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幾日假期屁大點工夫就過去了。
懷著依戀無限,琅琅登上了返校的火車。
“咣當,咣當”,火夫子步履蹣跚,實在載不動一個父親沉重的囑托。
“一百斤的東西,你背不動,爸爸可幫你背。可口吃,爸爸如何幫你呢?你隻有自己幫自己……”
“咣當,咣當”,鐵夥計踽踽緩行,實在負不起一個學子肩扛的為民請命之責。
這次回家,堂哥柯嵩年鄭重其事地向堂弟托付:“今,今年春耕時,東方屯有許多農民,沒錢買種化肥,沒法春種。去年賣,賣糧的錢鎮裏也沒給,他們又打了‘白條’,你說這東西能當錢使嗎?……你是學新聞的,能不能寫點材料,給你認識的那位電視台記者送去,老哥拜托了。我嘴笨,幹什麽都不成功,沒想到在家種地也這麽難……農民們,苦啊……”
一路上,耳畔交相回響著堂哥磕磕巴巴的訴苦聲和朱鎔基總理鏗鏘憤慨之言“誰再把收購農產品資金挪作它用,我就殺誰的頭”,攪得琅琅的心亂亂地,如一團扯不開的麻。
想起家鄉東方屯農民子弟,麵朝黃土背朝天,忙活了一年,到頭來得到的隻是一張不知何時能兌現成血汗錢的白條,琅琅的心浸著濃重的酸澀。堂哥一瘸一拐辛勤勞作的形象一直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琅琅在火車上草就了一篇小文,幾度增刪改動,始覺滿意後,又重新工整譽寫了一遍,將題目擬為《白條何其多農民何其苦》,他準備把這篇稿交給侯俊。
琅琅來到黃海電視台新聞部,一位年輕靚麗女士告訴琅琅:侯主任去開會了。琅琅心內大喜:侯俊叔叔榮升主任了!琅琅要說出此番來的意圖,可語阻在喉又說不出來了,須知,磕人在漂亮的女士麵前口吃會愈發淩厲。那位女士關切地問:有什麽需要我幫你轉達的嗎?琅琅急得又開始顫頭瞪眼鼓嘴了。
“你……”年輕靚麗女士莫名地看著他。
“……”琅琅的臉通紅,額頭上泌滿汗珠,還是說不出一個字。黃海電視台是他心中的聖地,他的心情緊張而激動,越想在這裏好好表現,自己的笨嘴卻越不爭氣。
“噢……小夥,你寫吧。”另一位一直看著琅琅的中年女士倏地省過神來,遞給窘人紙和筆,和顏道。
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有嘴不能說,而是有嘴會說但說不出!
真真還不如啞巴!
啞巴之口本不能言,也無要說之應分!
不是已經寫了現成稿件,拿出來不就成了嗎?
不,我偏不拿,偏不拿!
我這張嘴不光是用來吃飯的呀!
我這張嘴是用來說話的呀!
口不能言,還奢想當記者?
我一定要說出來,用我自己的嘴說出來!
琅琅在心底裏嘶吼著。
“不,不……我……不是……啞巴……我,我會說話……”借助一股衝天的奮激力量,他終於擠吐出隻言片語。
“那你慢慢說——”中年女士遞給琅琅勉勵的眼神,悅色道。
“這是新聞部修主任,有什麽事,你就說吧。”年輕女士優雅地指著中年女士,介紹道。
“我,我……想……”
磕人繼續揮舞著招牌動作,如同被黃帝砍去頭顱的巨神刑天,以上身作顱,以**作目,以肚臍作嘴,繼續向黃帝揮舞著大斧,生命不息,拚爭不止。
“你唱——唱出來怎麽樣?”修主任以商詢的口氣柔聲道。
琅琅看著修主任,臉上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修主任柔聲道:“日本首相田中角榮從小就嚴重口吃,因此屢受同學歧視作弄。意識到口吃惡魔並非不可戰勝後,田中角榮開始向他的人生敵人主動出擊了:放聲唱歌,大聲朗讀,深山高吼和演戲。第一次演戲,為了能順利說出,田中角榮帶著唱腔開了頭,成功開局後,背得滾瓜亂熟的台詞也便順溜而出了。我覺得,你可以試試——說不出,就唱出來!”
磕人盡力憋抑著委屈,無限苦澀地點了點頭。
唱,即使唱出來,也比寫出來要強,要體麵,要悲壯——不能成功,也要像刑天那樣,成其仁,成其悲壯。
琅琅的心中泛湧著辛酸,淒楚,舌頭蠕動著,情思翻騰著,好一陣子,才和著《二泉映月》的曲調,如泣如訴地唱開來——
群眾喉舌呀
聽我們把苦來訴
一天到晚埋頭刨食
麵朝黃土背對天
張張白條
開涼了農民兄弟心
期待的目光
從今秋望到今冬
從今冬望到明春
又是一年春來到
四野荒荒
拿什麽把地來種
去向誰訴
種子化肥何處有
張張白條還在手
……
唱畢,琅琅不自覺順溜兒禿嚕出:“我,我們是大尹縣慶喜鎮庶豐村東方屯的農民兄弟呀!希,希望電視台幫我們大聲疾呼,給我們作主啊!”
年輕女士麵露喜色,不覺鼓起了掌。
修主任頷首微笑道:“怎麽樣,唱得就是比說得好聽吧?以後說不出來,你就唱,表情達意就行,總比說不出來費死巴力強。”
“謝謝關心,謝謝……”琅琅迭聲不已,拿出了那篇稿。
“嗯,你反映的農民白條問題,最近新聞部匯集了不少,我們正準備深入采訪報道,謝謝提供線索。”修主任看後又嗔道,“看你,早把這篇稿拿出來,不就得了?還用費這麽大勁兒?”
“我不是啞巴,我會說話。”琅琅堅定地咬牙道。
琅琅到校後,便急不可耐地去找鬱秋實。這次回家見到堂哥,當他告知鬱秋實是自己大學同學後,柯嵩年驚喜萬分後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我想馬上看到她”。頓了頓,柯嵩年黯然地說:“我,我現在是殘疾人了……畢竟人家是大學生了。”
柯嵩年告訴堂弟,鬱秋實是他的昔日戀人。琅琅驚喜得跳起來,他忘情地抓住堂哥的手,待激動的心跳平複後,他忽然想起來了……當年,堂哥遭遇車禍躺在醫院病房裏昏迷時,一個年輕的姑娘躲在病房門口向裏探頭,正在病房裏看望堂哥的琅琅一回頭,那姑娘迅即閃躲了。難怪琅琅初見鬱秋實,總覺得似曾相識。
坐在學校的涼亭中,鬱秋實平靜地向琅琅講述她和柯嵩年更完整、更淒慘的故事。那晚的月光在他們看來有些慘淡。
十多年前,鬱秋實在父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教下,初中畢業就去工廠上了班,在那裏認識了柯嵩年。兩人熱戀後,遭到了鬱父的極力反對:“好馬在腿,好漢在嘴。嘴除了吃飯,就是用來說話的,那個小子,話都說不好,還能幹點什麽?閨女你不缺鼻子不缺眼,不能找個磕巴。”鬱秋實把父親的話當成耳旁風,依舊與柯嵩年旁若無人地保持著親密關係。專橫的鬱父幹脆把女兒鎖在家裏。鬱秋實逃出來後,和柯嵩年私奔了。一對戀人愛得不管不顧,好像全世界隻有他們兩個了。當鬱秋實被父親找回家時,怒不可遏的父親對她一頓暴打,剃光了她的頭,揚言說讓她見不得人,並用鐵絲捆住她的手,再度鎖到屋裏。鬱秋實後來懷孕了。鬱父經常辱罵女兒“破鞋”。氣極中,鬱秋實服農藥自殺,幸被及時發現,從閻王手裏搶回來一條命。
鬱秋實出院那天,柯嵩年偷偷地跟在載著她的馬車後邊。鬱父猛然看見柯嵩年,抄起一塊大石頭就擲了過去,柯嵩年跑開了。鬱父破口大罵:“兔崽子,你看把我閨女害成什麽樣!”
後來,鬱父到柯嵩年家為女兒索要損失費鬧得沸沸揚揚。鬱秋實再沒見到昔日戀人,後來聽說柯嵩年整日借酒澆愁,出車禍了。再後來,鬱秋實全家搬到縣城,她也進了一個新單位上班,由於上進心強,堅持業餘學習,被保送上了大學。
“那時候我知道大,大哥跟西窩屯一個姑娘好上了,沒想到是你,沒想到我,我們竟成了同學。”看著秋實大姐,琅琅覺得分外親切。
“是啊,世界很大,又很小。”秋實大姐幽幽地說。
“我,我堂哥說很想見你……他說他是殘疾人了,而你又是個大,大學生……你願意見他嗎?”琅琅試探著問。
“他就是坐在輪椅上,我也願意。”秋實大姐眼裏閃動著淚花,聲音哽咽。
琅琅看著秋實大姐,神情異常激動,不禁又顫頭瞪眼道,“大,大姐,我,我……我替大哥謝謝你。”
“琅琅,你慢點說。”秋實大姐柔聲道。
琅琅難為情地撓了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