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內,琅琅挎著包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望著不遠處的小葉。這回總算從學校一直跟蹤她到火車站,可沒想到的是,他發現小葉還有一個跟屁蟲。在同乘的公交車上,琅琅就看見他跟小葉獻著殷勤,可小葉總不理他。很巧合的是,在學校,他經常會在得見小葉的時候看見那位男學子。
現在,那位學子要幫小葉拿包,小葉拂卻,兩人拉扯著。男學子被身邊疾跑的人撞了一下,一個趔趄,趴在地上。他疼得呲著牙爬起來後,拂了拂身上的塵,罵道,“回家奔喪呀。”
小葉已把男學子落了好一段距離,男學子快步正要去追,忽然覺得有人在他肩上拍了拍,便回頭,神色詫異道,“你是誰?”
“我,我是葉小葉的同班同學,柯琅琅。”
“你好,我是曆史係楊永鋒。”
楊永鋒心不在焉,望著小葉漸走漸遠的身影,忙道,“改日和你交流。我還有個同伴呢。”
琅琅迅即抓住楊永鋒的手臂,楊永鋒掙脫著,“你幹什麽,放手。”
琅琅仍然抓著他,笑著說,“實,實話跟你說,我也是跟著她的。”
楊永鋒瞪著眼,“那你攔著我幹什麽?”
“咱,咱兩個人都跟著她,那是流氓行為。”琅琅嘿嘿道。
“啊?兩個人跟著就是流氓,一個人跟著就是紳士——你這是什麽邏輯!”楊永鋒苦笑道。
“反正這會讓女孩受不了。”
楊永鋒望著小葉,伊人已沒於人群中。他麵現惶急,繼續掙脫著,“你放開,要不我跟你急。”
琅琅索性抱住他,周圍行人紛紛側目。
“我,我等咱倆都看不見她了,我再鬆手。”
“你再不放開,我就喊警察。”楊永鋒繼續掙脫著。
“警,警察來了,我就說你跟蹤人家小姑娘。”
“我想跟你玩命。”
“我還怕你不成?”
“等秋後和你算賬——我現在得買票去。”楊永鋒說著,一摸腰包,頓足喊道,“錢包沒了。”
楊永鋒倏地想起那個撞倒自己的人,喃喃道,“肯定是他。”
“誰呀?”
“告訴你,你能找到他呀?”楊永鋒氣急敗壞。
“急什麽,回家的票,我給你買了。”
“也算對你懲罰。”楊永鋒氣方稍平。
不是冤家不聚頭,聚頭又乘同列車。兩個冤家一路打著嘴仗。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位柯大俠吧——那次大尹縣老鄉會,我的室友你的老鄉許明軒說起你,我們屋樂了一宿呢。”
被稱“大俠”,琅琅實在得意不起來。“磕”“柯”同音,他是因為磕巴才被榮封柯大俠的,於是他避開這個話題,“你,你是曆史係的,跑到我們新聞係追姑娘,你這不是舍近求遠嗎?”
“關鍵是這個姑娘值得我舍近求遠哪。她豔壓群芳,一個人能頂曆史係一個加強排。”
“追,追她的人太多了!”
“人越多,如果我追到手了,那不就更證明我功力非凡?”
“你又不占地利之便。”
“你說話不利索,人家能看上你嗎?”
琅琅臉紅道,“那,那不就是說話多費兩字嗎?”
楊永鋒輕蔑地笑,“多費兩字?你說得倒輕巧。”
“實,實話告訴你吧。我和她……已經情定終身了。”琅琅小聲道。
“你自作多情吧——那你為什麽還要跟著她?”楊永鋒笑了笑。
“鬧,鬧了點小別扭,她不理我,我隻得跟著她。”
“白癡才信你的鬼話。你想讓我打退堂鼓?沒門!”
“你,你追人家的女朋友,不地道吧?”
楊永鋒冷笑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告訴你,她隻要沒嫁人,我就有權利追她。”
在火車站出站口,兩個情敵兀自怒目而視,鬥嘴不休。
“你呀,就別和我爭了。她……名,名花有主了。”
楊永鋒自上而下地逡巡了情敵一遭,嘴角浮著輕蔑,“和你?我就更想爭一爭。”說著,挎著包在肩上,頭也不回,“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的。”
琅琅立在那裏,氣結道,“那,那……就等著瞧。”
家裏喬遷新居了。兩室一廳,亮堂,典雅,溫馨。又新安上了電話。月白對哥哥說,是媽媽特意讓安的。媽媽讓爸爸每天一下班半小時內就要回來,如果學校有事,爸爸就必須打電話給家裏請假。
琅琅正自疑惑,月白說,哥,我聽說咱爸和學校一位女老師好上了,我希望這不是真的。爸和媽的關係現在很僵。我們應該怎麽辦呢?
兄妹倆蹙眉憂思,一籌莫展。
晚飯時說起進城,孩子們的興奮之情皆溢於言表。柯父說:“慶喜鎮稍有點能耐的都進城了,咱不比他們差,也得奔高處走。農村人進城,這也是潮流,咱得跟著潮走。搬到大尹縣城,對風清上學,賽妮找對象,都是好事——”
大閨女賽妮美滋滋地道:“我也是城裏人了。”
風清晃著父親的胳膊,撒嬌道:“爸爸,你,你可得給我找一個好學校。”
柯父沉下臉:“小河裏的蝦蟹,就是到了大海裏,也照樣是蝦蟹,騰不起什麽波浪。”
風清嘻嘻地:“那,那——蛟龍在小河裏呢?心有一包子勁兒,舞台太小啊。爸爸,我如果到了縣城一個好,好學校,那就真的是蛟龍入海了!”
柯父道:“就會貧嘴。風清啊,爸爸不是說你是蝦蟹,可你得上心啊。整天看課外書,那怎麽行?前五名就沾沾自喜了?到了縣城,你就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風清道:“放,放心吧,爸,長江後浪推前浪,我一定會超過哥哥的。”
柯父長籲了一口氣道:“你說話也得改改,女孩子家的,磕磕巴巴,不雅啊——哎,我心中的兩個愁,何時是個頭?”
風清嘟嘟著嘴:“這就怪咱家根兒不好,上,上梁不正,下,下梁也歪。”
柯父斥道:“瞎用詞——告訴你,咱柯家人祖祖輩輩,上上下下,一慣行得正!咱磕巴人雖多了點,可咱不歪!”
說著,柯父不免又長籲短歎一番。
柯母不發一言,鬱鬱地往嘴裏塞飯。
晚飯後,在溫馨的小北屋裏,琅琅教老蔫爺爺擺弄新買的收錄機。指點了幾番,爺爺還是笨手笨腳的,磁帶的正反麵和卡槽的上下麵總是弄顛倒。老蔫說:這玩藝兒可不比種地簡單。
聽著懷舊的《漁光曲》,孫兒騰著無限的眷戀情意,摸著爺爺光亮亮的不毛之地,消受著妙不可言的愜意,調侃說:“有,有你這光頭啊,家裏晚上不用點燈了。”
“沒大沒小的,作樂起爺來了——唉,老大不小了,該娶媳婦了,也不知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你大姑奶家的大孫女不賴,水靈靈的,說話響呱呱的。”每次琅琅回家,爺爺總是給孫兒張羅物色幾位候選人。
“現,現在不提倡近親結婚了。”新社會的代言人說。
“瞎說,姑舅親,親上親,割斷肉,連著筋,結了親,親加親。”老蔫的近親婚配理論一套套的。
老蔫又想起逝去的老伴,傷感連連,不無遺憾地孫子說,你小不點時,我就摟著你睡,和你奶奶就隔開了。琅琅回應得一點兒不含糊:我小不點時,你們都是老頭和老太了,怎麽還沒親熱夠嗎?老蔫顯得怪不好意思,嘿嘿笑了。
在沉默中,琅琅反複玩味著老蔫的話:爺爺和奶奶,那麽大歲數,還會有那種事嗎?不然爺爺怎麽會麵露憾色呢?
思來索去,孫子認為,“有”的可能性,極大!
收音機裏正悠悠唱著“爺爺留下的破魚網——”
“這是什麽戲呀?我聽到什麽‘破魚網’。”和魚網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漁民,那張老人家補了又補、至今還珍藏的破魚網已經成為他生命中不可分離的一部分了。
“這,這是《漁光曲》,是一部電影裏的歌呢,反映打魚人的辛苦,每次聽到這歌,我就想起你老人家了,每次想你老人家,我就聽這歌。”
“你給我叨咕叨咕這詞兒,寫的都是什麽。”
琅琅拿起磁帶歌詞頁,緩緩念道——
雲兒飄在海空
魚兒藏在水中
早晨太陽裏曬魚網
迎麵吹過來大海風
潮水升,浪花湧
魚船兒飄飄各西東
輕撒網,緊拉繩
煙霧裏辛苦等魚蹤
魚兒難捕船租重
捕魚人兒世世窮
爺爺留下的破魚網
小心再靠它過一冬
東方現出微明
星兒藏入天空
早晨魚船兒返回程
迎麵吹過來送潮風
天已明,力已盡
眼望著漁村路萬重
腰已酸,手也腫
捕得了魚兒腹內空
魚兒捕得不滿筐
又是東方太陽紅
爺爺留下的破魚網
小心還靠它過一冬
聽,主人公叨咕起歌詞來可一點兒都不磕巴!他今後把說話都當作念歌詞,那敢情順溜呢!
“聽得懂嗎?”孫子輕輕地問。
爺爺不語。
良久,老蔫方無限神往狀悠悠地說:“什麽時候——再回東方屯打魚啊?”
爺爺的話餘音嫋嫋,在孫兒的心湖中激起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我,我大學畢業後,像你說的,咱爺倆買一條船,回東方屯打魚,隻有自己打,才有吃不完的魚,好嗎,爺爺?”孫兒洞燭幽微,慷慨言誌,欲遂爺願,“可爺爺,你還打得動魚嗎?”
“唉,爺爺老了,打不動了——爺拖不動魚了,魚拖爺了。”
琅琅的心一陣揪縮,如爺爺那張補了又補的破魚網中的困魚,亂蹦亂跳著——畢竟,爺爺已屆95歲高齡了。
“城裏有什麽好,人擠人,天天買菜,天天爬高上樓,咱在東方屯多好,吃著自己地裏種的……唉,再不能看莊稼一天天長大了……”老蔫神色淒楚,孫兒看了不落忍。
在是否進城上,柯鳳林說這個大事要民主投票決定。最後讚成票持大多數,執意要退回老窩東方屯的古董級人物柯老蔫,勢單力孤,反對無效,難阻柯家從農村到城市曆史性跨越的大勢——這也是彼時中國移民大勢。
看來,中國農民進城,並非都發乎自願,也有被迫的,如柯老蔫之類,是被勢不可擋的城市化潮流從農村卷推到城市的。
在老蔫洋洋灑灑的一生中,曆史至少跟他開了兩次玩笑:一次是被迫剪掉了大辮子,他為此難受了好些時日,平素土話連篇的老蔫似乎也知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個理兒;第二次就是進城。他極不情願離開一輩子從中刨食的“土地”,那是他生命的“根”哪。
從大清王朝,中華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一路走來,柯老蔫承載了厚重的曆史,但卻無法改寫阻遏曆史。
那一夜,大海之子柯老蔫夢回故裏,顛簸在風裏浪裏,在東方屯打了滿滿當當一艙子魚,又痛痛快快地當了一回漁民。
當大尹縣城的東方現出微明,星兒藏入天空,一慣早起的老蔫還在夢裏補他的那張破魚網。
中午時分,琅琅和大妹賽妮在臥室下象棋,從廚房裏傳來了父母的爭吵聲。琅琅隱約聽到母親要父親寫什麽保證書。父親說你不要聽那些閑些碎語。賽妮嘟噥了一句:十個男人九個騷,一個不騷是熊包。琅琅瞅了妹妹一眼:在哪聽到這句話?賽妮說:“五流子”老婆說的。琅琅鄙夷道:瞎咧咧,我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人說的。她,她男人才騷。
柯父摔門而去後,琅琅猶疑著來到廚房。母親正暗自垂淚,看見兒子,忙用袖子揩了下淚。
這注定是一場非同尋常的談話。兒子的目光挪移著,母親也頗不自然。
“媽,這……這事我不該問,也不該管。”
“你確實不該問,也不該管,這是大人的事,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兒子看著母親,遲疑著,“我,我想給你講小說《京華煙雲》中的一個故事,我很讚賞姚木蘭處理丈夫和曹麗華小姐婚,婚,婚,婚外戀的方式——”聽得出,在說“婚外戀”這個字眼兒時兒子特緊張敏感,母親也異樣地看著兒子——“木蘭知道丈夫蓀亞和曹麗華偷偷相愛後,沒有……大,大,大吵大嚷——”
琅琅狠狠地拍了幾下鍋台,又劇顫了幾下頭,才說出了“大吵大嚷”,好像不如此不足以證明吵嚷氣勢之大。
殷淑賢看著兒子的緊張窘狀,皺著眉頭,歎了一口氣道:“唉,看你說話這個費勁,還來做我的工作,誰來做你的工作呢?”
兒子撓著頭,難為情地笑笑,繼續說道,“木,木蘭心平氣和地采取了一些行動:先是約曹麗華見麵,和她親切交談,然後又請曹麗華到自己家做客,最後曹麗華成了木蘭夫婦最親密的朋友。木蘭的胸襟和氣度深深折服了曹麗華,她最後放棄了——”
柯母恨恨地打斷兒子道,“你是讓我向那小婊子求情嗎?我不會那麽低三下四的。”
“木,木蘭自豪地說:‘天下有這種事的不止一個,但是別人不見得這麽有趣,也不見得有這麽幸福的收場。’……媽,你品品這話。”
“兒子……你想讓我怎麽處理這件事?”
“軟,軟化。”
殷淑賢凝眉沉思起來。
下午,在柯母出門期間,父子間也進行了一場非同尋常的談話。
“爸,我……我想說一個老掉牙的故事。”
“你講,爸爸洗耳恭聽。”
“東,東漢時,皇帝劉秀的姐姐湖陽公主愛上了已經有妻室的宋弘。在他人看來,宋弘如果娶公主為妻,他,他就成了皇親國戚,還會步步高升,他怎麽會不動心呢?可是宋弘的回答流傳千古,爸,你能把那兩句話再,再說一遍嗎?”
父親良久無語。
“那,那我說吧——‘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琅琅說罷直盯著父親,柯鳳林慚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