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植物,幹燥粗糙,落滿灰塵,幾名保障人員追趕著骨碌碌滿地打滾的彈殼。
“竟然還有午休?有沒有下午茶啊?我再刷一會兒APP……”宿舍裏,特戰隊員有的擦槍,有的在處理傷口,“刺刺”的氣霧劑遮住他們因疼痛而扭曲的麵容,比武期間每分每秒都是“兵臨城下”,說是在對話,其實都支棱著耳朵,生怕錯過指令。
集結號果然毫無預兆地吹響了。張銘站在多功能廳的窗台前剛把火石打火機劃著,正準備美美地嘬一口,卻不得不放棄。王戰的時機把握得更寸了,上午成績有目共睹,終於有理由給劉楠報個喜,拉近一下似乎日漸生疏的關係,他剛把號碼撥出去便聽到了哨音,上賽場不能拿手機,也沒時間放回手機存放櫃裏了,他幹脆一把扔在了窗台上,連掛斷鍵也沒來得及摁。
劉楠“喂”了好幾聲沒聽到回複,搖頭道:“軍事上雷厲風行,生活上吭哧癟肚。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矬子。”她想了一會兒認為這樣的評價又有失公允,道:“不說話打來幹什麽,刷什麽存在感?”
劉楠抬頭,飛機拉著線兒由南向北,給天空劃分出區域,勾勒出形狀,也橫亙在劉楠心頭。她的目光隨它而去,久久沒有移開,這條線到底是橋梁還是界限?飛機看不見了,那條線像眼前這個沒有打完也不甘掛斷的電話。
陳嘉推門進來,在劉楠身後待了好一陣兒她也沒有發現,陳嘉知道,這位大女人終於也有了心事。
“我要是敵人,你早報廢了,這不是你該有的狀態。”陳嘉說。
劉楠猛地回神說:“走路怎麽沒聲音啊,這要是戰時,我甩手就是一槍,讓你不打報告擅闖軍事禁區。”她連忙調整自己,做了一個開槍的動作。
“我看這不像軍事禁區,沒有火藥味,全是思念的味道。”陳嘉說。
“思你妹啊思念。”劉楠竟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叱吒沙場都不怕,就怕陳嘉亂說話。
“有好感就大大方方的,別搞地下工作了,好像我們不知道似的。”陳嘉說。
“別瞎說,我和王戰是上下級關係,是純潔樸素的革命感情,是休戚與共的戰友同袍,是……”劉楠還想往下說。
“打住,我一一跟你掰扯清楚:第一,你軍銜高,但政治上一律平等,再說你是女隊,人家是男隊,沒有隸屬關係,他可以不聽你的;第二,革命感情?我依稀、隱約、影影綽綽還記得上次魔鬼周,你冒充藍軍把人家涮得跟金針菇似的,他把你當朋友,你辜負人家了;第三,休戚與共?他在一線戰鬥,你在這裏詛咒,好像我沒聽見,罵得挺狠的剛才。”陳嘉巧舌如簧,句句在點上,使得劉楠極為難堪。
半晌劉楠連推帶搡道:“你管得著嗎你,哪兒都有你,出去出去。”
陳嘉吃了閉門羹,但心裏痛快,整天小臉兒跟上了凍似的劉楠,也有被噎得翻白眼的一天。
陳嘉哼著小曲兒走了,劉楠難受了,看著自動黑屏的手機,她鼓起勇氣打過去想說點兒暖心的話,但無人接聽。
此時的王戰正經曆新一輪的烈火煉獄,手機在振動,如同他狂奔的頻率。
越障後快速識別射擊。
王戰和安迪並排衝刺在障礙場上,此時安迪魁梧健碩的身材反倒成了他的劣勢,輪胎牆、鐵索網、泥沼坑、獨木橋、梅花樁、高低窗、落水管、荊棘圈、彈力繩、好漢坡……令人眼花繚亂,最關鍵的是當這一係列“滅絕人性”的設置紛至遝來之後,有二十麵人形靶出現在他們麵前,要在規定時間內,認出哪些是人質哪些是劫匪,將劫匪一一消滅。
步兵老話“寧跑五公裏,不跑四百米”,何況這個新型障礙場是四百米障礙場的2。0模式,難度接連升級。前麵幾個障礙安迪還能應對,等到達鐵索網的時候,腳步漸沉,眼見王戰身輕如燕,要到達鐵索網的最高處,安迪計上心來,咬著牙花子猛晃鐵索網,想要把王戰抖下來。王戰鐵鉗般的手緊緊扣住鐵索,安迪目的沒有達成,還耗費了體力。但他百折不撓、樂此不疲,在泥沼坑裏又抄上了王戰的戰靴,一隻手摳住了鞋幫,王戰連蹬帶跺無法掙脫,隻能一刀切開了鞋帶,把戰靴“送”給了安迪,安迪氣急敗壞,不想盡力衝刺,專用一些“偷雞摸狗”的小動作,把“蛇形鳥”代表隊的隊員看尷尬了。
喬納森把臉藏在領隊肩膀後麵,眼睛從指縫間露出來道:“我覺得放棄可能比他現在這個樣子要體麵得多。”
領隊無奈地聳聳肩:“我心裏已放棄,要發揚體育精神,重在參與吧。”
穿著一隻戰靴、跑起來一瘸一拐的王戰還是以超越安迪一分多鍾的優勢率先到達射擊地線,他大口喘著粗氣,手腳控製不住地顫動。他知道已經到達體能臨界點,短時間緩解不了,隻能靠感覺射擊了,身後是安迪的怒吼,二十麵人形靶像千軍萬馬臨陣叫囂。
安迪馬上要翻越好漢坡,隻需幾步就能到達。
張銘咬牙道:“安迪來了,肯定勢均力敵、平分秋色,別等了,打!”
王戰竭力抬起槍,準星在他的眼睛裏左右搖擺,槍管隨著他的胸膛上下起伏。
安迪為了不讓王戰搶先,在距離王戰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來,不再浪費時間往前跑,孤注一擲,即刻開打,但當他穩住呼吸,瞄準目標的時候王戰還是捷足先登,安迪瞄準哪麵,哪麵便順勢倒下,直到“劫匪”全部被消滅,安迪一槍未開。電子屏上成績顯示一百比零。安迪一屁股坐在好漢坡下,保障人員要拖走他,以免影響下一組參賽,安迪罵罵咧咧地離開,一點兒也不像個好漢。
張銘道:“氣質這一塊他輸了。”
歡呼後,張銘攥著盧大鵬的手,興奮地打開了話匣子:“他可以的,他有強迫症,電子設備的音量都要調到整數;書架上的書本必須從厚到薄、從大到小依次排列;嗑瓜子、花生,皮都要擺成一排,像閱兵一樣;結賬時商家不抹零,他多給也要湊成整數;吃饅頭,能吃五個斷然不會吃四個半;他這麽狠,他自己都不敢惹自己,你說他可能跑靶嗎?十發子彈他中九發他能原諒自己嗎?他不能,全是他的,他勝利了,第一名,冠軍,巔峰之戰!”
盧大鵬甩開張銘的手道:“冷靜冷靜,該你了。”
張銘看到喬納森已經向他發出挑釁的笑,兩排白牙分外奪目,瞬間翻臉,剛才滿臉堆著的笑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冷峻麵孔,切實做到了無縫切換。
“嘿,兄弟,你真不夠幽默。”喬納森道。
“幹不掉你才是真的不幽默。”張銘回道。
王戰和安迪結束比賽的時候,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但仍對視著往起點走。身體不受控製,思想還在交鋒,他們用眼睛也能戰鬥,到達起點,被隊友接住,放鬆著肌肉,還沒有停止眼神對決。
盧大鵬對著王戰的耳朵道:“王戰,王戰,比賽結束了。”
王戰這才移動木然的眼神,癱倒在地,安迪也很有默契,和王戰幾乎同時軟作一攤爛泥。衛勤保障組人員抬著擔架衝入場地,將兩人抬走吸氧,補液。看台上的裁判長通報成績,這個項目互有勝負,“蛇形鳥”和武警特戰隊總分逼近,相差無幾。
第二天比小組協作。戰術隊形、戰術配合、破拆突入、車輛反劫持,幾輪下來比分仍然咬得很緊。不管哪個環節,王戰和安迪牢牢吸引眾人的眼球,每當他們進行較量,都能引起觀者的極大興趣,成為“票房”保證般的存在。
第三天比化裝偵察排爆。劉總教官戰前動員說:“這個項目是我們的優勢所在,天時、地利、人和我們都占據了,不贏都難,也必須要贏,因為明天是無限製格鬥,我匯總了他們的身體數據和戰績數據,沒有一項指標對我們有利,所以這個項目如果我們拿不下來,奪冠無望。”
劉總教官的話起了作用,所有隊員都把這個項目當成壓軸曲目,拚死一搏,除了王戰和盧大鵬,他們雖然也上緊發條,但並沒有認為局勢已至命懸一線。
“擂台之上,近身格鬥,國際上的慣例講求量級、身高、臂展,分析臥推、抓舉、深蹲、拉力等數據指標,都不可懸殊,甚至連體脂密度都要研究,運動員之間是對比配對,差距不會太大,不然比賽沒法看,再來看一下‘蛇形鳥’隊員的體格,你還有信心嗎?”盧大鵬問王戰。
“你也說了,那是擂台之上,可這裏是生死戰場,我不活下來,就得死,我沒得選。”王戰邊說邊看到安迪還在給他秀肌肉。
“在這個關鍵時刻,別人可能會對你說,站直了別趴下,不能輸,但我想告訴你,萬一輸了,要記住,沒有誰可以一直站在巔峰,也沒有誰可以永遠勝利,不管是戰鬥還是生活,不管是在這裏還是到別處,隨時麵對輸的可能才是常態,贏隻是更難的事件的開端。”盧大鵬意味深長地道。
夕陽在山巒處緩緩降落,把他們的臉襯得金黃,王戰看著一個個從模擬村莊裏鑽出來匯報偵察情況的參賽隊員,若有所思,他不想揣摩盧大鵬的話,因為他話裏還有話,不在血汗中體悟,總不能那麽真切。
“眼前是一個技術含量大過激烈程度的項目,風景遮住硝煙,寧靜掩蓋躁動,過程大於成績。武警代表隊和‘蛇形鳥’代表隊在這個項目中都表現出了極高的行為素養,一直緊咬的比分讓我對明天的比賽充滿期待,到底誰能笑到最後,我無法預測了。”威爾斯對裁判長道。
“這才是‘鋒刃’比武的魅力,高手間的對決,總在一念之間,我大膽地預測一下,如果武警代表隊總分領先低於十分,那很可能會輸。”裁判長說,他期待的神情也溢於言表。
電子屏上的綠色字節異常奪目,顯示出今天的最終比分恰恰是武警代表隊隻領先九分。
王戰宿舍,張銘道:“格鬥項目,占十五分,如果我們有百分之十三的勝率足以奪冠,以我們二十個人的陣容,兩勝一平足矣,這聽起來不難。”
“聽著不難,可他們的體重平均每人比我們多出二十公斤有餘,還有兩個兩百多斤的大力士,單手能讓我起飛。我們是特戰隊員,不是霍元甲,四兩撥千斤的確存在,可一力降十會也是很客觀的,別被電影忽悠了,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技巧不值一提。”“凶狠哥”憂心忡忡。
“而且他們還有幾個是UFC出身,搞貼身肉搏那是他們的特長。”張銘不再樂觀。
“也別試圖和他們玩什麽田忌賽馬的遊戲了,在這方麵他們個個都是上等馬,抓鬮抽簽閉上眼就可以了。”“凶狠哥”思路清晰。
王戰坐在床沿上不說話。
張銘道:“怕歸怕,內務條令還是要遵守,不要躺床坐床。”
“凶狠哥”道:“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意這種細節,你是沒話找話吧?”
張銘道:“可不得調節一下氣氛?你看他都壓抑成什麽樣了。”
“凶狠哥”道:“你這是抖機靈,你都不怕他會怕?”
張銘道:“這你就不懂了,越威武越孤獨,越優秀越焦慮。”
王戰回過神來,站起來道:“張銘說得對,越是關鍵時刻越要在意細節。我剛才在想,到底有什麽辦法能確保那兩勝一平。”
張銘和“凶狠哥”齊聲問:“什麽辦法?”
王戰道:“想到了,隻有一個辦法;想不到,意味著還有無數辦法。我沒想到。”
“廢話我倆負責說,你能不能說點兒有建設性的?”張銘道。
盧大鵬推門進來說:“王戰隻要不遭遇安迪,我倆一人解決一個,剩下的一個,你倆誰負責拖住了,休克也不認輸,我們就贏了,這是最有用的辦法,聽明白了嗎?”
王戰不再沉思,換作張銘和“凶狠哥”不顧內務條令要求,一人一床沿,端坐蹙額眉,場麵較搞笑。
近身格鬥賽場,沒有槍炮炸藥,卻有更濃烈的硝煙味,這味道沁入骨髓。這裏沒有華麗的燈光,沒有鮮豔的地毯,沒有比基尼舉牌女郎,更沒有煽情的音樂和舞蹈,越是不造勢越是土得掉渣越滲透著悲壯。現實如此殘酷,贏了沒有鮮花和獎金,輸了也沒有嘲笑和倒彩。
威爾斯說:“是的,也許是這樣,最原始、最殘忍的打鬥,也許是生和死都不會被外人看到,默默擦掉身上的血,奮力地吸一口氣,你的振奮抑或者絕望,隻有你自己心如明鏡。”
一百多位野人般的隊員,穿著髒兮兮、隨風箍住軀體、露出骨骼形狀的作戰服,臉上塗著層層疊疊的迷彩油,貼著頭皮的短發布滿塵土,像是天然的發蠟給沒有型的腦袋造了勢。
“他們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體麵,但這一身裝束,這岌岌可危的形象,在我這西裝革履麵前,怎麽就那麽耀眼奪目,反倒顯得我很不入流。”一位受邀觀摩的退役老兵代表說。
“這是大地的顏色,更多時候這樣的沉默比躁狂更有殺傷力,不然還沒有開打你怎麽就豎起了汗毛?”另一位老兵說。
隊員們團團圍住在陽光下閃爍的沼澤,亮影投射到他們毫無波瀾的臉上,他們不再交談,也不再眨眼,以一種虔誠的狀態來直麵最凶狠的搏殺,等待未知的對手,這也是搏擊場上最常見的狀態,他們沉默是為了祈禱勝戰之神最好降臨在自己身上,因為他們知道與保持足夠距離用武器殺人相比,這樣的戰鬥才帶著野獸的氣息,是每一個特戰隊員必備的基礎技能。
黑色雜亂的泥土裹挾著雄性的味道,張開懷抱準備迎接這群和泥土毫無違和感的戰士。鑼聲一響,他們捉對廝殺,除了不能拿武器,什麽動作都可以用。泥漿四濺,拳拳到肉,血沫橫飛,雖互有勝負但普遍兩敗俱傷。有的大門牙從嘴裏飛出來,也能聽到骨節受損的“哢吧”聲,還有窒息後腦袋迅速耷拉下去後隊友的驚聲呼喊。
劉總教官說:“這種肉搏和談戀愛一樣,一開始是有套路的,也有招式和程序,時間一長疲了倦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哪還有什麽形象,摟草打兔子,能摟得下去是本事,摟不下去便結束了。”
不出意外,“蛇形鳥”隊員以絕對的優勢碾壓各路好手,第一組結束,他們取得了第一個勝利,而其他隊員麵對各方麵指標懸殊的“蛇形鳥”對手,無一例外折戟沉沙。輸得最慘不忍睹的是“凶狠哥”,他遭遇了“蛇形鳥”代表隊其中一位“大力士”,“凶狠哥”硬著頭皮迎戰,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對準“大力士”的身體中線核心部位拳打腳踢,甚至施展“輕功”,站在“大力士”肩頭胡作非為,可惜“大力士”像是在對待一隻蒼蠅,沉著冷靜地觀察等待,“凶狠哥”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等“凶狠哥”表演得差不多了,他熊抱了“凶狠哥”,然後輕鬆舉過頭頂,狠狠地摔了出去,“凶狠哥”“啪嚓”一聲和沼澤邊緣接觸,直接翻了白眼。四五個軍醫好一通忙活,才讓他蘇醒過來,但眼神還是直勾勾的,似是在重新思考人生。
盧大鵬第二個躍入沼澤,迎戰“蛇形鳥”黑胖子喬納森。喬納森發揮了他理性邏輯的一麵,麵對盧大鵬淩厲的攻勢,避其鋒芒,架、格、封、擋、搡,左閃右躲,下潛上跳。
王戰暗歎:“這樣靈巧,和他笨重的身體嚴重不符啊。”
張銘說:“誰說老外頭腦直接,一個個城府極深。”
纏抱中,喬納森眼神自信,伏在盧大鵬耳邊說:“繼續吧,等你消耗得差不多了,反擊的時刻也就到了。”
盧大鵬道:“可惜你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一輪進攻又是一輪,一輪又比一輪勢如破竹。
“蛇形鳥”領隊說:“這個尉官有使不完的力氣,他好像是鐵打的。”
安迪回道:“我第一眼見他,就知道這支隊伍的魂魄有一半在他身上。”
盧大鵬的招數別具一格,帶著中國功夫烙印,喬納森麵部挨了一記側踹,逐漸力不從心。盧大鵬找準空當,折腕跪頸,喬納森拍地認輸。
盧大鵬伸出手要拉喬納森起來,喬納森大方接受,並微笑道:“我號稱全馬力戰士,而你堪稱真正的永動機。”
兩人在和平友好的氛圍中,相互攙扶著離開沼澤。
而張銘卻不是,他步履沉重,立於陣前。
“凶狠哥”說:“此一戰事關全局,你的格鬥水平僅次於王戰,而王戰又僅次於盧大鵬,你要是贏了或者平了還則罷了,要是輸了,王戰連上場的必要性也不大了;即便上,在這個項目上也隻剩下精神文明獎了,最多給個優秀組織獎。”
張銘沒有回複“凶狠哥”的擔憂,他看著一名不比“大力士”苗條多少的“蛇形鳥”隊員款款走來,胳膊之粗超乎尋常,導致肱二頭肌以下的部分都無法和肋巴扇接觸。這個大兵剃了光頭,衣服也剝掉了,露出濃密的護心毛,讓人極易產生頭上的毛移植到了胸前的錯覺。
“蛇形鳥”隊員沒有不許文身的規矩,一個個文龍畫虎,爭奇鬥豔,這哥們兒也不例外,文了一個成語“張牙舞爪”。
“凶狠哥”說:“他好像很懂中國,或者是臨來前現學現賣的,這幾個字足以印證此人是做了功課的,估計文之前使用了搜索引擎,認為這個成語比較符合他的氣質。”
大家看了如此文身,有人當場打破之前醞釀好的情緒和渲染好的氛圍,笑出了聲,但張銘麵色不可捉摸。
“凶狠哥”說:“不管是歪打正著也好還是刻意為之,這家夥的文身第一個字就和張銘密不可分。這成語也帶著兩麵性,要麽是嘲諷了張銘,要麽是羞辱了自己,這要取決於誰笑到最後。”
張銘穿戴得嚴實。劉總教官說:“這才符合中國軍人的習慣和審美,不論到什麽時候都不允許丟盔卸甲。”
壯漢的身軀遮擋住視線,張銘能聽到自己和自己對話的聲音,以前這種聲音能感動自己,現在卻不斷推翻自己。
他說:“一定要堅持住。”
另一個聲音回道:“你這小體格兒,夠嗆吧。”
盧大鵬擁抱了張銘,把曾對王戰說的話換成更通俗的語言說給他聽:“不要戀戰,最後時刻了,別受不必要的傷,那才是完美的結局。”
“什麽是不必要的傷,戰士受傷還可以選擇的嗎?輸怎麽會完美?”張銘問。
“大局已定,這個項目我們拿不下來也有很好的團隊名次,你照樣有入學深造的機會,照樣有鮮花和掌聲。給自己留點兒空間,一口吃個胖子還怎麽進步?保護好身體,培養一個精英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坐著輪椅上學。”盧大鵬語重心長。
張銘卻認為是奚落,他看看王戰,轉過頭來問:“你也是跟王戰這麽說的嗎?”
盧大鵬道:“意思差不多。”
“差多了!”張銘的反應很激烈,“你覺得我勢利、功利、做事之前都有明確的動機,你認為你這麽說,會讓我一會兒在放水的時候不愧疚,你認為我在生死存亡的時候總會選擇明哲保身、從長計議,你還認為我滿肚子負能量,滿嘴牢騷話,得到了想要的就可以丟下最初的承諾,你一直這麽認為,所以我永遠是王戰的附屬,我天生就應該當男二號,對不對?你不用著急否認,我也不用解釋,今天要麽我站著走出來,要麽我倆都躺著出來,或者對手出來,你直接把我扔在這兒,兩鍬土,就地埋了!”
王戰察覺了張銘鋒芒外露的狀態,因為他眼裏噴射著火焰。
王戰嗬斥道:“張銘,注意態度!”
張銘並不理會,大步朝沼澤走去,戰靴拍擊著泥水,節奏聽來像戰鬥序曲。
跳進沼澤正中,張銘從喉嚨裏發出陣陣低吼,頂住了對手十幾分鍾的糾纏。盧大鵬不停地看著秒表說:“格鬥場裏的十幾分鍾,是曠日持久、無比漫長的十幾分鍾。”
壯漢從麵不改色到潮紅遍臉再到青紫相間,他把張銘像捏橡皮泥一般從左腋下拎到右腋下,肘擊前胸膝撞後背,他把張銘的頭摁進泥水中,摳住張銘試圖撕咬他的嘴,要把張銘裁成碎片。
然而,張銘沒有露出屈服的神態,他雙眼瞼腫成饅頭大小,隻有一條小縫為他提供視線,嘴裏汩汩往外冒血,淤泥覆蓋住他的臉,隱藏起死灰般的臉色。當他被死死控製住無法做出任何動作的時候,每隔兩秒都要揚一下高傲的頭顱,或者彈一彈已經不可能劃出太大幅度弧線的雙腳。
王戰咬破了嘴唇道:“他這是讓我們知道他還有意識,還不會放棄,裁判不要終止比賽,隊友不要來救助他。”
盧大鵬的眼淚在奔湧:“我真不該多說話。”
王戰心疼不已道:“那你還說,你知道愛駁別人麵子的人最要麵子。”
盧大鵬喊道:“張銘,停下來,該結束了。”
繼而,所有隊友都在喊:“張銘,時間到了,平了!平了!”
王戰說:“沒用的,他不會停,這不是一場輸贏可以衡量的比賽,這甚至不是一場比賽,對手不放棄或者沒有人倒下他就不會停,這就是戰爭的縮影或者殺戮的本來麵目,這一刻集中體現在他們兩人身上了。”
烈日高懸,光照著每個戰士已石化了的臉,光照著壯漢已蒼白了的嘴唇,俯瞰無聲停滯的畫麵,山野之間這方渺小的沼澤被無限放大,放大到每一粒泥水都波光粼粼,唯有張銘是黯淡的,沒有色彩和生機。連威爾斯都在胸前為他畫起了十字,連裁判長都悄然來到場裁附近瞪大了雙眼,連樹上的麻雀都暫止覓食,不再遊走。
壯漢罵了一句髒話,有些破音,算作是最後一次“衝鋒”的號角,他插空又接連猛擊了幾下呈仰臥防守姿勢的張銘的頭部,扯緊張銘的右手腕,往張銘的頭部上方移動,張銘順勢翻了一個跟頭,壯漢接著逆時針旋轉,張銘采用同樣的方式化解,第三次時,壯漢佯裝如此卻反方向運動,張銘上當。
壯漢不想再耗下去,一隻腳壓住張銘的頸部,另一隻腳猛蹬張銘的肋部,每蹬一下,張銘的胸腔內都不由自主地發出“咚咚”的聲音。張銘竭力睜著紅腫的雙眼,軀體受製,眼神也在抗爭。壯漢不遺餘力試圖徹底摧毀他,緊握張銘手腕,反關節內扣,“哢嚓”一聲,張銘手關節錯位,他一聲號叫,嘴裏的血沫子飛沫狀彌漫開來,即便如此,他還是用僅存的一隻手吃力地擊打著壯漢的腿彎,壯漢也露出痛苦的表情。
僵持,明明手到擒來卻久攻不下,壯漢情緒崩潰,體力殆盡,張銘癱軟無力,動作無形狀可言,兩人皆不能發動有效攻擊,直到鑼聲最終敲響。
沼澤中,除了兩隻“泥猴”胸膛還在起伏,再無任何風吹草動。場裁、衛勤保障組、雙方隊友一窩蜂向沼澤中心奔去。
盧大鵬把張銘從泥裏扒出來,像挖一顆菜窖裏的土豆,把腿墊在他的頭下,緩解一下他不暢的呼吸。張銘氣若遊絲,臉部七葷八素,卻仍然硬擠出笑容,慘不忍睹的笑讓盧大鵬差點兒哭出聲音。
“你別難過……我不是跟你過不去……我是跟自己過不去……哪一個滿腹牢騷的人不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讓生活更眷顧自己。”張銘還在安慰盧大鵬。
“傻兄弟,別說了……我曾以為帶兵能帶出我心中理想的樣子就可以了,結果卻發現,每一個優秀的戰士各自有各自實現目標的方式,每每超出我的期許。我的理念隻是框架,而你們卻填充了足夠的精氣神,我不能一味地讓你們沿著我預設的軌道前行。在你們身上,我以為的意外,竟然全是驚喜。”盧大鵬背起腦袋已經快立不住的張銘往救護車跑。
他們經過準備上場的王戰身邊,張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他說:“巔峰……出擊,勇士……必勝!”
王戰送走張銘,又接連親眼目睹了幾場隊友的慘敗,心情一落千丈。正當他心急如焚的時候,威爾斯高舉著“安迪”和“王戰”的姓名牌道:“連上帝都想看到這樣的對決,這真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張銘的“巔峰出擊,勇士必勝”的聲音重又在王戰耳邊響起,他想到了張銘腫脹的雙眼,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劉總教官道:“怕啥來啥,這安迪從頭至尾隻等著這一刻大放異彩,他可曾是常年雄踞UFC綜合格鬥中量級世界排名前三的選手,說反恐隻是他的副業、近身格鬥才是他的主業一點兒不為過。”
安迪一刹那又進入他一貫的作戰狀態,收起無所謂,露出王者的高傲,從這一刻起,他的眼神如同準星始終緊盯王戰的死穴。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王戰,“一副終於落到我手裏”的表情。
“上次條件受限,我還沒有發揮就被你的人攪了局,這次你可沒那麽好運,求上帝也沒用。”安迪從牙縫裏擠出話來。
“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嘴還可以拿來當武器,現在領教了,你的殺手鐧不是近身肉搏,是大言不慚。”王戰說。
“你是要激怒我嗎?格鬥和射擊不一樣,你激怒我隻會死得更難看,老兄,你的好戰友已經被打上了救護車,你可能連上救護車的機會也沒有,因為我才是真正的魔鬼,是你的夢魘。”安迪做了一個“抹脖”的動作。
“上了救護車能代表什麽,他沒有輸,重新站起來他又是一個更強的反恐戰士。”王戰拉開了格鬥式。
“隻有進氣沒有出氣的活死人還有用嗎?躺在**為勝利喝彩嗎?”安迪嘲笑道。
王戰看看遠處,救護車已經駛出視線,他臉上的陰雲加重了一層,在擔憂和羞辱中打開了格鬥式。安迪步伐、抱架堪稱完美,一舉一動透著大師風範,緩緩逼近王戰。
盧大鵬緊張地做著場外指導:“他身高腿長,不要給他距離,拉近拉近!”
王戰心領神會,下潛抱摔,但安迪反應神速,放低重心,雙腳後撤,把全身的重量壓在王戰背上,王戰艱難掙脫束縛試圖抱腰,安迪施展粘手技法很快逃脫,王戰再次腿絆,場地泥濘動作受阻,一個回合下來王戰沒有撈到半點兒便宜。
安迪控製距離用強有力的拳腿組合猛擊王戰軀幹,王戰竭力抵擋,難免受挫,每一下都如悶棍襲來,王戰的平衡遭到破壞。安迪拳腳很有節奏,力度尤甚,讓王戰吃盡苦頭。
“蜥蜴”代表隊領隊道:“不是一個檔次,放棄吧,還能留下一塊遮羞布。”
“凶狠哥”瞪了他一眼道:“是應該學學你們打醬油的態度。”
“蜥蜴”代表隊領隊悻悻離開。
盧大鵬進入歇斯底裏的狀態,聲音嘶啞:“低掃,中斷低掃,遊走,往左遊走……”
王戰顯然沒有聽到盧大鵬在說什麽,因為安迪的拳密不透風,讓他應接不暇。王戰下巴受到重擊,短暫暈厥在地,安迪抓住時機撲了上去,王戰下意識不讓安迪找到舒服的把位,在兩人翻滾的間隙,王戰看到盧大鵬幅度很大的肢體語言越來越模糊。安迪把王戰穩穩壓在身下,破壞王戰的雙臂防守後,肘擊王戰脖頸,這是致命的。
劉總教官無奈地來到盧大鵬身邊,拍了拍盧大鵬的肩膀道:“不要再費力,對於一個新人來說,他已經創造了奇跡。”
說話間,王戰找到空當擺脫控製,從地上爬了起來,兩人拚拳,互有擊中,但安迪的力道略勝一籌,王戰眼角、嘴角、鼻腔血流不止,鮮血冒著熱氣,散發著腥味,刺激著大家的感官神經。王戰吐了一口血水,繼續發起新一輪的進攻,場上激戰正酣,優劣勢還並不懸殊。
劉總教官對盧大鵬道:“你應該早看出來了,王戰的技術雖然還算過硬,但和安迪相比,粗糙了不少。我們要正視缺點,中國功夫世界聞名,但這些年來我們常常孤芳自賞,沒有跟上致力於現代綜合搏擊體係強國的步伐,在徒手殺人技的研究創新上他們一騎絕塵,我們已經有了一定的差距。”
盧大鵬盯著王戰目不斜視地說:“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沒有時間和您分析這個。”
劉總教官從身後抽出一條白毛巾,遞到盧大鵬眼前。
盧大鵬驚詫地看看毛巾,再看看劉總教官說:“你是讓我替他投降?”
劉總教官說:“格鬥場上扔白毛巾是慣例,基於保護隊員的考慮,隻是放棄,不是投降。”
“有區別嗎?這不是格鬥場,這是戰鬥,我要替他做了這個主,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他還有空間,他平時比張銘能忍得多,張銘都堅持下來了,他更沒問題。”盧大鵬十分不甘,聲音不知是沒底氣還是因為剛才的嘶吼而發顫。
劉總教官說:“我理解你的心情,可張銘已受了重傷,我們有可能失去一個頂尖的特戰隊員,你還想再失去一個嗎?安迪和張銘那個蠻力十足的對手不一樣,他的打法會要命的。”
盧大鵬說:“好不容易扳回來的人設再次崩塌,讓我壞人當到底?”
劉總教官說:“你不扔我來扔,我寧可當這個壞人。”
盧大鵬看看節節敗退的王戰,再看看劉總教官,伸出右手接過了那條白毛巾,道:“我本來就重色輕友、手段低劣,我寧願他們罵我混蛋,反正以後我不會再聽見。而你還要陪伴他們迎接明年的‘鋒刃’,他們還要走好接下來更坎坷的特戰之路,這次失敗,是以後每一場巔峰之戰的基石。我扔,我幹!”
盧大鵬作出拋擲的動作準備。