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校一個星期後,琅琅便收到父親家書,又是一番砥礪:“咱家從小山村到慶喜鎮,再從慶喜鎮到大尹縣城,可以說是步步高了,爸和媽希望你說話也能像芝麻開花,節節高……”
這話父親在假期時當麵對他說過,此番又重提,可見其殷殷之心。當時琅琅曾立下諍諍誓言:爸,媽,請你們放心,兒子終有一日會讓二老為我感到無比自豪,無上榮光。為改造自我,我會做出破天荒的體現異乎尋常之勇的大膽之舉。
立誓歸立誓,一俟到校,琅琅行事秩序就如外甥給舅打燈籠——照舊,一切如昨,並未有些微改變,他自食其言如同吃家常便飯。
琅琅深知,自己的劣性,就在於太愛麵子,缺乏勇敢,自己所期望表現的勇敢對偉人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自己和偉人都敢想,但區別是偉人不但敢想而且敢做,偉人就是偉人,自己還是那個小我;自己是二十年沉屙舊疾之集大成者,千瘡百孔,傷痕累累,要獲得語言新生,就要像鳳凰涅槃那樣,浴火重生——毀滅一個舊世界,才能重建一個新世界。
父親家書前腳剛落穩,妹妹的信後腳便接踵而至。
月白不知啥時學會煽情了,你聽她小嘴巴巴地:“妹妹想哥淚花流,寫封信來說愁……妹千不該萬不該,把哥的日記來瞅,哥氣兒生不把信來郵。瞅一瞅,瞅著啥了——哥一個勁在悲秋,再不就是美國把伊拉克來揍。哥呀,那司馬嫣然是啥俏模樣的妞?你的日記裏她的芳名滿兒溜,哥哥羞不羞?”
琅琅涕笑皆非。哥惱著妹寒假偷看他照管不慎的日記,回校後賭氣沒按期給妹寫信。沒想到這丫頭竟追著羞他。
這丫頭慣愛扒開他心的門縫,往裏偷窺。
這丫頭大了,不是琅哥心中的小妹妹了,已到了懷春的年齡了。
假期時,兄妹兩人說著私密話兒。琅哥發現,月白妹子的麵容上竟有一絲羞色。
“哥,我愛上了學校一位同學,跟你一樣。”
琅哥莫名其妙,“什麽跟,跟我一樣?”
妹子神秘地一笑,“你以後就知道了。”
“吊,吊哥胃口。”
“你倆可就一壺酒喝。”
琅哥看著妹子,揣摩著,笑著。
“你笑什麽,怪怪地。”
“我……我發現你這個乳臭才幹的小姑娘,說‘愛’字那麽輕漂漂地,比叫媽還容易,臉還一點不紅。”
妹子不以為然,“哥,這都什麽年代了。你以為我們女孩都是讓你們男孩追的呀,我們要主動出擊了。”
“反,反正這個‘愛’字,我就是刻意提前修煉七七四十九天,也說不出口,你哥——我隻有在日記本中才敢弄這個羞口的字。”
月白笑道,“那你怎麽追女孩呀?女孩都是喜歡聽甜言蜜語的。”
“我的二,二妹已不再是那個琅哥小時背著到處跑風的小姑娘了。談起情說起愛竟那麽大大方方。”
月白笑而不語,臉上溢著幸福樣狀。
琅哥歎口氣,“如,如今,我隻能從古詩中,電視中才能找到那種少女了。”
“哥,你說的是什麽樣的少女?”
“‘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羞答答的——少女。”
“哥,你還是穿越到古代去吧,那裏遍地都是。”
兄妹倆相視大笑。
當晚,琅琅又見初中時的嫣然了!
久違了,嫣然!
嫣然還是一襲黑衣。她脫去了黑衣,在不厭其煩地試衣服,擺出各種姿勢,笑盈盈地問他“好不好看”。把全世界的衣服都試了個遍後,她倏地沒了芳蹤。琅琅悲痛欲絕,呼著喊著,她又出現了。他過去欲攜她手,她後退了退,擺了擺手,莞爾說,我有話對你說——
那晚,琅琅整宿兒都在做夢,連篇累牘,聯翩無際。
乍地,琅琅醒了,還下意識地尋嗅著伊人手的餘香——他壓根兒沒摸過人家手呢。
她說她有話對我說,她要說什麽呢?
琅琅深恨這夢竟戛然而止了,心撕裂似地痛。
回到現實中,琅琅不覺盡力搜索著小葉穿黑衣樣貌的記憶。
110宿舍新來了一位室友濮奪誌。他原是120宿舍的,那個房間嚴重返潮,學校騰空後將幾位成員分派到其他宿舍。濮奪誌是農村人,家境貧寒,上學靠的是貸款和借款。他是個悶葫蘆,平時寡言少語,整天捧著書看,自言要看遍東北聯大圖書館所有文學書籍。琅琅和他很談得來。琅琅看過的書,濮奪誌都看過;濮奪誌看過的書,琅琅有很多沒看過。濮奪誌性情溫和,因枕邊常放著一本伏爾泰的《老實人》,所以眾室友都稱他“老實人”。
這天中午,在宿舍,濮奪誌一副心事重重狀,吃的依然是饅頭就麵條。琅琅不時地看著他,皺著眉頭道,“你,你天天吃饅頭就麵條,不膩煩嗎?”
濮奪誌頭也不抬道,“還行。”
琅琅拿起餐具,就要撥菜給濮奪誌,“來,吃我的菜。”
濮奪誌拂卻著,“不吃,不吃,我快吃飽了。”
幾番爭執,濮奪誌仍是拂卻,“謝謝你,琅琅,上回借你的錢,緩些日子再給你。”
“不,不急。”琅琅又忽然想起他這些日子的異常,於是便問,“你現在經常逃課,晚上回來那麽晚,你幹什麽去了?”
濮奪誌目光閃爍著,“沒,沒幹什麽。”
任大器嘴裏嚼著,看著窗外次第而過的女孩子的倩影,咕噥著,“萬花次第過,漸欲迷我眼,可哪一個也不屬於我。”
武步山也嚼著飯菜,“我也常常在想:她們屬於誰呢?”
韋誌勉道:“或者說誰也不屬於?”
琅琅道:“先,先入者為主。”
栗挺之大聲道,“好一個先入者為主,琅琅的話說到我心坎上了。放眼窗外,我敢說,女孩們大片的青春的處女地都在閑置著呢,等著你們去耕種呢,要不就荒蕪了,青春難再呀,播種要趁早。女孩子們也正等著我們去追求呢。”
任大器放下筷子,“我真的想在大學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可是,我有顧慮……”
濮奪誌抬起頭,“你顧慮什麽?”
任大器道:“跟女孩隻是柏拉圖似的精神戀愛,那不就像隔靴搔癢嗎?可如果上升到肉體戀愛,一旦畢業勞燕紛飛,那對人家女孩不是一種巨大的打擊嗎?”
眾室友笑。
琅琅向大器堅起大拇指,“真,真君子也。”
栗挺之在上鋪遙指著任大器,“老土,古板,保守,傳統,你看美國的一些女孩子,她們和一個男子一見傾心就會上床,將來沒嫁給她,也不覺得吃虧,要換上中國女孩,可了不得,尋死覓活的,非要嫁給他。”
韋誌勉向栗挺之拂著手,“唉,唉,咱這是在中國呀。”
日暮時分,琅琅貓在圖書館樓前一棵大樹後,張望著遠處,葉小葉正嫋嫋而來。待小葉走至圖書館門前,琅琅衝了上去,與斜刺裏衝出來的另一個人撞個滿懷。琅琅定睛看時,原來是栗挺之。兩人疼得皆呈呲牙咧嘴狀。
葉小葉芳顏微怒,“你倆幹什麽?”
葉小葉白了他們一眼,忿忿走了。琅琅和栗挺之麵麵相覷,都很尷尬。兩人都在製造著接近小葉的機會,看見小葉都同時想上前搭話,沒想到撞車了。兩人現在都吃夠了小葉的“閉門羹”,但都欲罷不能。栗挺之一度懷疑矯小嬌把他們在賓館開房的事告訴了小葉,但又覺得小嬌不會拿這樣的事作踐自己。
琅琅有些不管不顧了,他要采取粘纏戰術。這天上古代文學史課,他一直跟隨在小葉身後,待小葉坐下後,就迅速坐在伊的身邊。
這節課講竹林七賢。竹林七賢是琅琅仰慕至深的文學偶像,其為文為人處世,都值得他見賢思齊,他們身上的放浪形骸勁兒,正是他要補己所缺的。
琅琅很想再度細品慢咂七賢行事,可是,紅袖添香在身旁,拂弄得他神迷意亂。
小葉不時地和眾學子一道笑著。她的笑呈悠雅的從容,皓齒啟露,幅度適中,拿捏得恰如其分,臉上漣漪般地漾開笑意,如電視中快鏡頭展現正徐徐綻開的花瓣。
新聞係的學子上課時大都拎著閑書,以備膩歪課堂內容時所需。由於那些閑書要比某些嚼蠟般的講授更有味,往往就堂而皇之地喧了賓,奪了主。
小葉的桌上擺著《傲慢與偏見》,那幾個字無疑對琅琅構成了一種羞殺:她的傲慢是廣施於眾的,而他又獨享了她對他的一份偏見,這從她對他的眼神裏一覽無餘,他也因此對葉大姑娘心存芥蒂,不敢貿然造次。
權衡揣摩再三,琅琅覺得實在找不出什麽好話茬,勉強搭話弄不好又會碰一鼻子灰。他在想:嘴雖然不能說,筆也別閑著。於是便撕了一張白條,斟酌後寫道:“天有涯,地有角,相思之念卻無盡。我能隱忍任何人對我巨峰般的傲慢,卻獨不堪你對我微塵似的偏見。”
琅琅拿起《傲慢與偏見》,翻了翻,想,以前浮光掠影地看過此書,好像書中有個觀點:嫁人就嫁有錢人。現在的女孩子都愛孔方兄,小葉倘若也不能免俗,自己這窮光蛋在她高眼裏就更低賤得如同草芥了。
台上的匡教授講得正起勁:“……竹林七賢之一的劉伶是不拘禮法的典型。他常常在家裏脫光了衣服飲酒。有客人進屋找他,譏諷他,他傲然地說:‘天地是我的房屋,而房屋是我的衣褲,你們為什麽要鑽進我的褲襠裏來?’”
眾學子大笑。瞅著笑潮再起的間隙,琅琅迅即地讓白條溜進了“頁”中,以借道溜入“葉”中。
匡教授天馬行空地講著,隻聽他激動陳詞道:“我三十九歲考上研究生時曾讓我熱淚盈眶。雖然晚了點,但一想到嶽飛三十九歲時壯誌未酬身先死,我就不感到遺憾了,我還有一把年紀呢。你們現在年輕,精力旺盛,有這麽好的條件,為什麽不好好鑽研成為學問大家呢?……”
匡教授在台上大篇論時,任大器則在台下小嘀咕:“這年頭,誰還搞學問呢?越搞錢袋子會越癟,越搞人越會酸不拉磯。”
“你給小葉寫紙條了?”幾日後,上完現代文學課,秋實大姐悄問琅琅。
“這丫把我出,出賣了?”琅琅有些窘迫。
“小葉沒先看到,倒是讓‘比幹心眼兒’董玲瓏瞧見了,那本書小葉就放在明眼上。我們屋昨晚嚼了大半宿的舌。”
又是董玲瓏這個掃帚星,她不會整出什麽好事的。
“啊——來人哪——”
一個夏日的後半夜,學子們都開著窗戶睡覺,一聲尖利的瘮人的叫喊如裂帛一般劃破了夜的岑寂,讓人毛骨悚然,渾身雞皮疙瘩乍起。
後來,大家都知道了,叫喊者是董玲瓏。
她汗涔涔,喘籲籲地說,她被兩個不穿衣服的女鬼死命地往窗邊拽,她們把她從窗上扔下來了。
呱唧——她被摔醒了。
這聲叫喊韋誌勉又聽到了,還好,這次他剛送完信,正要進110宿舍。那次,韋誌勉去222宿舍送信,就是被這熟悉的叫喊嚇得跑下樓摔倒在樓梯上硌掉了大門牙。
“她才是個女小,小鬼,有她準沒好事。”琅琅恨恨地對秋實大姐說,“該不是小葉故意放在那的吧?”
“小葉不是那種人——琅琅啊,你可真逗,還在落款處寫上郎才女貌的‘郎’——”秋實大姐揶揄著,“你倆兒感情不一般哪。”
“唉呀,這,這是筆誤呀。”郎窘得抓耳撓腮。
“大夥肚子都樂爆了……你猜董玲瓏怎麽說——琅琅想說‘天長地久有時盡,相思綿綿無絕期,’可沒好意思說出口。”
董玲瓏還說了:琅琅是癩哈蟆想吃天,天鵝肉。
秋實大姐怎麽能忍心告訴他呢?
“那……那小葉是什麽態度?”
“她呀,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
琅琅僵怔了,人在此處,魂兒早被勾出竅不知何往。半晌,那魂兒才被秋實喚著歸來。
“秋,秋實大,大,大……”
“大姐。”秋實大姐總是樂於助人,包括助人一語之力。
“大,大姐,你總是成人之美的……幫幫我吧……”
“小葉清高著呢——奔這高兒,攀得苦啊。大姐奉勸你,還是……”見琅琅神色淒楚,秋實欲言又止。
從來不拿報告當幹糧的栗挺之嚷嚷著今晚要去聽報告。他神秘兮兮地說:《金瓶梅》是一本**功夫大全和秘笈,老黃老黃了,長胡子的都要聽。
眾室友都去了。不去也得去。不去就是沒長胡子。
階梯教室座無虛席。主講人是新聞係已退休的高教授。東北聯大頗多這樣的老學儒,身退心不退,身雖在家仍心係教壇,累了一輩了,本應安享著蒔花弄孫的賦閑好時光,可他們不服老,讀書,寫作,講課,做報告,如夕陽,貢獻著落山前的最後餘熱。
高老教授年逾七旬,飄逸豐雅,精氣神倍兒足,有仙風道骨之態,正合了《菜根譚》裏那句話:日既暮而猶煙霞絢爛,歲將晚而更橙桔芳馨,故末路晚年,君子更宜精神百倍。
“我雖解甲,但苦於活在城市,不能像古代曠達之士那樣歸田躬耕了,不能田耕,也隻能盡盡老本份讀書筆耕了。我今天講的題目是《辨析〈金瓶梅〉的珍珠與魚目》,這是我的一點心得與體會,願與大家分享,也藉此拋磚引玉——”
老教授的開場白引得一片掌聲。
高老教授說:“中國人繁殖能力特強,但對繁殖的方法和手段卻諱莫如深,唯恐避之不及,而且形成了談性色變的傳統……正因為這本書性描寫太多,所以後人評價《金瓶梅》也不免失於珍珠與魚目不分。也正因為它性描寫多,濫且露骨,所以它是一部有某些瑕疵的藝術珍品。
“其實,《金瓶梅》的性描寫也是瑕瑜互見的,這一點,大家應該有正確的認識。
“通過**的性描寫,展露男女原始本能,對抗封建禮教和理學思想,表現出作者官場失意後的玩世不恭,嘲弄虛偽,對反襯社會現實,展示人物性格有重要意義。但是還有些性描寫過分渲染,有尋求刺激,寄托無聊之嫌,客觀上又腐蝕毒化著人的心靈。
“但從文學價值上來看,這本書精華要大於糟粕。
“《金瓶梅》的現實主義成就很高,它通過對西門慶這個在當時有典型性、現實性人物形象的塑造,揭示了明代社會後期從地方到朝廷奸臣當道,營私舞弊,一爛到底的風氣。西門慶用金錢買通了衙門,然後在清河縣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無惡不作,反映了當時社會階級壓迫的黑暗現實……”
著名流氓家西門慶成了110宿舍今晚熄燈時分的熱門話題。
“西門大官人一生閱女無數,也不枉此生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嘛……可惜,他到底‘黃’到啥程度,教授沒講,書是禁書,也沒得看,有點遺憾。”說這話的不是栗挺之還有誰。
“這個著名流氓家最後是被女人累死的,一個風流鬼。”濮奪誌不緊不慢地說。
“西門慶用金錢買通了衙門,然後在清河縣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無惡不作,我想起了,咱們當代也有一個西門慶——”
任大器馬上猜到了韋誌勉之所指,“你說的是刁老三吧,他是個大老板呢。”
韋誌勉道:“那是靠打砸搶起家的。據說,這人跟法院院長和公安局局長都是哥們,跟市裏的一位副市長也是稱兄道弟的。大財可通神,他用票子為自己織起了一張保護網,開始在黃海橫行霸道;用恐怖手段打壓競爭對手,搶買搶賣,大發不義之財。他看上哪個女子,就要千方百計弄到手。他相好了一位少婦,就尾隨著天天上門攪擾,人家丈夫氣憤不過,與他理論,他竟領著一幫人把那男子雙腿全打斷。——你們說,這不就是當代的西門慶嗎?”
武步山道:“我看比西門慶還狠。”
“有,有過之而無不及,魯迅也說過,古代與當代,在某些地方,是何,何其相似。”誰都知道此人是誰。
222宿舍,眾室友也在聒噪著那位花花大王。
董玲瓏道:“高教授在講座中說,西門慶在當時社會有廣泛的典型性。我在想:隻要現在的社會有合適的土壤和充分的條件,會滋生出更多的西門慶。”
何曉娜、鬱秋實皆不解:“為什麽這麽說呢?”
董玲瓏道:“男人大多都是花花腸。我媽說過‘十個男人九個騷,一個不騷是熊包。”
矯小嬌反唇相譏道:“那你爸肯定也騷。”
董玲瓏大聲回嘴道:“你爸才騷。”
矯小嬌道:“好好,那他不騷就是熊包了——你說的。”
翌日,琅琅又在校園宣傳欄裏看到了一張鑲著黑框照片的訃告。那是一位退休的哲學係教授。琅琅倏地想起了昨晚高老教授的沉痛之語:“東北聯大有許多英年早逝的知識分子,論文,職稱,房子,票子,孩子,他們太累了,我們常常得忍受著‘忍看朋輩成新鬼’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