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邸酒店靜極了,靜得隻能聽到窗外刮風似的喧囂聲。

自從冷天龍走了以後,楚河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坐在休閑椅上。與他的身姿一樣持久地僵硬著的,還有他痛苦絕望的表情。直到他的手機鈴聲——那首古老的民歌《斯卡布羅集市》唱響。

電話是楊測打來的,也不知道是那首歌兒喚醒了迷失的楚河,還是測哥的確就是楚河的真愛,楚河一看見“測哥”二字,眼圈就紅了,電話還未及接通,眼淚已經撲簌簌地流淌了下來。

“大河,你的微信和短信,全都是擺設嗎?”測哥劈頭就說。

“你……發微信了?”

“行啦行啦!廢話少說!把水燒上,把茶沏上!測哥一會兒就到!”

電話裏,楊測一改往日的沉穩,不僅聲音出奇地大,語氣也相當含糊。

放下手機,楚河就忙起來了,先是燒上水,接著又把水杯刷了一遍又一遍,準備工作剛剛做完,門就被重重地敲響了。楚河以為敲門的一定另有其人。因為楊測每次前來,都是輕輕地敲門的,聲音柔得就像茶杯裏飄出的嫋嫋茶香。

楚河在開門之前,先從貓眼裏向外看了看,他發現不僅楊測滿麵紅光地站在門外,他的身後,還站著另一個人。楚河打開門,楊測立即衝他笑了,笑出滿臉璀璨的桃花。站在他身後的年輕人,身穿一件不怎麽合身的警服,沒佩戴警銜,楚河便認定他是一名輔警。

“我說我沒喝多,可你偏偏不信我!非和我一起上樓來!現在好啦!

你怎麽上來的,就得怎麽下去!”楊測笑著推了一下那個輔警。這輕佻的動作,一點兒都不像測哥平時的做派。

楊測說罷就向房間走來,可剛剛踉蹌了兩步,人就撞在了門框上,那個輔警急忙過來扶他,楊測卻猛地甩開了他的手,硬是歪歪斜斜地走進了房間,然後就一屁股坐在了沒有一絲褶皺的**。

“這回你該放心了吧!我都坐下了!你下樓吧!”楊測再次衝那個輔警笑了笑。

那個輔警還不離開,小心翼翼地問楊測:“楊隊,我是在外麵等您呢?還是什麽時候再來接您?”

“走吧!”楊測揚了揚手,就一頭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見輔警沒有弄明白楊測的意思,楚河便說:“我測哥的意思是讓你走!那你就回家吧!”

“那怎麽行?”楊測突然睜開眼睛,雖然眼裏依然含著笑意,說出的話卻凶巴巴,“你這個孩子,怎麽一點兒眼色都沒有?是我喝多了,還是你喝多了?”

“好……好!那我在外麵等您!”輔警快速地說完這句話,便逃也似的離開了。

“測哥……你……不是說晚上加班嗎?怎麽又去喝酒了?”楚河見楊測靠在**別別扭扭的,連忙拽過一個枕頭,墊在了楊測身後。

“我的傻弟弟!案子都透亮了,嫌疑人也關進去了,我還加哪門子班呀?”楊測猛地一打飽嗝,一股酒氣便直向楚河噴來,熏得楚河眼冒金星。

楊測邊說邊解開了係得緊緊的上衣扣兒,露出了強健的胸肌。見楚河一臉傻氣地站在那兒看著自己,楊測便又笑了:“大河啊,我的大河,你咋也和那個孩子似的,聽不懂我的話了呢?測哥根本沒喝多,測哥的酒量你還不知道嗎?測哥剛才的樣子,就是做給那個孩子看的!”

“測哥……犯得上為他表演嗎?”楚河不安地看了看外麵的夜色,“我的意思……不如就讓那個孩子回去得了,他這麽在外麵等著你,咱倆喝茶也喝不消停啊!”

“你就別管這些閑事了!來!過來坐下!聽測哥和你說!測哥今天要和你商量的,可是一件關於你人生的大事!”楊測邊說邊坐直身體,神情凝重地看著楚河。見楊測說得如此鄭重,楚河立即規規矩矩地坐在了休閑椅上。

楊測神情凝重地說:“自從你和你的爺爺奶奶斷絕關係後,測哥雖然一直不知道原因,但測哥卻非常理解你!你一定是聽到了什麽傳言,或遇到什麽解不開的謎團了!是啊!一個人在沒有出生之前,爸爸就不明不白地失蹤,媽媽生下他不久不明不白地投河自盡,這件事無論放到誰的身上,都是要弄清楚的!現在,有一個上好的機會擺在了你的麵前,你如果能把握住這個機會,不僅能解開心底的謎團,前景也會一片光明!”

楚河大氣都不敢喘,屏住呼吸傾聽楊測說話。

楚河的態度,讓楊測感到很滿意,臉上的神情也顯得更凝重了:“大河,公務員考試不是馬上開始了嗎?咱們瑤城公安局,今年要招一個計算機管理專業的公務員。”

“你的意思……讓我來瑤城當警察?”楚河滿臉驚異。

“大河不愧是測哥的好兄弟,一下子就知道測哥的意思了!大河,測哥可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了!雖然你的人離開家鄉了,可你的心卻被死死地係在這裏了。無論你走到哪裏,無論你做什麽工作,都是徒勞的。如果你的心結解不開,你即使走到了天涯海角,哪怕坐到了金鑾殿上,你的心依然是被緊緊地捆綁著的!那句格言怎麽說的來著?‘為了忘卻煩惱,我騎上了一匹快馬,可煩惱卻和我一起坐到了馬背上!’”

楚河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前胸,仿佛要透過衣服抓住自己被捆綁的心。

“按理,你現在已經是警校老師了,如果咱們找一找關係,把工作調回來也不是什麽難事,可測哥為什麽建議你報考公務員呢?原因不就是你的個性太強嗎?一、你是‘萬事不求人’的,無論求誰你都會難受;二、你又是對考試不打怵的,無論多難的考試,對你來說都不在話下,所以報考公務員,才是目前最適合你楚河的路!”

“這……我還從來沒有想過!”

“不是沒有想過,你早就想了,隻是你自己還沒有意識到。”

“我……早就想了?”

“你真的早就這麽想了!不然,你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隻迷戀計算機程序的奇葩,為什麽跑到我們公安局去看熱鬧了?這哪是你大河的做派呀?而如果你考上了咱們公安的公務員,就一切都變得簡單了,你隻需要大大方方地在咱們刑警的這個大熔爐裏修煉修煉,憑你這麽聰明的人,一定能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到時候你再動用一下咱們高科技的偵查設備,你說你還有什麽謎團不能解開呢?”

楚河久久地看著楊測的眼睛,就像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心。

“我聽說公務員報名通道已經開啟了!大河,去!你現在就去把電腦打開!”

楚河馬上打開了放在桌上的手提電腦。電腦上很快顯示出公務員的報考界麵。楊測說的沒差,“省公安機關考試錄用人民警察職位表”已經公布了。楚河快速查閱了一下,發現瑤城公安局所招收的職位,簡直就是給楚河量身定做的,無論專業,還是其他條件要求,楚河樣樣符合。

“大河,你現在真的啥都不差了,差的隻有你的信心!這段時間,你隻要強化一下體能訓練,就一定能過關的!好啦!別再猶豫了!現在就報名,就在測哥麵前報!”

“可這報名截止日期,還有一周的時間呢!”楚河猶豫不決地看著楊測。

“管它多長時間呢,既然已經決定了,報名不就完了嗎?就像那年參加高考時一樣,測哥讓你報考哪個學校,你就毫不猶豫地報考哪個學校!多痛快啊!”

“測哥……我……”

“別我我的了!啥都別再想了!立即報名,現在就報!”楊測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可他依然強撐著,也許因為強睜著,他的眼睛才越來越紅。

楚河果然聽話地進入了報名窗口,填寫起各種資料,小小的房間便隻剩下了鍵盤的嗒嗒聲。也許真有天意,這次報名,楚河從來沒這麽順利過,不僅網速好,填寫得也順暢,一小會兒的工夫,所有材料就都填寫完了。

隨著鼠標的一聲輕響,楚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測哥,我……報完了!”

“這麽快?來……給測哥看看!”楊測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聞聽此話立即睜開了眼睛。

楚河趕緊把手提電腦捧到楊測眼前,讓他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楊測認真地看了看電腦,便笑了,感慨道:“大河啊!我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一點兒都不在乎功名利祿,隻要夠吃夠喝就知足。但人活在俗世間,有些事情你還真就繞不過去。瑤城這個地方,和一線大城市還不一樣,這裏還是非常講究鐵飯碗的!而公務員是啥呀?公務員就是咱們瑤城最結實的鐵飯碗。”

見楊測說得嘴都幹了,楚河立即把水杯端到楊測的嘴邊,楊測果然渴極了,就著楚河的手,一口氣就把杯中水全都喝幹了。

楚河一邊倒水,一邊埋怨說:“測哥呀,你不是總說做人要有節製嗎?可你今天咋也喝了這麽多?”

“今天實在特殊!因為今天測哥高興啊!”楊測說。

“高興?測哥是因為破案的事高興嗎?”

“當然了,因為這起案子,測哥馬上又要立個人二等功了!個人二等功啊!等你到基層公安工作後,就會知道它的分量有多重了!”楊測邊說,邊在**調整了一下坐姿,“你知道剛才……是誰請的測哥嗎?是我們刑偵支隊三大隊的全體班子成員!這個案子就是他們轄區的,因為測哥在最後關頭幫了他們一把,所以他們才特意答謝測哥!”

“可是……”

楊測正在興頭上,根本就不給楚河插話的機會:“你知道測哥在這起案子中,發揮了什麽樣的作用嗎?起死回生的作用!”

“起死回生?測哥,你正好說反了吧?”

可楊測根本就不讓他插話:“你知道今天晚上他們還把誰請來了嗎?

他們把我們刑偵支隊的劉政委都請來了。我們劉政委也沒少喝酒,在酒桌邊他還偷偷地向我透露:刑偵支隊要破格提拔一批年輕人,其中的一個人就是我!”楊測邊說邊比畫著,手臂一劃,就把床頭櫃上的茶杯碰掉了,幸好地毯厚,水杯沒碎。

楚河撿起水杯,剛要去洗刷,楊測拽住了他:“大河,我咋覺得你不怎麽高興呢?以前測哥遇到喜事,你總顯得比測哥高興呢!”

楚河猶豫了一下:“測哥……你剛才說的那個案子,可能是個冤案。”

“什麽?冤案?你可得了吧!你連案情都不知道,憑什麽說它是冤案?”

“因為……我遇到王運良了!我看到了王運良的眼睛……”

“王運良?”

“您忘了嗎?王運良是咱們的初中同學啊!”

“在我們刑警的眼睛裏,如果他是一個犯罪嫌疑人,那他就隻是一個犯罪嫌疑人!別說他是同學了,哪怕他是我親爹,他都隻是一個犯罪嫌疑人!”

“可是……王運良真的是冤枉的!我敢肯定!”

“行啦,大河,盡管你現在的身份已經是警察了,但你畢竟不是具體辦案人!所以關於案子的事,目前你還不宜和我探討!你要是真的喜歡研究案子,那你就一定給我順利考上!等我們真的在一起工作了,你即使不想和我研究案子,我都不會答應呢!”

楚河不好再說什麽了,隻好去刷茶杯,等他再把茶杯端來,發現楊測已經靠在床頭睡著了。

見楊測越睡越香,呼嚕越打越響,楚河便悄悄撥通了前台的電話,小聲對酒店服務員說:“服務員嗎?我想麻煩您一件事情,在酒店門前,停著一輛車……”正說著,電話突然斷了。楚河這才發現,楊測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坐直了,還直接按斷了酒店的床頭電話。

“測哥,都這麽晚了,你……不如睡在這裏得了!”楚河說。

“今天晚上我必須回警隊!”楊測呼地從**下來,然後就大踏步地向外麵走去。令楚河奇怪的是,此時的楊測不僅腳步顯得利索了,走起路來還腳下生風。楚河因為不放心,一直跟在他的身後,並且一直試圖扶著他,但他卻始終沒能伸上手,因為楊測走得太快了,他隻能一路小跑地跟在楊測的身後。

直到上車時,楊測才回頭衝楚河說了一句:“現在流行一句話:擔心是一種詛咒!放心吧!測哥喝酒,從來不會耽誤正事的!”說罷一關車門,那輛車就箭一樣躥出去了。

剛才明明還在沉睡的楊測,突然風一樣地離開了,這對於思維總是慢半拍的楚河,又是一個不小的刺激。盡管他眼睜睜地看著楊測一路生風地走出酒店,乘車而去,可他就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看到”。

蘇格拉邸門前的台階上,不僅倒映出霓虹燈的炫彩,也倒映出楚河真真實實的身影。楚河便又蒙了,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突然就站在門庭的冷風裏了!——難道,測哥根本就沒有來過?剛才的一切又都隻是我楚河的夢?

楚河傻呆呆地向車消失處看了一眼,在黑暗的背景中,隻餘一團火光。當遲鈍的意識終於把“火光”這個概念傳輸到大腦顯示屏時,楚河的心裏便猛然一驚——火光?難道,前邊著火了?

不好!著火了!得去救火!楚河想都沒想,就向火光處跑去了,一邊跑,還一邊倉皇地向兩邊看。街道旁邊的路燈下,靜默著兩行古老的銀杏樹,一個身著荷葉長裙的女子,順著人行道款款走來,因為楚河跑得急,兩個人擦肩而過時,楚河差一點兒撞到她。女子的身後跟著一條穿著花衣服的小狗狗,楚河從女子身邊跑過時,那個小狗狗也和它的女主人一樣,回頭瞪了楚河一眼。奔跑中的楚河,百忙之中也回頭瞪了一眼那個小狗狗,奇怪這一人一狗怎麽對身後的火災事故無動於衷。繼而楚河又發現,幾乎所有行走的人們,全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見楚河不要命似的從身邊狂跑過去,他們反倒停下了腳步,神情驚異地朝楚河看過來,仿佛楚河的奔跑,勝過了前方的火災事故。

“這都是什麽人啊?怎麽全都這麽冷漠?”奔跑之中,楚河還小聲地譴責了他們一句。

也許因為這突發的“由靜到動”,來得過猛了吧,楚河在奔跑途中,始終有一種大腦缺氧的懸空感。他越跑腿越軟,越跑腳步越沉。當他終於跑出了密林區,終於看到前方開闊地帶那一片“火光”時,突然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跌坐在了人行道上。見他摔倒,正在附近行走的兩個女人,立即向楚河這裏飛跑過來,腳步快得如同剛才的楚河。

“你怎麽了?”

“用不用叫救護車?”

……

人越聚越多,楚河的大腦也越來越亂。就這麽足足癡呆了半分多鍾,楚河才漸漸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見所有的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著自己,楚河立即衝他們擺了擺手說:“我就是摔倒了!摔倒了有什麽看頭?”說罷這句話,他就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倉皇鑽出了人群,恨不得找個耗子洞藏起來。

“這是什麽人啊?咱們是來幫他的……可他反倒衝咱們發火!”

“現在的年輕人啊……連起碼的禮貌都不懂!”

……

楚河清晰地聽到人們的責罵聲。

楚河頭也沒回,一直向前跑去,直到跑到了一幢樓下的陰影裏,才慢慢停下腳步。哪有什麽“火光”!

“你可真笨啊!就你這種眼神兒,還敢標榜自己具有‘第三隻眼’嗎?火災事故怎麽能這樣安靜祥和呢?火災事故應該有爆炸聲,有驚叫聲,還應該有氣味,並且冒著滾滾的黑煙吧?”楚河突然這麽大聲說道,因為他深信,他的話即使別人聽不到,身後的那條影子一定聽得到。

你總是習慣這麽自言自語,是不是因為……你想把你要說的話,說給你的影子聽啊?楚河突然有了這個驚人的發現。

氣終於喘勻了,楚河的大腦也漸漸清明了。因為一眼看到矗立在不遠處的那個叮咚烈士雕像,楚河才明白,自己所站的地方,原來就是瑤城的一所老技工學校的院內。隻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所占地足足有三萬平方米的偌大校園,已經被改建成文化廣場了,而且還被改建得如此繁花似錦,絢麗多姿。不僅樹上、牆上都掛上了彩燈,就連原來的操場兩邊,都用彩燈搭建了兩條拱形的燈火長廊,遠遠望去,就像兩條流光溢彩的巨龍,頭對著頭伏在地麵上,也正因為那些彩燈實在太璀璨、太絢爛了,加之樹木的渲染,星光的點綴,才讓楚河把這裏當成了火災現場。

離叮咚烈士雕像不遠,有一幢五層的高樓,高樓的側麵,安著一個巨幅的電視屏幕,此時裏麵正在播放新聞。楚河暗暗估量了一下樓的位置,得知這幢樓的前身,就是老技工學校原來的教學樓。教學樓附近的這尊叮咚烈士雕像,是瑤城標誌性的建築,凡是知道瑤城的人,沒有不知道這尊雕像的。比如打聽路,你隻要說到叮咚雕像,人們自然知道,你要去的地方要麽是技工學校,要麽是瑤兒橋。

記得上小學時,每到清明節,老師就會帶領同學們到叮咚雕像這裏開展祭奠活動,每次活動,也都會請相關人士給大家講雕像背後的故事。隻可惜小時候的楚河,每當聽人講故事,總是犯困,所以隻記得這位叮咚烈士是一位警察,為了保護群眾,舍身撲到了炸彈上。而立雕像的位置,就是當年叮咚烈士犧牲的地方。如今,經過幾代人的保護,這尊雕塑已經和瑤城融為一體,成為英雄瑤城的曆史性建築。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滄桑,這尊巨型雕塑不僅沒有被風雨侵蝕,那英勇向前的身影反倒越來越勇猛鮮活,麵容也越來越熠熠生輝。

楚河當初就讀的初中,就在老技工學校隔壁,兩所學校的大門前麵,就是瑤城最大的母親河——瑤兒河,瑤兒橋橫貫其上,與叮咚烈士雕像遙遙相對。上初中的時候,因為貪圖這裏的清靜,楚河曾無數次地溜進這所技工學校,偷偷地坐在樹蔭下讀書,讀書讀累了,楚河也常常癡癡地抬起頭來,一邊傾聽著瑤兒河水的嘩嘩聲,一邊久久地仰望著叮咚烈士那誇父逐日般的身影。楚河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到叮咚烈士那英勇向前的身影,他總會不自覺地聯想到誇父。因為看得多、看得久了,誇父逐日般的叮咚烈士,便和波光**漾的瑤兒河一起,無數次地走進了楚河的夢。

踩著瑤兒河的濤聲,楚河一路信馬由韁,不知不覺中,便走到了叮咚烈士的雕像前。

落寞的雕像旁,一個人影都看不到,隻有舍生忘死的叮咚烈士,獨自一人保持著那種“伸展雙臂、撲向炸彈”的雄姿。楚河慢慢地仰起頭,久久凝視著這位令所有瑤城人都覺得驕傲的革命烈士,腦海裏也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起來。由這位曾在瑤城土地上生活過的英烈,他再次聯想起神話傳說裏的那個神力無比的巨人誇父,內心也萌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奈和悲涼。在他看來,這位從遠古走來的誇父,無論腳步多麽鏗鏘有力,他也不過是一位具有失敗意味的神祇。表麵上看,誇父逐日是由於飲不足才“道渴而死”,而深層次的原因則來自於他的“不自量”。

由失敗的誇父,楚河又聯想到了自己,不禁又感慨萬千了:“叮咚烈士!您一直都是我楚河心靈裏的誇父!您雖然有那麽大的神力,敢於和太陽賽跑,但您最後不還是失敗了嗎?與您相比,我這種飲食動物,就更沒戲啦!既然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我幹嗎還要繼續折騰呢?”

“在英勇的叮咚烈士前悲觀抱怨,你什麽意思嘛?快不要在這裏汙染聖地了!”隨著一個清淩淩的聲音,雲落突然從雕像後麵轉了出來,美得就像一條飛流直下的夢裏飛瀑。

楚河傻呆呆地瞪著雲落,瞪了好久好久,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眼睛幹嗎瞪得那麽圓?我又不是你心裏的誇父!”雲落微笑著說。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為什麽就不能在這裏?”

楚河的臉紅了:“我的意思是……都這麽晚了,而你的工作又那麽忙。”

“每當遇到解不開的難事,我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來這裏靜坐一會兒的。”

“夜深人靜?來這裏靜坐?你一個女孩子……真的一點兒都不害怕?”楚河驚得再次睜圓了眼睛。

“有如此英勇的老祖宗當保護神,我有什麽好害怕的?”雲落麵帶崇敬,突然仰頭看了一眼烈士雕像。

“……老祖宗?”

“是的,我的親爺爺,就是這位叮咚烈士。如果楚老師是土生土長的瑤城人,你也一定聽說過叮咚烈士的故事吧?”雲落微笑地說。

“你的意思……你就是叮咚烈士的親孫女?”

“是的,爺爺不僅是我生命的偶像,更是我人生的路標!”

楚河晃了晃頭:“這也……太戲劇化了吧?”

“你當然會驚訝!是啊!全瑤城就一個叮咚烈士,而英勇無畏的叮咚烈士,也就隻有我這麽一個親孫女。”雲落說著,再次充滿深情地仰望了一下叮咚烈士的臉,不遠處的一抹溫柔的光,正好照亮了她臉上的自豪和欣慰。

楚河心裏一動,一股從未有過的高尚感也油然而生:“雖然以前總聽說,英雄的精神會代代相傳。但是今天聽你這麽一說,我還是感到……有點像做夢似的,不像真的!作為英烈的孫女,那感覺一定非常特殊吧?”

“當然了!正因為是烈士的後代,所以很多事情,我都無法像普通人那樣自由和任性。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自帶光芒!就拿職業來說吧,我就不能選擇,仿佛生而為人,我就是為了當警察而來的。高中畢業時,很多人都為了將來做什麽而糾結,我卻連想都不用想,第一時間就報考了警官大學。不僅是我,還有我的父親、我的姑姑,包括將來我的兒子……”

楚河奇怪地看著雲落:“怎麽會這樣呢?”

“因為真正的傳承都是融進骨子、與生活息息相關的!‘咱們可是叮咚烈士的子女呀,無論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不能丟了咱們老祖宗的臉!’我從小到大,耳朵裏聽到的,全都是這種話語;眼睛裏看到的,也全都是這類事情,正所謂耳濡目染,我們才慢慢地都變成這個樣子了!”

“你知道嗎?那天在理發店裏發生的所謂盜竊玉佩的案件,就是那個叫雲落的副所長自導自演的一場貓抓耗子的鬧劇。”

楚河迷亂的大腦裏,突然蹦出了馬嘵嘵那**燃燒的臉。

楚河默默地搖了搖頭,心裏說:一定是馬嘵嘵哪裏出錯了!就憑雲落是叮咚烈士的親孫女,我也不應該再懷疑她了!

雲落突然收起臉上的笑容:“你不相信我?”

楚河突然發誓一般地舉起右手:“我不僅相信你!我還深深地相信將來的你一定會比你的爺爺更優秀、更成功!”

可說完這句話,楚河突然擔心地看了一眼雲落,說:“但是,我隻希望你成為英模,千萬不要成為英烈!”

雲落笑了,又很快收住了笑容:“這話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卻是太難了。如果現實生活,真的能簡單到麵前隻有一枚即將爆炸的炸彈,那我也就用不著這麽痛苦、這麽糾結了。就像我的爺爺那樣,縱身一撲,把生命獻給自己熱愛的事業就完事了。可現實生活可不像你想象的那樣,總是充滿了迷幻的色彩,讓你根本分辨不清哪個是炸彈,哪個是花朵。”

雲落的話,突然觸到了楚河的痛處,他不禁再次驚異地看了雲落一眼。他一張清逸的瓜子臉上,也像雲落似的,上演起撲朔迷離的魔幻電影來。

見自己的話讓楚河如此痛苦,雲落立即抱歉地笑了,歎息了一聲說:“唉!雖然剛才我那麽譏諷你!其實更多的時候,我也是很無助的。小的時候,因為爺爺的緣故,我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渾身上下充滿了英雄主義氣概。可直到碰了幾次壁以後,我才知道:人在廣袤無垠的大自然裏,實在太卑微、太微不足道了。你想啊,一個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把握的弱小生物,還敢談什麽把握命運、影響乾坤?”

楚河哀歎了一聲:“話雖然可以這麽說,但有些事情,你還真就逃不開,放不下,無法做到真正放手。”

“對了,剛才聽你說得那麽悲觀……到底因為什麽事呀?我聽說你與你爺爺奶奶斷絕關係了?你有那麽富有的爺爺,這是多少人企求不來的,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雲落審視著楚河的眼睛。

楚河立即避開了她的眼睛:“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和你說。”

“自從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認定我們會成為心靈朋友的!”雲落突然放低了聲音。

一股溫泉似的暖流突然在心裏洇潤開來,湧流得楚河的眼圈漸漸地泛紅了。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楚河什麽話都沒有說,隻是慢慢回過頭去,凝望了一眼隱藏在彩光裏的瑤兒河。

“當年,我的媽媽就是從瑤兒橋上跳下去的。作為一個母親,她究竟遇到了什麽樣的事情,才能做到如此決絕?甚至連自己還未滿月的親生兒子都不顧,就撒手人寰了?這所謂的產後抑鬱症的背後……到底掩藏了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低迷的?”雲落的聲音更小了。

楚河一驚:“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對我的事情這麽清楚?”

“我是叮咚烈士的後代,瑤城公安的一名優秀的刑警!憑我這種特殊的身份,要想了解一個在瑤城土生土長的人,不是易如反掌嗎?不瞞你說,自從你離開我們單位後,我一直都在研究你呢!當然,我現在所能看到的,還都是表象,除非有一天,你能向我敞開心扉。”

“為什麽要研究我?”楚河警覺地看著她。

雲落臉突然一紅:“還別說,你這個問題還真把我問住了。從小到大,我這也是第一次撇開案件,如此認真地研究一個與案件無關的陌生人呢!”

楚河突然忘情地問:“結果……你還滿意嗎?”

雲落微笑地點了點頭:“目前可以認定,你算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

楚河突然苦笑了:“剛才你說……你每當遇到解不開的事,就會來這裏靜坐——那你今天來這裏,不會是專門因我而來的吧?”

“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我也是遇到了一個讓我進退兩難的事,實在解不開,才到爺爺這裏尋找答案的。還別說,我遇到的這件事,如果楚老師想幫我,還真能幫得上。”

“無論什麽事,我都願意幫你!”楚河信誓旦旦。

雲落突然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你平時不是住在省城嗎?離得那麽遠,你怎麽能幫得上我?”

“如果真是很大的事,比如生命攸關的,那我寧可不回省城,也要幫你。不瞞你說,我剛剛報考了咱們瑤城公安的公務員。”

“噢?你的意思……你要放棄警校老師的工作,回咱們這裏上班?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怎麽還順流直下?”

“工作的事屬於我的私事,現在我隻想關心你的事。你放心,我研究過保密法,甚至可以和你簽訂保密協議的!”楚河突然鄭重地舉起右手。

雲落笑了:“我知道深淺,不用弄得那麽正式的!你平時總是住在蘇格拉邸酒店嗎?那麽這樣,這兩天你就先忙你的事,等我這邊需要你幫忙了,我就去酒店找你!”雲落快樂地說罷,突然揚了揚手。楚河發現她的手心裏,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個小小的遙控器。雲落按了一下遙控器,停在那邊樓下的一輛黑色小轎車,便哢地閃爍了一下。

“用不用留一下我的電話號碼?”楚河衝她的背影喊道。

“不僅你的電話,連你的身份證,我都能倒背如流呢!要是不信,我可以背給你聽!”雲落快樂小溪一般,一跳一跳地向小轎車那邊走去,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頭看了楚河一眼,一雙如水的眼睛,突然變成了一把寒劍。

“你怎麽了?”楚河愣愣地看著她。

“有人跟蹤你!”雲落低聲說。

楚河無所謂地笑了:“這都幾年了,我的身後……一直有一條影子,怎麽甩都甩不掉!”

雲落又在楚河的身後巡視了一會兒,這才不相信地看了楚河一眼說:“你的意思……這個家夥已經跟蹤你好幾年了?真是執著啊!我們當警察的,也沒有這麽執著的呢?”

楚河歎了口氣:“你如果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雲落信心十足:“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抓住這條影子的!”

雲落說罷就快步走上了自己的轎車,楚河望著她如水的背影,心裏漸漸湧上了一股力量,因為他知道,從此以後,他再不用一個人孤軍奮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