就都稱她為虹姐。後來虹姐被提拔為廣播電視局的副局長,再後來任宣傳部副部長。直到現在,瑤城人也總能在電視上看到她陪同領導檢查的靚麗身影。

與始終順風順水的虹姐恰恰相反,馬阿姨這麽多年的日子,卻一直過得很坎坷。工廠剛剛有些虧損的跡象時,她的姨父就跳樓身亡了。姨父死後,馬玉涵的人生境遇也從天堂墮入了地獄。先是下崗,後來丈夫齊一彬突然在一天早晨不辭而別,一句話都沒給馬阿姨留下,反而給她留下了一大堆的欠款。為了躲債,懷著孕的馬阿姨東躲西藏,幸好楚河的奶奶在危難關頭出手相助,才幫助她渡過了難關。

這麽多年了,馬玉涵馬阿姨到底從事過多少種職業,馬嘵嘵還真幫她媽媽算過一次,用馬嘵嘵的話說:“我媽媽那可是雜家,啥樣的工作都能幹,下崗二十年,一共換了十二種工作!”馬阿姨做得時間最長也最成功的,是那個柳葉時裝店。也許馬嘵嘵實在太漂亮了,總是穿著馬阿姨店裏的時裝飄然過市,招惹得街上的男女老幼全都駐足相望,才讓馬阿姨的時裝店聲名鵲起。

有一次,虹姐不知在哪裏喝醉了酒,突然跑到楚河的臥室,天馬行空地與楚河閑聊起來。楚河無意中誇了馬阿姨幾句女強人,虹姐便神秘兮兮地告訴他說:“你馬阿姨的時裝店,其實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時裝店,而是一個比你馬阿姨大二十多歲、有家有室的老領導的店。”言外之意不言自明。果然不久,那個老領導因為車禍突然死亡,老領導以前的情人在第二天就帶人打上門來,馬阿姨也隻好匆匆出兌了店鋪,改弦易轍了。

牛哥是虹姐的親侄子,也就是楊測的親表哥。小時候自從看了《少林寺》後,便癡迷於武術,整天拿著個棍子揮拳弄棒,初中沒畢業就跑了出去,據說真的跑到了少林寺,學了幾年武術。再後來又做了什麽,沉默寡言的牛哥自己不說,別人也就不知道。但瞧他眼裏的“江湖”、身上的疤痕,楚河估計這麽多年,牛哥在外麵一定沒少吃苦頭。楚河上高中以後,牛哥便憑借著虹姐的關係,漸漸融入了奶奶的朋友圈。名義上他是千紫公司的職工,實質上的他就是楚河的私人保鏢。出於對楊測的尊重,楚河才從沒點明牛哥的身份。

在那個老宅子裏,楚河唯一敢於敞開心扉去坦誠交談的“外人”,隻有金爺爺一個人。

金爺爺是楚河爺爺的老戰友,當年他是在南方當兵入伍的,轉業後就留在了北方。他一生未婚,孤苦伶仃,這麽多年來一直住在楚河的家中,是楚河家裏最忠誠的園丁和鍋爐工。他無欲無求,也沒有任何不良嗜好,除了喜歡養狗和侍弄花卉,沒有一個外界的朋友。雖然後來,一位同樣姓金的孤兒名叫金鎖的,被爺爺楚漢領回了家,並在爺爺的慫恿下,認金爺爺當了幹爹,但金爺爺對金鎖總是不冷不熱的,瞧他對金鎖的態度,都不如對楚河親近呢!

楚河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與金爺爺“密談”的情景,也就是從那一次“密談”開始,楚河對這位整天一聲不吭、總是彎著腰默默勞作的倔老頭子才刮目相看了。

“金爺爺,您為啥始終都不成家呢?”

“金爺爺也想成家呀!也想有你這樣的好孫子!但金爺爺不中啊!……金爺爺那方麵不中!”

楚河頓時愣住了。從小到大,楚河還從沒見過這麽勇敢的人呢!

按正常思維,楚河預感接下來一定會聽到關於殘缺的傳奇故事的,所以聰明的楚河,還沒等金爺爺開口呢,就主動把話題引了出來:“金爺爺,我聽說您早年當過兵,您是不是當兵打仗的時候受了什麽重傷了?”

“金爺爺當兵,當的就是平塌塌的兵,根本就沒打過什麽仗!金爺爺那方麵就是天生不中!”

“那不對吧?我聽說當兵入伍,體檢這關很難過的!我爺爺總愛唱一首名叫《真是樂死人》的歌,唱的就是體檢難。”

“我們當兵的時候,體檢確實難,但再怎麽難,他們檢查的也是部件全不全,還真沒檢查過部件好使不好使。”

金爺爺說著,便像個孩子似的笑了,露出了兩個黑洞洞的牙窟窿。

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金爺爺說了這番話後,楚河就更加尊重金爺爺了。楚河後來還知道:金爺爺和楚河說的這番話,除了楚河以外,他還沒向任何人透露過呢,包括自己的爺爺。一直到現在,這個秘密也隻有楚河一個人知道。

金爺爺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去一次海深島。原來金爺爺在當兵的時候,也有過一次戀愛的經曆,準確地說是一位叫順子的女孩兒一直都在追求他,可金爺爺因為自己那不為人知的缺陷,始終都躲著那個女孩兒,直到女孩兒後來隨著父母去了海深島,兩個人這“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戀愛才得以結束。金爺爺說,順子在臨走前,曾托人給他捎過話,說她會一直在海深島等著他,“十年不來就等十年,一輩子不來就等一輩子”。楚河得知了金爺爺的這個心願後,便暗暗發誓:將來一定陪金爺爺去一次海深島,一定幫他找到順子。

錄像帶事件發生後,楚河和金爺爺又有了幾次“密談”,每次和金爺爺交談,楚河都不用擔心自己說錯話。在楚河的“第三隻眼”裏,金爺爺永遠都是他最值得信任的鐵杆朋友。

“金爺爺,您見過我的爸爸媽媽吧?”

“當然見過,我是看著你爸爸長大的。你爸爸媽媽結婚時用的花,全都是我栽種的!”

“我爸爸媽媽……過去的那些事,您還都記得嗎?”

“有些事還記得,你想問啥?”

“我爸爸媽媽到底咋出的事呀?”

“我隻記得先是你爸爸無緣無故就走丟了,他走的那天,開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當時還是我幫他打開的大門呢。可哪承想他出了大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你爺爺為了找他,把全瑤城的警察全都發動了,後來不僅沒找到你爸爸,連那輛車的一塊皮兒也沒找到。”

“那我媽媽呢?”

“你爸爸失蹤以後,你媽媽就病了,總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天都不說一句話。本來以為,生了孩子以後,她會變得好些的,可哪承想生下你還沒到半個月呢,她就狠心地扔下了你,尋死了。聽說是從瑤兒橋上跳下去的,死以後連個屍首都沒找到,隻在橋上發現了她的外衣和挎包,對了,我聽說挎包裏還有一封遺書。”

“我爺爺雖然不當局長了,但他在公安局也有那麽多的朋友啊!我媽媽的屍體即使當時找不到,以後也應該能找得到啊!”

“那年不是發大水嘛!水漲得差點兒漫過了瑤兒橋麵,當時不少人都被水衝走了,後來你爺爺好像真被公安局的人叫去過,說是認屍體,到底認沒認出來,我就說不準了。對了,大河,你咋突然問起這些事了?

這在你們老楚家,那可是犯忌的!”

“我都長這麽大了,有些事情我也應該弄明白了。”

“唉!人活著,我是看明白了。你越是想弄明白,你就越糊塗,就拿咱們燒火的煤來說吧!你看著它是煤,它真的就是煤嗎?再給你打個比方,就比如你媽的名字吧!我明明記得你媽姓夏,可虹姐和馬玉涵那幾個人,人前人後總喊她藍月亮,你說她到底是姓夏呀,還是姓藍呀?”

“這個我倒是清楚。我媽媽的名字叫夏堇,夏堇是一種花的名字,那種花還有另一個名字,就叫藍月亮。”

“哎喲喂!我種花種了這麽多年,還頭一次聽說還有叫藍月亮的花!”

“對了,金爺爺,您見沒見過我的姥爺和姥姥?”

“你姥爺和姥姥?沒見過。我聽說你的媽媽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你的姥姥死得早,你的姥爺是個小學老師,身體一直不好,你媽媽結婚不久,你姥爺就去世了,死得比你媽媽都早呢。你奶奶當初也是因為她的家庭,才說啥都不同意你爸爸的婚事的。”

“您的意思……我奶奶反對我爸爸媽媽結婚?”

“一開始的確是反對來著,你爸爸是個孝子,見你奶奶始終不同意,他也打了退堂鼓。後來你媽媽懷孕了,你奶奶就同意了,還給他們辦了一場非常隆重的婚禮。在他們結婚的時候,大家都說什麽母憑子貴呢。”

“金爺爺,你知道錄像機嗎?就是那種老式的錄像機?”

“錄像機?我記得你爺爺好像有一個,你爺爺出門的時候,我記得他經常帶。對了,你爸爸在家的時候,沒事也願意用它錄點什麽花呀草呀的。”

“我爸爸媽媽出事以後,他們用過的東西都放在哪裏了?”

“你們家的東西,全都是你奶奶保管著。可是好孩子,你聽我一句勸,這件事你最好別去問你奶奶,你奶奶心髒不好,大夫說這種病最怕受刺激。有些事你要是實在想知道,不如直接去問你的爺爺!”

金爺爺的話,提醒了楚河,經過前思後想,楚河終於決定:他要把一切向爺爺全盤托出。因為在這個看似堅若磐石的家裏,也隻有爺爺能夠承受一些事情。

於是,便有了爺爺與孫子唯一的那次私密談話。

楚河和爺爺的那次私密交談,僅僅用了一分多鍾,可為了這次交談,楚河足足等了爺爺一周的時間。從來都沒給爺爺打過電話、有事隻讓奶奶轉達的楚河,那天晚上,平生第一次在公用電話亭,給遠在南方的爺爺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在電話裏,楚河開門見山就對爺爺說:“我有一件非常私密的事,想和您見麵談一談。”

爺爺奇怪地問:“什麽事呀?電話裏不能說嗎?”

楚河頓了頓,聲音便壓得更低:“如果電話裏能說,就不叫私密的事了!”

記得爺爺當時就罵了一句:“這爺倆兒咋全都這樣?”

因為雜事纏身,爺爺直到一周後才回到家裏。就在爺爺回來的那天晚上,爺孫倆經過一番短暫的對視後,便沉默地避開了身邊所有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老宅子。他們踏過了晃晃悠悠的木製小浮橋,又穿過了一片古木參天的花木林,直到爬上栽滿杏樹的小山坡,交談才算正式開始。

談話前,楚河已經把那盒錄像帶裝到書包裏了,可因為脾氣暴烈的爺爺,突然就對楚河破口大罵了起來。——突如其來的一切,頓時讓楚河亂了方寸。

“說吧!什麽事?”記得說第一句話的時候,爺爺還在笑著。

楚河單刀直入:“我媽媽到底是怎麽死的?”

爺爺頓時愣住了:“你媽媽不是因為產後抑鬱症……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爺爺!我之所以這麽鄭重地找您談話,就是希望您能告訴我實情。”

爺爺便發怒了,典型張飛似的發怒:“你媽媽就是死於產後抑鬱症!——這就是實情!”

“可是……有人通過特殊渠道告訴我,我媽媽的死,好像和我奶奶有關……”

還沒等楚河說完,爺爺就已經咆哮起來了,聲音大得如同晴天霹靂:“你不相信別人,你還不相信你奶奶?我不管你究竟聽到了什麽狗屁傳言,但我希望你能睜開你的狗眼睛,好好看一看你所懷疑的人是誰!她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連老命都願意送給你的親奶奶呀!”

爺爺就這麽咆哮著,脖子漲得像要爆炸的樣子。一邊咆哮,他還一邊揮動著偌大的拳頭,幸虧楚河已經往前跑了,不然爺爺的鐵拳哪怕僅僅刮在楚河的身上,也會讓他傷筋動骨的。

“你這個狗娘養的,怎麽能聽風就是雨呢?還敢來質問我?這種話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輪個遍,也輪不上你來問!你奶奶患有嚴重的心髒病,你不是不知道,這話要是讓你奶奶聽到,你會要了她的老命的!滾!趕緊滾,滾得越遠越好!”

爺爺的一頓臭罵,一下子把十七歲的楚河,罵進了進退兩難的山穀深澗。一方麵,親愛的奶奶因身患嚴重心髒病,怕受刺激,自己真的不能再去質疑;另一方麵,生身母親含冤受難,死得不明不白,又不能聽之任之……痛苦到了極點,楚河最後隻能選擇逃避,沉默地逃避——“滾得越遠越好”。

現在回想一下,如果楚河的爺爺性格不那麽暴烈,能耐下心來,和楚河一起化解他內心的焦灼和痛苦,那隻大紅鳥也許就不會乘人之危,突然飛到了楚河的窗前,幾乎在一瞬間,就把楚河帶入了迷茫和頹廢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