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河就匆匆地去了省城,草草地處理了一些應急的事情後,連夜就乘高鐵返回了瑤城。回來以後,他除了被楊測強行用車拉著去見了一次馬嘵嘵外,剩下的時間,他一直都在蘇格拉邸酒店等雲落了。

見到楚河,馬嘵嘵顯得很大度,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在那個“風蕭蕭大提琴輔導班”的二層小樓對麵,她還安排兩位發小吃了一頓西餐。在那裝修得十分祥和的西餐館裏,楚河卻一點兒祥和的滋味都沒有嚐到,他僅僅看了馬嘵嘵一眼,就知道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當楚河得知雲落就是叮咚烈士的親孫女後,他便再次審視了一下那起盜竊玉佩案,也平生第一次對馬嘵嘵的人品產生了懷疑。由“玉佩案”,楚河又想到了那個“匿名包裹案”,按時間推算,馬嘵嘵為了考大提琴證書,當時不正在首都轉悠嗎?由此,楚河又想到了一個細節:馬阿姨在經營柳葉時裝店時,她還開了一家名叫馬哈哈的錄像廳,直到今天,楚河也能想起鑲在店門上的那個笑麵人的怪模樣。要是這麽看,馬嘵嘵果真具有充足的“作案”條件呢!

為了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楚河決定快刀斬亂麻,動用自己的“第三隻眼”,當麵試一試馬嘵嘵的反應。

趁著馬嘵嘵正百無聊賴地用刀叉玩牛排的懶散之際,楚河慢慢抬起頭,突然看著馬嘵嘵的杏核眼問:“嘵嘵,你媽媽在年輕的時候……是不是非常喜歡錄像機啊?”

如果馬嘵嘵果真是“作案人”,在這一瞬間,她無論多麽善於偽裝,也一定會有特別反應的。別說馬嘵嘵了,連警界神探測哥都立即反應了:“大河,你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了?”

——可曾被測哥罵為蠢貨的馬嘵嘵又是什麽反應呢?

如果馬嘵嘵真的在演戲,那她的演技也太高了吧?因為她的反應,就是毫無反應。自從楚河問出那句話以後,她一直都保持著百無聊賴的懶散樣,好半天都沒有動那麽一動,就像她真的沒有聽到楚河的問話似的。

測哥用刀叉敲了一下她麵前的盤子,馬嘵嘵才遲鈍地看了測哥一眼。

“大河問你話呢!”

“什麽呀?”馬嘵嘵這才懶洋洋地瞟了楚河一眼。

楚河隻好重複:“我是問,你媽媽在年輕的時候……是不是非常喜歡錄像機?”

馬嘵嘵本來挺認真的,以為楚河要問什麽大問題。可她聽了這話,再次癱軟下去了。先是打了一個哈欠,然後才索然無味、眼淚巴嚓地說:“我媽媽那種老古董,怎麽可能喜歡那種玩意?她八成連怎麽使用錄像機都不會呢!”

“不會吧?馬阿姨不一直都很新潮的嗎?”楊測替楚河問了。

“她新潮?那你可看錯了!如果新潮,她可能連個微信都不知道咋玩兒嗎?”

楚河用他的“第三隻眼”看了看馬嘵嘵的眼神,覺得她的懶散模樣的確不是裝出來的。可楚河還是不甘心:“馬阿姨不是……開過錄像廳嗎?按理,開錄像廳的人應該都會使用錄像機的!”

馬嘵嘵再次打了一個哈欠:“知道那句話嗎?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她要是總能親力親為,還犯得上事事都雇人嗎?她要是真那麽精明,也不會被我那個死爹騙了個底朝天,最後還得替他揩屁股還惡債,讓我從小就吃了那麽多苦。”

“你從小……真的吃過苦?我咋一點兒都沒有看出來?測哥,你看出來了嗎?”楚河問楊測。

楊測立即笑著搖頭:“我也看不出來!”

“你們知道‘高門樓掛燈籠,外麵紅裏麵空’這句話,究竟是用來形容誰的嗎?就是用來形容我媽媽的!她可是死要麵子活受罪!”馬嘵嘵無所謂地晃了晃頭。

一場驚心動魄的“測試”,就這麽悄無聲息地結束了。

雖然質疑打消了,但楚河和馬嘵嘵的“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的童稚之愛卻再找不回來了。等兩個“光腚娃娃”再次回到楊測的車上時,楚河瞟了一下“風蕭蕭大提琴輔導班”呆板的招牌和下麵同樣呆板的馬嘵嘵時,便生發了一種“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悲涼。

楊測似乎立即感知了楚河的心,為轉移話題,他一邊倒車一邊說:“考公務員,你當然一點兒問題都沒有的,但沒事的時候,我建議你最好還是複習一下。”

“行!”楚河立即回答。

“再有為了體能測試,你也要加緊鍛煉了。”

“行!”楚河依然麵無表情。

楊測奇怪地看了楚河一眼,微笑著說:“你今天這是怎麽了?咋這麽聽話?就好像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似的!”

“隻要是測哥說的話,那就都是對的!”楚河依然麵無表情。

楊測突然字斟句酌了起來:“接下來,你就得在瑤城停留很長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你是怎麽安排的?不會總住在酒店裏吧?”

“我已經在網上聯係了一個出租房,正準備去看房呢。”

“出租房?犯得上嗎?”

楚河沒有說話。

楊測看了楚河一眼,欲言又止。

楚河低聲說:“測哥,謝謝你沒把我回瑤城的事,告訴我的爺爺奶奶!”

楊測便苦笑:“唉!我的傻弟弟呀!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呢?即使我不透露,你的爺爺奶奶早晚也都會知道的!我甚至都懷疑,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隻是礙於你的死心眼兒,沒來打擾你罷了。”

“為什麽這麽說?”

“你那天在我們公安局,是不是破解了一個關於計算機方麵的什麽程序?就是雲落久攻不破的那個程序!我們公安局局長都知道這件事了。

他原來是你爺爺的老部下,和你爺爺是鐵哥們,他可能不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你的爺爺嗎?”

“唉!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楚河憂心忡忡地說。

楊測的車,駛入了一段古香古色的老街,叫槐樹街。街道兩旁長著許多粗壯的老山槐,槐樹的葉子,就像一隻隻小手似的,托著一朵朵潔白的小雪花兒。老槐樹那邊,是一家又一家的小店鋪,小時候,楚河、楊測和馬嘵嘵經常到老街閑耍,這條街最典型的建築是老爺廟,每到初一或十五,這裏就會香煙繚繞,刺鼻的香氣十裏之外都能聞到。

“看到那個花店了嗎?”楊測突然向街道旁的一個小小店鋪瞟了一眼。

楚河順著楊測的目光望過去,隻見蒼茫的暮色裏,一個顯得非常詭異的、黑白紅相間的店鋪映入眼簾。因見楊測的神色怪異,楚河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個門麵,發現黑白兩色門窗上方,除了用深紅寫了兩個大大的“花秘”外,再沒了其他的招牌或標示。此時的花店,門窗緊閉,顯得十分蕭條冷落,籠著一種神秘莫測的詭譎氣息。

“這裏就是王運良的殺人現場。”楊測似笑非笑。

楚河身體一緊,不由得再次回頭張望,可惜轎車早就駛過去了,楚河隻看到了一抹夕陽的餘暉浸進一棵老槐樹的枝丫裏,透過枝丫,可以看到一片連脊的房簷。

楚河立即說:“測哥,你就在路口停下吧!”

楊測奇怪地看了看楚河:“什麽意思?”

“好奇心嘛!況且,這裏離酒店又不遠了,我也正好消消食兒,遛遛彎兒。”

楊測真的把車停在了路旁,笑著說:“好奇害死貓,我勸你……還是小心些!”

“放心吧!”楚河瀟灑地衝楊測拱了拱手。

直到看著楊測的車拐出了老街,楚河才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夕陽下那幾棵落寞的老槐樹和樹下邊那低矮的店鋪。在路口的一盞路燈上,有一個非常老舊的電子眼,因為蒙著塵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老街的道路由地磚鋪成,經過半個世紀的洗禮,這些地磚還顯得那麽密實和精巧。那起起伏伏、光滑細膩的韻律質感,讓人有一種飄忽忽的感覺,仿佛穿越回了二十世紀。

順著街道,楚河慢慢地走到了花秘的窗前,遮著夕陽的光亮,楚河向窗子裏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夕陽迷幻的光芒,與窗裏的花卉之間產生了什麽光合反應,楚河隻覺得裏麵的花兒草兒都像長了眼睛似的,並且那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瞳仁裏,還都閃著詭譎的賊光,令人僅僅看了一眼,就嚇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發生了案件,裏麵大部分物件都錯了位,堆得亂七八糟的,雖然擺在窗邊的那些花兒草兒依然還得叫花兒草兒,但早已失去了花草特有的水靈和鮮活,枯萎零亂。

正這麽神經緊張地隔窗張望之時,楚河突然感覺身後有些異常,立即回頭去看,發現街上的行人,全都像窗子裏的花兒草兒似的,個個神情詭異,步履慌亂。有的雖然跑遠了,眼睛卻依然斜睨著,好像楚河也是一個殺人犯似的。

行人們的慌亂,提醒楚河應該盡快離開,但他到底有些不甘心,奓著個小膽兒踱到了門邊,輕輕地拽了一下門,就好像那門如果沒鎖,自己真的要走進去似的。幸好那門鎖得緊緊的,楚河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因為花秘店鋪處於連脊房的中間,除了門窗,便沒有了別的入口。

楚河順著老街向前走了一段路,才發現另外一個小胡同,順著胡同繞了很遠,才繞到了花秘的背後,但那卻是另外一家店鋪。因為店門大開,楚河沒看店鋪的門麵就走了進去。瞧裏麵擺放的商品,才知道是一家賣五金用品的商店。楚河一進去,坐在商店門邊的男子就抬頭看了他一眼,幸好他和楚河一樣,也像是個不願意多言多語的人。

因為在男人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抹慈善,楚河的膽子就變大了,沿著櫃台,就一直向裏麵走去,仿佛把這裏當成了他自己的家。

轉過櫃台,後麵掩著一扇門,那門也是開著的,露出了半截床鋪和床鋪對麵一台老式電視機,但床鋪那麵的牆壁上並沒有窗子,隻貼著一張財神爺的畫。

楚河沒有顧忌跟在身後的男人到底會怎麽想,一不做二不休,探頭就向小後屋那邊看了一眼,發現電視機的這邊還有一扇小門,通向裏麵一間光線更加昏暗的小屋子,楚河猜想那裏應該是個洗浴間。

“你是不是想上廁所啊?”身後的男人終於說話了。

“是啊是啊!”楚河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向那扇門走去。

“抱歉,停水了,廁所不能用!”男人歉意地說。

但楚河已經把頭探進小屋子裏去了,發現裏麵果然是個洗浴室,但四麵牆壁上,全都沒有窗戶。

楚河這才轉身從裏麵出來,一邊厚著臉皮衝那個滿臉慈善的男人抱歉地一拱手:“噢!對不起!內急!”

“順著這條街往前走,過了一家幼兒園,那邊就有一個公共廁所!”

男人態度殷勤地衝楚河說道。

“謝謝了!”楚河感激地回看他一眼,然後向那個廁所走去,真的不遠,過了幼兒園就看見了。楚河雖然並不內急,但他還是走進廁所方便了一下。

從廁所裏出來,他又順著街道,圍著那個花秘轉了好幾圈,但始終無法接近花秘的真正後院。在一個低矮的住房旁邊,因為周圍看不見一個行人,楚河突然抓著房簷突出的一個部位,原地一躍就爬上了房頂。

楚河好久沒到健身房健身了,沒想到騰飛之時,他還能做到身輕如燕。

楚河先是躬著身在瓦片上行走,直到走出街道上行人們的視線,才直起了身子,在一塊塊鋪著紅的或灰的房脊上跳來跳去。憑著記憶,他終於找到了那個名叫花秘的花店的屋頂……雲落來蘇格拉邸找楚河,已經是第四天的下午了。

“你真的還住在這裏呀?”一進房間,雲落就用如水的眼眸飛快地環視了一下房間,一邊微笑著說。

“我怕你找不著我……才始終沒敢動。”楚河高興得手足無措。

“你可真夠實心眼兒的,如果找不到你,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呀!”

雲落胳臂下夾著一個鼓鼓的檔案袋,一副很著急的樣子。可突然之間,她又似乎不那麽著急了,一邊吊兒郎當地在房間裏閑晃,一邊瞄著那張《蘇格拉底之死》的名畫。

“把這種畫貼在床頭,是什麽意思呀?”雲落奇怪地說。

“沒什麽意思,那天在書店碰巧看到了,就買回來順手貼上了。”

“蘇格拉底的可貴之處,就是想讓每一個與自己對話的人,通過認識自己,來獲得幸福。‘在死亡的門前,我們要思量的不是生命的空虛,而是它的重要性。’說得多好啊!”雲落看了一下手表,突然無所謂地坐在了休閑椅上。

楚河無言地望了雲落一眼,也在對麵的休閑椅上坐下了。他發現幾天不見,雲落似乎哪裏有了一些變化,觀察了一會,才知道她的頭發變得更短了。

“傷疤對於很多人來說,是傷痛是噩夢,但對於你們警察來說,有可能就是勳章吧?你臉上的疤痕……是怎麽落下的?”

雲落突然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疤痕:“哪個人沒有受過傷呢?隻不過有的把疤痕留在了臉上,有的則把疤痕刻在了心裏。”

“現在整容技術這麽先進,你也可以把它做下去呀!”

“我為什麽要做下去呢?”雲落突然反問。

楚河的臉便再次紅了。其實,楚河的話剛一出口,他就已經後悔了,因為雲落的疤痕,不僅沒有影響到她的美,反而為她如水的美麗增添了一絲特色,就像雕像維納斯的斷臂,既然如此,我為啥還多此一舉勸她做下去呢?

“你這個人……今天怎麽這麽沒正事?怎麽不給我沏杯茶呀?我渴壞了!”雲落莞爾一笑,就像透明的水紋輕輕地漾了一下。

楚河這才手忙腳亂地去燒水沏茶了,為了招待雲落,楚河特意在省城買回了一包他認為最好的綠茶,可他怎麽連這茬兒都給忘了?

“其實,我真的非常忙,根本不應該在您這裏喝茶的!可不知道為什麽,看了這張畫後,我好像突然徹悟了什麽似的!可仔細再想想,又說不出到底悟出了什麽。”雲落清水般明澈的眼睛熠熠生輝。

“這就是所謂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吧?我也經常有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楚河感慨萬分。

雲落突然岔開了話題:“楚老師,您猜我們刑偵支隊……現在正幹什麽呢?”

“幹……幹什麽?”楚河愣了一下,有些跟不上雲落的思路。

“他們現在正大張旗鼓地召開慶功表彰大會呢!我估計現在這個時間,你的測哥也一定正‘雄姿英發,羽扇綸巾’地接受電視台的采訪呢!”

“你們支隊開慶功會,那你為啥不參加呀?”楚河奇怪地問。

“我請假了!”雲落低下了頭。

水開了,茶水也沏好了,楚河把兩杯茶以非常唯美的距離擺在茶桌上。但雲落卻看都沒看,端起茶杯就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小口,因為太熱,她吹了兩下,隻好又放下了。

楚河這才發現,當微笑的波紋散開後,雲落的臉色如深潭似的充滿了憂傷:“是的,你說得對,那個案子就是個錯案。”雲落突然不著邊際地說。

“哪個案子?你是說王運良的那個……花秘的案子?”楚河小心翼翼地問。

“是的,也就是讓你的測哥威名大振的案子!”雲落譏諷地說。

“為啥一口一個‘你的測哥’?他不也應該是‘你的測哥’嗎?”楚河繞口令似的說。自從遇到雲落後,楚河的口齒變得伶俐多了。

“他可不是‘我的測哥’,我隻敢叫他楊隊。他現在已經被提拔為我們重案大隊的副大隊長了。”

“你的意思……‘我的測哥’因為王運良的案子,不僅立了功,還被提拔重用,現在已經成了你的頂頭上司了?”楚河問。

“的確如此!”雲落的情緒顯得越來越低落,“現在幾乎全支隊的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悅裏呢!可我偏偏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老想著要給大家添堵,恨不得立刻把這起案子翻過來——我這個人是不是很差勁兒呀?是不是嚴重缺乏集體主義榮譽感?”

“作為警察,你不盲從,不被勝利衝昏頭腦,始終用心靈的眼睛審視案件的每一個細節,我覺得你不僅冷靜睿智,也符合一名警察最基本的要求!特別在你們重案大隊,你們所辦理的每一起案件,都是生命攸關的大案!你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比人的生命還重要的?”

見雲落似乎聽進去了,楚河就越說越來勁兒:“所以呀!你不僅不會給大家添堵,反倒正在拯救大家呢!你想啊,如果這起案子真是錯案,那麽錯的東西早晚都會被人糾正過來吧?要是這起錯案被外界的人糾正了,那你們支隊可就被動了!不僅我測哥得受處分,連你們支隊領導也得受牽連。”從小到大,楚河從沒像今天這樣酣暢淋漓地表達過呢!

雲落感激地看了楚河一眼:“這麽說,楚老師是願意幫助我啦?其實這些天,我並沒有給大家添堵,因為我什麽話都沒敢說。包括對這起案件的重新偵查,我也都是獨自一個人利用業餘時間,偷偷摸摸地在做著。可有些調查我一個人能夠做到,有些調查按照法律規定,必須得兩個人以上。現在我們單位又是這種情況,我又不能找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幫忙……”

“你說吧!讓我做什麽?”楚河一臉嚴肅。

雲落先是拿出一支筆,然後才打開檔案袋,抽出了一份材料:“那天你提到了保密法,反倒提醒了我,咱們先小人後君子啊!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楚河:“明白明白,我馬上給你簽字!”楚河看都沒看內容,翻開最後一頁,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雲落責備地瞪著他:“你怎麽不看看裏麵的內容?”

楚河鄭重地說:“我相信你!所以就別費那個時間了!”

雲落打臉一紅,這才又拿出一份資料:“這是我偷偷地從卷宗裏複印出來的,當然,我沒敢全部複印,隻複印了一些與案情有關的。楚老師有時間幫我看看,你看看我所懷疑的到底有沒有道理。但咱們事先得說明,這份檔案屬於機密文件,如果你讓其他人知道了檔案的內容,我雲落可就要受處分了!你看完得立即燒掉!”

楚河立即神情鄭重地把資料塞進了被子底下。

雲落又從檔案袋裏拿出了一個小小的U 盤和一張印有指紋的複印紙:“這是我好不容易才在現場的一塊玻璃上提取到的一枚指紋。那塊玻璃原來就是碎的,上麵不僅貼著透明膠,還沾滿了油漬和灰塵,所以我們的偵查員才始終沒有發現。以往這類事,隻要把指紋輸入電腦,如果比中了電腦就會自動報警。因為這枚指紋有些殘缺,紋線也模糊,而電腦上的指紋係統隻能簡單地列出類似指紋,所以這枚指紋隻能靠肉眼比對和鑒定。我在U 盤裏存了一些從指紋庫裏下載的匹配程度較高的指紋資料,雖然我已經反複比對了很多次了,可我依然不敢下結論。楚老師是這方麵的專家,所以我想求你幫我再確認一下。”

“好,我一會就比對!”楚河一邊答應著,一邊掃了一眼複印紙上的指紋,發現那半枚指紋的確條件極差,不僅紋線模糊,還有多處斷線,像這類特殊的指紋,隻能采取特殊的方法。

雲落又看了看手表,便站起了身,百忙中端起了水杯一飲而盡,才邊走邊說:“那就拜托了!”

楚河突然攔住了她:“如果雲落警官有時間,不如領我去案發現場看一看。”

“案發現場自從結案後,就已經解除警戒了,今天上午我還去那裏轉了一圈,我發現門都鎖上了,我都沒能進去。關於現場的情況,其實卷宗裏已經羅列得差不多了,楚老師隻需要看看卷宗,對這起案子也能夠了解個大概了。”雲落向門邊走去。

楚河突然說:“有一句話,我不知道是不是應當說。”

雲落一愣:“你說!”

“其實,其實我總覺得……我有‘第三隻眼’。”

“你說什麽?”

楚河的臉突然紅了:“你可別笑話我神叨叨的!我的意思是:我總覺得我的第六感官……和別人的不太一樣。在以往的一些經曆中,有好多被我用‘第三隻眼’看到的事情,後來真的都應驗了!”

“是嗎?你的‘第三隻眼’……真有這麽神?無獨有偶,冷天龍那天說……他也有特異功能,他說他長著兩隻神奇的耳朵……你們咋全都這樣啊?”

“請你相信我!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我……我還從來沒和第二個人說過呢。”楚河越說越覺得羞愧。

雲落審視地看了楚河一眼,見楚河羞愧得不敢與她對視了,便立即移開了她的視線。

“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行不行?”楚河突然哀求地說。

“我相信你!”雲落衝楚河一笑,笑出一池風情。

楚河長長舒了一口氣:“其實那個花店,我已經到現場看過了,唯一能避開那些電子眼,進入屋子裏的通道,其實隻有一個,那就是花秘花店的後窗。”

“後窗?這麽說你也跑到房頂去了?”雲落驚異地問。

“是的,趁著沒人注意,我是到房頂上看了一下,在那個五金商店的房子後麵,有一個空隙,能爬到花秘花店的後窗的,而那裏,也是唯一一處監控照不到的地方。雖然表麵上看,那個後窗已經被封死了,但如果想進去……八成也有可能。隻遺憾我不能進到屋裏,要不然,我可能還會發現一些別人發現不了的蛛絲馬跡的。”

雲落靠在門上,示意地看了看放在茶杯後麵的那個空檔案袋,衝楚河說:“麻煩你把那個空檔案袋遞給我!我一會可能會用到它!”

楚河立即走過去,把空檔案袋遞給了雲落。

雲落微笑著接過檔案袋:“這樣吧!我先回單位,琢磨一下咋樣才能把那裏的鑰匙弄到手。楚老師等我的電話吧。如果順利,那我們今天晚上就到花秘花店,用你的‘第三隻眼’再探一探。”

“好,我二十四小時恭候你的佳音!”

走出門,雲落又突然回頭,看了一眼楚河的頭發,小聲說:“對了,既然你有‘第三隻眼’,那你不如先到另外一個地方,替我完成一項更加特殊的任務。”

“什麽任務?長官!”楚河立即立正挺胸。

“你瞧!我新剪的頭發,很是不錯吧?”雲落說著晃了晃齊耳的短發。

楚河趁機欣賞了一下清亮亮的雲落,就像欣賞一池鋪滿陽光的荷塘。的確,剪過頭發的雲落,臨水照花般,實在太美了。當他意識到如此卓爾不群的雲落,此時此刻,正在與自己含情對視之時,就有些心猿意馬了起來。

楚河別樣的眼神提醒了雲落,她立即避開了楚河熱辣辣的目光,快速說道:“我的意思是……一會兒我會發個地址給你,那裏是一個理發店。你抽時間去那個地方理一下頭發!”

雲落的慌亂,令楚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發窘地揉了揉自己的頭發說:“我還以為是啥特殊任務呢,原來是去理發呀?為什麽突然想起讓我去理發了?難道你是……想讓我當臥底,去化裝偵查?”

“不要問為什麽!你隻要去理發就行。”

“我……還是不太明白。比如我真的去了……那我應該理一個什麽樣的發型呢?也就是說,你想讓我扮演誰呢?”

“你就是理一個頭發,又不是讓你去演什麽電視劇——你隻要去理發就行。”

“我這頭發……是該理了,但附近就有理發店呀!我犯不上……”

“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到我指定的那個地方去理發。”

楚河再次摸了摸頭發:“可我還是想問一下……為什麽。”

雲落皺了一下眉頭:“等我覺得應該告訴你答案的時候,我自然就告訴你了!但現在,你不僅要把所有的為什麽全都忘到腦後去,也要忘了你所謂的‘第三隻眼’,也就是說,你不能表現出一點點困惑或質疑的神情!包括和我認識這件事……你也最好全都忘了!你就是純粹地去理發!明白了吧?”

楚河連連點頭:“這回……我是有一點兒明白了!”

雲落這才笑了:“你如果想成為一名合格的警察,首先應該學會的,是怎樣無條件地服從長官的命令!”

楚河也笑了:“行!我保準再不問為什麽了,盡管我太想知道為什麽了!”

楚河一直目送著雲落消失在走廊盡頭,才回到房間,小心關好了門後,他突然靠在門上咯咯咯地笑了起來,笑的聲音響極了。是的,他太喜歡這種被雲落“奴役”的感覺了!“快樂就好!哪怕僅僅為了天天都能嚐到這種酣暢淋漓的快樂,我也一定要考上公務員!”楚河突然大聲地說。

門邊的穿衣鏡,正好映出了楚河快樂的笑臉,楚河凝視著自己的笑臉,突然有一種久違了的感動: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這樣開心地笑過了?楚河就這麽滿麵笑容地走到床前,看起了那本卷宗。

從卷宗所羅列的證據及證詞來看,這的確是一樁證據充足、無懈可擊的刑事案件。正如冷天龍所介紹的那樣,在犯罪現場所發現的所有物證,全都在無聲地證明:王運良就是那個用特殊的網線勒死花店女老板的“唯一”犯罪嫌疑人。

死者名字叫柳辰,是花秘花店的女老板。在柳辰的花店裏,刑警們不僅在地麵上發現了王運良的腳印,還在**提取到王運良的**,甚至還在垃圾桶裏找到了一個裝有王運良精液的**,而用於勒死柳辰的網線,屬於那種實心線芯、純銅製成的屏蔽雙絞線,而這種網線在整個瑤城,也隻有王運良所在的網通公司一家獨有。對王運良更加不利的是,王運良不僅刪除了他和柳辰聊天時的所有記錄,還死不承認自己與柳辰相識,甚至死不承認自己在案發時段到過花秘花店——也就是案發現場。盡管在他經過的好幾個路口的監控裏,都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王運良風流倜儻的身影。

雲落特意複印了幾頁之前被王運良刪除後又被警方還原的微信聊天信息。聊天信息裏說的,全都是情意綿綿的情話,但拂去虛無縹緲的情意,剩下的可全都是如鋼似鐵的證據了。

柳辰:想把我唱給你聽,趁現在貌美如花。

王運良:我當然特想聽!可今天晚上不方便啊。

柳辰:我等得花兒都謝了!

王運良:我隻擔心花兒綻放時,桃兒該哭了!

柳辰:桃兒怎麽能和花兒相比?花是鮮花,桃是爛桃!

王運良:是啊!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柳辰:明天中午十二點,你不來花兒不開!

王運良:好的!明天中午十二點,到花秘摘花,不見不散!

看了王運良的聊天信息,楚河的臉都紅到了脖子根兒。以前他隻聽說王運良是個風流不羈的采花大盜,還真沒想到他竟然風流到了詩情畫意的地步了,還引用了唐伯虎的詩。看起來為了拈花惹草,王運良真是做足了功課,難怪花兒桃兒都為他爭風吃醋。

也許戀愛中的人,智商全都低到了零?王運良他怎麽能傻到如此地步了呢?且不說留在花店裏的腳印、**、**,他根本就無法抵賴,就憑花秘附近路口的那些攝像頭,他也難脫法網啊!可他怎麽就瞪著眼睛死不承認自己到過花秘呢?據法醫屍檢報告書裏所顯示的信息,柳辰死亡的時間就在案發日的中午,也就是微信裏所約定的十二點左右。所以微信聊天的信息記錄也成了一種無聲的鐵證……楚河越看訊問筆錄越覺得來氣,他實在想不明白,王運良當時接受訊問時,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如此弱智的人咋能是自己的初中同學呢?他這麽毫無道理一味抵賴,不僅不會讓他逃脫罪責,反倒更會加劇警方對他的懷疑。

充足的證據,讓楚河的大腦越來越迷幻了,坐在那個靜謐得連腳步聲都聽不到的蘇格拉邸酒店,他那飄忽不定的思緒突然飄到了暮色裏的花秘花店。在那個神秘的花店周圍,楚河拚命地瞪圓了他的“第三隻眼”,從上到下、從前到後,又把那個被幾個店鋪圍得“水泄不通”的花秘花店透視了一遍……可他怎麽想也想象不出,除了王運良之外,還有哪個人能巧妙避開前街後巷的所有電子眼,堂而皇之地溜進花店去勒死柳辰?除非他能爬到房頂,從那個破爛不堪的小後窗裏麵鑽進去。

除了案情,雲落也複印了幾張訊問筆錄的零散頁。從筆錄上可以看出,王運良之前的訊問,果真都是處於抗拒狀態的。要麽死不承認,要麽東拉西扯,要麽一聲不吭。隻有在訊問人一欄標有楊測名字的第七次訊問裏,案情才出現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王運良不僅承認了他在案發日十二點左右到花秘花店與柳辰約會的事實,還交代了“作案”的全過程——因為幽會時,他與柳辰突然發生了爭執,便臨時起意,怒而殺人了……

“你是用什麽殺的人?”

“用刀子。”

“王運良!你怎麽還撒謊?你說你用刀子殺人,可為什麽屍體沒有傷口?再有纏在屍體脖子上的網線又是怎麽回事?”

“對了,我……我是用網線勒死她的。”

“你既然勒死了她,前幾次警察訊問你時,你為什麽還死不承認?”

“我害怕。”

“殺人都不怕,你還怕什麽?”

“我怕我媳婦知道這件事,和我離婚。”

楚河雖然無法看到筆錄的全部內容,但僅從那幾張零散筆錄,楚河就領略到了楊測在訊問方麵的超人天賦。如果總結他的審訊技巧,那還真的能總結出一大堆的獨門絕技呢!比如欲擒故縱、步步為營、巧用歸謬、溫水煮蛙、請君入甕……那可真是縱橫捭闔,招招見血啊!

當楚河躲在衛生間一個人偷偷地在馬桶裏燒毀卷宗複印件的時候,他一直試圖還原出楊測審訊王運良時的場麵。同時他也在想,在那個戒備森嚴的訊問室裏,這兩個昔日的初中同學,是否回憶起同窗共讀時那美好的歲月與純淨的時光?

燒完了卷宗,楚河便打開了電腦,開始研究起那枚特殊的指紋來了。經過用科學手段反複比對,楚河很快認定:複印紙上的指紋,與U 盤裏排名第一位的指紋高度吻合,這就說明楚河和雲落的想法是一致的。但隨即,楚河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為他驚異地發現,這枚指紋也與排在第二位的指紋高度吻合,而從指紋下麵所標注的信息發現,這兩枚指紋竟然是分屬於兩個人的。

從概率學的角度,在兩枚指紋中隻要有十二三個特征點吻合,即可認定為同一指紋,而這種概率在一千萬億億人中才可能出現一次。就像不存在兩片相同的雪花一樣,世界上也根本不存在兩個指紋相同的人。

——而此時出現的情況,那可真是奇葩了,竟然已經超出了科學統計數據的概率了!

楚河正在萬分困惑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一看到那個陌生的號碼,楚河就預感到電話是雲落打來的。果然,比《斯卡布羅集市》還要悅耳動聽一百倍的,是雲落清淩淩的聲音:“楚老師,是你嗎?”

雲落的話,把腦袋裏全都是彎曲紋路的楚河,一下子從迷霧蒙蒙的迷津拉到了清朗開闊之地。楚河看了一下窗外,才發現外麵已經一片漆黑了。

“楚老師,你怎麽不說話?”雲落奇怪地問。

“那個……比對的結果出來了!真是太奇怪了!比對的結果,甚至都超出了一千萬億億人的概率!”

“結果到底是什麽?”雲落的聲音卻平靜如水。

“同一枚指紋,竟然與兩個人的指紋高度匹配!那兩枚指紋就是你在U 盤裏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的!——你說,咋能出現這種奇葩的結果呢?這實在太奇怪了吧?”

“咱們倆比對的結果是相同的。”雲落依然平靜地說。

“你說什麽?”

“你走到窗邊來,你往外麵看!”雲落突然說。

楚河聞聽,立即走到了窗前。蘇格拉邸的門前,正對著那條寬廣的臨河路,臨河路的那邊,就是瑤城的母親河——瑤兒河。在一盞有著薰衣草紫色外形的路燈下,一輛警車正閃爍著紅藍相間的警燈,在寬寬的臨河路上慢慢行駛著。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從雲落清淩淩的聲音裏,楚河聽出她的心情也顯得很好。

“我……看到一輛非常吉祥的警車,警燈一閃一閃的!你就坐在警車裏嗎?”

“是的,今天是我執勤,今天夜裏,我將為你的安全保駕護航!如果你有需要,請及時給報警服務台打電話!”雲落連聲音都充滿了英姿颯爽。

“你們……刑警也有巡邏的任務嗎?”楚河不解地問。

“夜間巡邏無論哪個警種都要參與!我們刑警當然也不例外!我給你打電話,就是要告訴你!今天晚上的特殊行動取消,隻能看明天上午是否有時間了!”

兩個人說話的時候,警車就已經慢慢駛出了窗戶所能看見的區域。

楚河甚至都把臉貼在窗戶玻璃上了,也無法再看見那輛警燈閃爍的警車了。

“你在保護別人的安全時,自己也要小心啊!”楚河突然動情地說,一句話還未說完,他的眼圈就紅了。——是啊!警察這個職業真的很偉大,很高尚的!一想到自己將來也會像雲落似的,坐在警車裏沿街巡邏,楚河突然湧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榮譽感。

“放心吧!我明天上午聯係你!”雲落清淩淩地說。

楚河撂下手機,便呆呆地坐在了**,眼淚到底沒能止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哭著哭著,雲落那清淩淩的聲音,便再次回響在耳畔:“和平年代,我們常常會忽略那些默默的犧牲和平凡的承擔。”

“——哪有什麽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