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秘書晉升為副總裁了,心情大好,連傷口都好得快。在家休息了三天,他就呆不住了,死活要上班。

在他上任副總裁的第一天,趙明就給他當頭一棒:“這回好了,如你所願了,你終於成功拿下範建光了,副總裁的位置我也給你了,我看你怎麽發揮,我看你怎麽表現,瞧你猴急沒出息那樣?!”趙明不滿蘇民中的自以為是,他也想早日把副總裁的位置給蘇民中,可蘇民中那副煮熟的麵夾不起來的樣子讓他氣憤,如果蘇民中有操盤一個集團公司的能力,他又為何要花高價養著充門麵的範建光呢?

從那天開始,滿公司的人都改口叫蘇秘書為蘇總,這讓蘇民中覺得很自傲,既自豪,又驕傲,似乎重新回到了當年在政府機關的瀟灑。他笑笑說:“趙董,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趙明看了看傷痕累累、還繃著紗布的蘇民中,氣不打一處來,撂下一句“行,我等著!”就走了。

趙明走後,蘇民中決定好好理一理思路,關於工作,關於生活,關於親情,關於友情,關於愛情,關於為誰而活,關於生命的意義,林林總總。等真正得到副總裁這個位置後,仿佛覺得一切都來得太快了,恍如一場春夢,一時間頭緒有點亂,不知道從何理起。

還是先從範建光開始說起吧,這個死對頭終於被他鬥走了,一個如願以償享受甜頭,一個灰頭喪臉地快速辦理離職,又是被他改名,又是被他偷拍,又是被他擠走,靜下心來想想,蘇民中似乎有些於心不忍,他覺得範建光有些可憐,堂堂西太平洋大學博士畢業,也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家有愛好穿衣打扮失業之妻,尚有海外留學燒錢之子。可是在這個爹娘不認的江湖和魔都,誰又能守住那份純真和善良?害了也就害了,不提也罷。

然後他想到了阿蔡,老婆人已老,跟阿蔡比起來,可真是相差十萬八千裏。加上這些年老婆不在身邊,跟著在北京上大學的女兒陪讀去了,一心一意要陪著女兒讀到博士畢業。他有一種很強烈的願望,他想和原配離婚,和阿蔡結婚。

接下來是李大剛。想到這,蘇民中有些無地自容,他覺得自己的手段過於毒辣,方法過於殘忍,招來今天的殺身之禍,也是自己罪有應得。李大剛本是同自己站在一邊的鐵哥們兒,五月份拿地失敗後追究高管的責任,李大剛成了血淋淋的犧牲品,後來李大剛家庭生活困難,追討加班費時被蘇民中擺平了。不知道為什麽,雖然李大剛砍了他兩刀,可他竟然一定也不怪罪他,反而還為李大剛的家庭正走向分裂感到自責。他發現自己真如趙明所說,像極了魔鬼。他決定負荊請罪,下班後和李大剛一起回去,向李大剛愛人鞠躬道歉,挽回他們的家庭。

也該輪到吳亞倫了。這小子頭腦聰明,情商極高,潛力極大,爆發力極強,是塊管理的好料子,以後一定好好培養他。不管過去自己對吳亞倫繞過他直接找趙明匯報工作有多麽的憤怒,但畢竟自己是人家叔叔輩的人了,又何必跟一個剛出道的年輕人計較這些東西,那樣隻會顯得自己心胸狹窄,愚蠢。培養吳亞倫,既是蘇民中的意願,也是趙明的要求。

而這個時候的秦悅,由於她的應酬,為盛世地產一舉拿下兩幅土地,這麽巨大的功勞,其實公司上下已經有人在揣測,是不是她犧牲了什麽,風言風語的。秦悅似乎想明白了怎麽回事,依舊我行我素,一副誰也不在乎的樣子。秦悅的表現,吳亞倫看了後急在心裏,可那都是枉費,自己都快要和黎惠顏結婚了,還矯情什麽,莫非自己懷裏抱著一個,然後心裏想著的是另外一個?這種靈肉脫離的銷魂遊戲,吳亞倫不想玩,也玩不起,更沒有心情玩,那陣子母親的身體似乎在預兆著什麽,他隱約覺得母親離開自己的那一天就在不遠的前方。

蘇民中找了秦悅談話,問她最近在忙什麽。秦悅回答,我還能忙什麽,我的大功告成,忙慶祝唄,你沒看到我天天都晚到公司嗎,我悠閑自在的活著,真好。這話聽上去有些許挑釁,讓人聽了不是滋味。蘇民中隱約覺得秦悅和趙明之間應該發生了些什麽,且不是一般的小事情,同時,他早已猜到,秦悅就是吳亞倫的初戀女友,且舊情未能真正放下。見秦悅愛理不理,蘇民中決定不再過問,隨她去,一切都隨風去吧。

那天下班後,蘇民中跟李大剛反映說無論如何一定要答應他負荊請罪,他必須親自去一趟,讓李大剛的愛人消除誤會,出軌和小姐**本不是李大剛的本意,是蘇民中無恥之舉。李大剛起初覺得不合適,隨後想到了這樣興許可以挽救自己的鬧了好幾天的家庭,就答應了。

到了家,李大剛愛人見蘇民中來了,沒給好臉色,說:“蘇總,你說你的這些個同事,都是哪路子貨色呀?怎麽又是嫖又是娼的?見著就惡心?我呸!”

看樣子,李大剛愛人的氣還沒消。蘇民中曾經斡旋於各種矛盾和焦點中,相信擺平李大剛愛人應該不在話下,見她是個爽快、現實、率真的性情中人,蘇民中臨時決定改變事先準備好的蜜柔計策,決定大大咧咧的交一次心,掏心掏肺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隻見他大步、莽撞地衝進廚房裏,拿起一把磨得發亮的稍一使勁便可剁下蘇民中雞巴的鋒利的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說:“妹子,大剛是我老弟,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你要是不原諒我弟大剛,我就死在這裏,讓你房子也要不成。”

蘇民中這一招真毒,要是這房子死了人,且是這麽個悲壯的死法,這房子還能住活人嗎?這哪成?要是蘇民中死在這房子裏,陰魂不散,自己要了這房子也沒啥意思了,她可不敢住在這裏,就算拿去賣也隻能遠低於市場價出手,損失慘重。李大剛的愛人焦急萬分,一時不知所措。她奪過蘇民中手裏的菜刀,不料蘇民中抓得牢牢的。她力氣不夠。她也不敢使勁,生怕稍不注意就讓蘇民中虛情假意的割頸自殺變成事實。這時候,一直忙於討伐李大剛的她,猛地才意識到蘇民中的脖子上綁著鮮白的紗布,看上去傷口很重。隻見她母性大發,著急盤問蘇民中:“蘇總你這是?惡性腫瘤?”

蘇民中說:“不是,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李大剛搶過話,說:“是我砍的!”

李大剛老婆說:“什麽?你砍的?”

李大剛說:“是,因為他偷拍了我的……你要跟我離婚,我想報仇,我就……我就……”

等蘇民中把事情來龍去脈告訴她時,隻見她哇的一聲哭了:“你們重新聘請大剛,工資給得比以前還高,我很感謝你們,可是你們資本家不帶這麽欺負人的,李大剛好好的一個老實人,規規矩矩,兢兢業業,踏踏實實,本本分分,為工作不眠不休,不顧家庭,一心一意,忠心耿耿,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他?不帶這麽欺負老實人的。都說人善被人欺,可也沒這麽個欺負法呀,偷拍人家,還發到網上,讓我們怎麽做人呀?大剛這人就是太老實了,所以被你們欺負。我嚷著要離婚,那可都是一時的氣話,我哪裏舍得下他啦?這麽說,大剛真的是被你害的?他真的是喝了你給下的迷昏藥和**才和小姐上床的?”

蘇民中雖然跟男人鬥起來心狠手辣,但他也有自己致命的弱點,他最見不得女人哭,見李大剛愛人哭得那麽傷心,他也痛苦萬分。他說:“妹子,你砍了我吧。”

她沒理會他。

見她隻顧著哭,蘇民中又轉身對李大剛說:“大剛,我害了你,害得你們家差點三分四裂的,你再砍我一次吧。”

這時候,李大剛愛人趁蘇民中注意力不夠集中,一把從他手裏奪過刀,說:“算了,都是我誤會了他。我不離了。沒有了大剛,我這家也支撐不下去,關鍵時候還得靠男人來維持,換個燈泡,修個漏水馬桶啥的,都得指著他。”

蘇民中從包裏拿出用報紙包著的厚厚一疊錢,整整十萬,交到李大剛手裏:“大剛老弟,這錢本來就該屬於你的,我不該為了這十萬塊獎勵就把你給害了。不過現在你放心,網絡上全部的視頻我都安排刪除了,保證沒有後患,我都安排道上的朋友清理好了。”

所有的人都明白,所有的人都希望,能夠一笑泯恩仇。

李大剛反應不慢,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該拒絕,但也不能全盤接受,否則恩仇泯了之後,讓人覺得自己貪財,後麵也好不長,他拿出五萬,給到蘇民中手裏,說:“蘇秘書,哦,不,蘇總,我這都怪以前叫慣了,蘇總,我砍了你兩刀,這五萬塊是我賠給你的營養費。”

就這樣,親兄弟明算賬,十萬塊分成兩份,蘇民中和李大剛一人一半,兩個人算是和好如初。而李大剛和愛人之間,兩個人也算破鏡重圓,蘇民中斜著看了他們一眼,隻見李大剛的愛人將手插進李大剛的外衣兜裏,緊緊捂著那五萬塊錢。

上海是個魔都,妖魔之都,生活在這座城市裏的每一個人,不管貧窮富貴,不論男女老少,一律營營役役,跟財富和幸福賽跑,最後卻成了金錢和快樂的奴隸。

也有一些人是無辜的,跟賽跑無關,跟奴隸無關,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地卷入妖孽的漩渦。比如,像吳亞倫,一個生活在上海的外鄉人。那段時間,血口大開的雄獅幾乎吞噬了他所有的快樂和幸福,他成天活在恐懼和孤獨中,母親餘下的生命進入最後的倒計時,他害怕命運無情地將他母親從他身邊帶走,而一個即將到來的必然的結局,又使得他無能為力,他麻木地等待著那麽一天的到來。看著劇痛難忍的母親,他恨不得實施安樂死,可是不允許,中國法律不支持,所有的安樂死都是故意殺人。

母親理解吳亞倫的痛苦,她還有最後一些口氣,為了讓兒子開心,她每天試圖用微笑來粉飾肉體的痛苦,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遍遍激勵吳亞倫,“兒子,媽媽沒事……媽媽真的沒事……”。

每次看著母親這般良苦用心,吳亞倫都心疼得厲害,唯一一件可以獲得些許快樂和安慰的事,就是自己的女人黎惠顏懷了他的孩子。他多想母親的生命可以長一些,再長一些,等到孩子出生後再離開,哪怕是聊以慰藉。

那些天吳亞倫心思不在工作上,一直把他當小老弟的董事長趙明看在眼裏,幾經追問吳亞倫,吳亞倫才告訴趙明事情真相。

趙明聽後心裏咯噔一下,一臉窘樣,“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你可以請假,隻要你跟我說,都沒事的啊,你請假我都會批的啊。”這老弟,要我怎麽說你是好。

吳亞倫說:“趙董,因為這是我的私事,所以我不想影響到我的工作,所以也就沒跟你說,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了為我分心為我傷心為我難過,不太好,所以就藏著了。”

趙明讚歎吳亞倫的堅強和懂事之外,多少有些失落,在他心中,吳亞倫早已是不可替代的人,吳亞倫應該跟自己更加親近一些。吳亞倫的敬業、他的沉穩、他的睿智、他的才幹、他的品德、他的業績,無時無刻不在感染著趙明,且使得趙明將這種感染化成欣賞與獎勵。同時趙明也有些過意不去,他覺得自己應該更加關心吳亞倫一些,為什麽到現在才知道吳亞倫的苦難。在趙明的執意和堅持下,吳亞倫先回去了,並留下了住院地址和房號。

吳亞倫說:“趙董,沒事的,公司的事情要緊,你不用來看了,真的。”

趙明說:“我自有安排,你就不要羅嗦了。”

吳亞倫吃了中午飯就去醫院了,那時候戀人黎惠顏正在醫院照顧他母親。母親剛打了麻醉針,睡過去了。眼前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額頭上的皺紋成摺,臉上黑斑點點,沒多少肉脂,臉頰瘦得顴骨凸起。在這張令人撕心裂肺的臉上,吳亞倫讀到了過去的堅韌和現在的慈祥,隻是未來的剛毅和幸福,他卻始終沒有讀到。他翻開自己的人生,發現親人漸漸離去,唯有身邊的黎惠顏可以陪伴。那些已經逝去的或者即將逝去的快樂人生,將有一個新的生命來填補。他緊緊的把黎惠顏摟在懷裏,緊緊的,生怕自己的一時鬆開會讓僅存的幸福離開。

他們輕輕走出病房,在充滿消毒酒精味的悠長的走廊上的長椅上坐著,依偎著。吳亞倫握著黎惠顏的手,“寶貝,你別為我傷心難過了。”

黎惠顏沮喪著臉說:“你不開心,我高興不起來,我隻想為你一個人難過,為你一個人傷心,為你一個人分擔。就算媽患上了這樣的病,但我依然希望未來我們的日子裏全是笑容。你太需要開心了,我覺得你每天都過得太壓抑了,我真心疼,我的大寶。”

吳亞倫說:“看著我媽痛苦的樣子,我心裏更加痛苦,有時候真希望老天別再這樣折磨她了,早點離開吧,對我媽對我也許都是一種解脫,一種釋懷。對不起,我高興不起來。感謝有你的陪伴,我的人生因你的出現而變得更加堅強和堅定。”

黎惠顏靠在吳亞倫的肩上,善解人意的撒嬌:“大寶,我們相互取暖,你說是吧?”她隱含了一層意思,“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如果我翻開自己的人生,雖然衣食無憂,可我內心孤獨,直到我遇上了你,我的人生才真正美好起來,過去的幾年讓我覺得是一場噩夢……”

那天下午這對相逢恨晚、相處時間短暫卻早已把對方愛到骨子裏了的戀人深情地訴說往事,他和她敞開心扉,暢談未來,對人生進行了深度的剖析,對活著進行了深入的探討,最後得出一個永恒是真的結論:此生,我們都為對方而活,將來的我們的道路,一定要結伴而行,誰也少不了誰,誰也不許沒有誰。

那天午後吳亞倫離開辦公室後,趙明莫名地陷入了無窮無盡的沉思之中,他猛的發現最近一年恍如一場短暫而又漫長的夢,一切似乎都順其自然而又身不由已的闖進自己的世界,從房地產的火爆到金融危機的襲擊,從吳亞倫的加入到幾位高管的相繼離職,再到與秦悅宿命般無法抗拒的婚外情,如同一張事先編織好了的網。他隱約覺得這樣理所當然的背後,肯定有一些力量在推動著、驅使著,不由他來使喚。他有些慌張,有些恐懼,似乎這個世界不再順風順水,他甚至覺得自己會失去些什麽。這種感覺很強烈。他跟吳亞倫一樣,出身貧窮家庭,通過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換來了美麗而輝煌的今天,來之不易,但成功的感覺早已覆蓋了過程的艱難,他貪戀這種如癡如醉的功成名就的感覺。想到吳亞倫的遭遇,他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有些疼,有些痛。

“小何,你來一下。”趙明給貼身保鏢打了電話。不一會兒保鏢就到了。趙明拿出銀行卡,讓保鏢取出了十萬塊現金,火速,快去快回。約莫二十分鍾,趙明就拿著十萬塊去瑞金醫院住院大樓去了。

趙明行色匆匆趕到瑞金醫院的時候,吳亞倫和黎惠顏正依偎在一起,她們正盯著病**睡去的吳亞倫的母親,默默不語,手搭著手,猶如送別離去的親人,心事重重,又猶如一對久未見麵的愛人,格外溫存。病房的門是開著的,趙明輕輕推開門。是黎惠顏先看見趙明來了的,她不自然地鬆開吳亞倫的手,推了推吳亞倫,想跟趙明打招呼,結果什麽都沒有說。吳亞倫注意到了黎惠顏臉上的變化。

“趙董,你還真來了,你那麽忙,我多不好意思。”吳亞倫有些尷尬,沒想到堂堂盛世地產集團的董事長,還真親自到醫院來看母親來了。說完,吳亞倫站起來,給趙明挪了張凳子,請趙明就坐。

“不,不,我不坐了,我還有些事兒。”趙明一邊說一邊從包裏拿出用報紙裹好的十萬塊錢,放在**,“小吳,這是點小意思,你好好照顧你母親,自己也好好休息,身體是第一位的,別硬撐,別把身體撐壞了。”

吳亞倫說:“趙董,這哪成呀,算我借你的,以後還你。”

趙明說:“你就別囉嗦了。你好好休息,我有事,我就先走了。”說完,趙明往外走去。

望著趙明遠走的背影,吳亞倫感動得一塌糊塗。自己身處大難的時候,能真心真意對自己好的,除了戀人黎惠顏之外,也就董事長趙明了吧。那一刻,吳亞倫的心裏暖乎乎的。他再次握起黎惠顏的手,說:“小寶,有你真好。真的謝謝你們,在我生命中最失意的時候,有你陪伴我。我愛你。”

這時候,黎惠顏並沒有握吳亞倫的手,她隻是愣在那裏,眼神早已飛到了不知道多少公裏之外。

吳亞倫問:“寶貝,你怎麽了?”

黎惠顏說:“沒什麽。有些不舒服。覺得惡心,想吐。”

黎惠顏的妊娠反應可不小,懷孕這幾個月來,她沒少吐。吳亞倫看著眼裏,急在心裏。可一想到六個月後,一個新生命將來到這個世上,他頓時又有些安慰。他深情地望著黎惠顏。可不知道怎麽了,黎惠顏的視線又有意無意地避開他。他覺得有些蹊蹺,可這麽長時間來都忙於各種煩事的他,異常憔悴,身心俱疲的,也就沒多想什麽。

黎惠顏給司機打了電話,接她回郊區的別墅去了。

隻留下吳亞倫一個人在病房裏。

半個多小時後,母親醒了。藥效還沒有喪失,母親的痛楚得到緩解,她帶著倦容朝吳亞倫微笑,堅強的麵對生活。“兒子,你讓惠顏回家休息去吧,以後就別讓她來照顧我了,她懷了孕,需要多休息。她是我兒媳婦,我心疼。”

吳亞倫說:“媽,沒事啦。現在還好,你這最後的……”吳亞倫不敢說下去,想到母親不久於人世,他的心裏萬分痛苦。

母親說:“亞倫,沒事,就算我走了,如果有在天之靈,我也會保佑你們都平平安安的。你死去的爸爸,也會保佑你們的。”

吳亞倫難過:“媽……對不起,我沒能盡孝。”

兩行眼淚從吳亞倫的眼裏滑落下來。

母親說:“亞倫,你長大了,不許再哭了,以後的生活和擔子,不管有多大,都要你頂著壓力去麵對。媽也理解和心疼你的難處,媽本來不想再額外給你增加壓力了,可有一件事,就算媽求你了,你一定要把你爸爸死去的原因查清楚,以祭奠他的在天之靈,還他一個清白,你爸是個好人,絕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

“媽,我知道,我會的,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這時,趙明給吳亞倫發來了短信,安慰之餘問吳亞倫晚上是否方便出來喝個酒,好長時間都沒跟吳亞倫好好吃過飯了。趙董下午著急的事情大概辦完了,可憐自己身處困境,一起吃個飯給自己打打氣吧,吳亞倫想。給母親安排好了晚飯,吳亞倫和董事長趙明約好了吃晚飯的地方。見麵的地方選在了建國西路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飯店。這和平時趙明一向請客會友時的高檔飯店相比起來,相差十萬八千裏。這樣的安排,或許正體現了趙明把吳亞倫當老弟對待的兄弟情深和親密無間。

鬧中取靜的建國西路,街道的兩邊都是法國梧桐,梧桐樹後坐落著解放前外國人建造的歐式建築,讓這座城市顯得更加海納百川。忽然下起了大雨,深秋的夜晚有些淒涼,偶爾有車子從身邊駛過,打破了靜謐。

趙明安排的小飯店在一幢古樸的別墅裏麵,穿過一個紅燈,出租車往右一拐就到了。吳亞倫單獨和趙明吃飯的機會並不多,他有些拘謹,他總覺得趙明身上有股說不出味道的男人的霸氣,這種味道,我們稱之為霸道。

那晚不知道怎麽了,一向在吳亞倫麵前喜歡引導喜歡給出兄長的人生經驗的趙明,話不多,隻是海量海量的喝酒,而且是悶酒。吳亞倫數次都想勸住趙明,可又擔心掃了趙明的酒興,於是也跟著大杯大杯的喝。原裝進口的卡斯特幹紅,味道不錯,他們兩人不一會兒就喝了六瓶,還覺得不過癮,又讓服務員上了兩瓶。

吳亞倫怯生生的問趙明:“趙董,你……你今天怎麽了?”

趙明沒有說話,眼睛裏透露出一種陌生的視線。他再一次端起酒杯,要吳亞倫幹掉,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的第幾杯酒了。“小吳,你覺得我對你怎麽樣?”

吳亞倫幹掉杯中酒,回答:“趙董,你對我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作為一個剛出社會不久的年輕人,我也許還不能很深刻的理解什麽叫做交情,什麽叫做義氣,可是我就覺得,你對我的好,就是交情,就是義氣,趙董,說句心裏話,你對我的好,我全都記在心裏,我發自肺腑的,你對我真的太好太好了,真的……你處處為我著想,一心栽培我,處處照顧我……一言難盡,全在這杯酒裏了。”吳亞倫喝掉剛倒滿的一杯酒,接著說:“趙董,你對我呀,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給我這麽好的平台,任由我發揮,我感激不盡,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夠像你一樣輝煌騰達了,我一定盡我畢生的力量去報答你,就算我以後混得不好,什麽也不是,我也會用另外的方式報答你。”

趙明點了點頭,那時候他喝得有些快要不省人事了,咕嚕又喝了一口,接著說:“吳亞倫,我趙明沒有虧待你吧?”

“沒有、沒有。”吳亞倫趕緊回答。他不理解趙明話裏的含義。

趙明接著說:“小吳,我對你還不錯是吧,你沒喝多,你還知道我對你不錯,好,可是你知道為什麽我對你不錯嗎,因為從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我十八歲那年,我跟你一樣,從外鄉到上海來求學,然後留在上海打拚,努力經營自己的人生和未來。我跟你一樣,也是出生在貧窮的農村,上學期間也做了很多勤工儉學的兼職,靠自己的本事一點一點的有了今天。後來我聽小夏說,你上中學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跟我一樣,這一切的一切都和我太像了,我也是上中學的時候父親離開了我們。”趙明像是在對象,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滿腦子都是回憶。“小吳,你的拚搏,努力,聰明,向上,敬業,讓我很欣賞,你和現在一般的八零後不一樣,你過去的經曆塑造了一個成熟和智慧程度都超越了實際年齡的你。我多想你永遠可以在我身邊啊。”

趙明說得有些激動,舉動異常,手裏緊緊的握著那個酒杯,突然又眼神變得惡狠狠的,恨不得將杯子捏碎。

吳亞倫有些尷尬,連忙問:“趙董,你怎麽了?”

趙明說:“嗬,我怎麽了?我怎麽了你自己清楚!”

吳亞倫疑惑:“趙董,我真不懂你的意思。公司遇到麻煩事兒了?”

趙明說:“這幾個月你都做了些什麽,難道你自己不清楚嗎?你為什麽要傷害我,算計我?”

想必是趙明喝多了。“傷害?趙董,我那麽尊敬你,我怎麽會做傷害你對不起你的事情呢?”

“你是尊重我,可是你上了我老婆!”說完,趙明一把抓起一瓶紅酒,往吳亞倫頭頂砸去。

吳亞倫的心裏咯噔一下,整個腦袋嗡地炸開了。他老婆?黎惠顏?黎惠顏是趙董的老婆?要是黎惠顏真是趙明的老婆,那無論自己怎麽做都贖不了這個罪了,那就低著頭,讓趙董隨心所欲地砸自己幾個酒瓶吧。吳亞倫沒有閃躲,他眼睛一閉,任由趙明的酒瓶砸下來。他等待趙明的酒瓶將自己嗡嗡作響的腦袋砸碎。就在酒瓶要碰到吳亞倫的腦門的時候,趙明手裏的酒瓶停住了,一公分的距離。吳亞倫心驚膽戰的抬起頭,隻見趙明眼裏閃爍著淚花。他明白,那是一個男人的眼淚。

吳亞倫沉默不語,不知該如何麵對。過去的點點滴滴浮現在腦海。

趙明轉了一個身,惡狠狠的將手中的酒瓶砸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四下飛濺,酒汁灑了一地。他掏出一疊人民幣,拍打在服務台上,奮力地邁著步伐,蹣跚著出了飯店,然後又蹣跚著上了車,駕著車揚長而去,顫顫悠悠的,消失在雨中。

吳亞倫傻愣在飯桌上,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他回到醫院,看著瘦骨嶙峋的不久於人世的母親,他忍不住想哭。可在母親麵前,他不敢哭。

他想,要是母親知道了他前前後後發生的這些事情,該會是何種心情。從秦悅的背叛,秦悅的吸毒,從不明不白成了黎惠顏的救命恩人,到和黎惠顏成為戀人,從加入盛世地產,到和盛世地產的董事長反目成仇。這一切的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更讓他痛苦不堪的是,這仿佛隻是故事的開始,他預感離結局還有很遠的一段路要走。承受著非常人的痛苦的他,該如何麵對是好。

母親伸出手,吳亞倫坐得更近了一些。母親緊緊的拽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叮囑,要他好好的工作,好好的活著。

“亞倫,聽媽媽的話,以後好好對惠顏,惠顏是個好姑娘……”

“亞倫,答應媽媽,一定要還你爸爸一個清白,他是無辜的。”

“媽媽要先走了,媽媽去找你爸爸去了……”

聽著聽著,吳亞倫忍不住哭了起來。為了不讓母親看到自己撕心裂肺的痛楚,吳亞倫奪門而出。他跑下樓,跑進密密麻麻的大雨中,然後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裏嚎啕大哭。這是他有記憶以來哭得最為痛徹心扉、最為淋漓盡致的一次。哭吧,哭吧,不是罪。索性就哭一個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