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中,我們要不停地理解正在發生的一切。為了把所看到的一切寫成一個可信的故事,我們使用了天真科學。這意味著要用到因果定律:每件事都是由其他事件引起的,並且也會引發其他事件。問題是找出什麽是因,什麽是果。而墨菲定律正是在此時頻頻出現的。

為了找出事件的因果,我們根據對世界基本邏輯的理解,形成了一係列期待。在舊石器時代,人們的期待是相當準確的,因為當時的世界更簡單:凡上升的,最終都會下降。我們渴望單純、簡單的真理,但正如布萊克內爾夫人所言:真理很少是單純的,也從不簡單。[17]

下麵是一些關於天真科學的例子:

戴帽子會導致禿頂。

戴帽子會導致禿頂,鑒定完畢。

其實事實恰恰相反:禿頂的人才會戴帽子,因為他們的頭頂怕冷。但天真科學家不相信頭頂會冷(當然,他自己有一頭濃密的秀發),並且他還有一個模糊的概念——被覆蓋的東西往往會死亡,植物和動物都是如此,頭發也不會例外。

哎,讓我們向這位天真科學家致敬吧!

寒冷的天氣會導致感冒。

感冒在冬天發生的概率更高,這就是證據,所以寒冷的天氣會導致感冒。沒有什麽比這更明顯的了!

但實際情況是,在寒冷的天氣裏,我們會聚在火爐旁或擠在暖和的房間裏,在這些地方,當我們打噴嚏或咳嗽時,病菌會更容易傳播。

樹木的搖動帶來了風。

有些自作聰明的孩子就是這樣認為的。

我們可以嘲笑孩子的天真,但是不要忘記,就在不久以前,成年人還相信太陽繞著地球轉,相信把適量的土、水、空氣和火混合在一起能製作出任何東西,相信人類完全不同於其他任何動物。在希波克拉底和亞裏士多德以後的幾千年裏,我們一直堅信心髒的功能是吸引血液而不是輸送血液,肺部的功能是將血液混合,大腦的功能是冷卻血液,視覺是由眼睛發出的光線形成的……那些為人們身體健康負責的醫護人員,竟把這一切都考慮得前後顛倒,人類能在這樣的醫療服務之下挺過中世紀,真是個奇跡。

即使是現在,很多人仍然認為重的物體比輕的物體下落得快,響亮的聲音比輕微的聲音傳播得快,月亮在接近地平線時更大。

現在,所有頂尖科學家都相信宇宙是在一次大爆炸中誕生的。這其中的因果關係似乎毋庸置疑。20世紀20年代,埃德溫·哈勃[18]注意到宇宙中所有的星球都在遠離地球,同時也在彼此遠離,這表明宇宙在膨脹。由此追溯回去,隻有一種可能:很久以前,所有的星球和星係一定都集中在一個點上,它們從這一個點向外爆炸,形成了今天的宇宙。這個說法很完美,我也完全相信。

現在,最新發現表明,哈勃的理論隻能解釋宇宙的5%,其餘的95%無法解釋,更不要提暗物質或暗能量了;發現還表明宇宙的膨脹速度超過了它應有的速度。

但我還是相信宇宙大爆炸,我對自己的思維拚圖很滿意。

洗車會導致刹車失靈。

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都難逃墨菲定律。

自動洗車間裏,當洗車刷在你周圍旋轉時,汽車開始向前滑動。你拚命踩住刹車,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撞上洗車場的大門而一命嗚呼。可最後你發現,車子並沒有向前移動,而是洗車的刷子在向後移動。但是剛才,你大腦裏的天真科學家認為,巨大的洗車機器是固定的,因此一定是汽車在移動。

在火車上也會出現類似的情況。當你舒舒服服地坐在火車上等著發車時,突然感到車站開始向後退。這時,大腦裏的天真科學家告訴你,火車是靜止的。他會說:“如果火車要開動,它一定會先震動一下。既然沒有震動,那麽感到火車站向後移動的唯一原因,就是火車站真的在移動。”

現在你可以看出,“天真”這個形容詞是多麽貼切了。

溫度與效率

在心理學研究領域,埃爾頓·梅奧、羅特裏斯伯格和威廉·J.迪克森這三位教授的名聲並不令人羨慕,他們的實驗是心理學研究史上最著名的烏龍事件。從1924年至1932年,他們在伊利諾伊州西塞羅市的西部電力公司霍桑工廠待了八年,研究如何提高工人的生產效率。他們把車間的溫度提高2攝氏度,產量提高了。他們把溫度又提高了2攝氏度,產量繼續提高。再把溫度提高2攝氏度,產量再次提高。於是,他們準備得出這樣的結論:使車間裏保持在亞熱帶溫度是實現產量最大化的最佳途徑。

最後,為了結束試驗,他們把溫度降低到了原來的水平。可這一次,產量竟然進一步提高了!他們試著改變工廠的采光、班組大小和班次時長,每次改變都會帶來產量的提高。最後,他們不情願地得出結論:工人效率提高的原因並不是工作條件的改變,而是他們認為自己得到了關注,認為有人在不辭辛勞地找出他們最喜歡的溫度、亮度、班組大小和班次時長,他們其實是在對自己受到的關注和尊重做出回報。

這三位教授都曾在實驗室裏研究過老鼠。在他們眼中,霍桑工廠的工人們就是小白鼠,當然,他們穿得更整齊,而且能用後腿走路,但除此之外,和老鼠沒有什麽兩樣。工人們竟然會如此有情有義,一點兒也不像老鼠,這讓他們大吃一驚。

他們想證實,拚圖是以某種方式完成的,結果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發現,還有另外一種方式。至少他們能夠坦然承認錯誤,而很多人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足夠的研究更能支持你的理論。

——阿瑟·布洛赫[19]

對於製藥公司來說尤其如此,他們會資助許多試驗,以測試想要推出的每一種新藥物,無論是控製食欲的藥,還是抗抑鬱藥。許多試驗並沒有公布於眾,而在那些公布於眾的試驗中,絕大多數的結果都令人滿意。正如你所料,那些不好的結果已被堅決地、悄無聲息地扼殺掉了。這裏涉及一種因果關係:“因”就是他們的藥物,“果”是正在康複的病人。如果病人沒有康複,那錯不在藥,而在病人自己。試驗會一直做下去,直到有一位病人在服藥後康複。於是,這家公司會廣而告之。

所見即所信。

我們認為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建立在理性觀察的基礎之上。但事實是,由於滿懷期待,我們看到的往往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1901年12月,伽利爾摩·馬可尼[20]準備驗證他的理論,即無線電信號可以傳輸到大西洋彼岸。中午過後不久,他坐在紐芬蘭信號山的一間小屋裏,等待著從康沃爾郡的波爾杜發來的信號。後來他報告說,從耳機裏清楚地聽到了字母S的摩爾斯代碼。後人通過對當時天氣狀況的分析,對馬可尼的說法提出了質疑,認為他使用的那種中波信號在當時不可能傳播那麽遠。馬可尼聽到的很可能是靜電幹擾,而他以為自己聽到的就是信號。換言之,他聽到的是他想要聽到的。

不過,盡管馬可尼的實驗並不可信,但他認為無線電信號可以越過大西洋,這個判斷還是正確的。然而在有些人那裏,事情就沒有這麽湊巧了……

所信即所見。

就在馬可尼“聽到”無線電信號的同時,法國物理學家勒內·普羅斯珀·布朗德洛特“看到”了一種新型射線,即N射線。他指出,這種射線是X射線折射到一個鋁製棱鏡上形成的,是一種非常微弱的光線,隻有那些目光極其敏銳的人才能看到。不少科學家對此表示懷疑,但許多著名的法國科學家參觀了布朗德洛特的實驗室,親眼見證了他的N射線。

這有點兒不可思議,因為這種射線根本就不存在,整個事件就是現代版的“皇帝的新裝”。那些著名科學家看到的,是他們想要看到的東西。直到一名記者偷偷地把鋁製棱鏡從儀器中取出時,這一愚蠢行為才被揭穿,棱鏡就擺在眼皮子底下,科學家們還在驚歎於這種神奇的光線。

真相不出門,謊言傳千裏。

——馬克·吐溫

真相錯綜複雜,謊言卻直接明了。謊言之所以被人相信,是因為精心設計的可信性掩蓋了令人不舒服的破綻。滴水不漏的高明謊言最容易被人接受。謊言也常常與我們的期待相一致。我們往往把世界想象得如同啞劇的情節那麽簡單,下麵幾個故事就是很好的例證。

1929年,華爾街股市崩盤,許多人出於絕望而自殺,這是人們的普遍認知,而事實恐怕並非如此。幾乎就在股市崩盤的同時,記者們恰巧聽說了幾起自殺事件,於是就在兩者之間建立了一種因果聯係。而根據醫院的數據,在股市崩盤前後的幾個月裏,自殺率並沒有出現明顯的變化。你看,統計學家就是這麽令人掃興。

1966年8月,紐約實行了為期10天的燈火管製。9個月後,出生率急劇上升。如果你想相信這個說法,最好不要去看醫院的統計數字,因為從數據來看,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激增。燈火管製導致嬰兒潮,這不過是一個精彩的都市神話。

1958年,華特·迪士尼派一個攝製組去加拿大拍攝旅鼠從懸崖上跳下去的場麵。出人意料的是,經過幾天的等待,他們發現這些旅鼠總是會避開懸崖。最終,攝製組不耐煩了,他們把幾十隻旅鼠圍了起來,趕到懸崖邊上,並拍下了旅鼠跳崖的場景。就這樣,電影《白色荒野》(White Wilderness)延續了旅鼠自殺的神話。華特·迪士尼很清楚人們心中的拚圖是什麽樣子,他要確保不讓觀眾的期待落空。如果你仔細看《白色荒野》,就會發現旅鼠們正從鏡頭外被趕向懸崖,但天真的觀眾隻會看到他們想看的東西。現代世界紛繁複雜,但我們原始的思維方式更喜歡將事情簡單化處理。

在火星登陸器拍攝的照片上,我們看到的火星是赤褐色的。而事實上,火星並不是這種顏色,而是和月球一樣的深灰色。但是如果公布的是沉悶的灰色圖片,人們就會興趣全無,我估計資助也會泡湯。每個人心目中都有火星應有的樣子,於是科學家們不得不投其所好,為他們提供“正確的”圖片。

他們總是會處決信使。

每個人都是天真科學家,就連軍閥、暴君和獨裁者也不例外,不過他們可能更偏向於“天真”而不是“科學”。如果看到兩件事同時發生,天真科學家就會認為其中一件事導致了另一件事。負責這種聯想的大腦區域是額葉。我期待未來的人類進化能夠更垂青這一區域,尤其是那些軍閥的這一區域,不要讓他們再產生更荒謬的聯想了。就現在的情況來看,當信使帶來壞消息時,軍閥們會一聲令下:“來人,把信使拉出去給我斃了。”

正如前文所強調的,無論怎樣努力避免,我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天真科學家。昨天買的奶油圓麵包找不到了,正巧4歲的女兒也不見了,於是我們傾向於把兩者聯係起來,猜測女兒吃掉了麵包,然後躲起來。我們找不到車鑰匙,而19歲的兒子也不見了。我們找不到自己的妻子,而最好的朋友也不見了……即使是在最和諧的家庭裏,也難以避免短暫的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