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惠顏的父親黎英龍跟電話裏說的那樣,第二天上午十點半就到了盛世地產集團的總部中銀大廈。趙明在門口恭候著他的到來。這個場麵和平時不一樣,要在平時,但凡是出席重要的集團會議,都是其他高管列隊等著他的到來。

終於,黎英龍來了。趙明表情尷尬,內心複雜,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意想不到的事情。在黎英龍麵前,趙明表現的畢恭畢敬,連說話的聲音都壓低了不少。

老爺子到公司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各位高管見了麵。各位高管也是通過這次見麵會才明白過來,原來趙明隻是個“形象代言人”,盛世地產集團幕後的英雄另有其人。老爺子跟個大腕似的,坐在平時趙明才敢坐的位置,他氣場極其強烈,他人往那裏一坐,誰也不敢亂說話,讓整個會議室瞬間變得令人窒息。而此時的趙明,則一動不動地坐在他的旁邊,全然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和瀟灑,他不時拿陌生的眼神望著黎氏集團的創始人,心裏虛得一塌糊塗,他知道,過去他曾經犯下的錯,曾經造下的孽,今天將統統清算,將在自己的身上得到報應,出來混江湖的,最後要還清的。

極端、逼人太甚的後果就是作繭自縛,貪婪、不擇手段的後果自食其果,自私、自以為是的下場就是自取其辱,自負、自作聰明的下場就是自掘墳墓。

高層見麵會開得很悶,各位高管先是向掌門人黎英龍介紹了自己,然後簡單做了本業務中心大致工作進展的粗略匯報。因為初次見麵,因此黎氏集團掌門人並沒有給予直接的評價,隻是要求大家好好幹,黎氏集團控股的盛世地產集團願意和大家一起進步,一起發展。

很顯然,從這個會議開始,趙明的位置已經搖搖欲墜,而他的身份,也將成為曆史。

會議結束後,黎英龍要趙明出示2008年的財務報表。財務中心總監馬曉凱將年度財務報告遞給趙明,趙明一眼就看見了顯赫的“2008年度淨利潤3.5億”幾個加粗了的宋體字。他心裏咯噔一下,給馬曉凱使了壞眼色,心想他媽的不是都提前跟你打好招呼了嗎,竟敢違背老子的旨意。

趙明有意問:“小馬,你這財務報表是不是搞錯了?去年一整年的業績那麽好,怎麽會低於5億呢?”

馬曉凱說:“趙董,沒有,這是算得很精確的報表。”

趙明整張臉又一次拉了下去。

其實馬曉凱這人也不傻,他準備了兩份財務報表,一份是對付趙明用的,完全遵照趙明的意思進行,另一份是自己留著準備應付相關稅務部門的檢查用的,不料今天開了這樣一個緊急會議,會議期間他察言觀色後知道了其中的奧妙,當盛世地產集團的母集團黎氏集團的掌門人黎英龍和趙明有分歧和衝突的時候,他當然選在站在掌門人那一邊,更何況財務總監本來就是對股東負責的。

趙明無奈的將財務報表遞給老爺子。老爺子接過財務報表,看了看,不鹹不淡的說了聲,我有數了。隨後,老爺子讓財務總監馬曉凱回避一下,他有要事要談。這樣,趙明的辦公室就隻有老爺子和他了。

老爺子打開天窗說亮話,問趙明:“你覺得你對惠顏怎麽樣?”

趙明被老爺子這個問題問得臉色鐵青,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啊,他對黎惠顏怎麽樣?是善待的,還是虧待的?是好,還是壞?他想了想說:“我覺得還可以。”

老爺子拍案而起:“放屁!就因為惠顏沒有生育能力,就冷落她?我現在可以很同情的告訴你,沒有生育能力的是你,而不是她,因為惠顏現在懷孕兩個月了!”

趙明的心裏再次咯噔一下,他今天遭受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他疑惑於老爺子說的話,情不自禁的問了一句:“黎惠顏懷孕兩個月了?我怎麽不知道?”這才是他最真實的反應。秦悅不是跟他說

老爺子說:“這該我來問你。你怎麽會不知道?你又怎麽會知道!你是她的愛人,可你卻冷落她,對她實施冷暴力,三年了,整整三年多了,我的心肝女兒就這樣被你淩辱,我早就該跟你算賬了,我真後悔沒讓我女兒早點跟你離婚!你如此待她,你又怎麽會知道她懷孕了?要不是吳亞倫的出現,我都一直被蒙在鼓裏,我到現在才明白,原來最可憐最可悲的人是你。”老爺子的話說得可不輕,用詞犀利,聲音高昂。

趙明麻木不仁了好幾年的心這時候終於被刺得有了些疼痛的感覺,老爺子的話仿佛一枚利箭,射在他的心髒上,鮮血直流。他的確愧對黎氏家族,尤其愧對黎惠顏。

老爺子沒有當場把趙明逼到絕路,他隻是把話撂下就走了:“你回去翻一翻協議書,想好如何跟我交差了再聯係我。”

老爺子走後,趙明把財務總監馬曉凱惡狠狠的批評了一頓,要求他立刻辭職走人。“你連財務報表都做不好,我還要你幹什麽?”

不料,趙明話音未落,馬曉凱就接上說:“趙董,我正有此意。我確實想離開。”

這讓趙明更加覺得無助。他本以為批評馬曉凱一句,馬曉凱就會冷靜下來,接受批評,然後重新給自己一份滿意的財務報表。其實趙明這又何必,論年紀,黎英龍比你長二十多歲,論經驗,你也玩不過黎英龍,與其垂死掙紮,不如想好如何漂亮收場,多少贏回點麵子,要不還真是更加自取其辱。老爺子的話已經說得夠明白的了,想好如何交差後跟他聯係。

馬曉凱一會兒就給趙明遞交了一份辭職報告,客套的說了幾句感謝趙明過去幾年擔待自己的話,然後趁人不注意的時候,躲在辦公室裏複印了許多趙明違法亂紀的證據資料,以及準備著要是萬一出事了還能證明他的清白的資料。這些年他接受趙明的旨意,沒少做假賬,盡管他聽趙明的話,趙明會感謝他,但是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這樣的職業環境必將影響到他的職業生涯。長痛不如短痛,於是還是選擇辭職。更何況如今是個敏感期。

批掉馬曉凱的辭職報告,趙明陷入了沉思。身邊的職業經理人漸漸離自己而去,失而複得的李大剛的頹靡,得力助手蘇民中死於曾經的副總裁範建光的刺殺,範建光的下場自然是死刑,而曾經親密無間的吳亞倫,更是成了自己的情敵。究竟是身邊的人都變了模樣,還是自己變得連自己也不認識了。他那一直視為崇高的並為之日夜奮鬥的遠大理想,究竟還沒有繼續下去的價值。

不,他不能就這樣失去了盛世地產,他要成為盛世地產真正的掌門人,實至名歸。他趕緊托朋友找了一家外麵的會計師事務所,這樣的機構常常非常願意根據當事人的要求做賬,想做成什麽樣都可以,你出錢我辦事,誠信買賣。不管花多大的代價,他都要把盛世地產集團2008年的年度淨利潤做到5億元以上。就算最終騙不過黎氏掌門人,下場是死路一條,可按照實際報表自己也必死無疑,同樣是死,為何不為之一搏呢?那就不放過最後的一次機會吧。

同時,財迷心竅、追求財富瘋狂到變態的趙明,還找人想辦法修理修理黎英龍,最好是製造一場意外的車禍,結束他的生命。老爺子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安。

他真是瘋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趙明朝秦悅大發雷霆:“你到底有沒有懷孕?你和吳亞倫到底是什麽關係?黎惠顏懷孕了,你是不是有意不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黎惠顏懷孕了?”

秦悅心裏有些發怵,畢竟她的懷孕是假的,要是讓趙明知道了,非殺了她不可。黎惠顏懷孕的事情,她當然不知道,再說了,黎惠顏是吳亞倫的女朋友,她懷孕與否跟自己又有什麽關係。“我真懷孕了,騙你幹嘛。惠顏姐姐懷孕的事情,我不知道啊,到底怎麽了?”

趙明繼續發飆:“黎惠顏是我的前妻!確切的說,是我現在合法的妻子,我老婆被吳亞倫上了!”

秦悅聽後,傻傻地愣在那裏,久久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是好。“惠顏姐姐懷了吳亞倫的孩子?”

趙明說:“要是你真懷孕了,說明我沒問題,黎惠顏也懷孕了,她也沒問題,可為什麽我和她結婚八年都沒有懷上?”

秦悅被趙明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刺激到了,她突然變得有些神經質。那個自己曾經夢寐以求想為他生兒育女的男人,如今讓別的女人懷了他的孩子。她的心裏隱隱有些作痛。秦悅突然哈哈大笑,嘲諷說:“你說呢,我看那都是你的報應!”

第二天,趙明又找了人,找了個跟黎英龍長得有些相像的退休老人,找來頂級的化妝師,給他化了妝,化得跟黎英龍有幾份神似,然後通過私人律師偽造了股權轉讓協議書,帶著退休老人一同前往南浦區工商局去做盛世地產集團的工商變更登記去了。

派私家偵探監視吳亞倫的一舉一動,請會計師事務所作假帳,找人設局製造車禍葬送黎英龍,找人冒充黎英龍做股權轉讓登記,為達目的,趙明機關算盡,步步為營。

找人冒充黎英龍到南浦區工商局做股權轉讓登記比想象中的要順利許多,他一下子就持有了盛世地產集團49%的股權,垂死爭著中的趙明有了些許安慰。他已經無法再顧及後果,除了冒險,別無選擇。就在他準備設局製造車禍的時候,黎英龍死於突發的哮喘。趙明第一時間知道了這個消息,他竟樂得四處會友喝酒,夜不歸宿。他似乎離成功又近了一步。一向沉默寡言的老爺子離開了,誰也不知道那天他到公司後做了什麽,憑借外聘會計師事務所的財務報表,趙明完全有理由說那天老爺子對他的成績表示了讚許,且當天就簽署了股權轉讓協議,並順理成章的做了工商變更。他沾沾自喜,他堅信,以他的腦子,他的能力,他的關係,很快他將完全控製盛世地產集團。

老爺子的葬禮,趙明參加了,在外人看來,他披麻戴孝,是個好女婿。可背後藏著的陰謀鬼怪,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是罌粟花,它美麗無比,結出的卻是罪惡的果實。葬禮上,黎惠顏哭得泣不成聲,她感謝有吳亞倫的陪伴和攙扶。吳亞倫時刻不離左右,生怕自己的女人遭受更大的痛苦。如果悲痛可以替換,他寧願劇痛無比的那個人是自己。

生命正一個個跟我們告別,留下的都是浮世中的一粒塵埃。且讓活著的人,為逝去的祭拜一炷香吧。別留戀於貪婪,別迷戀於腐蝕,讓整個世界都寧靜些吧。你隻是征途上的一棵小草,一片樹葉,一粒沙子。你什麽都不是。

葬禮結束後,吳亞倫繼續調查父親的死亡真相。黎英龍的突然離去,讓吳亞倫重新思考了人生。人生不過就是個過程,又何必糾結於仇恨和報複。死去的人永遠不能再重來,活著的人唯有好好活著,才能讓九泉之下的人心安瞑目。大不可必將十年前的仇恨留到現在來報,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更願意理解為是一種勵誌,激勵弱者變得強大,但強大的結果不一定就是示威。他好幾次都想停止調查,可為了實現母親的夙願和證明父親的清白,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推動著他。

背後的力量很神奇,有種魔力,吳亞倫這一去就知道了全部真相。可是,令他茫然的是,這個真相讓他窒息。原來,他的父親死於黎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化工廠。

“小夥子,看你這麽有耐性,我不妨就告訴你吧,這裏呀,是一家地下販毒工廠,這廠子下麵,是一個很大的防空洞,毒品就在防空洞裏加工出來的。我跟你說呀,我們國家很多富豪,以前都是走私販毒發起來的,有了第一桶金,然後就成了有錢人,像我這種沒膽量,沒腦子的人,是活該一輩子守門的命,他們可活絡了。十年以前,這家化工廠打著製造化工產品的旗號,從事的卻是販賣毒品的非法業務,地麵的車間製造化工產品,地下的防空洞裏,製造毒品。”門衛告訴他說:“壞消息傳得快,反正我也知道黎氏集團的創始人黎英龍去世了,所以我也不怕告訴了,反正我馬上就退休拿社保了,我也不在乎了。”

吳亞倫問:“黎氏集團?你確信嗎?真的是鼎鼎大名的黎氏集團嗎?”吳亞倫不願意相信黎氏集團曾經幹下這些肮髒的事情。

“當然,我騙你幹嘛?黎氏集團,後來改麵換顏了,還投資了一家房地產集團嘛,好像叫盛世地產集團,對,對,就是盛世地產集團。有錢人都這樣,有錢了風光了,也沒人查你的過去,其實他們都是原罪犯呐。”在吳亞倫的期盼中,守門的繼續說:“當時有一批貴州的農民,被騙到這裏來務工,每天在防空洞裏幹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時間長了有一個來自遵義的,好像是姓吳,他呀,來自歌名老區,繼承了革命的優良傳統,很有正義感,想盡一切辦法想逃出來,想舉報,想端掉這家害人的黑工廠,結果呢,哎……”

吳亞倫問:“結果呢?結果怎麽樣了?”

“結果姓黎的老板,就下令把這個遵義的農民殺死了,把屍體搬到地麵的車間裏,說是他不小心被機器壓死的,哎,可憐呀,他的妻子和兒子千裏迢迢來上海,差點連屍體都沒有見到,他們太壞了。”

吳亞倫傻在那裏,他該如何麵對。心愛的女人黎惠顏,她的父親,就是自己的殺父仇人。他隻覺得一個晴天霹靂,接著地動山搖,而後腦子一片空白。

回到醫院後,母親期待著他的答案。母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亞倫……查到……了嗎?”吳亞倫點點頭,說查到了。母親微笑著問:“你爸……他是清白……的……吧?”吳亞倫又點了點頭。他在猶豫該不該將真相告訴母親,如果母親知道了殺父仇人竟然就是懷了自己孩子的黎惠顏的父親,她該會有多麽的痛苦。

吳亞倫驚恐不安的說:“媽,我查清了,我爸不是摔死的,也不是違反操作程序被機器軋死的,他是清白的,他很勇敢……”

母親微笑著聽吳亞倫說下去,聽著聽著,就笑著閉上了眼睛。

吳亞倫輕輕推了推母親,母親已經停止了呼吸,心電圖成一條直線。

母親的葬禮吳亞倫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悄悄的就把母親火化了,然後帶著母親的骨灰乘火車千裏迢迢回遵義的老家安葬。他沒有乘飛機,他想重溫十一年前跟著母親從遵義到上海看父親最後一麵時的情形,那種刻骨的傷痛永不曾忘卻。

他將母親安葬在父親墳墓的右邊,願她們在天堂繼續相逢,繼續結伴而行。他久坐在父母的墳頭,遲遲不肯離去。鄉親們把他攙扶起來,給他拍幹淨身上的泥土,叫了他一聲孩子。鄉親們要他想開點,故去的人不能重生,活著的人但且珍重。那些曾經疼他深愛過他的人兒啊,為何都一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