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眾室友在110獨享休閑時光。柯琅琅和栗挺之對弈象棋,任大器一旁觀戰。韋誌勉在看琅琅買的《平凡的世界》。武步山又在錄音機中播放起了《葬花吟》,神情淒淒哀哀。栗挺之離開專注在棋盤上的目光,轉而端詳著武步山,似乎永遠捉磨不透這個怪人。
“武步山,你天天‘葬花’,葬的是哪朵花?”
“反正不是你老婆。”武步山沒好氣地回敬。
“你這張嘴,不噴糞不開口啊。我教訓教訓你。”
栗挺之說著衝過去抓住武步山,反剪起他的雙手,把他摁在**,“服不服?”
武步山笑著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
栗挺之手上加了勁道:“好,我看看小娘子是怎麽變成大丈夫的!”
武步山喊道:“你弄疼我了,鬆開!”
栗挺之繼續加大了勁:“你服不服?”
武步山罵罵咧咧道:“你有把柄在我手裏,你還不鬆手的話,我就大聲宣布了!”
“你不要唬我!”栗挺之笑道,手上繼續加勁兒。
“大家聽著,栗挺之半夜做夢喊大姑娘名字,我不說誰大家都知道……”武步山陰笑著大聲宣布。
室友們皆默然。栗挺之一時啞然,臊紅了臉。
“武步山,你太不地,地道了!”琅琅指著琥步山,斥責道。
“栗挺之不孤單,還有這一位陪跑者呢。”武步山指著柯琅琅,又曝猛料,哈哈笑道,“兩兄弟,一個上床,一個下床,有時是此起彼伏,遙相呼應啊!”
室友們“噓——”聲一片。
“嗬,拔出蘿卜帶出泥來了!”任大器嘿嘿笑道。
“你,你們別……別聽他瞎,瞎胡扯……”琅琅青筋暴突,指戳著大器,急赤白臉辯道。
“你們哥倆可千萬別同室操戈呀!”任大器看著栗挺之和琅琅,笑道。
“這樣公開別人的隱私,非君子之所為!”韋誌勉放下書,大聲道。
““真卑鄙!”栗挺之咬著牙,紅著臉,繼續狠掐著武步山,武步山嗷嗷大叫著,韋誌勉走過來,替他解了圍。
誰知隔門有耳。正站在門口欲敲門找栗挺之的董玲瓏聽個正著,她笑著,躡手躡腳地上樓了。
222寢室,“比幹心眼兒”董玲瓏正在大曝其獨家新聞:“時間,每天晚上半夜以後;地點,110寢室;人物,柯琅琅,栗挺之,一個上床,一個下床。事件:這兩個君子夢中大喊一位妙齡女子的芳名,那是你方喊罷我登場,上下呼應,此起彼伏,直喊得110眾孤男心旌搖**,魂不守舍,意馬神猿,浮想聯翩——”
眾室友大笑。
“大家想不想知道:被兩位癡情人魂牽夢繞的妙齡女子是何方仙女呢?董玲瓏賣起了關子,“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董玲瓏還瞪大了眼睛,故作驚訝狀。
眾室友麵麵相覷。
“她是誰呢?是我?”董玲瓏故弄玄虛,指著自己鼻子,“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本姑娘雖略有姿色,但貌不驚人。”
眾室友笑著,葉小葉卻不吱聲。
“那她是誰呢?”
小葉抬起頭,董玲瓏向小葉瞟了一眼,大家都敏銳地注意到了她的眼色,都不由自主地看著小葉。小葉含笑的臉陡然變色:“董玲瓏,你別拿我開涮,閑磨牙。”
“我沒說是你呀。”董玲瓏顯得一臉委屈,又轉向眾人,“大家可以作證,我說了嗎?”
眾室友一時無語。
小葉胸脯一聳一聳地:“你的眼睛比嘴巴還會說話呢——哼,你要是睜眼瞎,我就不會冤枉你。”
董玲瓏對著小葉歪頭道:“你咒我?”
小葉氣呼呼道:“這種上不得台麵的事,你為什麽要大張旗鼓地說出來?你這種人就是居心不良。”
“行了,別吵了,就當是姐妹間開個玩笑了。”
大姐鬱秋實又居間調停了。矯小嬌、何曉娜也都附和著。
小葉反唇道:“這種事能隨隨便便拿來開玩笑嗎?”
董玲瓏看著小葉,笑嘻嘻道:“如果我成為了兩個男生的夢中情人,被那樣東呼西喚地叫,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小葉氣嘟嘟道:“無恥!”
董玲瓏喃喃道:“對。我就是無恥——我董玲瓏是直腸子,不會裝——如果那個帥哥在夢中喊我的名字,我被罵一萬聲‘無恥’也願意。”從“比幹心眼”的神情上看,此語是發乎真情的。
何曉娜笑嗬嗬地問:“哪個帥哥呀?”
董玲瓏默然無應。
矯小嬌質問道:“董玲瓏,你怎麽知道110兩男生後半夜喊人?”
董玲瓏支吾著:“我……到110找人,偶然聽到他們屋在說笑這事。”
“你找誰呢?”矯小嬌又追問。
“我找誰還得向你匯報嗎?”董玲瓏反唇相譏道。
何曉娜和鬱秋實相視而笑。
好不容易又熬完晦澀乏味的文藝理論課,學子們又跟隨著革命史教授翻騰在革命的狂波中。
教授穿插了老蔣和國民黨的軼聞,學子們笑聲不斷。琅琅心猿意馬,不知所雲,隻陪著幹笑。
這節課葉小葉坐在身畔,覷著她的巧笑倩兮,那琅琅心性躁亂就如豬八戒背著媳婦。日思夜想的可人兒就在身邊,體香隱隱可聞,郎心蠢蠢欲動。
讀書時紅袖添香更添亂。
琅琅幾次想找個茬兒搭上話,拈來量去,抿來抿去,那些話總不得體,有牽強生硬之嫌,終在舌底下滾幾番消彌於無形。
那琅琅,
那情種,
隻能癡癡地想,
癡癡地想,
讓他的一貫的懦怯,
把他的悵惘,
帶到鈴響以後的時光。
這日中午,我們的主人公無心小憩了。
那片葉子,拂得他意亂亂,情迷迷。
韋誌勉正跟著錄音機裏的老狼唱《同桌的你》——
……
你也曾無意中說起
喜歡跟我在一起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
日子總過得太慢
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
轉眼就各奔東西
……
雖然不願想起——想起,就牽起一片痛,一片刻骨的哀痛,可琅琅還是由不得不想起曾經同桌的你——司馬嫣然。
當老狼和韋誌勉二重唱唱至——
從前的日子都遠去
我也將有我的妻
我也會給她看相片
給她講同桌的你
……
琅琅的眼眶濕潤了。
這一次,
琅琅沒有憋抑住淚,
它悄悄地滑落了。
男兒有淚,
可輕彈,
為紅顏。
淚眼朦朧中,琅琅眼前幻化浮現出一幅畫麵:陰陽兩隔多少日,倆倆重聚首,執手相看婆娑淚眼,同把別話徐徐敘。
睡在下鋪的好兄弟韋誌勉好像洞察了上鋪兄弟的心事,及時摁動錄音機鍵,調換到老狼的另一首歌《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無聲無息的你
你曾經問我的那些問題
如今再沒人問起
分給我煙抽的兄弟
分給我快樂的往昔
……
一絲快慰又爬郎心頭:韋君真知我心!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逝者長已矣,生者何自踐?
張藝謀的《老井》在東北聯大上映。一時間,觀影如潮,熱議彌漫。這部震憾了眾學子心靈的影片自然就成為110宿舍眾學子熄燈後夜談中聒聒不休的熱門話題。
武步山道:“張藝謀的片子,總是呈現一種人性的真實。”
韋誌勉道:“老井村所處的地兒是石灰岩,人們打井簡直難於上青天,但是老井村百姓為了打一口出水的井,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失去了青春,愛情,甚至生命。為了挖井,喜鳳丈夫被炸死;為了老井,旺泉不得不忍痛與自己的戀人巧英分手,無奈與寡婦喜鳳結為夫妻。”
琅琅道:“老,老井村的悲劇不是個別的,偶然的。在我的家鄉東方屯,打井也完全靠人力,坍陷、火藥爆炸、重物墜落造成的慘禍也不,不少。”
栗挺之道:“《老井》中有這樣一個情節:當旺泉和巧英兩個原本相愛卻不能結合在一起的戀人被塌方土石封在井下,生的希望變得渺茫,兩人的**就如火山般噴發出來,他們終於做了一次夫妻——你們說,這反映了什麽?”
韋誌勉道:“願聽高見。”
栗挺之道:“《老井》反映了一個壓抑的話題。這種壓抑是普遍存在的。什麽時候能有導演給我們拍一部反映大學生壓抑的片子?”
任大器道:“你說的壓抑是什麽,我不懂。”
韋誌勉道:“對同一部作品,不同的人從不同的角度能看出不同的問題,比如《紅樓夢》,經學家看到《易》,道學家看到**——”
栗挺之哼了一聲:“你們就別裝了,一到晚上熄燈,你聽,咱屋這床吱呀吱呀,人吭哧吭哧的,幹什麽呀,誰不明白?早晨起來,這屋子的氣味比馬尿還難聞,唉,都是一群餓狼。”
武步山道:“不光是大學生們壓抑,其實中學生們早就開始壓抑了,我說個親身經曆的事,你們聽不聽?絕對真實,絕無半點虛構。”
眾室友皆支楞起聽器。
武步山道:“我初三那年暑假,到我一位男同學家裏玩,晚上我們就同房——”
“同房?”眾室友訝異聲一片。
武步山趕緊解釋:“不,不,我說的是睡在同一個屋。”
栗挺之大笑道:“嚇我一跳。”
武步山道:“這小子給我講了一些黃段子後,猛地摟住我,對我一陣**,喘著粗氣,說,‘哎媽呀,我憋得難受,咱倆快活快活。’我使勁掙脫,‘你這家夥,弄錯了,我可是個爺們,你別胡來呀——’”
眾室友哈哈大笑。
任大器道:“他要和你搞同性戀呀。”
武步山道:“反正那天晚上我的童貞差不點讓他奪去了。”
眾室友嘻嘻哈哈,拿武步山打趣著。
琅琅道:“以前光聽說有同性戀,我有點不信,聽你這麽一說,還真有啊。”
“你真幼稚。”栗挺之道,“中學生們都開始壓抑了,何況大學生呢?所以說,大學生和中學生的性壓抑,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社會問題,迫切需要引起社會關注。”
任大器道:“我在報紙上看到:美國的一些中學,學校給學生發安全套呢。”
琅琅道:“真的嗎?”
任大器道:“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有這樣一個情節:在美國生活的王啟明有一天在16歲的女兒寧寧書包裏發現了安全套,他大怒,可他女兒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學校發的,班裏同學都用。王啟明去質問學校負責人,人家不以為然地說,這樣做可以保護孩子們的健康。”
韋誌勉道:“這是尊重人性。”
“我,我爺爺19歲就和我奶結婚了,我奶奶才17歲。”琅琅神情上充滿歆慕。
栗挺之道:“我認為這才是合理的結婚年齡,不,還應該早。——說得露骨一點,從男女性成熟到結婚,時間太長,如果沒有正常的宣泄渠道,那不壓抑才怪呢。”
任大器道:“是啊,人生幾何?非得把結婚弄得那麽晚。在我看來,結婚可以提前,但要孩子可以晚,這有利於社會穩定和公民身體健康。”
韋誌勉道:“我將來如果能當上記者,會呼籲這一社會問題。”
栗挺之道:“將來,我預測,大學生在校期間,可以結婚。”
武步山道:“不可能。在中國的文化中,‘滅人欲’始終是大行其道的,現在不是還有大學規定大學生不能談戀愛嗎?”
任大器道:“我上大學臨走那天,我媽就跟我嘮叨:大器呀,上了大學,別著急談戀愛,好好學習,等將來找個好工作,還怕娶不著好媳婦嗎——可我現在就需要個媳婦呀!我非要等到將來找個好工作再娶媳婦嗎?”
眾室友都隨聲附和,笑了起來。
“我覺得社會越發展,對人性的尊重化程度會越高——大學生夫妻,腆著大肚子,在大學校園出雙入對,在將來不是夢。”栗挺之的向往之情溢於言表。
武步山嘴角一撇道:“做夢吧。”
琅琅結結巴巴道:“我,我們的老祖宗都說了‘食色,性也’,但從什麽時候應該開始‘食色’,整個社會應該討論一下。”
眾室友大笑。
說者有心。琅琅壓抑日久,不是一天兩天了;琅琅壓抑日久,堪比《老井》中主人公。看著苦悶的旺泉,琅琅也於其中看出了自己,同是天涯失意人,銀幕外人能深深體味到銀幕中人相愛卻不能愛,相思而不得的那種苦痛。琅琅竟恬不知恥地想:自己與嫣然,哪怕能像旺泉與巧英,金風玉露相逢,不必奢望朝朝暮暮,僅僅做一次夫妻,也勝卻人間無數了。
歹念閃過後琅琅又猛捶自頭,深悔不該有此下流之念,褻瀆了九泉下的逝者,她可是冰清玉潔的嗬!
(作者對編輯言:以上觀點尺度也許稍大。之所以寫出來,出於兩種目的:其一,是人性真實的再現,大學生活真實的再現;其二,是想以此超越某種尺度的觀點引發一種討論或爭議,創造一個爭議性話題,好的作品應該歡迎爭議,應該具有話題性,因為這本身會帶來宣傳效應。)
222宿舍,女室友們也在咭咭呱呱著。
鬱秋實笑著道:“《老井》中有這樣一段情節:旺泉和巧英兩個原來相愛的戀人被塌方土石埋在井下,在感到沒有生路的情況下,他們做了一次夫妻。我想問大家,如果你們是巧英,會那樣做嗎?”
矯小嬌說得幹脆:“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董玲瓏快言快語:“我都快死了,還管那麽多?我想怎麽做,就怎麽做。”
何曉娜道:“我覺得隻有真正成為夫妻了,才可以那樣做。——旺泉和巧英雖是初戀情人,但不是合法夫妻呀。——再說,旺泉已經和寡婦結婚了,巧英和他那樣做是亂搞。”
秋實大姐笑道:“傳統,保守型的。”
葉小葉默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