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場硝煙彌漫,隊員劍拔弩張。
“小勝靠聰明,大勝靠德行,短勝靠添堵,常勝靠疏通。”劉總教官認為這一刻灑脫便灑脫到底,不能再等別人將自己的軍,“用就用你們‘蜥蜴’代表隊的‘K2’突擊步槍和‘DP52’手槍,公平吧?”
“蜥蜴”領隊也沒想到劉總教官這麽大氣,一時竟說不出所以然來。
威爾斯也憂心忡忡地問:“雖然特戰隊員對各國槍支都有涉獵,但平時訓練主打還是自主武器,你這麽做真考慮清楚了嗎?結果要是不盡如人意,你怎麽辦?”
劉總教官道:“既然敢說就不怕去做,別人在家門口叫囂了,我得出去瞧瞧啊。”
沒等威爾斯回複,“蜥蜴”領隊像是怕劉總教官反悔一般,命令自己的隊員道:“把槍給他們。”
“蜥蜴”的三條“K2”突擊步槍和三支“DP52”手槍很快遞到了王戰等人手中。三人像是在取回自己的槍,輕車熟路,驗槍退彈,拉槍機上膛,據槍瞄準,找尋手感,現場再次響起“劈裏啪啦”的金屬撞擊聲,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鍾。
看台上的安迪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道:“槍是上帝賦予士兵的禮物,槍是有靈魂的,槍和人怎麽能這麽快磨合?談戀愛也沒這麽快,我認為他們上了胖子的當。”
喬納森目不轉睛地道:“還真有趣,我喜歡有趣的人和事,這趟中國之行有意思了。”
申訴組組長在搖頭:“這不可能,這突破了底線,希望中方不後悔自己的選擇,不管輸贏都不要申訴。碰到哪怕一支‘蜥蜴’這樣的申訴專業戶,我們的任務輕不了。”
觀者各懷心思,王戰的心思隻有一個,麵對手中陌生的武器,能不能保持住狀態。這次他主動看向盧大鵬,想再從他的眼神中汲取能量,看到信念。
盧大鵬沒有讓他失望,這次他也不再避諱說什麽會被對手聽了去,大大方方地對王戰和張銘說:“好車要好司機,好刀也要好刀客,不是哪一門技藝不行,是習練的人有高低之分。將熊兵窩囊,而我們有最強大的後盾,他敢讓我們出征,就有信心讓我們得勝歸來。人有溫度,槍也就有了溫度,放心去打,輸贏交給命運。”
盧大鵬的聲音傳到所有佩戴耳麥的人耳朵裏,傳到劉總教官的耳朵裏,劉總教官感覺淚水滾燙。
劉總教官對助手說:“我是心血**,也不是,哪怕他們這個課目輸了,相信也能讓他們懂一個道理,越不迎難而上,麻煩越會找上門來。”
助手擔心地道:“可我們因此丟了分,對手會高看我們一眼嗎?”
劉總教官道:“也許他們會暫時慶幸勝利,但一定不會再輕易卷土重來。挑軟柿子捏是弱者裏的弱者,撿硬茬子戧才是強人中的強人。”
助手道:“你這都是土話,老外聽不懂。”
“哲理無國界,土理也是哲理。”劉總教官和助手說話一方麵是緩解自己的緊張,這會兒沒有人不緊張,一方麵是不忍直視,輸贏都是他做的決定,贏了歡喜,輸了總歸要落話柄,他頂的壓力比隊員大。
說話間,王戰等三人再次射擊完畢。手起槍落,全場鴉雀無聲。
劉總教官緩緩地將目光移到電子屏上,幾組相同的數字在他的墨鏡片上跳躍,“500、500、500”,還是滿環。
“蜥蜴”領隊瞠目結舌,他的隊員臉紅脖子粗,可能是替領隊丟人,可能是替自己羞臊,也可能是對槍的愧疚,槍在自己手裏玩不利索,在人家手裏卻如有神助。
安迪和喬納森也做著同樣的動作,雙掌搓碾著太陽穴,一臉不可思議。
而腚大腰圓的威爾斯從碩大的老板椅中站起來,雙手撐在主控台上觀察著麵前三組霓虹般的數字,這三組數字投射到王戰等三人的頭盔頂上,閃耀出了霞光,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暗淡成了黑白的顏色,尤其是“蜥蜴”領隊的嘴唇,白花花的,沒有一點兒血色。
良久,安迪率先在人群中打了一聲呼哨,像一根導火索,引燃眾人澎湃的熱情。大家紛紛豎起大拇指,掌聲經久不息,回**在射擊場內,比剛才的槍聲還要密集急促。威爾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肚子上碩大的贅肉也跟隨著掌聲上下彈跳,臉上的胡須隨風飄搖。這人要是走在大街上,誰也沒辦法把他跟“特戰”掛上鉤,但他偏是“鋒刃”世界特種兵比武的發起人,是十年來特種作戰領域比較權威的發言人之一,他對劉總教官說:“做永遠比說有力量,有實力無須辯解,恭喜你,開門紅。”
開了個好頭,盧大鵬的鎮定讓王戰和張銘心安,張銘扯下偽裝麵具向盧大鵬諂媚地笑,盧大鵬回饋給他一個大白眼。
“這人怎麽老轉性啊我說,晴一陣兒雨一陣兒。”張銘抱怨道。
王戰忍住沒笑,因為對隱顯目標射擊又緊鑼密鼓地開始了,這次場地是露天靶場,武警部隊常見的標準靶場,設在荒山之間,在山腹部開挖掘進,呈現出一個“凹”字形的三麵有遮擋的自然屏障,最裏的一麵山體用層層疊疊的輪胎堆砌嚴密,一是防止產生跳彈流彈,二是防止因射擊密度大而導致滑坡,“輪胎牆”的下麵挖出一條長二十多米、寬兩米、深三米的靶壕,上層蓋天花板,溝內用石灰找齊刮平,以保證躲在裏麵的十餘名負責出靶的工作人員被槍聲刺痛耳膜後也可以相對身心愉悅。
這一輪,對隱顯目標射擊,出靶的頻率、節奏、時間節點以及靶子類型都毫無規律可言,考驗的是隊員的臨場應變能力。
各代表隊隊員沉著應對、高效出擊,在本輪比武中都表現得可圈可點。
靶場上是長槍短炮,而圍繞在他們旁邊安全區域的除了裁判團、觀眾團,還有媒體團的長槍短炮,比武畫麵通過各媒體記者的鏡頭傳向世界各地,對特種作戰著迷的各國專家和軍迷注視屏幕,欣賞著一道道精彩的特戰盛宴,也試圖從中剖析研究外軍的行為習慣和技術特點。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稍微有點兒軍事常識的人就能看出,在本輪中武警特戰隊所麵對的局勢要遠遠嚴峻於其他代表隊。
王戰等人出場後,出靶的工作人員似乎知道這幾人有“神功護體”,沒有難度都對不住他們,所以在靶壕極盡“挑逗”之能事。其實並不是,出靶人員分多組,抽簽決定進入靶壕順序,所以他們不知道外麵最新上場的到底是哪支隊伍。
一位長滿絡腮胡子的外籍老兵,是跟隨“西部狂蜂”特種部隊前來,被挑選擔負保障工作,今天十分“幸運”地被抽調進“出靶組”,他兩眼呆滯地看著麵前黑漆漆的靶壕牆壁道:“沒想到以這種方式來到中國,連保障的是誰也不知道,還要忍受大家投來的白眼,三十多歲的人了,是不是太失敗?”
“不,你比那些混吃混喝、騙財騙色的三流老外要強得多,至少你幹了點正事兒,比如出靶。不過和你的隊友比起來確實跌份,人家出國風光,你出國遭殃,誰能來這靶壕你心裏還沒數嗎,是不爭氣的家夥被發配的地方。”本訓練基地的一名中士晃了晃手裏的胸環靶杆道。
“不認同,出靶和出靶能一樣?我們出的是‘鋒刃’世界特種兵比武現場的靶,直麵世界頂尖高手,若是出得了頂尖高手都打不中的靶,那是多麽了不起的事兒。我們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藍軍。自己首先看不起自己,誰還能看得起你?”該組組長是一名四級警士長,他思想卻上進,把自己說得熱血沸騰。
最怕說者有心聽者有意,一席話讓靶壕裏春暖花開,洋溢著戰鬥**,大家紛紛攢著勁要擎好手中靶杆,以不讓隊員擊中為目的,以被擊中了就是自己確實屬於爛泥扶不上牆為鞭策,開動腦筋研究出靶方案,摩拳擦掌準備“迎擊”。而麵對這一組具有“雄心壯誌”的工作人員隊伍的,恰巧是王戰等人。
十名隊員臥姿於射擊地線虎視眈眈,靶壕的方向卻遲遲未有任何目標出現,這裏的上午靜悄悄。
張銘忍不住問身邊的盧大鵬:“小隊長,坑裏的哥們兒是不是睡了?還是對講係統出毛病了?”
盧大鵬道:“不要說話,控製呼吸。”
王戰一言不發,死盯著靶壕方向,他的眼睛一眨未眨,好像一座蠟像,若不是枯草搖曳,世界似乎都靜止了。主控台上的人也在納悶,這個課目之前有給工作人員明確注意事項,有作思想動員,還做了反複操練,現在怎麽啞火了,和剛才的幾組完全是兩碼事。
硝煙已經散盡,剛剛驚飛五公裏以上的麻雀也有足夠的時間返回了,認為這邊風景獨好,一蹦一跳地來到場地中央,還有一隻大搖大擺地落在了王戰的槍管上,和他友好對視之後,沿著槍管走起了貓步,還嗅一嗅、啄一啄,應該是在考證圓乎乎的準星能不能吃。王戰試圖吹口哨將它驅走,沒想到這是一隻比較話癆的麻雀,認為王戰在和它逗悶子,竟然嘰嘰喳喳地捧起哏來。
威爾斯問助手:“比賽中止了嗎?”
安迪問喬納森:“還打不打了?是組委會出了問題,還是靶壕工作人員有毛病?”
沒有一個人知道答案,除了靶壕裏那個不願意當鹹魚的,還有人生夢想和追求的,認為一切沉澱均有意義的,期望著有朝一日能一舉走上巔峰的警士長。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絡腮老兵問:“哥?還搞不搞了,快吃午飯了。”
警士長瞪了他一眼道:“你不願意聽指揮的話,可以讓替補來。”
靶壕最角落裏的兩名替補聽到這話,眼睛放光,他們也被警士長的情緒帶動,認為幹就幹票大的,當替補沒出息。
絡腮老兵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他對替補說:“既來之則安之,靶杆在,我就在!”氣得兩個替補火冒三丈又不好發作。
“第一輪,出單數靶,雙數靶不動,第二輪出雙數靶,單數靶不動,第三輪除五六號靶不出,其餘出,第四輪隻出一二號靶,快出快收,聽我指令……聽明白了嗎?”警士長對靶壕內工作人員道。
所有人微微點頭,原來警士長不是感情用事,在別人垂頭喪氣的時候他早就盤算好了方案,並且這方案滴水不漏,在“遊戲規則”允許的範圍內,做到兵者詭道。
“出靶!”警士長一聲令下,大家按照既定方案,即刻行動,胸環靶像遊戲裏的地鼠此起彼伏。
“打!”盧大鵬一聲喊叫,所有人驚覺,瞪起鷹隼般的眼睛,極力分辨著到底哪個是自己的靶。
王戰眼疾手快接連命中兩靶,張銘明顯不太適應,稍微一猶豫,靶子便收了回去。四輪過後,靶壕方向重新恢複一片死寂,半晌之後,一名裝彈員不小心把一枚子彈掉在子彈箱上,發出“叮當”一聲脆響,讓大家神經瞬間再次緊繃,當發現隻是一個失誤,掐死裝彈員的心都有了。
王戰保持原有姿勢紋絲未動,張銘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裏一會兒重又恢複標準的姿勢。
盧大鵬捂住對講機道:“花樣再多,也都是套路,別慌,陪他們玩到底。”聲音低沉,中氣十足。
“你看張銘那倒黴的模樣,他以為戰鬥隻需要能力,其實還需要運氣,能力他有,運氣未必。”安迪在看台上幸災樂禍地道。
“在兩百米的距離上,這個比例的胸環靶本來就比正常的尺寸要小不少,現在肉眼中呈現的不比杯蓋大多少,即使靶子不動也有人打錯靶,何況如此。”喬納森看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靶子道。
那聲“叮當”的脆響之後讓場地更加落寞,靶壕裏的警士長別具一格,又發明創造了新的辦法,用自拍杆把手機伸出去,試圖觀察外麵隊員的準備情況。不料,兩百米外沒有任何輔助設施,王戰還是憑借敏銳的洞察力發現了小小的手機,一槍把它打成了限量款,用車床鑿都鑿不出那麽齊整的圓孔。
警士長看著屏幕一閃一閃、濺著火星子、冒著藍煙的手機,想到用手機偵察不是規定動作,所以手機損毀不算因公,沒得賠償,心碎一地。
為了“緬懷”手機,讓它死得其所,警士長發動了新一輪的更凶狠密集刁鑽的“總攻”。
射擊地線前彈殼如大雨般落下,如炒豆子般翻滾,靶壕方向子彈穿透靶心和輪胎,讓山體上的土石化作雲煙從各個縫隙鑽將出來,無所不在。
警戒員身後的各國隊員姿態不同,神態迥異,他們看到這樣的場景各懷心事。
王戰的方臉被步槍的後坐力抖成了長臉,因為彈藥的熏染,眼睛已經變成火紅色,傳聞中的殺紅了眼也可能是被熏紅的。
盡管目標“詭異”,王戰沉著應對,因為盧大鵬的忠告“花樣再多,也都是套路”大過槍聲,在他的腦海裏盤旋。
“如果基礎一樣,我們已經被遙遙領先,如果他們還技高一籌,我們已難望其項背。先進的理念和技戰術可以跟進,適應一切環境的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安迪著實被王戰等人的表現驚豔了。
“你可是曾以為他們隻為比賽而生,這麽快就改觀了?這就要認輸嗎?賽程才剛剛開始。”喬納森道。
“別開玩笑,這隻是一個單項,哪怕下一個單項也是如此又能如何,沒有人能阻擋我,別忘了,我真正的殺手鐧是什麽。反倒諸如‘蜥蜴’這樣的代表隊應該好好分析一下我的話,琢磨琢磨還有沒有必要繼續下去。”安迪隻要一談到正題,總能即刻換一種神態。
“這才是你,有懸念才刺激,沒有挑戰的任務就像和一個沒有內涵的女人談戀愛,乏味至極。”喬納森道。
靶壕內,絡腮老兵喊道:“警士長,肩關節都要脫臼了!”
警士長把手裏的靶杆扔在地上,一屁股蹲下來,氣喘籲籲地道:“任務結束!”
“你的夢想也結束了,看看靶子被打成什麽樣了,馬蜂窩不過如此。”絡腮老兵一邊數著靶子上的窟窿,一邊對警士長指揮半天成效並不明顯表示不滿。
警士長道:“格局呢兄弟,當個好的保障人員不是夢想,是過程,精英們都是真材實料,‘鋒刃’比武含金量才足,世界反恐水平才會穩步躍升,這是我們應該追求的。你能與真正的精英為伍,你能差到哪去?”
“從發達國家來,思維還停留在第五世界。”中士與警士長保持一致。
絡腮老兵沒有表態的機會,比武的節奏帶走了他的節奏,高興還是羞愧不再重要。他隨著警士長等人跑出靶壕,前往下一地域,確切地說是水域,因為接下來是水上移動射擊。
這是一處寧靜隱蔽的水域,王戰等人不會知道這裏也是軍事管理區,屬於訓練基地的管轄範疇,所以根本看不到無關人等。
張銘說:“我早就知道這裏,聽說這裏麵還有水猴子,誰冒犯了它們,可是會被拖下水的。”
什麽是水猴子,誰關心呢?大家都在思考這個項目是哪個缺德鬼設計的,陸上不夠施展,折騰到水上來了,著實不辜負“打造海陸空三棲反恐精兵”的主旨。
起風了,帶走了氤氳,露出了齊整的蘆葦,微微彎腰像是在致敬大步流星走來的隊員。
一水的玻璃鋼材質衝鋒舟排列在水麵上,保障人員甩開膀子拉響宗申發動機,水紋隨著舟體震顫**漾開來,一直延伸到站在岸邊的隊員的戰靴上。
大家舉目四望,遠處有一批摩托艇星星點點映入眼簾,它們明顯要比眼前的衝鋒舟多得多,快得多,不一會兒就駛到岸邊近前,摩托艇靈活機動,駕駛員倏地一甩尾,濺起巨大水花,噴濕眾人衣襟,揚長而去,瀟灑利落,挑釁意味很是明顯。
安迪一邊撣著身上的水珠,一邊得意他們的迷彩服具有防水功能。張銘像個落湯雞,抹了一把臉又發出靈魂三連問:“這是些什麽人?想要幹什麽?為什麽要把我帶來這個倒黴的地方?”
很快張銘的問題得到解答,裁判長告訴他們,看到摩托艇後方豎起的標識了嗎?無人點頭,隻是一臉迷茫地看著這些無頭蒼蠅般的摩托艇在水上橫衝直撞,毫無章法。
裁判長根本沒指望他們有所領悟,道:“就是那些尾架上被固定住的紅色圓形小東西,瞄準它們,擊碎它們,時間有限,量多者勝,衝鋒舟水上移動射擊現在開始!”
聽裁判長這麽說,大家頓時不再討厭剛才囂張的保障人員,因為他們在拿生命來挑釁,這要是哪位隊員不小心走火沒有擊中靶心,擊中了他們,後果可想而知。
張銘再次定睛一看,確實是有若隱若現的紅點,比青春痘大不了多少,這比打硬幣靶還要殘忍,畢竟打硬幣是靜態射擊,這是移動的,而且雙方都在移動,船在動、水在動、風也在動,沒有架杆、沒有瞄準鏡,想要打中得奮力去追。沒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質疑這個比賽項目的合理性,就像當任務來臨沒有人會去想為什麽任務不挑別的時間、別的地點。
有的隊員還在迷瞪,其他隊員已三五人一組,如離弦之箭衝向距離最近的衝鋒舟,因為最遠的那艘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足足有五百米,慢一步則慢全局。
盧大鵬拉著張銘,王戰拽起另一個長相十分凶狠的隊友奮力奔跑,猶如餓虎撲食。眼看他們就要占據一艘衝鋒舟了,安迪和喬納森等“蛇形鳥”隊員中路斷傳,橫插而來,依靠身高馬大的優勢把四人衝擊成四組。這還得了,張銘小暴脾氣不能忍,準備把陣地重新奪回來,被王戰製止,拉著他朝下一艘衝鋒舟跑。
“這時候也能讓?”張銘坐在前頭船簷兒上。
“嚴格意義上說這時候我們有共同的敵人。”王戰指著那些行駛路線亂七八糟的摩托艇邊拉著引擎邊說。
緊張對話間,安迪小組乘坐的衝鋒舟尾部發動機在轟鳴,消音器內源源不斷地排出強力氣體,似乎擁有把水麵攪亂的力量,舟體已經在劇烈震顫,他們的駕駛員因為猛擰油門而漲紅了臉。
安迪咧開大嘴朝王戰笑,用下巴指了指還在拉引擎的盧大鵬道:“認輸吧,失敗者。”
突然,安迪乘坐的衝鋒舟船頭翹起,飛馳而去,這時王戰也驅動了衝鋒舟,緊隨其後奮起直追。兩艘船一前一後速度都飆到了極限,安迪不往前看目標,卻朝後注視著王戰。王戰感受到了安迪眼神中的不懷好意,果不其然,安迪突然把手伸向己方駕駛員的控製手,強製鬆了一下油門。衝鋒舟靈敏,隻這一下,速度立刻降了下來,對於後側的王戰來說,這一損招幾乎致命,如果反應不快,追尾是必然的,船毀人傷不可避免。王戰倒吸一口涼氣,迅速推動發動機上的把手,船頭擦著安迪船隻的邊沿向左變道,雖說沒有實打實地撞上,但這一刮擦也造成較大顛簸,坐姿較為鬆散的“凶狠哥”失去重心,盧大鵬一把沒拉住,他被甩出去老遠,在水麵上像是翻滾的皮球,打起了水漂。
王戰用對講機向“凶狠哥”喊:“下潛,下潛,後麵全是衝鋒舟!”
可“凶狠哥”根本控製不了自己,而他的身後是密密麻麻全馬力開來的衝鋒舟,這要是撞上,“凶狠哥”就再也凶狠不起來了,腦袋一點兒也不誇張地會被齊刷刷削掉。“凶狠哥”眼中已布滿如同利刃般的衝鋒舟前擋,千鈞一發之際,王戰放棄追逐,猛地將控製把手打死,衝鋒舟小幅度漂移,繞著“凶狠哥”劃出一圈潔白的波浪線。衝刺而來的衝鋒舟紛紛繞道而行,“凶狠哥”暫告安全,保住一命。王戰的衝鋒舟雖有減速,但時速仍在五十公裏左右,幾秒鍾的時間,“凶狠哥”已不見蹤影,再回去撈“凶狠哥”已不現實,王戰隻能硬著頭皮往前開。
“還沒開始就損失一員,這是奔著要命來的,狗日的安迪!”張銘憤憤地說。
“他沒有違規,他可以這麽做。”盧大鵬道。
“他可以我們也可以,來而不往非禮也,王戰,撞死他!”張銘爆發。
“故意衝撞不被允許,這是規則。”王戰說。
“騎到脖子上拉屎了,還要什麽規則,兄弟的命差點兒都沒了。”張銘咆哮道。
“我應該預判風險,不應該貼得太近。”王戰道。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這是打仗。”張銘生氣了,站起來要接替王戰的駕駛位,被盧大鵬一把摁下。
“這個賬我會找安迪算,但不是現在。”盧大鵬道。
安迪等人的衝鋒舟率先抵近摩托艇陣群,他們一人駕駛,一人臥姿射擊,槍管架在抖動的船簷上並不牢固,射擊效果極差。安迪和喬納森發現這個問題後,開動腦筋,喬納森跪姿在前,用肩膀當槍支架的同時,雙手死死箍住槍管,效果明顯,安迪連續輕鬆命中目標。他們的駕駛員也不是善茬兒,逮住一艘摩托艇死纏爛打,不把摩托艇搞到無路可走絕不罷休,摩托艇上的靶子被“消滅”幹淨後,駕駛員不得不跳船“逃命”丟失最後一絲尊嚴。
王戰的船追上來後,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針,他們拒絕死盯一輛摩托艇,遍地都是他們的目標。一艘摩托艇四處亂竄是靈活,多艘摩托艇就亂成了一鍋粥,滿場遊擊,不是撿漏,倒成了撒網撈魚。結果不言而喻,摩托艇陣群不一會兒便偃旗息鼓,保障人員各有各的狼狽,有的受不了圍追堵截的折磨主動跳水,有的因為摩托艇燃起熊熊烈火不得不跳水,還有的被安迪這樣的“趕盡殺絕”者徹底衝撞入水。安迪笑得有些猙獰,麵對挑戰,他不像救世主,卻像暗黑破壞神,他要撕裂與之作對的一切,他擁有目空一切的雄風霸氣。相比較,王戰一組還在隱忍,默默注視著眼前的狼煙和被攪渾的湖水。安迪向著王戰的方向扭動壯碩健美的腰身,跳著還算潮流的舞蹈,他認為他贏定了,首先氣勢上已經把王戰甩出幾條街。
裁判組匯總了摩托艇上的成績數據,安迪小組和王戰小組並列第一。
“技戰術各有千秋,這個結果不意外。”威爾斯道。
“安迪可不這麽想,老是和我們差幾分,他很不開心。”張銘看到安迪聽了成績後停止了舞蹈。
“我們取得了階段性勝利,恭喜你,王戰。”盧大鵬朝王戰伸出了粗糙的大手,王戰遲疑了一下握住這隻從來沒有如此友好的手,他甚至還有一刹那認為這隻手很可能帶著陰謀。
“現在看來,當初我對你的折磨,是不是小巫見大巫?”盧大鵬問。
隻這一句話,王戰百感交集,他馬上仰頭四十五度角,可能是認為現在還不到流淚的時候,弱者才會中途被感動,但他還要起一身雞皮疙瘩,來祭奠盧大鵬對他可能再也不會有的“無賴”和“張狂”。隻一句,讓他感悟了什麽叫良苦用心,什麽比苦肉計還深遠綿長。
“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因為如果我沒有堅持到現在,可能會恨你一輩子。”王戰說。
“如果那樣,我在乎你恨不恨我嗎?失敗者恨誰,誰關心啊。”盧大鵬狡黠一笑。
“你們能不能別秀恩愛了,我又渴又餓,整個人要冒煙了。”張銘受不了了。
盧大鵬從子彈袋空閑的夾層裏掏出一小瓶功能飲料說:“這玩意現在勝似瓊漿玉液,給你了。”盧大鵬把飲料塞到王戰手裏。
“幾個意思?我還在這呢,王戰原諒你了,我可沒有。我說渴,他什麽都沒說,他不一定有我渴,你給他……”張銘在盧大鵬耳邊絮叨,盧大鵬不為所動。
張銘對“凶狠哥”道:“這我真不懂了,關係最臭的兩個人好起來能穿一條褲子,你知道嗎?”
盧大鵬看著王戰隻是端詳飲料,並沒有喝的意思,道:“不喝還等什麽呢?這可是好東西,每次野外作戰我都偷偷備一瓶,喝一口五髒六腑都通了。”
“我是擔心你有沒有在裏麵再加點兒佐料。”王戰說。飛流而過的水汽,劃過王戰棱角分明的麵龐,王戰已明白,之前的盧大鵬是刻意為之,這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操作讓他駕馭得淋漓盡致,盧大鵬到底何許人也?越是有反轉,王戰越無法綜合考量他,謎一樣的男人,讓人總是那麽無所適從。
“嘿,你還蹬鼻子上臉了,還給我。”盧大鵬笑道。
就在盧大鵬佯裝伸手去搶的時候,安迪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一把奪了過去,擰開瓶蓋一飲而盡,好像這是為他準備的。他把瓶子以一個瀟灑的姿勢朝湖裏拋出去之後說:“已經慶功了嗎?你們不該喝這個,結束的時候喝點兒農藥才符合你們的狀態。”
安迪大搖大擺地走了,喬納森跟在其身後,用麵積很大的眼白掃著王戰和盧大鵬,還悄悄補了一句:“比武期間,對話也是戰術。”
王戰忍住不樂道:“小隊長,玩這種小伎倆、爛話梗,我覺得他們沒你擅長。”
盧大鵬沒有反駁王戰,他明顯認同王戰的觀點,他把手臂搭在王戰肩膀上,形影不離地朝運兵車走去。
張銘覺得自己很多餘,但不忘刷存在感,學著盧大鵬的樣子,把手臂搭在“凶狠哥”肩膀上道:“紙糊的,絕對是紙糊的友誼,我還沒提劉楠呢,免得他們友誼的小紙船說翻就翻。”
“凶狠哥”並不配合,把他的手臂掫開道:“你可別提,我還沒提孟冰呢,提了你更顯得多餘。”
張銘欲哭無淚,仰天歎息,看到太陽,覺得極度失意的人連陽光都不配曬。他搖著頭自我疏導著:“我多餘我開心,看到你們開心,我那點兒事算個六啊。”
比武精彩絕倫地開場,驚心動魄地暫告一個段落。有人說弓不能太滿,會斷,弦不能太緊,會崩,但如果特戰隊員們是弓,也是鋁合金的弓,是弦,也是航空母艦上的攔阻索,連殲擊機都拽不壞的那種,他們是由特殊材料製成的,所以可以持續戰鬥,他們如風一般,沒有節奏是他們的節奏。
王戰、張銘、盧大鵬行走在隊伍中,他們麵朝武警部隊旗飄揚的方向昂首闊步,他們是在回去,也是在歸來,他們是要停止,也是要再次一鼓作氣。
劉總教官伸出手,禮節性地邀請賽事組委會主席威爾斯走下觀禮台,威爾斯邊走邊說:“這一定是我最難忘的一屆‘鋒刃’,也一定是他們最難忘的一屆‘鋒刃’,我現在隻是擔心這嶄新的比武模式,創新的事物存在不同程度的缺陷,如果這缺陷是致命的,他們會不會產生強烈的逆反心理,會不會形成不好的口碑,影響我們的品牌。”
劉總教官道:“不排除會有這樣的隊員,但‘特’字擺在那裏,正是為了應對這些突如其來的可能存在的種種難題,如果不是根本無法適應,而是不能盡快適應,那特種兵也好,特戰隊員也好,他們的‘特’就失去了意義。”
“你是一個好的指揮官,你了解你的隊員。”威爾斯說。
“是他們更了解他們自己,他們始終在尋找一種平衡,太緊張的時候他們會告誡自己明明不至於,沒必要搞出一副忙忙碌碌的樣子,太平靜的時候他們會告誡自己,不要活成混吃等死的樣子,他們在不斷的調和之中尋找平衡,‘特’的同義詞是平衡,隻有找準平衡的人才能去幹特別的事兒,否則一步也邁不出去。這是我對‘特’的定義。”劉總教官說。
“你不僅是個指揮官,像布魯斯·李一樣,不僅是個武術家,還是一個哲學家,你們都是優秀的中國人,希望你的練兵哲學不會讓我失望。”威爾斯毫不吝嗇讚美之詞,同時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愈是低調到塵埃裏愈是搶眼的王戰身上,此時的王戰臉上有久違的笑容,如天空清澈,共陽光一色,那一綹綹汗水凝結的泥漬是隱藏在皺紋裏悄然劃過的流星。
前路雖更崎嶇,但和心裏已經撫平的溝壑相比,那些顯而易見的挫折早晚都可以逾越。威爾斯想告訴劉總教官,這名隊員著實優秀。但他忍住了,因為他知道優秀的人總要承受更多,會有更未知的挑戰在等待他。
威爾斯默默地說:“小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走好這一步,你的舞台何止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